第七十七章 日晷神儀(一)
“符籙之法若追其根源, 往前數個萬年到不了盡頭,此法流傳能夠一直保留下來,足以說明它的厲害之處, 你個笨徒, 不要不知好歹。”
梁檀揪著宋小河的臉頰, 說了一遍又一遍, “把筆撿起來, 繼續煉符。”
年幼的宋小河很有自己的想法, 她道:“可是我想學劍。”
“不行。”梁檀說:“符法多厲害!幾十年前有個符修, 差點就飛昇了,乃是我們人界數千年來最為接近天界的一次,你潛心修煉, 假以時日……”
“我也能飛昇嗎?”宋小河問。
梁檀將宋小河看了又看, 心說這小丫頭有時候在地上跑都能摔個狗吃屎,學東西又慢, 五歲的時候還分不清鞋子怎麼穿,總是將右鞋套在左腳上, 覺得無法昧著良心說話, 於是道:“可能不行, 不過你與那符修天才有一點相似之處。”
宋小河立即變得高興,問:“哪裡呀?”
“他是不可多見的天材, 你是不可多見的蠢材。”梁檀哄她:“你看, 也就差了一個字, 差不多的。”
宋小河聽出這不是好話,癟著嘴不高興, 拉著梁檀的手,用稚嫩的聲音撒嬌, “師父——,你說過天下術法如百花齊放,每一朵花都有各自的芬芳,我不想學符,你就讓我學劍吧,我對學符不感興趣,就說明我沒有那方面的天賦……”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只見金光在大殿中不斷折射,力量在整個殿中膨脹,眾人同時感到恐怖的威壓。
梁檀的神色有一些恍惚,看著宋小河許久都沒說話。
那一瞬間,沈溪山想的不是梁檀的死,而是梁檀死後的宋小河。
卻見那爆發出強大力量的雷法在奔騰到梁檀面前時,忽而化作無聲無息的柔風,將大殿中所有人的衣袍吹鼓,輕描淡寫地消散了。
而這招必死的殺招,就算是他沒使出全力,也用了七八分的修為,卻被這般輕鬆化解,一時間所有人都被震撼住。
多年前的舊事翻上來,瞭解的人並不多,但一聽當初那位天材飛昇失敗另有內情,此事便有得議論了。
左曄也釋放法力,形成威壓,冷聲道:“鍾家主,你方才突然出手,是不是該給個解釋?”
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死寂一片。
鍾懿劍對梁檀揚聲道:“樑子敬,休要胡鬧,頌微已身亡多年,早就投胎入了輪迴,如何還能讓你招魂?”
宋小河此刻的內心已經被恨意和憤怒佔領,根本不懼,就算是雙手被束縛在一起,也抽出木劍就要跟這老東西動手,卻一把被沈溪山拉到身後。
情況緊急,沈溪山只能緊攥著她的手腕,祭金光護體,將那股迅猛的威壓格擋。
出手的,是站在旁邊的步時鳶。
後來卻渡劫失敗,隕落人間。
只是梁頌微隕落之後,人界關於他的傳說不增反減,各種記載他事蹟的書籍也莫名消失,提起他的人漸漸減少,訊息被一再壓下,導致三十多年後的今日,竟沒有幾人再知道他的姓名事蹟。
只知道師父來來回回也就會那兩招劍法,教會宋小河後,他就再沒管過宋小河的劍術。
只聽梁檀淡聲道:“看來師父當真是老了,已然忘記多年前你們曾夥同寒天宗,從我身上抽出一魄,致使我在飛昇中渡劫失敗,便是死了我的魂魄也不全,無法入輪迴,多年來便在這世間遊蕩。”
步時鳶滿臉病容,身軀羸弱,笑起來時有幾分溫柔,看起來毫無攻擊性,卻輕而易舉化解鍾懿盛的殺招。
多年之前,八歲的宋小河就聽師父提起過那位符修天才,只是那時的她對符籙並不感興趣,自然沒有追問那位符修天才是何人。
只見梁檀仍舊安安穩穩地站著,面上的表情依舊鎮定平穩,姿勢如舊,沒有半點變化。
宋小河也被這股力量衝擊,卻下意識驚叫,“師父!”
距今已有足足三十七年。
鍾懿盛畢竟是鍾氏家主,多年來的修為,雖說沒有到飛昇的地步,卻也是人界修仙者中數一數二的存在,當今世上能與他對抗的人,寥寥無幾。
說話的同時,他甩出一張符籙,只聽驚雷炸響,金光刺目,一道無比強烈的雷法在剎那間迸發而出,猛然朝著梁檀衝去。
鍾氏家主鍾懿盛反應尤其強烈,他豁然起身,聲音洪亮如鍾,喝聲道:“放肆,膽敢在老夫面前裝神弄鬼!”
就在宋小河以為師父不高興時,他卻伸出手慈愛地摸了摸宋小河的腦袋,說:“小河不想學,那便不讓你學了,趕明兒我找把小點的劍給你,你想學甚麼便學甚麼,雖說你師父我專攻符法,但是劍法我也會兩招,拜到我這樣甚麼都會的師父,你就偷著樂吧……”
鍾懿盛捏著符籙,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動手了。
此言一出,大殿之內一片譁然。
她道:“鍾家主莫著急,事情才剛剛開始。”
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喘著粗氣,還是族中另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站出來說話。
直到今日,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各個門派的佼佼者齊聚一堂,在這如此肅穆的地方,她親眼看見師父點香引魂,引來了幾十年前隕落的天才,對眾人端正揖禮,說:“在下樑清,字頌微。”
是以,當梁檀點燃引魂香,引來了死了三十七年的舊魂時,殿中數位年長者臉色頓時大變。
唯有宋小河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塊在街上買的泥人,一下砸在了鍾懿盛的臉上,罵道:“你想殺我師父!你個老不死的東西!”
他方才沒能一擊將梁檀殺死,那面對的後果將是無盡的麻煩,光是冒然下殺手這件事就沒法解釋。
她手中的珠串在空中緩緩旋轉著,流動著瑩瑩光芒,隨著她一抬手,珠串又落回她的掌中。
只是這雷法實在兇猛,梁檀若是正面被擊中,必死無疑。
鍾懿盛本就對自己這一殺招被如此輕鬆化解的情況感到恐懼,卻在這時候老臉被小輩砸了個正著,他氣得幾乎要吐血,赤紅的眼睛瞪著宋小河,立即抽出一張符籙來,殺意滔天。
第一個出來厲聲喝止的,則是寒天宗的宗主,嚴仁立。
“胡說八道!”
她猛然往前衝,是本能的行為,想要追上雷光保護師父。
梁頌微,符修道百年不遇的天才,曾憑藉一己之力將鍾氏以及寒天宗的地位拔高,於人界問鼎,讓符修的勢力進入鼎盛時期。
他粗眉一皺,怒聲說:“梁清乃是我寒天宗的弟子,我們宗門豈能害他?你簡直就是血口噴人!”
鍾昌薪在一旁勸解了父親兩句,讓他坐下來,而指著梁檀道:“梁清多年前就身死天劫之中,我等悲痛惋惜,我父親更是傷心欲絕,將此事設為族內禁忌,不許人提起他,多年來他早就被漸漸忘卻,梁檀,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招來他的魂魄,莫不是你為了開脫自己害了慕魚的罪責,演了這麼一齣戲?”
鍾懿劍臉色鐵青,殺意一刻也未消減,厲聲道:“你翻出你兄長的舊事,滿口胡言,將髒水潑到我們身上,不過就是想逃脫罪責。當初你們兄弟二人被我鍾氏收留,悉心教導,又送往寒天宗內門修習,若是你兄長飛昇,我們自當也有天大的榮耀,怎會出手害你兄長?”
梁檀冷漠地看著他,又道:“倘若當年的我,不願以鍾氏之名渡劫呢?”
“甚麼?”鍾懿盛一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額頭滲出了汗。
“當年你們見我有飛昇之資,便要我認鍾昌薪為爹,改為鍾姓,以光耀鍾氏門楣,將風雷咒也併入鍾家符法,我卻執意不願,你們便心生歹念,在我渡劫前夕抽我魂魄,重傷我身,致我飛昇失敗。”梁檀道:“此後你們心虛當年所為,便借悲痛之由,夥同寒天宗在民間大肆搜尋與我相關的書籍銷燬,禁止提起我的姓名和生平,以為多年已過,此事就會慢慢翻篇?”
“豈知天日昭昭,你們犯下的罪行無論如何掩蓋,終有一日會真相大白。”
“當真如此?”左曄一拍座椅,聲音凌厲,冷眼瞪著鍾懿盛,“仙盟絕不允許有這種情況存在,看來我要請盟主走這一遭,細查一查當年梁清飛昇之事。”
鍾氏各長老頓時慌了神色,畢竟一旦青璃親臨長安,事情就真的難辦了。
鍾昌薪也趕忙道:“左門主切莫當真,此子胡言亂語,只為逃脫罪責,他哪裡能招來幾十年之前的魂魄?不過是在裝神弄鬼罷了。”
“哦?”左曄此時已全然不客氣,罵道:“你耳朵是怎麼長的?沒聽他方才說自己魂魄不全,在人世飄蕩,所以才被他弟弟的引魂香招來的?”
鍾昌薪心中已是急得不知所措,脫口而出道:“若是他所言的那些冤屈為真,能將梁清舊魂招來,豈非早就來鍾氏鬧出此事?何須等了這幾十年?分明就是害了慕魚之後逃脫不成,才想了這一出來戲耍我們。”
其他長老齊聲附和,你一言我一語,皆是向著鍾氏說話。
宋小河未曾見過這種陣仗,心中滿是疑問,又害怕又慌張。
她也是到了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當年的符修天才,是師父的兄長。
梁清。
宋小河曾在長生殿的燈上面看到過這個名字,她恍然大悟,明白原來那日掌燈人從大霧中走出,說的那句不曾想還有緣再見,是對她師父所說。
她也知道,站在那香爐前的,不是梁清上身,就是她師父梁檀。
因為他確實無法引回梁清的魂魄,否則也不會在漫長的歲月裡一次次點燃引魂香,讓宋小河誤會這是他喜歡的薰香。
果然,就見梁檀忽而一笑,雙眼彎起來,更添幾分俊美。
他慢聲道:“你們當然清楚,我究竟是梁頌微,還是樑子敬。”
鍾昌薪立即大聲道:“看到沒!他被揭穿之後裝不下去了!”
“還不快快認罪!”嚴仁立對鍾懿盛道:“此子行徑惡劣,應當從重處罰!”
眾人被這一場戲攪得糊塗,見狀也沒人再亂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如此一來就更彰顯鍾氏族人情緒激動,喊得大殿裡都是他們的聲音。
梁檀半點不慌張,神色從容,繼續道:“因為你們知道,早在三十多年前,梁頌微就已經被天劫劈得魂飛魄散,半點殘魂都不留世間,便是神仙來了也無法將其魂魄召回。”
“皆因你們當年的迫害。”
“你少在此處危言聳聽!我鍾氏百年大族,豈能由你幾句話汙衊?你既然說我們害了你兄長,證據何在?”鍾昌薪鐵青著臉,看起來咬牙切齒,若非忌憚他身邊站著的步時鳶,怕是要上前將梁檀直接打死,就地埋了。
只是那麼多門派齊聚一堂,更有仙盟坐鎮,鍾氏無法為所欲為,難堵悠悠之口,此事若不在這裡定論為梁檀的汙衊,只怕鍾氏與寒天宗的百年名聲毀於一旦。
此刻重要的已經不是殺了梁檀,讓他閉嘴,而是讓眾人認為他在胡言亂語。
梁檀卻道:“我伏低做小隱忍幾十年,可不是為了尋證據翻案。”
鍾懿劍冷哼一聲,道:“你究竟要如何?鍾氏對你們悉心教導,養育你們兄弟成才,還將嫡長女下嫁於你,到頭來你竟是恩將仇報,好一個白眼狼。”
梁檀冷笑,“不過是說你們幾句,就恩將仇報了?我怎會輕易放過你們。”
他忽而雙手凝光,右腳在地上重重一踏,一個泛著赤紅光芒的陣法以他為中心,在大殿的地板上迅速鋪開,片刻間蔓延整個大殿,所有人都踩在陣法之中。
宋小河低頭,看見這是個由成千上萬的符籙所形成的陣法,光芒照得鞋子都發亮,佔滿了大殿的地板還不算完,繼續朝外面延伸。
聚集在玲瓏塔外的眾人等候許久,並不知裡面究竟發生了甚麼,正鬧哄哄時,卻見赤色陣法以飛快的速度從玲瓏塔內擴散出來。
反應慢的瞬間就被陣法籠罩其中,反應快的已經開始奔逃。
但陣法擴散的速度極其地快,就算是眾人拼盡全力逃跑,也在眨眼間被追上,整個赤紅陣法在遼闊的大地上鋪開。
從鍾氏的內城蔓延至外城,不過幾個呼吸間的工夫,就將整個鍾家城籠罩其中。
隨後淡淡的紅色結界形成,呈一個半圓將龐大的鐘家城圈住,很快就有人發現,這個結界將他們都鎖在了其中,再不得出。
玲瓏塔內,鍾懿盛見梁檀起陣,察覺不妙後再次暴起,甩出三張雷符,同時催動,雷聲在殿中爆炸,聲音震得眾人耳朵劇痛,只見面前金光無比閃耀,強悍的力量幾乎將玲瓏塔震動。
眾人對這突變的情況都慌張起來,無法旁觀,紛紛祭出靈力護身。
沈溪山一把將宋小河圈在懷中,渾身金光環繞,抵禦這巨大的雷咒。
狂風乍起,在殿中瘋狂舞動,卻見梁檀祭出一個東西,掌中泛起白光,用它擋在身前。
鍾懿盛這殺招用了十成十的威力,卻未能傷及梁檀分毫,金雷奔騰至他身前時,竟全被他手中的東西吸收而去。
與此同時,陣法之中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莫名的力量抽取他們的靈力。
待金光消散,眾人定睛一看,卻見梁檀身前懸浮著一個圓盤似的東西,盤上刻了繁瑣的紋理,正中央豎著一根細柱。
通體炫黑,金紋描邊,散發著純聖的白光。
沈溪山見了它,表情出現一瞬的錯愕。
這東西,鮮少有人見過,但沈溪山卻是清楚的。
因為那正是他親手從酆都鬼蜮取回,交予青璃,讓她親自送去封存的神器——日晷神儀。
日前日晷神儀失竊,青璃曾將沈溪山喊過去單獨商議此事,將仙盟上下誰都懷疑過,就是未能懷疑到梁檀身上。
他靈力微弱到被別的門派隨便一個人打掉了牙,多年來隱居滄海峰默不作聲,任誰也沒想到他竟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覺偷走日晷神儀。
然而讓人震驚的事遠遠不止這些。
旦見日晷神儀漂在梁檀面前,周身捲起的白色光芒逐漸擴散,地上的陣法也開始轉動,萬千符籙如同活了一般,竟順著人的腳開始往身上攀爬。
眾人下意識催動靈力抵禦,卻發現所調動的靈力如同被螞蟥吸血一般,全部往日晷神儀處匯聚。
“那東西在吸收我們的靈力!”嚴仁立高聲喝道:“所有人封閉靈力,停止用法!”
現在才想明白已經晚了,赤色的符籙貼在人身上之後,便是不再催動靈力,也無法阻止體內靈力的流逝,更有源源不斷的靈力從四面八方湧入玲瓏塔內,被日晷神儀捲去。
上到修仙大能下到小弟子,好似全都成了日晷神儀的盤中餐,被敲骨吸髓,無論用甚麼方法,都阻止不了靈力在體內流逝,一些用靈力維持樣貌的人開始漸漸顯出真實的年齡。
只有零星幾人是其中的例外。 宋小河踩在一方淨土,她像是刻意被避過了一樣,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只是梁檀此番作為,讓她嚇得臉色慘白,心尖都在發抖。
沈溪山亦沒有受影響,盯著梁檀,忽而沉聲道:“兩年前仙門弟子突然在一夜之間被吸乾靈力,變為凡人,仙盟便開始追查,無論用甚麼方法都查不出幕後兇手。”
聲音只傳到了宋小河的耳朵裡,她已經意識到了甚麼,眼淚瞬間流下來,只聽沈溪山說著後半句,“日晷神儀沒有吸收靈力的能力,是梁檀用這陣法抽取所有人的靈力,再送入日晷神儀中。”
“他就是這兩年間,頻頻讓仙門弟子靈力盡失的兇手。”沈溪山緩緩抽出劍,金光在鋒利的劍刃閃過,護身結界將他牢牢罩住,無一絲靈力的流失,他冷聲道:“他想借所有人的靈力,啟用日晷神儀。”
話音落下,還不等沈溪山動身阻止,就見日晷神儀忽而大放光芒,五光十色,經過富麗堂皇的大殿不斷折射,散發出極其耀眼的光芒,形成一個光渦。
所有人受不了這般刺目的光,紛紛哀叫著用袖遮了眼。
宋小河的目光卻不肯避讓,死死盯著光影下的師父,就看見他忽而縱身一躍,跳入了日晷神儀散發的光芒漩渦之中。
“師父——!”
宋小河哭著慘叫一聲,再也站不住,竟是雙手用力,生生將束縛在雙手的符扯斷,飛快地向前奔跑。
“宋小河!”沈溪山一時沒將她看住,大聲喚她,卻見她跑得極快,也顧不得其他,抬步追上去。
宋小河迎著狂風跑了幾步,四條小辮狂舞起來,她猛然躍起,不顧一切地跳入光渦之中,沈溪山緊隨其後。
“小河大人——!!”蘇暮臨也拔高聲音驚叫,差點手腳並用地追趕,沒想到關鍵時候掉了鏈子,不知怎麼腳底一滑,當場摔了個狗吃屎。
待他慌張爬起來時,只看見宋小河與沈溪山的身影在瞬間就被光芒吞沒。
下一刻,光渦漸漸縮小,消失。
風停聲止,日晷神儀從空中落下,被步時鳶接在手中。
至此,陣法內的所有人才停止了被抽取靈力,只是方才耗損的靈力太多,眾人都顯出了疲憊之態。
然而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多數人其實並不知道,就連站在玲瓏塔內的人,也只知道這是梁檀與鍾氏之間的恩怨,不認得日晷神儀,更不知這陣法才是抽取靈力的關鍵。
所有人都陷在惶恐的情緒之中,爭吵瞬間就爆發了,大部分人將矛頭對向了鍾氏與寒天宗,厲聲責問當年之事與如今現狀。
在一片極端的混亂之中,步時鳶站在玲瓏塔內,低頭撫摸著手中的日晷神儀,像看一位許久不見的老朋友。
左曄走到她身邊,說道:“步天師,煩請將此物交予我,我會帶回仙盟交給盟主處置。”
“恕難從命。”步時鳶微笑道:“這東西多年來都是由我族掌管,是我當初不慎將它遺失,如今尋回我自會帶回族內好好保管。”
左曄聽後心中雖不贊同,卻也不與她爭辯。
先前青璃對她都多有禮敬,方才又輕易化解鍾懿盛的殺招,現在又說日晷神儀由她的家族掌管,是以左曄不敢隨意招惹,就道:“那煩請步天師隨我回仙盟一趟,讓盟主定奪此物的歸處。”
步時鳶眸光一轉,朝門外看去,“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兒怕是也出不去。”
鍾懿盛被眾人的聲討和質問煩得大怒,當即要出手震懾眾人,卻不料一用靈力,便會被憑空抽取乾淨,眾人猛然意識到,靈力的抽取並沒有結束,一旦催動,便會被吸收乾淨。
此處已非安全之地,所有人開始慌張地逃離。
待走出玲瓏塔才發現外面已經全然亂了套,空中架起的紅色結界宛如堅固無比的鐵牆,一旦想催動靈力就會被陣法吸走,便是眾人用肉身去撞,也無法將結界撼動分毫。
這時,所有人才明白。
梁檀有備而來,特意挑在百鍊會千門聚集之時,用一座巨大的牢籠將所有人困於此處。
左曄去外面走了一圈,瞭解現狀後又回到步時鳶的身邊,關切地問:“那梁檀他們,還有溪山,會不會有甚麼危險?”
“不必擔憂,即便是用日晷神儀回到過去,所有因果也早已註定。”步時鳶意味深長道:“任何人都無法改變歷史。”
風聲呼嘯,嘹亮的鷹嘯從天際傳來,劃破長空。
烈日懸掛在空中,散發著灼灼熱意。
宋小河在一片天旋地轉之中摔到地上,滾了好幾下才堪堪停住。
她慌張地爬起來,就見周圍一片綠意盎然,草木茂密,日光也炎熱,這已不再是早春,而是酷暑。
周圍環境如此陌生,讓宋小河止住了大聲呼喚師父的念頭,她紅著眼睛看了一圈,忽而聽到身後一響,轉頭就看見沈溪山從空中穩穩落下來。
她趕忙走過去,急急問道:“沈獵師,你知道這是何處嗎?能不能找到我師父?我看見他跳進來了,他會不會也在附近?”
“你先別急。”沈溪山見她情緒臨近崩潰,抬手在她眉間點了一下,金光湧進去,讓她慢慢平靜,他道:“你師父啟動了日晷神儀,此神器能夠逆轉時空,如若猜得沒錯,這裡應該是過去。”
金光融入之後,宋小河快要顛覆的內心世界終於獲得了短暫的舒緩,她低聲問,“過去?那是多少年前?會不會是……”
其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梁檀窩窩囊囊,偽裝三十多年,掠奪多個仙門弟子的靈力,在百鍊會佈下這麼大的陣法,就是為了啟動日晷神儀,回到過去。
回到幾十年前,他兄長還在的時候,然後改變兄長的結局。
沈溪山道:“方才聽他們說,你師父與他兄長當初是寒天宗弟子,那麼此處應當就是寒天宗。我們與他同時來此,他定然離這裡不遠,只怕隱蔽生息,藏起來了,我們畢竟是未來之人,為確保不造成混亂,也應當隱蔽起來。”
“就是不知……”沈溪山有些猶豫,“能否躲過他的眼睛。”
“誰?”宋小河問。
“梁頌微。”沈溪山說。
梁頌微當初已經到達了飛昇渡劫的地步,別的不說,其能力定然在沈溪山之上。
況且沈溪山比誰都明白,天材與尋常人的差距,他施展的隱蔽術或許能瞞過其他人的眼睛,但不一定能瞞過樑頌微。
梁檀來此處則一定會去找梁頌微,那麼他們與梁頌微見面,也是必定之事。
正當他猶豫時,宋小河不聲不響,掏出來兩個東西,遞給沈溪山一個,說道:“這個有用嗎?”
沈溪山接過來一看,是用白玉鑲嵌,以黑繩串著的一顆獸牙,他很是意外地挑眉,“靈犀牙?這種靈物的確能隱蔽聲息讓神仙都無法察覺,但是它可遇不可求,你怎麼會有這等靈物?”
宋小河將她的那顆套在脖子上,用手背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悶聲說:“本來是打算當做你的生辰禮。”
只是沒想到這次長安之行已然變成了宋小河眼裡的災難,都等不到花朝節,變故如崩塌的大山,猛然往她的脊背上壓下來。
她明白,這便是當時步時鳶讓她買下靈犀牙的原因,用處怕是就在此刻。
沈溪山將靈犀牙戴上,沒說話,抬手用柔軟的指腹擦了擦她泛著淚的眼角,從溼漉漉的眼睫毛上撫過。
隨後他指尖凝光,在靈犀牙上一點,乳白色的牙立即泛出螢螢綠光。
靈犀牙一旦發揮作用,會將佩戴之人的所有聲息都掩藏,便是兩人站在別人面前說話,也不會被察覺。
沈溪山用符籙折了一隻紙鶴,輕吹一口氣,隨後紙鶴便扇動翅膀,緩緩飛起來,他打了一道隱身法訣在紙鶴身上。
“走,我們去找人。”沈溪山下意識牽起她的手,也不管這舉動如何親暱,想用自己的掌心給她渡些微末的力量。
宋小河沉默地點頭。
沈溪山倒不是頭一回來寒天宗。
他知道這宗門用四百九十九層問道長階隔開,分上下兩部分。
長階之下,則都是靈力微弱,資質較差的外門弟子,長階之上,才是宗門內德高望重的長老與資質優良的內門弟子。
梁頌微必定在長階之上。
兩人跟著紙鶴來到問道長階前。宋小河看著這陡峭的長階,忽而落了淚。
她看著沈溪山說:“你說,謝春棠當年冒著大雪求寒天宗出手援助夏國時,爬的是不是這條長階?”
沈溪山心裡知道答案,但看著宋小河溼潤的黑眸,哪裡忍心如實回答。
宋小河是心懷大善之人,又有著小姑娘天生的悲憫和心軟,她見到這問道長階如此長,如此陡峭,自然會為謝歸當年的苦難而落淚。
沈溪山溫聲道:“說不定爬的是別的階梯呢。”
宋小河說:“你騙我,問道長階怎會有兩條?”
沈溪山牽著她往上走,嘲諷道:“以寒天宗這般氣運和資歷,再修五條問道長階也不為過。”
他稍微施了些靈力,兩人便輕鬆跨過長階,往宗門深處去。
寒天宗背靠皇室,歷來富裕,宗門內的亭臺樓閣建造得花裡胡哨,奢華富貴,比之長安的鐘氏差不到哪去。
由於嚴苛的選拔,內門弟子較少,兩人一路走來,大多地方都是清靜的。
幸而沈溪山來過這裡,識得路,再讓紙鶴尋著梁檀的氣息,否則兩人還不知要如何在這龐大的宗門裡打轉。
一路行過如畫般的風景,來到了竹林之中。
竹子長得旺盛,節節拔高,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竹林邊上有一個小院,有一人坐在院中,似乎正在做甚麼東西,砸出清脆的響聲。
沈溪山老遠就聽見了聲音,趕忙將紙鶴收回,帶著宋小河走到院子的邊上,也不敢太過靠近。
就見一個年輕俊美的男子挽著雙袖,正對著一塊大玉石敲敲打打。
他面無表情,眸光淡然,顯得極為冷情,卻有著與梁檀一模一樣的臉。
宋小河一眼就認出,這不是她師父。
她朝那人的眼角看去,果然瞧見他右眼角的下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這是梁頌微,她師父的兄長。
正想著,一人從房中推門而出,約莫十七八的年紀,皺著眉沉著嘴角,一臉的不高興。
這才是梁檀。
顯然他們是一對雙生子,從面容上看,幾乎一模一樣,梁頌微眼角的痣是唯一的分別。
梁檀看了梁頌微一眼,抬步往外走,待走到柵欄的邊上時,梁頌微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漠聲喚道:“子敬,去何處?”
梁檀停了腳步,沒有回頭,只說:“出去轉轉。”
“今日的符可畫完了?”梁頌微問。
“回來再畫。”
“畫完再出去。”梁頌微有著十足的兄長威嚴,冷著臉說話時,更像是命令。
梁檀許是一直有怨氣,一下子就像個被點燃的炮仗,回身氣憤地喊:“我不畫!”
梁頌微沒廢話,直接甩了一張符,貼在柵欄上,立即形成一道結界。
梁檀用身子使勁撞了兩下,氣道:“為何你總是強迫我學這些無用的東西?符籙不過是幾張廢紙,我要學劍!能夠實實在在傷人的厲害兵器,不想整天畫著些奇怪的咒文!”
梁頌微抬頭看著他,慢慢起身,聲音平靜道:“符籙之法若追其根源,往前數個萬年到不了盡頭,此法流傳能夠一直保留下來,足以說明它的厲害之處。我們梁家世代修習此法,多年前爹孃逝去時,也叮囑我們將符法延續,這是祖訓,不可斷在我們這一代。”
梁檀像是有些懼怕兄長,見他站起來了,忍不住後退兩步,一時間又氣又委屈,堂堂七尺男兒抹起眼淚來,撒潑起來,“我不想學我不想學!你說過,這天下的術法如百花齊放,每一朵花都有各自的芬芳,我如何學不得劍法?況且我們這一代有你不就足夠了,他們不都說你是符修天才,梁家的門楣你來支撐就好,左右我也沒甚麼天賦,修劍還是修符又有甚麼分別?”
他滿是怨氣,聲音低下來,恨聲道:“你總是將我關在這裡煉符,我一點都不想學,我聞到那些硃砂的氣味兒就想吐,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是不是我哥哥。”
梁頌微靜靜地看著梁檀,相比於梁檀爆發的情緒,他更顯得平靜淡然,甚至看起來有幾分冷漠。
梁檀吼過之後,又有些害怕地看了梁頌微幾眼,約莫是沒少被兄長教訓。
“罷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梁頌微才開口,緩緩道:“你想學劍,那便去學吧。”
宋小河聽到這裡,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八歲那年,那個煉符煉到不耐煩,摔了筆的夜晚,她坐在師父的身邊,說了一樣的話。
當時師父沉默了很久,最後掩了淚光,揉了揉宋小河的頭。
也是那日,他同意了宋小河練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