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殿堂大審點香引舊魂(三)
鐘聲將整座鐘家城籠罩, 不管是內城還是外城的弟子,皆在鐘聲敲響的瞬間往玲瓏塔前匯聚。
這是鍾家的祖訓,警鐘一響, 全族集合。
這鐘從不輕易敲響, 十年八年敲響了這麼一回, 自然無人敢怠慢, 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內城。
其他門派的弟子見狀, 也知道事情不妙, 紛紛跟過去, 不過片刻的功夫,玲瓏塔邊上的空曠之處就圍滿了人。
宋小河將畫收回玉鐲之中,跟沈溪山一起出了櫻花林。
就見周圍的人都著急忙慌趕往鐘聲敲響的地方, 宋小河心裡慌慌的, 與沈溪山對視一眼,也跟順入人群中。
處處掛起高燈, 鍾氏內城燈火通明,人群越來越龐大, 宋小河兩人趕到時, 玲瓏塔周邊的空地幾乎被站滿。
警鐘仍在響, 鍾氏守衛嚴陣以待,排列在最前方, 神色肅穆。
“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為何會半夜敲響警鐘?”
宋小河往前翻了兩下,落地時扭了個身,只聽一聲轟響,就見方才他們三人所站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大坑,周圍的弟子有人躲閃不及受了傷,慘叫起來。
她剛將手中的木劍抽出,就見沈溪山雙指凝光,金光在面前乍閃,那一串符籙便化作輕煙在空中消散。
鍾潯之找她的麻煩不是一次兩次了,只是先前幾次只能算作小打小鬧,但方才那兩下卻是奔著取她性命來的。
正當她打算往前擠擠時,蘇暮臨不知道怎麼找到了她,從飛符上跳下來,一下就落在她的面前。
“宋小河!”
“是不是有妖入侵長安……”
宋小河也是心中一暖,彷彿在飄搖的小舟裡壓了秤砣,讓她稍稍有些安心。
她眉眼一壓,右手下意識覆上木劍。
只是還沒等宋小河開口詢問,蘇暮臨就滿面急色,大步上前來,“小河大人,你快跑!”
宋小河下意識想要閃躲這一招,卻見沈溪山出手更快,他抬手一招,長劍從光中刺出,只一下便將五道金光擊碎,力量相撞之後,強大的氣浪翻飛,鍾潯之完全不敵,被氣浪衝撞得徑直飛出去,只聽眾人一聲驚呼,他重重摔在地上,昏死過去。
宋小河循聲看去,就見原本圍著的人群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劈開一條道路,眾人驚呼的同時,鍾潯之在道路中出現。
宋小河滿頭霧水,本就不安緊張,再被蘇暮臨的情緒一帶,也嚇得不行,害怕道:“為甚麼抓我?我是犯甚麼錯了嗎?還是說,因為師父?”
忽而一陣疾風自身後襲來,宋小河三人立即感受到凌厲的氣息,於是所有對話停止,疑問暫停,三人同時撤身閃躲。
蘇暮臨抿唇不語,並不作答,只一個勁兒地拉著宋小河往外走。
前頭人頭攢動,宋小河身量不高, 難以看見最前方的情形,見這場面, 心裡的不安也越來越濃烈。
金雷釋放的光亮耀眼,裹挾著厲風充滿洶湧的殺意。
她小跑幾步來到沈溪山的身邊,委屈道:“沈獵師,我真的甚麼都沒做,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對我。”
他力氣用得極大,一下就將宋小河拽出幾步遠,踉蹌地跟上蘇暮臨的腳步。
怎麼敢當著沈溪山的面欺負仙盟弟子,今日他守擂一整日,還沒人能在他手底下過滿十招。
沈溪山仰頭,果然就看見夜空之下有一層不大明顯的光罩,光芒微弱恍若一層細紗,不仔細看並不明顯。
只聽風聲呼嘯,幾道散著光的符籙又猛地甩來,直奔宋小河而去。
人群瞬間散開,將中間的地方空出來,宋小河三人呈三角站位,在其中成為相當明顯的存在。
“甚麼?”宋小河面露疑惑?
沈溪山聲音低了些許,冷漠的聲線中挑出一縷柔和,“我知道。”
雜亂的議論聲融合在一起, 顯得無比吵鬧, 宋小河置身其中都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你找死!”鍾潯之彷彿恨極,渾身氣得發抖,也不知是受了多大的刺激來找宋小河。
“鍾家人要抓小河大人!”蘇暮臨道:“我方才在前頭打聽到的訊息,本想趕過去告訴小河大人別過來,沒想到她已經在此了,內城佈下了結界,只得先將小河大人帶去藏起來。”
下一刻,一聲怒喝闢開人群傳來。
宋小河怒道:“鍾潯之,你又想如何?你一而再再而三尋釁,我先前大度不與你計較,你倒是在我這蹬鼻子上臉,當真以為我不敢收拾你?!”
她可不是任人隨意拿捏的泥人,就算鍾潯之身後是龐大的鐘氏,惹急了宋小河一樣敢動手。
宋小河沒想到又是他。
鍾潯之莽撞出手,被沈溪山打倒之後,很快就圍來一隊鍾氏護衛,他們將周圍的人群呵斥推開,場地又寬敞許多。
且來到長安以後,給鍾氏的面子已經足夠多了,現下師父都下落不明,宋小河沒心情估計甚麼面子裡子,只有滿腔的惱火。
沈溪山擰著眉,轉頭跟上他著急的步伐,倒沒有出手阻止,只是問蘇暮臨,“究竟是甚麼事?”
只見他念動法訣,符籙在腕間環繞,下一刻便引出五道金雷,猛然朝宋小河的身上砸去。
他雙目赤紅,滿臉恨容,右手環繞著幾張符籙,光芒閃爍,隱隱有電光在其中流躥。
蘇暮臨卻急得不行,神色中又滿是恐懼,他努力壓低聲音,飛速拽著她往後走:“來不及解釋,大人快跑就是了!”
風聲又止,所有人圍觀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喧譁聲不絕於耳。
周遭的人群裡響起嗡嗡議論,皆道鍾家小公子頭腦不清醒。
沈溪山冷眸瞥他,道:“仙盟弟子當真那麼好欺負?”
這便是鍾氏的結界,雖看上去不堪一擊,但絕對是牢固的。
護衛惶恐地將鍾潯之扶起來,隨後一女子自天上落下來,身著赤色長裙,露著雪白的肩頭,裙子開衩到腿根,生得國色天香。
“宋小河,束手就擒,可免吃苦頭。”她面上滿是不屑,聲音雖輕緩,卻充滿威脅,氣場迫人。
宋小河記得這個人,是當日來了長安時,要將自己孫女許配給沈溪山的那個修合歡道的長老,名喚鍾嶺。
她似乎故意放出了力量在空中飄散,讓宋小河感到了一股壓力,胸口悶悶的。
宋小河道:“不知我做錯了甚麼,為何要被抓?”
鍾嶺摸了摸自己塗滿蔻丹的指甲,輕輕瞥她一眼,“你沒資格問那麼多。”
空中的力量越來越濃烈,宋小河的肩頭被壓上極重的力道,她險些沒有站穩單膝跪地,下意識用木劍撐了一下。
沈溪山見狀,才知她承受著術法,一邊用指尖在她眉間輕點,一邊道:“雖說長安是鍾氏盤踞之地,但宋小河是我仙盟弟子,既有我在此處,你們休想動她。”
柔軟的指尖在宋小河的眉心一觸,暖洋洋的靈力匯入,瞬間就將宋小河身上莫名的壓力給化解。
絲絲縷縷,纏繞在宋小河惶恐的心頭,像是送來了巨大的撫慰力量,給她依賴,讓她鎮定。
是了,雖然師父失蹤,事情突變,許多宋小河不知道的情況發生,鍾氏的矛頭也指在了她身上。
但是沈溪山還在她身邊,那她就不是孤身一人。
“長安城內,豈能有你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機會?”鍾嶺輕蔑一笑,“仙盟便是再霸道,也管不著我族內的家事。”
沈溪山並不為懼,眉目輕緩地與她對視,溫聲道:“那你便動她試試?”
夜風平地而起,帶著二月初的清寒,將沈溪山的衣袍吹鼓。
他站得穩當,褪去溫潤氣質,變得鋒利無比,乃是任何人都不得輕視的存在。
人人都讚譽他,卻無人知道沈溪山的實力究竟達到了何種程度,今天一整日的守擂,那麼多弟子上臺挑戰,無人讓他使出真本領。
冒然在此與沈溪山動手,誰都討不得好處,更何況他上頭還有個青璃上仙。
鍾嶺緩了緩神色,嗤笑一聲,故意打趣道:“你這是修的哪門子無情道?”
沈溪山不理。
她又道:“行了,我也不與你廢話,宋小河必須跟我走一趟,否則即便是青璃親自來,鍾氏也不可能放人。”
“為何事?”沈溪山問。
“她師父梁檀,殺了我鍾氏族人,畏罪潛逃,如今下落不明,宋小河要帶去審問。”鍾嶺道。
宋小河臉色一白,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我師父?他殺了誰?”
“潯字輩的嫡長女,鍾慕魚。”鍾嶺笑了一下,紅唇輕啟,吐出殘忍的話語,“你的師孃。”
彷彿一道巨雷從頭頂劈下來,將宋小河的心頭劈得七零八落,她顫聲道:“不可能。”
“是與不是,你去了便知。”鍾嶺抬手,念動法訣,輕喝道:“束。”
她袖中立即躥出兩束光芒,由符籙形成的繩索一下就纏繞出了宋小河的雙手,緊緊繫上了結。
宋小河嚇得渾身瑟縮,下意識用力掙扎了兩下,“放開我!”
沈溪山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緩聲喚她:“宋小河。”
她慌張地一抬眼,潤黑的眸中已滿是淚水,充滿懼怕,看著沈溪山。
“你別怕,有我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你。”眾目注視之下,沈溪山將她往自己身邊拉了一步,低著頭看她,“先與他們走一趟,看看事情究竟怎麼回事,我陪著你。”
宋小河突遭這種變故,腦袋亂成一團漿糊,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幸好身邊有個情緒穩定,頭腦聰明的沈溪山,他知道如何安撫宋小河。
此事非同小可,由於牽扯到了梁檀和鍾慕魚,宋小河不可能理智,但沈溪山深知,現在要做的不是反抗,而是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瞭解清楚。
將她的雙手束縛住,從另一方面來說,其實算是對她的一種保護。
若是她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暴起,在鍾氏族人面前使用了業火紅蓮的力量,那事情將更加難辦。
沈溪山牽著她,用平穩的語氣給她鎮定,“跟著我。”
宋小河落下幾顆淚,一隻手被牽住,溫暖踏實,另一隻手懸在空中,指尖不停地顫唞,心中已然亂成一片,無法思考。
師孃體弱,從小到大宋小河見她的次數並不多,有時候連著三四年都沒機會見她一面。
但她的衣裳都是由師孃縫製的,幼年時她身體長得快,每年都要換很多套衣裳,一開始師孃的手藝並不精湛,縫的衣裳不大好看,還會開線。
宋小河年紀小,並不懂那些,整天在泥巴里打滾,像只野猴子,衣裳髒了也是師父給搓洗。
後來漸漸長大,師孃手藝漸漸熟練,宋小河也有了姑娘的模樣,師孃給她做的衣裳也花花綠綠起來。
每逢春節前夕就是宋小河最期待,也最開心的日子,因為她知道師父會在那日將師孃給她做的新衣服帶回來,那一日宋小河哪裡都不會去,坐在櫻花樹下的鞦韆山上,望眼欲穿等著師父拿新衣裳回來。
一件件親手所縫製的衣裳,匯聚而成,鋪滿了宋小河十幾年的歲月。
突然有人告訴她,師父殺了師孃後畏罪潛逃,她如何能信?如何能接受?
周圍亂糟糟的,宋小河茫然無措,緊緊靠在了沈溪山的身邊,汲取安全感。
蘇暮臨見狀,雖然害怕這些個人界修仙大能,但還是毅然上前道:“小河大人,我跟你一起!”
隨後他壓低聲音,悄悄說:“若是他們對你動手,我就帶你跑,雖說我打架的本領不太行,但是逃跑的本事一流!”
宋小河恍然地點點頭,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鍾嶺命人抬走了受傷的鐘潯元,隨後揮手讓護衛開路,在不斷的喧譁聲中,帶走了失魂落魄的宋小河。
玲瓏塔前讓開一條寬闊的道路,鍾嶺走在前後,後面跟著沈溪山宋小河與蘇暮臨三人,再往後便是排排護衛,周圍人伸長了脖子張望,皆不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刺耳的鐘聲終於停下,夜色卻再不復之前的寧靜。
宋小河雙手被束縛住,跟在沈溪山的身後,一同進了玲瓏塔內。
一樓的大殿還是之前見過的模樣,寬闊富麗,所有燈同時亮起,將整個殿堂照得無比亮堂。
就見前面的臺上坐著一排人,左右兩邊也站滿。
當間便是鍾氏家主鍾懿盛,他兩邊坐著鍾潯之的父親鍾昌薪,以及族內名望最高的長老。
再往旁邊排列,便是鍾氏的八大長老,無人缺席,比當時迎接沈溪山進長安來見禮時都齊全。
寒天宗的宗主嚴仁立位於側座的首位,他身邊則坐著寒天宗的長老級人物。
另外的,則就是一些千機派,玄音門的領隊人,身份略低,皆是站在兩側。
除此之外,還有一人位於高座,便是仙盟審門的門主——左曄。
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見到鍾嶺領著人進來,目光紛紛聚集而來。
人數雖然不少,但仍舊顯得殿堂內空蕩蕩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嚴肅沉重。
殿中寂靜得落針可聞,帶人給的壓迫力非一星半點,就連蘇暮臨也忍不住縮起腦袋。
“宋小河。”正中央的家主鍾懿盛率先開口,大掌往座椅負手上重重一拍,喝道:“跪上前來!”
兩邊的護衛應聲而動,同時出手要押宋小河到前面去跪著。
宋小河本能往沈溪山身後躲。
隨後只聽一聲嗡鳴劍響,強悍的劍氣在空中翻出氣浪,猛然朝周圍擴散,一柄泛著金光的長劍憑空而出。
劍氣將想要上前來的護衛同時撞得翻倒在地,摔出去一丈遠。
金劍緩緩旋轉著,懸浮在沈溪山的身側。
“大膽!”一人喝道:“沈溪山,你一個小輩,竟敢在家主面前放肆!” 沈溪山略一抬眼,眉間染盡霜雪,冷得駭人,他道:“仙盟只論功過,不論長幼,在確認宋小河有罪之前,她不會跪任何人。”
少年不過歲及弱冠,渾身的氣勢卻滔天洶湧,即便面對著一眾人界修仙望族中的大能,也一樣不卑不亢,冷麵從容。
一柄凡劍立在身側,劍氣迫人,讓殿中所有人都忍不住變了臉色。
“當真是青璃上仙教出來的弟子,如此不凡,還未飛昇便已經這般目中無人,待飛昇之後,可還會惦念我們人界?”
嚴仁立冷哼一聲,又道:“我寒天宗若出了你這般弟子,定會好好管教,折了一身傲骨再談修道。”
沈溪山輕笑,卻是半點也不裝了,直言道:“放心,寒天宗氣運早已敗光,不可能再出我這種資質的弟子了。說起來,我倒是想起今日第一個攻擂的弟子,似乎是寒天宗近年頗為看好的一位,怎麼在我手上還抗不過一招?這等資質,在仙盟也只能是外門弟子,也就寒天宗當個寶。”
話說得直白,往嚴仁立的心口上戳刀子,竟是半分不給寒天宗面子。
如今人界之中,仙盟立於山巔,沈溪山又立於仙盟的登峰,能拿長輩的身份壓住他的人,除了青璃之外,再無第二。
便是在長安境內,鍾氏的掌心之中,誰又敢輕易動他?
且不說江南沈氏的發難,便是青璃上仙那裡就不好交代,沈溪山擺出一副執意要護著宋小河的樣子,一時間鍾氏族人也是無可奈何。
鍾昌薪拍案而起,大聲喝道:“夠了!此乃鍾氏的家事,你一介小輩莫要管得太寬,事情未解決之前,就算是青璃來也只能帶走你一人!”
“宋小河,我且問你,”他又道:“梁檀究竟在何處?”
宋小河動了動蒼白的唇,“我不知道。”
“砰”一聲巨響,原是鍾昌薪一掌拍碎了座椅,將宋小河嚇得渾身猛地一抖。
他又道:“梁檀殺了我愛女,若是你供出他的下落,我們便不追究你的過錯,若是你執意為他隱瞞,別怪我們不客氣!”
宋小河六神無主,下意識反駁,“不可能!我師父絕對不會殺師孃的!”
“休要狡辯!”鍾昌薪喝道:“仙盟審門之主親自將慕魚的屍身帶來,豈能有假?!”
“甚麼?!”宋小河如遭雷劈。
她從沈溪山的身後跑出,踉蹌著往前,“我不信,我師孃怎麼會……她在哪裡!”
左曄沉沉地嘆息一聲,一抬手,就見眾人將一座琉璃冰棺推出。
冰棺通體透明,裡頭瀰漫著寒氣,就見鍾慕魚躺在其中,脖子處有著猙獰的傷口,血已然止住,但衣裙幾乎被血浸透。
“師孃——”宋小河的淚瞬間就淌下來,大叫了一聲往前跑,兩側的護衛上前來阻攔,卻見宋小河身後跟著一柄金光裹挾的長劍。
無人敢上前阻擋,宋小河跌跌撞撞跑到冰棺旁邊,一下撲跪過去,扒在冰棺邊上。
豆大的淚水往下掉,宋小河哭得渾身顫唞不止,離得如此近,宋小河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冰棺中的確是鍾慕魚。
許是屍體都僵硬了,她恢復本來的面貌,年過六十的老人之態,眉眼間依稀還能看出她年輕時候的舊影。
脖子上的傷口像是劍傷,割得不深,傷口已經被凍住,血液凝結。
她閉著眼睛,臉色蒼白無比,一點血色都沒有,是死亡的樣子。
宋小河的臉色比她好不到哪裡去,她見這冰棺中竟然真的是師孃,當即放聲大哭,聲音中充滿痛苦。
臨行前,宋小河還想去看一眼師孃,卻被師父說她身體不好,不便打擾。
宋小河想著,回來再看也行,於是就沒去,誰知道這一別,竟成了永別。
“師孃……”宋小河悲痛地伸手扒拉,想去觸碰鐘慕魚,卻又因為冰棺上的防護結界阻擋,將她的手一次次彈開。
沈溪山走到她的身後停下,看著她小小的身軀趴在冰棺邊上,耳朵裡全是她悽慘的哭聲,心中也沉鬱,彷彿一口氣提不上來,隱隱痛起來。
然而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左曄沉聲道:“日前盟主突然收到鍾慕魚的親筆傳信,上面只寫了一句話:‘若吾暴斃,乃梁檀所為’,隨後命我去千陽峰檢視,果然見她死在屋內,滿屋血痕,除卻脖子上致命一傷之外並無其他,我當即啟程帶著鍾慕魚的屍身和親筆信來了長安,經鍾氏查證,那的確是鍾慕魚親筆所寫。”
宋小河已然聽不進去那些話,變得像個孩子一樣執拗,哭著喊師孃,希望得到她的一聲回應。
“所以你們便認為此事乃是敬良靈尊所為?”沈溪山反問。
“慕魚親筆指證,還有何餘地辯駁?”鍾昌薪怒道。
鍾懿盛此刻出聲,語氣緩和了些許,說道:“孩子,將你師父的行蹤告訴我們,我們不會為難你。”
“我不知道。”宋小河實話實說,“且此事絕不是我師父所為,我不相信!”
“冥頑不靈,依我看,還是上刑具吧,小姑娘皮嬌肉嫩,疼幾下甚麼都招了。”鍾嶺插話道。
沈溪山冷眼掃了她一下,“鍾長老可有娘生,有爹養?”
鍾嶺臉色一變,眉眼染怒,“放肆,你敢這麼對我說話?”
“想來是沒有。”沈溪山不僅敢這麼對她說話,且語氣還很隨意,“設想若是有朝一日,突然有人把你抓起來告知你,你爹殺了你娘,然後畏罪潛逃,常人怕是都無法相信,無法冷靜。鍾長老這般不通曉事理,除卻無父無母,我倒是想不出別的原因了。”
“我想,總不能是你……”沈溪山看著她,緩緩說:“蛇蠍心腸,陰狠歹毒吧?”
鍾嶺被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貶低,臉色都要扭曲變形,拍案而起,怒道:“好你個沈溪山,膽敢如此以下犯上,鍾氏不敢動你,不代表我不敢!”
說罷,她雙手揮動,祭出白色光芒,一連串的符籙從雙袖中飛出。
“鍾嶺!”左曄怒喝,聲音如鍾,在大殿內迴盪,稍微能力較弱的人都被震得雙耳劇痛,鍾嶺也無法抵擋,面上浮現痛苦的神色,捂住了耳朵。
他聲音粗莽,氣勢逼人,“我倒是看看誰敢動溪山。”
“夠了。”鍾懿盛及時出面調停,以防鬧劇一發不可收拾,“鍾嶺,下去休息吧,這裡無你的事了。”
鍾嶺氣得面目猙獰,狠狠剜了沈溪山一眼,身影一晃,便在原地消失。
沈溪山蹲下來,貼近宋小河,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想說些甚麼安慰的話,但見她眼淚一顆顆往下掉,也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是無用。
她便是心性再堅定,突然受到這種打擊,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冷靜下來。
看著她痛哭的模樣,沈溪山很難不為所動,所有思緒揉在一起,只能沉沉地嘆息。
蘇暮臨蹲在旁邊,看她如此哭著,早就跟著一起淌著淚水了。
其他門派皆安靜看著,無人出聲。
“不論此事是不是梁檀所為,現在他下落不明,嫌疑最是重大,你只管將他行蹤告訴我們,其他的事我們自會查明。”
鍾懿盛對宋小河道。
左曄嘆一聲,也溫聲道:“宋小河,你別怕,若是你師父清清白白,仙盟絕不會讓任何人汙衊傷害他,你若是知道他在何處,一定要告訴我們。”
“我沒有撒謊。”宋小河用手背蹭著眼淚,眼圈紅彤彤的,看起來可憐極了,“我真的不知道師父在何處。”
“她定是存了包庇之心。”鍾昌薪恨聲道:“或者,她亦是同夥!”
宋小河心亂如麻,此刻已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更是沒有任何心思去跟人爭辯。
正當情況混亂時,忽而有人闖進來,大聲道:“族長!抓住梁檀了!”
座上幾個長老聞聲一動,連鍾懿盛也險些坐不住,立即道:“帶進來!”
宋小河扭身看去,就見門口果然架進來一個人,由遠及近,宋小河慢慢看清楚他的臉。
正是失蹤了一日的梁檀。
“師父!”宋小河哭叫一聲,趕忙起身要過去,卻被沈溪山一下給攔住。
她下意識掙扎,卻感覺臉上被柔軟的掌心按住,溫熱的溫度傳來,先將她的淚擦去,又聽見沈溪山低聲說:“現在不能過去,你彆著急,且看看情況。”
梁檀渾身沾了泥土,臉上還有青紫的傷痕,嘴邊沾了血,雙手被束縛住,像是在逃跑的途中被抓回來的,十分狼狽。
如今他作為嫌犯被帶上大殿,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究竟怎麼回事,宋小河就算是過去也會被護衛推搡開不準靠近,倒不如要事情快些有進展。
“梁檀!”鍾懿盛大喝一聲,“我鍾氏嫡女究竟如何死於你手,你又是出於何種原因殺她,還不速速招來!”
梁檀的左右肩膀被人按著,重重往地上一跪。
他趕忙道:“冤枉冤枉!我沒有殺慕魚!她是我的妻子,我怎麼會對她動手!”
“慕魚親筆書信指認你,你還要狡辯!?”鍾昌薪恨得雙目通紅,滿臉的悲痛看起來倒是極其為愛女的死悲傷,“當年若不是她長跪在我的門外求著要下嫁於你,你便是再修三生,也不配娶我鍾氏女兒,如今竟敢對她下殺手,我便是將你千刀萬剮也不解恨!”
宋小河緊張地看著師父,手指下意識攥緊沈溪山的衣袖。
沈溪山卻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道:“你師父的狀態不對,你留心些觀察。”
她抬眸,用眼神疑問。
沈溪山輕輕搖頭,示意此時並非談話的時機。
他所察覺的不對,正是梁檀進了這大殿之後,眼神卻沒落在冰棺上一下。
他口口聲聲說鍾慕魚是他的妻子,如今妻子離奇死亡,他逃匿不說,到了此處卻連半滴眼淚都沒掉,儼然不是死了愛妻的模樣。
梁檀著急地大聲道:“此事定有蹊蹺,慕魚與我相守幾十年,已是我的親人,我豈是這等喪心病狂,豬狗不如的畜生!”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鍾懿盛道:“別以為我沒法子從你嘴裡問出實話,來人,上拷問鞭,先抽個十鞭,若你口供不改,我就信你一半。”
拷問鞭是鍾氏拷打重罪之人的靈器,鞭子上滿是倒刺,附著了靈力,輕輕一鞭便會皮開肉綻,重重一鞭更是深可見骨。
上面附著的靈力會讓人吐出真言。
宋小河看了那鞭子,當即站不住了,掙扎著要往前走,卻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
“且慢——”
眾人齊齊看去,就見一身著道袍的女子緩步走進來,手中捏著珠串,面色蒼白病弱。
正是失蹤幾日的步時鳶。
“你又是何人?”鍾昌薪揚聲質問。
“來助你查案之人。”步時鳶笑道。
“此乃我們鍾氏的家事,輪不到旁人來插手幫忙。”他道。
“不。”步時鳶緩緩走到梁檀的身邊,說道:“我幫你們查的是一樁舊案,諸位莫急,事情總會水落石出。”
她一抬手,面前忽而憑空出現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三根香以及一個香爐,旁邊則是筆墨和空白符紙。
她道:“這是引魂香,若是你們想知道究竟是誰殺了令愛,何不將她的魂魄引來,讓她親自開口說?”
眾人發出小聲的議論。
鍾懿盛與鍾昌薪對視一眼,父子倆似乎都不贊同這個方法,正要說話,卻聽左曄開口。
他道:“就用這個方法,梁檀再怎麼說也是仙盟的人,豈能讓你們動用私刑?便讓他點香引魂,讓鍾慕魚開口道出真相。”
沈溪山也道:“晚輩也覺得,這個方法更為合理有效,不會是屈打成招。”
鍾昌薪就說:“那我們如何能知引來的是慕魚的魂魄?”
“只需寫上她的姓名住址,生辰八字,如今頭七未過,她還未入輪迴,自會將魂魄引來。”步時鳶道。
鍾昌薪找不到別的理由辯駁,狠狠瞪了她一眼,自知已經阻止不了,轉頭想坐回去,卻又想起自己的座椅被他方才一掌拍碎,氣得又站了一會兒。
鍾懿盛道:“既然如此,那便給他鬆綁,讓他引魂。”
護衛給梁檀鬆綁,梁檀便沉默著上前,催動靈力幻出火苗,將三根香點燃,插在香爐上。
隨後他提筆,在符紙上寫姓名住址,生辰八字。
宋小河瞪著淚盈盈的眼睛,緊張地盯著梁檀。
引魂香的氣息極快地在大殿中蔓延開來,宋小河在聞到的一剎那,心中重重一落,幾乎站不穩,趔趄一下。
沈溪山低頭看去,見她滿面驚恐,淚水又落下來,低聲問,“怎麼了?”
宋小河臉色蒼白,唇無血色,沒有回答。
這香味對她來說簡直太熟悉了。
這是師父慣用的薰香,甜甜的,像熬煮出來的糖汁兒,宋小河每次從師父的視窗路過,或是進他的房中都能聞到。
這居然是引魂香?
這味道持續了十多年的時間,伴隨著宋小河從小到大,師父竟然點了那麼多年的引魂香?!
他想引來的魂魄,究竟是誰?
只見一股濃郁的煙霧在梁檀的周身聚集,環繞著他輕輕飄著,很快他寫完了符紙,輕輕一吹,火苗就在符紙的邊角處燃起。
梁檀的表情沉靜下來,閉上眼睛,直到符紙在手中燃盡,那裹在他周身的煙霧忽然加快了旋轉速度,如突然卷積的小風渦。
就看見飛速環繞的煙霧忽而凝聚,而後猛地撲向梁檀,衝入他的體內,隨後所有白煙消失,只餘下樑檀仍站在香爐前。
大殿中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場景。
片刻之後,梁檀緩緩睜開了眼睛。
鍾昌薪上前兩步,頓了頓,才出口問,“慕魚,可是你?”
旦見梁檀抬手揖禮,眸光淡無波瀾,語氣平穩道:“在下樑清,字頌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