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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日晷神儀(三)

2024-01-20 作者:風歌且行

第七十九章 日晷神儀(三)

梁檀等了足足三十七年, 終於得以再見兄長。

他記得這一日。

在這漫長的歲月裡,幾乎每一個入睡的深夜,他都會將這段記憶再次翻出。

當年與兄長爭執過後, 他心裡更多的不是憤怒, 而是懼怕。

他知道自己天賦差, 這些年奮力追趕, 也無法追上兄長的腳步, 更是沒少聽到其他人在他背後的議論。

人人都說梁檀投了個好胎, 雖年幼死了爹孃, 但頭上有一個天材兄長,否則憑他的資質,指定在鍾氏留下當家僕, 哪有本事住在寒天宗的內門?

又說梁檀不思進取, 整日就知道玩樂,根本比不得梁清。

還說他窩囊懶惰, 只知坐享其成,將來難成大器。

當然, 這些話對於自幼喪失爹孃, 心性堅定的少年來說算不得甚麼, 梁檀知道後最多傷心氣憤一會兒,並不會一直梗在心中。

梁頌微看他一眼,隨後轉身,領著他進了竹屋。

他忍辱三十餘年,就是為了這一天,透過日晷神儀,回到兄長面前。

卻無法接受兄長飛昇之後, 去了天界,去了他無論如何也到不了的地方。

宋小河悶聲說:“我知道。”

恨意刻進了骨子裡,就成恨。

梁檀自出生起便一直跟兄長在一起,他從未想過沒有兄長的日子該如何過,一想到兄長飛昇之後,整個人界就剩下了他自己,梁檀就發自內心地害怕起來。

梁頌微板著臉道:“就算是學劍,也不可將曾經學的符法捨棄,連護符咒都不會用了?”

梁頌微雖冷情,整日板著一張臉,看起來相當漠然,實際對弟弟還是無比縱容的。

他恨自己當年任性妄為,更恨那些害了兄長的人。

這幾日宋小河的眼淚乾了又擦,擦了又幹,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更像是流動的永不枯竭的泉水,不管多少淚都能流出來。

一個滿臉淚痕,一個面無表情。

然而當年濯雪的話卻是讓他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一日,梁檀下了山,踏上了尋找仙草的旅程。

梁檀踩著雨水,往前走了幾步,緩緩來到梁頌微面前。

沈溪山無法共情。

就算是弟弟渾身雨水地將他緊緊抱住,他仍沒有將人推開,只道:“又想做甚麼?”

可宋小河卻明白血脈至親這四個字意味著甚麼。

一時間好像雷聲消失,風雨停息,梁檀的身上充滿了溫暖。

人都沒了,那些東西還有甚麼用?

沈溪山給她遞了新的錦帕,低聲說:“不管過去如何,結局已經註定,你師父不能長時間留在這裡,否則日晷神儀會抽乾所有人的靈力,我們必須儘快讓他解除時空之法,回到現世。”

思及每次弟弟這樣,必有所圖,他又補充道:“東西我已經收了,不可能退回。”

此後多年,這一日就成了梁檀的夢魘,但凡夢到,就會在淚眼中驚醒。

他可以不在乎旁人說他是兄長的絆腳石, 或是說他命好, 靠著兄長能逍遙一輩子。

與此相比,甚麼情愛,甚麼改名換姓,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論如何,他也一定要追上兄長的腳步。

梁清去天界,那麼他也要去。

天界一天, 凡間一年,兄長在上面半年的時間, 他埋在地下的棺材板估計都被蟲啃乾淨了。

於是伏低做小多年,佯裝懦弱,畏畏縮縮,將自己變成一個如螻蟻般微不足道的人,讓鍾氏與寒天宗徹底放鬆警惕。

梁檀沒說話,慢慢抬手,給了兄長一個擁抱。

梁檀就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進了屋中。

他在這個電閃雷鳴的雨天,奔跑著去找了濯雪,說要跟他一起去尋那能夠洗筋伐髓的仙草。

宋小河和沈溪山作為旁觀者,站大雨裡站了許久。

他短暫的,再次擁有了為他遮風擋雨的兄長。

待再次回來時,兄長已殞於天劫,他連屍身都沒見到。

他分明已有六十餘歲的高齡,而兄長仍是當初那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可靠近梁頌微時,他仍然感到了一股安心,一種久違的,可以讓他依賴的感覺重回心間。

能夠再次擁抱到已經逝去多年的摯愛親人,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天大的幸事。

梁頌微就抬手,將傘開啟,撐在他的頭頂上。

梁頌微的生平被人抹平了,風雷咒也銷聲匿跡,世人遺忘了他,可梁檀不會。

梁檀抱著兄長,流下無聲的淚。

梁檀抱了抱他,過了會兒才鬆手,呼嚕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餓了,給我做點吃的。”

世人壽命短暫,於是生命的交替,在世之人親眼看著親人的逝去,就成了必然之事。

宋小河打小就沒有爹孃,在滄海峰長大,別看她整日嘻嘻哈哈,沒心沒肺,其實也有在深夜睡不著的時候,也會思考,爹孃為甚麼會拋棄自己。

宋小河可以跟後山的花草樹木,路邊的昆蟲小獸,前山那些會偷偷嘲笑她的人做朋友,就算是對著不會有任何回應的櫻花樹,她也能坐著自說自話與它聊一下午。

可天下之大,宋小河想到這世間沒有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哪怕有再多的朋友,她都是孤獨的。

她理解師父,更懂得那個擁抱裡所蘊含的情感。

也知道親手打碎師父的夢,對他來說會造成怎樣的傷害。

可師父為了這場時空之行,將太多無辜的人牽扯進來,宋小河無法置之不理。

她擦乾淨了淚,說:“待師伯出門,我們就去抓師父。”

梁頌微畢竟與他們處在不同的時空,在這個年代,宋小河和沈溪山都還沒出生,若是貿然出現在梁頌微面前,引起了未知的麻煩,兩人未必能夠解決。

是以保險起見,他們在竹屋邊上守著,等梁頌微出門去。

雷聲持續了兩個時辰才停下,但大雨卻連著下了兩日。

兩日間,梁檀就一直在屋中不出來,分明年紀一大把,卻又像個孩子一樣,到了晚上甚至還抱著被褥枕頭去梁頌微房中打地鋪。

梁頌微更像是個悶葫蘆,平日裡話少,冷著一張臉,對於梁檀做的事卻全然默許。

又因為是大雨天氣,他一直待在屋中,沒讓宋小河和沈溪山找到機會。

兩人在竹林邊上睡了四夜。

沒有枕頭,沈溪山就拿了自己的衣裳折起來,給宋小河枕著。

在她睡著之後再用靈力驅逐她夢中的魘氣,順道給她的眼睛消腫。

她自己的玉鐲裡有許多吃的,只是這幾日情緒低落到了極點,吃的東西都變少了。

趁著夜間,沈溪山就悄悄離去,在寒天宗蒐羅了些新鮮的吃食,白天的時候給她。

宋小河坐在地上,悶聲不吭,知道這東西是來自寒天宗,她一口不吃,默默把食物捏得稀巴爛,像個孩子一樣對著食物賭氣。

沈溪山在一旁看著,心想晚上去給寒天宗的膳房的鍋都給砸了。

兩日後,雨終於停下,梁頌微有了正事,要出門了。

梁檀想跟他一起,從出門就跟在他身後哀求,一路穿過小院走到竹柵欄旁邊,都沒能讓梁頌微改變主意。

他甩了一張符,將小院給封住,叮囑道:“老實待著。”

梁檀拍了幾下結界,大喊哥哥,卻只能見兄長身影消失。

他站在院中,面露惶恐,用身體往結界上猛撞了幾下,被彈到地上去。

等他慌張地爬起來時,就看見院外站著宋小河和沈溪山。

“師父……”宋小河軟聲喚他。

梁檀的臉色猛地一變,頓時如臨大敵,兇道:“誰準你們在這裡的!快走!”

宋小河哭著求他,“師父,跟我們回去吧,這裡不是我們的時空。”

“為師在辦事,辦完了事自會回去。”梁檀道:“你們別妨礙我。”

沈溪山也勸道:“敬良靈尊,註定的結局誰也無法更改,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梁檀怒道:“用不著你來指點我!我等了那麼多年才等到這一日,誰都別想阻止我!”

宋小河往前走了兩步,雙手貼著結界,淚水盈盈的雙目看著他,顫聲說:“師父,你要丟下小河了嗎?”

梁檀看著她,眸中滿是悲慼的動容,最終撇開頭,紅了眼眶,狠心說:“我只要兄長。”

宋小河聽聞,號啕大哭。

她說:“可是我只有師父啊,我想要師父——”

沈溪山見狀,也不與梁檀廢話,徑直召劍而出,猛地朝結界刺去。

金光大作,就見沈溪山的劍一下刺透了梁頌微設下的結界,縱身入了小院中。

他道一聲得罪了,隨後去抓梁檀。

誰知梁檀往後一躍,瞬間就躲了沈溪山的攻勢,兩手各執一張符籙,水火共出,化作兩條纏繞的巨蟒,咆哮著飛向沈溪山。

沈溪山渾身覆上金光,長劍發出陣陣嗡鳴,劍氣瞬間散開,翻出無比強大的氣浪,一時間竹林瘋狂搖擺,天地變色。

他所釋放的力量兇猛霸道,立即就讓梁檀感覺到了洶湧的威壓。

旦見金劍刺來,直直迎上水火巨蟒,頃刻間就將符法擊了個粉碎,直奔梁檀而去。

梁檀吸收了太多靈力供養日晷神儀,又顧及這竹林小院,出手時難免顧及許多,導致他對上沈溪山後不敵,節節敗退。

他用一張張符籙抵擋沈溪山的進攻,最終意識到再這般下去耗費太多的靈力,供養日晷神儀的靈力將不足,於是祭出霧符釋放大量黑霧,擋住了沈溪山的視線,自己逃走了。

沈溪山回頭對宋小河道:“找地方藏起來。”

而後跑去追趕梁檀。

黑霧在空中很快散去,宋小河站在院中,怔怔地看著師父逃走的方向。

前兩日見到年少的師父,知道他厭惡符法,吵著鬧著要學劍。

然而今日再一看,他卻是將符籙運用得如此嫻熟,甚至有幾招能將沈溪山擊退一二,可見這些年他沒少勤勉修煉。

宋小河心口難受,想到沈溪山去追師父了,她捂著心口轉身要走,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等沈溪山回來。

只是剛轉身走兩步,忽而一人在院外現身。

宋小河腳步一頓,與他對上視線。

是去而復返的梁頌微。

他手中拿著幾張紙,目光淡然地看著宋小河,彷彿對這個莫名出現在院中的少女一點不感覺意外。

宋小河卻有些緊張,像只受驚的兔子,轉身就要跑,卻被梁頌微一抬手,用符籙將小院封住,將她困在其中。

她害怕起來,忙說:“我只是路過此地進來瞧瞧,馬上就走!”

梁頌微緩步走進來,卻道:“你們在外面守了四日。”

宋小河大驚,愣愣道:“你怎麼知道……”

梁頌微走到石桌旁坐下,手中的紙放在上頭,淡聲說:“我雖不知你們用甚麼方法隱蔽聲息,但卻能感覺有人在附近。”

就像沈溪山說的,靈犀牙或許能瞞住別人,但不一定能瞞住梁頌微。

宋小河看著師伯這張冷漠的臉很是敬畏,規規矩矩地站好,摳著手指頭說:“我們並無惡意,只是來尋人。”

“尋子敬?”梁頌微道。

宋小河點點頭。

梁頌微低頭看著桌上的紙,片刻後忽然道:“你過來。”

宋小河拿不準他的想法,但感覺他好像沒有生氣,於是往前走了幾步。

就見梁頌微起身,一抬手,院中的所有箱子同時翻開了蓋,露出裡面的東西。

宋小河放眼看去,看見裡面擺放著一塊塊石頭。

說石頭也不太準確,應當說是品質上乘的玉石,每一塊都不小,呈現出各種形狀,上頭皆切了一小塊,露出內裡的玉質。

梁頌微道:“你去看看這些玉,挑一塊給我。”

宋小河滿心迷茫,不知道師伯這種要求是為何,但見他語氣認真,不像是玩笑話,於是又乖乖去挑玉。

這些玉石每一塊都不相同,有些顏色純粹,或白或綠,有些顏色交雜,夾雜著赤色和紫色。

宋小河不懂這些玉,也看不出好賴,走了一圈下來,在看到其中一塊玉石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驟然就明白了梁頌微的用意。

她看到那塊玉如雪一樣純白無瑕,泛著溫潤的光,在光的照耀下更是晃眼。

宋小河豈能認錯,這與師父經常抱著的那個雷玉葫蘆的玉料一模一樣。

她指著這玉石道:“這個。”

梁頌微催動符籙,那玉石就輕飄飄地浮起來,自個飛到了梁頌微的手中。

他低頭看了看,也不評價玉石的好壞,挽起袖子,動手就開始修理。

宋小河走過去,一眼看見桌上的那幾張被攤開的紙,上面畫的正是雷雨葫蘆,幾張紙上分別畫了幾個面。

她心中波濤洶湧,思緒雜亂。

原來那個雷玉葫蘆,竟是師伯做的。

難怪師父如此寶貝玉葫蘆,每回喝多了,都會寶貝地捧著這玉葫蘆,拉著宋小河吹噓它的厲害之處,如何如何撼天動地。

先前他騙宋小河說這是自己做的,如今看來,他每一次驕傲地吹噓,都是在吹捧自己的兄長,而非他自己。

弟弟不願意學符法,無法學習他的風雷咒,於是梁頌微就做了這個玉葫蘆,用它來收入九天雷法給弟弟用。

他雖看起來冷漠,極少將情緒外洩,話也少,卻總是將愛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以至於很多年後才被發現。

宋小河心中一片潮溼,被厚重的情緒壓得喘不過氣。

就聽梁頌微冷不丁開口:“他後來學會風雷咒了嗎?”

“甚麼?”宋小河猝不及防被問得一愣,緊接著就聽天上響起了隱隱雷聲,宛若巨龍的低吼,更像是一種警告。

梁頌微的手停了停,又道:“他可有娶妻?可有生子?現在不願學符法,想必以後也不願意,那劍練得如何?”

“我不在的日子裡,他過得好嗎?”

話音落下,一道巨雷劈響,震耳欲聾。

宋小河下意識想捂耳朵,卻察覺自己的耳朵被一股溫和的靈力覆住了,驚愕地看著梁頌微。

梁頌微抬頭看了看天,感知到了天道對他的警告。

他未入玄道,身為過去之人則不可探聽將來之事。

梁頌微放棄了詢問那些,轉頭又對宋小河說:“你叫甚麼名字?是子敬的甚麼人?”

“徒弟。”宋小河說,“我叫宋小河。”

梁頌微眸光有了細微的變化,他將宋小河仔細打量,雖然甚麼話都沒說,但從神色中看去有幾分滿意。

“你知道……”宋小河主動問起:“我們來自哪裡?”

梁頌微表情淡然,道:“早年就聽說過有一種神器能夠逆轉時空,你們應當是透過日晷神儀來到此處,是他將你們帶來的?”

宋小河點點頭。

梁頌微道:“他竟有能耐開啟神器,也算是漲不少本事。”

宋小河抿唇,沒有回答。

正說著,沈溪山持劍現身,是因為聽到了方才的雷聲才快速趕回來,落在宋小河的身邊。

他看了梁頌微一眼,立即明白現狀,將劍收了後向梁頌微揖禮,“在下仙盟弟子沈溪山。”

梁頌微看著他,黑眸隱隱發亮,忽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溪山這時候的年歲比梁頌微要大,是以身量比他高了半個頭,梁頌微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問道:“仙盟弟子?”

梁頌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伸出手,拍了拍沈溪山的肩膀,說了一句,“天道壓人界七千多年,若是再無飛昇凡人,人族氣運將耗盡,屆時天災人禍,戰亂紛擾,人族將逐漸走向滅亡,所以天道才孕育了我們。”

宋小河靜靜聽著。

她想起師父所說,這種天縱奇才,乃是人間孕育百年千年而生,是被天道選中的人。

所以他們生來便與眾不同,更是揹負著常人所無法企及的責任。

梁頌微又說:“我沒做到,重擔就落在你身上了,你自珍重。”

他的語氣淡然,像是很輕描淡寫一般說出這句話。

落在宋小河的耳朵裡,與方才那聲驚雷差不了多少。

細細一想,就明白了師伯這話的意思。

他好像甚麼都知道。

他知道宋小河與沈溪山守在院子邊,知道兩日前出現在雨中的梁檀,是來自幾十年後的弟弟,也知道這場逆轉時空是為他而來。

梁頌微已然猜到自己飛昇失敗,甚至死亡,所以才引發了這一切。

他的面上沒有絲毫變化,像是無比坦然地接受了一切,帶著一絲歉意,將重擔託付給下一個天道孕育的奇才。

沈溪山看著他,片刻後才說道:“我自然會全力以赴,只是當務之急,須得找到敬良靈尊,結束這場時空逆轉,否則他本身也會被日晷神儀耗盡靈力。”

梁頌微點頭,“且等他回來。”

說完他又看了宋小河一眼,然後重新坐下來,繼續擺弄那塊玉石。

看起來就像是與路邊的人隨意嘮了兩句閒話一樣嗎,明明才十七八的年紀,他沉穩得像一座大山,彷彿不管甚麼事都能坦然承擔下來。

即便是自己的結局。

沈溪山帶著宋小河從院中離開,回到他們這兩日睡的地方,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梁檀再次現身。

只要梁頌微還在這裡,他就一定會回來。

也不知宋小河與梁頌微說了甚麼,她的情緒平靜下來,坐在乾淨的毯子上發呆。

沈溪山時不時朝她看一眼,知道這場時空之行對宋小河來說也是場折磨,心中想著,梁檀再回來的時候一定一舉將他抓住。

想著想著,宋小河就困了,她晃晃悠悠地,像是要倒下來,沈溪山出手將她接住,動作輕柔地像是怕把一團棉花捏變形,將她攬在自己的肩膀上,讓她依靠。

沈溪山是無法與梁檀共情,更無法對宋小河感同身受。    只是看著她一滴一滴地落著眼淚,再不像從前那般吵吵鬧鬧,歡聲大笑,他一樣因此而焦灼。

他不在乎梁檀,不在乎梁頌微,但在乎宋小河。

將她抱在懷中,沈溪山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心想著:

宋小河,你可千萬不能因此心生怨憎,失了自我。

深夜,竹院的燈還在亮著,梁頌微對著玉石敲打雕琢了四個時辰,期間除了去廚房做了飯菜,別的時間都一動不動。

天上沒有月亮和繁星,只有厚重的烏雲,夜風寒涼。

梁檀推開了竹院的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像做賊一樣。

梁頌微抬頭看了看他,一抬手將桌上所有東西收了,變出一桌飯菜。

“過來。”他道。

梁檀確認周圍沒有宋小河和沈溪山之後,這才歡喜地走過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兩葷一素一湯。

梁頌微是會下廚的,兩人年幼喪親,梁檀自小體弱,梁頌微就擔起了照顧弟弟的責任,親自學了下廚。

梁檀從前不覺得甚麼,經常跟兄長說想吃甚麼,偶爾也會跟他生氣,不吃他做好的飯。

但兩日前他再次吃到兄長做的菜時,還偷偷流了兩滴窩囊淚,差點捧著盤子舔。

宋小河兩人今日出來一番搗亂,並沒有影響梁檀的心情,他笑著坐在梁頌微對面,拿起筷子就開始大快朵頤,嘴裡塞滿了,含糊不清地誇讚哥哥。

梁頌微只靜靜地看著他,像往常一樣,以至於梁檀並沒有發現甚麼不對勁。

待他吃了大半,有些飽了之後,一抬頭就看見梁頌微在看自己。

他問道:“你今日去做了甚麼?”

“取了樣東西。”梁頌微答。

“甚麼東西這般神秘,還不准我跟著?”梁檀有些抱怨。

梁頌微倒也沒有隱瞞,說:“我想做一件能夠收錄九天神雷的玉器,今日去取的就是圖紙。”

梁檀聽後筷子一頓,愣愣道:“哦。”

他又問:“我後來做成了嗎?”

梁檀臉色一變,眉眼在瞬間就染上了一絲惶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卻聽天上又開始滾動雷聲,梁頌微恍若未聞,繼續問:“你後來去了何處?旅途可還順利?可有再回寒天宗?娶了何人?”

雷聲越來越響,梁檀怔然地看著兄長,一言不發。

“我今日看見了你的徒弟,是個很聰穎的孩子,腰間為何彆著把劍?是不是和你一樣不願修符法?”

梁頌微很少會一口氣說那麼多話,可是面對著從將來回到這裡的弟弟,他實在有太多想知道。

不是他為何飛昇失敗,也不是他結局如何,而是想知道那些他已經沒有機會陪伴弟弟的日子裡,弟弟都在怎樣生活著。

但天道的警告讓他不容多問,於是也沒等梁檀回答,他就道:“子敬,你該回去了。”

梁檀猛然拍下筷子,轉頭就要逃,梁頌微甩出幾道符連成繩索,環繞在梁檀的周身。

他下意識拿出符籙想要反抗,但那符籙繩索極其靈活,一下將他兩個膀子給死死地捆住,緊接著就是腰身,雙腳。

梁檀摔在地上,徹底被降服。

宋小河現身,小跑到他身邊,“師父。”

梁檀沒理會她,而是奮力掙扎起來,不顧形象地在地上扭動,像一條擱淺在岸上,垂死掙扎的魚,但兄長的枷鎖實在太過牢固,他無法撼動分毫。

“梁頌微!”他神色中滿是慌張,不可置信,剎那就紅了眼睛,憤怒地大叫,“你這是做甚麼?幫著別人來抓我?!”

梁頌微漠聲道:“你不屬於這裡。”

梁檀就道:“好,我走,我馬上就走,不過你要跟我一起。”

梁頌微看著他,說:“不行。”

梁檀的眼淚瞬間湧出來,情緒爆炸,嘶喊道:“你必須跟我一起!你會死的知不知道!你會死在——”

他剛喊出來,天空一聲驚雷炸響,梁檀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凡人根本承受不住天道的威壓,他洩露未來之事,被天道降下懲罰。

忍著劇痛,梁檀繼續,竭盡全力一般開口,“寒天宗、鍾氏,他們會害死你……”

又一聲巨雷,梁檀痛苦地嚎叫一聲,連吐三口血,將下巴衣襟染得赤紅。

宋小河哭喊道:“師父!別再說了!”

梁頌微甩出一張符,封住了他的嘴。

“梁頌微——”

梁檀也嗚嗚地哭起來,發出的聲音含糊不清,脖頸的青筋暴起,“我求求、你了,跟、我一起、走……”

梁頌微卻微微側身,將視線移開,道:“帶走吧。”

沈溪山知道這句話是對他說的,於是衝梁頌微揖了一禮,然後將地上的梁檀給提起來,抬手凝聚金光,一掌拍在他的後背上。

瞬間,梁檀的身上湧出各色的光芒,如流水般往各方向散去。

這是他從眾人身上抽來的靈力,只有他靈力耗盡,無法再支撐日晷神儀,這場逆轉時空才會結束。

梁檀感覺到了身體靈力的流失,恍然意識到,這個美好的夢境要破碎了。

他情緒陷入了瘋狂,開始用力掙扎,身上光芒大作,竟生生將雙手的束縛給扯斷了。

“放開我!”

梁檀大喝一聲,一串符籙甩出,直奔沈溪山而去。

宋小河站在近旁,抽出木劍,含淚舉手,斬斷了從她面前滑過的符籙。

狂風四起,雷聲陣陣,竹林發出譁然的聲響,像是在齊齊奏出悲樂。

梁檀不肯放棄,繼續加重攻擊,梁頌微便念動咒法,符籙如紛飛的花瓣,從他身後飛舞而出,將梁檀的周身籠罩,淡藍色的光芒環繞著他,隱隱壓制他的攻勢。

沈溪山在散他的靈力,他自己又瘋狂用靈力攻擊,如此一來,供給日晷神儀的靈力便不夠了。

光渦再次於半空中出現,不同於之前,一股強大的吸力隨著光渦的擴大而朝著宋小河三人包裹。

梁檀癲狂地掙扎著,口中全是血,臉上滿是淚,面容幾乎扭曲。

他哭喊著,卑微可憐地乞求著,“梁清,你跟我走吧,我求你——”

梁頌微站在不遠處,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眼睛落在梁檀身上,一動不動。

“梁清!”

梁檀要堅持不住了,他的身體被光渦的吸力拉扯著向前,見兄長完全不為所動,也明白他根本帶不走兄長,於是心中一片絕望,哭著說:“你那麼厲害,怎麼會飛昇失敗,怎麼會被那些奸人所害?你一定要提防寒天宗,提防鍾氏,去仙盟,仙盟會護著你,千萬不要相信鍾氏!”

雷聲滾滾,梁檀便是滿口的血,也要堅持把話說完。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的身體猛地被光渦給吸上去,再多的話也沒機會說了,他滿是不甘心,大哭著,發出悽慘地悲鳴:

“哥哥啊——”

宋小河也哭著向梁頌微道別,大喊了一聲:“師伯!”

梁頌微的表情似乎終於有些變化,身子微微晃動一下,然後衝宋小河勾了下嘴角,露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輕笑。

隨後她身體也被光渦吸走,沒入了光渦之中。

最後走的是沈溪山,他以揖禮作為結束,而後縱身跳入光渦。

風起風息,小竹院再次恢復安靜。

梁頌微在原地站了許久,然後點了燈,回到桌邊,繼續雕琢未完成的玉葫蘆。

只是這趟時空之行再回去的時候,出了點小差錯。

由於梁檀在最後時刻情緒太過瘋狂,消耗的靈力過多,再加上他本就是凡人,根本無法掌控神器,導致日晷神儀在將三人召回的途中出現了些差錯。

沈溪山被捲入了一條光縫之中。

他落在地上,輕盈無聲。

意識到這裡並不是長安鍾氏,也並不慌張,先將周圍的環境看了看。

是一片漆黑的林子,隱隱能從樹的縫隙中窺見漫天的繁星。

他拿出一盞提燈,正考慮著往何處走時,就聽見響亮的哭聲傳來。

沈溪山自然是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而去,立馬提著燈走了十來步,就看見前方的一棵大樹下坐著個孩子,身邊放著一盞燈,正坐在地上大哭。

聲音很是稚嫩,約莫才幾歲大小。

沈溪山想著,只要能說話,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就行。

於是他走過去,到了近處,就見那小孩也不知道是本身就穿了灰色的衣裳還是在泥裡滾的,看起來髒兮兮的,頭髮也是一團亂,兩條小辮子落在身後,頭頂的髮髻比鳥窩好不到哪去。

只有露出的一截後脖頸還算白皙,正扯著嗓子哭喊。

“小孩。”他喚了一聲。

那小孩聽到聲音,害怕地回頭,晶瑩的淚眼朝沈溪山看去。

一瞬間,沈溪山就變了臉色。

“宋小河?”

他看見面前這個稚嫩的孩子,分明有著與宋小河相似的臉,眉眼之間尤其像,完全是沒長大的宋小河。

那孩子嗚嗚地哭著,打了兩個哭嗝,說話都有些不清楚:“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沈溪山連忙走過去,將燈拿近了一瞧,確認她就是宋小河。

沈溪山莫名地笑了一下,看著這個哭得稀里嘩啦,渾身髒兮兮的宋小河,心裡一片柔軟,連帶著聲音也軟了,“你哭甚麼?”

宋小河哭訴道:“我迷路了。”

沈溪山在她身邊坐下來,說:“迷路了就去找路,哭有甚麼用?”

“我一哭,師父就會來找我。”宋小河回答。

沈溪山又笑,拿出錦帕給她擦臉,“那你哭了多久?你師父可有來?”

宋小河小時候性子要乖得多,老實地讓他擦著臉,聽了他的話,又像是被戳中了傷心的地方,又哭起來,“師父不要我了——”

沈溪山哪裡哄過小孩,一時有些無措,於是將她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一隻胳膊圈住她稚嫩的身軀,輕聲問,“怎麼了?為何不要你?”

宋小河抽噎著說:“因為我把銅板拿去跟別人換吃的。”

沈溪山聽後,將她的小辮子拿起來一看,上面果然沒有銅板了。

宋小河的銅板從未離過身,自從沈溪山見到她第一面開始,她的辮子上就係著四塊銅板,不用想,這定然是對她很重要的東西。

他就道:“為何將那麼重要的東西隨意跟人換吃的?”

宋小河低著眸,溼漉漉的睫毛垂下來,幼嫩的臉圓鼓鼓的,淚水往下掉。

她說:“師父要把我送走。”

“送去哪兒?”

“甚麼陰門陽門。”

沈溪山頓了頓,問道:“玄音門?”

“對!就是這個門。”宋小河傷心道:“壞師父不要我,我也不要那些東西,明日就去玄音門!”

沈溪山想起先前調查的關於宋小河的身世,上面確實寫了宋小河在六歲的時候要送去玄音門。

如此一看,懷裡的這個便是六歲的宋小河了。

宋小河曾說過,她在六歲的時候遇見過他,但此前沈溪山的記憶之中卻完全沒有宋小河這號人物。

這個謎題,直到現在才有了答案。

是因為六歲的宋小河遇見的,是二十歲的沈溪山。

電光火石間,沈溪山明白了一切。

他想了想,對她說:“你不能去玄音門。”

“為甚麼?”宋小河問。

“你走了,我怎麼辦?”沈溪山說。

“你是甚麼人,跟我有甚麼關係?”宋小河大概覺得他莫名其妙,掙扎著要從沈溪山的腿上跳下去,卻被沈溪山一把按住,佯裝兇道:“別亂動,否則我就吃了你。”

宋小河膽小,頓時被嚇住,僵住不敢動了,淚眼矇矓地求饒:“別吃我,你又不是妖怪,為何吃人?”

“你覺得我是甚麼?”沈溪山輕挑著眉,“神仙?”

宋小河就說:“你是人,你提著燈來的。。”

沈溪山道:“這麼聰明?我就喜歡吃聰明的腦子。”

宋小河嚇得哇哇大哭,“我不聰明,師父常說我是蠢徒。”

沈溪山逗哭了她,自己卻笑起來,捏著她的臉蛋道:“沈溪山。”

“甚麼?”

“沈溪山。”他說:“這是我的名字,你記好了,溪流河川的溪,山高路遠的山。”

“記住了嗎?”沈溪山問。

宋小河不吱聲。

六歲的宋小河太好欺負,他捏著她的臉道:“說話。”

宋小河吭吭哧哧道:“沈穿山。”

“我穿山甲是不是?”沈溪山道:“連個名字都記不住,笨死了。”

宋小河氣鼓鼓地,不敢反駁。

沈溪山道:“我也是仙盟弟子,比你入門晚一年,你若是記不住名字,就記著我是你小師弟。”

“小師弟?”宋小河道:“我沒有師弟。”

“從今日開始就有了。”沈溪山說:“只有我一個。”

宋小河轉頭看著他,許是因為師弟師姐的關係建立,讓她有了幾分親近的心思,她道:“我的小師弟。”

沈溪山點點頭,宋小河就笑了,念道:“小師弟。”

沈溪山道:“你不能去玄音門,等會兒回去之後就告訴你師父,你要留下來,你師父不同意,你就撒潑打滾,抱著他的腿哭,總之不能走。”

“師父會揍我。”宋小河癟著嘴道。

沈溪山看著她,短暫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問:“你喜歡我嗎?”

宋小河仰頭,圓圓的杏眼與他對望,沒有回答,而是說:“明日是我的生辰。”

沈溪山氣笑,心說宋小河哪裡笨了,打小就機靈得很。

他在錦囊中翻找,一樣能夠送給小姑娘的東西都沒有,翻來覆去,最後找到了一包糖。

是先前在前往夏國時給宋小河,讓她黏住嘴巴的糖,那會兒他特意留了些,本打算回程的時候再給宋小河吃,但是後來回去為了掩飾沈策的身份,就沒給她吃。

好在還剩了一些,沈溪山拿出來給她,“我來得匆忙,這就算作你的生辰禮了。”

宋小河接過來開啟,就看見裡面是雪白如潤玉的糖,頓時眉開眼笑,眼睛都彎成月牙。

兩盞燈散發的光,將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小孩兒哪有不愛吃糖的,宋小河拿了一塊放嘴裡,往沈溪山的手臂處靠了靠。

沈溪山問:“現在喜歡了嗎?”

宋小河點頭。

她一點頭,亂糟糟的頭髮就跟著擺動起來,再被風一吹,頭就變成了雞窩。

沈溪山把她抱下來放在地上,用腿圈住,宋小河的身體小小的,坐在裡面正合適。

他散開宋小河的發,慢悠悠地給她梳著。

顯然梁檀梳髮的技術很不成熟,沈溪山的手比他巧很多,先是將她頭上的兩個丸子髮髻重新梳理好,又給她編下面的小辮。

這一舉動,極大地獲得了幼年宋小河的信任,嘴裡吃著糖說:“小師弟,你是好人。”

“那當然。”沈溪山漫不經心道:“我對你這麼好,又給你吃糖,又給你梳髮,你是不是要回報我?”

宋小河扭頭看他,“好呀,等你生辰時,我也送你東西。”

“不用,你就記著一件事。”沈溪山說:“等你十六歲之時,我會遭遇一個劫難,所有人都認為我死了,但其實我還活著,需要你要去救我。”

宋小河聽不懂,說:“那你到底死沒死?”

“你不去救我,我就會死。”他道:“但是你去了,我就不會。”

宋小河又問:“可師父總說我笨,你為何不找厲害的人救你?”

沈溪山答:“只有你能救我。”

“只有我?”宋小河高興了,指著自己,“只有宋小河嗎?”

“對,只有宋小河。”沈溪山答。

繁星點點,夜風靜謐。

沈溪山看著她,認真地說:“所以屆時不管多少人勸阻你別去,你都要堅定地去找我,絕不能半途而廢,也不要因困難退縮,我會在那地方等著你。”

他伸出小拇指,與宋小河的幼小的手指勾在一起,笑著說:“這是,你我之約。”

事實上,宋小河的確也做到了。

十六歲的她獨自下山,便是被嘲笑,被阻攔,還背上了一個必死的預言,在未知的危險下,她仍舊堅定步伐,不曾後退。

找到了沈溪山。

六歲的宋小河吃了糖,滿口清甜,忽而伸手想抓沈溪山的衣襟,卻不小心抓到了他脖子上掛著的靈犀牙,乳白的牙齒晃了晃,映進了宋小河的眼中。

她正盯著看,沈溪山就彎下頭,問她:“怎麼了?抓我做甚麼?”

宋小河抬頭,然後去抱他的脖子,親親他的側臉,用幼嫩的口齒說:“你好漂亮,我喜歡你。”

“我一定會去救你。”宋小河清凌凌的眼睛看著他,說:“等著我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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