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沈溪山大泡醋罈(四)
其實宋小河在街上遇見鍾潯元之事, 還真是巧合。
鍾潯元陪著鍾潯之與雲馥等人出來買東西,卻不想正好在路邊看見了站在人堆裡的宋小河,於是幾人才走過來與她說話。
就算是昨日鍾潯元才跟宋小河表明心意, 今日再一見面, 宋小河也像是半點不在意, 笑著與他們說話。
雲馥親暱地挽起宋小河的手臂, 說道:“長安城裡有些東西在別的地方可買不到, 你來了之後一定要多買些, 巧了我們在這裡遇見, 便一起去逛逛。”
宋小河剛想答應,隨後又想起自己身上已經沒有銀子了,所有的銀錢都花完, 連帶著裝錢的東西也一併送出去。
她道:“我沒銀子買。”
這邊給了鍾潯元獻殷勤的時機, 他積極道:“小河姑娘既然來了長安,便是我們鍾氏的客人, 你想要甚麼只管知會一聲,我給你買便是!”
宋小河卻說:“不用, 我如何能平白無故花你的銀錢?”
鍾潯元道:“這怎麼算是平白無故呢?給小河姑娘花錢, 我願意的。”
鍾學文在一旁看不下去了, 轉頭問他,“堂哥, 你這是做甚麼?”
鍾潯元巴不得宋小河開口叫他幫忙,忙點頭道:“小河姑娘請說。”
蘇暮臨在一旁聽了個清楚,偷偷嘲笑鍾潯元的愚蠢。
說來說去,又繞回了原地,這話題似乎進行不下去了。
因為她根本就沒有銀子還,她十分直白道:“我還不上。”
“自然。”鍾潯元樂道:“包在我身上了,我們先去試衣,買了之後便給你找鋪子。”
宋小河雖然並不打算用他的銀錢,但想著去看一看也無妨,於是欣然答應。
言下之意, 便是鍾學文與梁檀同輩,相同的, 鍾潯元自然也是,這麼一來,他與宋小河就差了輩分。
宋小河說:“我不會平白收別人的東西。”
他的面色有一瞬的尷尬, 訕笑兩聲說:“待客而已。”
從去年的立夏時節她一直忙碌到了現在,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又要到沈溪山的生辰了,她卻還甚麼都沒準備。
因為小師弟的生辰也快到了。
每年的二月十二,是民間的花朝節,傳說是花神誕生的日子。
“我剛買了一對靈犀牙,想找個地方嵌繩,不過我在這裡並不熟悉,想請鍾公子幫我找一家技藝嫻熟的鋪子。”她道。
這下立即就讓蘇暮臨不爽了,他心想沈溪山好歹也是與小河大人同生共死過,一面是他兇惡霸道,一面是小河大人喜歡他許多年,平日裡他與小河大人親近也就罷了。
不過話說回來,宋小河自從十一歲開始,每年都會給沈溪山準備生辰禮,但從未送出去過,就埋在滄海峰的櫻花樹下。
但鍾學文卻說:“我要去劍雲樓,聽說那裡上了些新貨,我去看看有沒有值得拿下的。”
過了片刻,鍾潯元又道:“既然小河姑娘不要,我也就不必勉強,只不過再過個幾日就是我師妹的生辰,她身量體形與你相差無幾,我想送她一身冰蠶絲的衣裙,你隨我去店裡試試衣,權當是幫我個忙。”
但你又是個甚麼東西?也能在小河大人面前壓我一頭?
蘇暮臨越想越不忿,立即燒了一張傳信符給沈溪山,將他們所在的具體位置和要去的地方告訴沈溪山。
只是他這麼一來,就把蘇暮臨擠到了一邊。
雖然他使了心眼,換了一種說辭,但對宋小河卻無用。
只是提及生辰,她忽而有些走神。
宋小河雙袖空空,既無銀錢,又怎麼會再買東西,便搖頭道:“不用,我的衣裳足夠多。”
蘇暮臨見他樂得嘴都合不上,立即又給沈溪山連燒三張傳信符。
鍾潯元對此毫不知情,正溫聲與宋小河說話,“小河姑娘是喜歡綢布還是織錦?我們長安的冰蠶絲所織就的衣裳既輕盈又好看,夏日裡也相當涼爽,小河姑娘想要試試嗎?”
宋小河豈能是傻子,聽不出這是鍾權故意找的藉口?
宋小河並不在意,也沒有去看那些個武器的興趣,便擺擺手說:“無妨,你們去吧,我天天空閒著呢,下次再喊你出來玩。”
宋小河一直覺得沈溪山之所以長得那麼漂亮,跟他出生的日子也有很大關係。
雲馥衝她笑了笑,而後兩人相互道別,雲馥與鍾學文帶著其他人走了,鍾潯元則留了下來,跟在宋小河身邊。
“正好,我們分頭逛也行。”鍾潯元立馬道:“舒窈,你跟學文一起,我就招待小河他們倆,領他們到處看看。”
雲馥轉頭對宋小河輕聲說:“小河,今日是師兄喊我出來給他掌掌眼,是以我得跟他一同去劍雲樓。”
思來想去,宋小河對鍾潯元道:“當然可以,不過你也幫我一個忙。”
這無異於是在沈溪山想要睡覺的時候送上了枕頭,他收到蘇暮臨的傳信符之後踩著劍飛起,用極快的速度到達了宋小河所在的地方。
鍾潯元愣了愣,又說:“那便不要你還。”
鍾潯元帶著宋小河來到了綺羅樓,領進去一看,只見裡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料,成衣掛在牆上展示,大多是當下時興的款式。
若是他與宋小河在一起,便是亂了倫理綱常,鍾家決不允許。
鍾學文將他打量幾眼, 又道:“你應當知道宋小河的師父,是我姐姐的丈夫吧?”
宋小河正與雲馥說話,並未注意到這邊的交談,鍾潯元趕忙找別的話題帶過,“前面的街上有不少賣女飾的店鋪,我們去瞧瞧,給舒窈和小河都買點。”
也是沈溪山的生辰。
“衣裳多幾件又無妨,小河姑娘沒有銀子的話,我可以先給你買,權當是你借的,日後再還就是了。”鍾潯元笑道。
鍾潯元打著哈哈道:“當然啊。”
現在她與沈溪山的關係是朋友,親近不少,或許今年能夠生辰禮送出去。
宋小河從未見過這麼多款式的衣裳,她以前的衣裳大多都是師孃親手做的,但由於師孃體弱,常年居住於千陽峰,是以給宋小河做的衣裳款式都是很多年前的了。
為了不讓宋小河穿出去顯得落時,鍾慕魚大多都給她做款式最簡單的衣裳。
入了綺羅樓後,宋小河就看花了眼,仰著臉將牆上掛的衣裳全都給瞧了一遍,但表情平靜,看上去沒有被吸引。
掌櫃是個中年女子,也是個人精,一眼就認出了鍾潯元衣服上所繡的鍾氏族徽,笑眯眯地迎上來道:“兩位客官是誰要買?想要甚麼時節的衣裳?咱們這樓裡不論男女老少,時興作舊全都有!”
鍾潯元指著宋小河道:“你找些與這小娘子尺寸的成衣試試。”
那掌櫃將宋小河上下打量,眼睛在她身上各處瞧了瞧,說:“合身的尺寸恐怕是沒有,不過有幾件與她相差無幾,倒是能試一試看看襯不襯氣色。”
她拉著宋小河的手道:“小娘子隨我上樓吧。”
這時候蘇暮臨湊過去,連忙高聲道:“我也要!”
他轉頭對鍾潯元道:“鍾公子,我也是囊中羞澀,衣裳都好些日子沒換新的了,你就發發善心,一併將我的衣裳也買了吧。”
鍾潯元大概也沒想到蘇暮臨竟然會這般臉皮厚,好歹他也是對宋小河有心意才提出要給她買東西,且宋小河還拒絕了。
沒承想這個與他非親非故的蘇暮臨倒是能張開這個口問他要。
蘇暮臨又道:“況且我的生辰也快到了!”
宋小河聽後問了一句,“甚麼時候?”
蘇暮臨道:“四月初五。”
鍾潯元:“……”
他道:“這才剛二月。”
“時日過得很快的!”蘇暮臨道:“你先給我買了,我留著四月初五再穿。”
能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鍾潯元歎為觀止,但宋小河在一邊看著他倒也不能拒絕,於是擺擺手道:“你自己挑去吧。”
蘇暮臨面露笑容,便被另一個店裡的夥計引去了後方的衣閣裡,宋小河則跟著掌櫃上了二樓。
鍾潯元則在店中隨意看著,嘴角掛著輕笑,早就準備好掏錢給宋小河買衣裳了。
正在他用手撫摸著衣料挑選時,門口突然傳來不速之客的冷聲。
“你這狗鼻子倒是靈敏,不論宋小河在何處,你聞著味兒就找來了?”
鍾潯元聽這聲音就覺得不妙,一轉頭,果然看見沈溪山站在店門口。
身影揹著光,臉上的表情雖然看得不分明,但那一雙冰冷的眼睛卻是相當具有攻擊性的。
鍾潯元嘴角抽了一下,“沈獵師方才說甚麼?”
沈溪山慢步往裡走,淡聲道:“誇你的鼻子好使。”
仙盟第一劍修沈溪山,素來以天賦卓絕,溫潤如玉聞名天下,在人前從來見不到他不近人情,冷漠兇橫的一面。
鍾潯元倒是笑了,輕聲道:“沈獵師這是不打算裝了?”
沈溪山說:“也無需裝給你看。”
“是,你都是裝給世人看,裝給小河姑娘看。”鍾潯元笑眯眯地看著他,語氣輕快,卻滿含挑釁,“誰又能知道沈獵師的真面目是如此呢?”
沈溪山冷眸瞥他,“人都有千面,憑何分以真假,就像當初見你,也不知你長了個狗鼻子專門蒐羅宋小河的行蹤。”
鍾潯元:“……說話就說話,作何罵人?”
沈溪山挑了下眉尾,態度很是無所謂。
鍾潯元輕哼一聲,又道:“說起來,沈獵師你與小河姑娘並非真的同門師兄妹,且你又是修無情道的,關於小河姑娘的事,你管得是不是太寬了些?”
他語氣很輕,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而無情道三個字,卻正扼住了沈溪山的命門。
他後脖子的禁咒,代表的不僅僅是無情道的桎梏那麼簡單,更是肩負了仙盟的希望,也是人界數千年來的希望,世人將目光聚焦於他,除卻他身世顯赫,天賦罕見之外,更是因為他極有可能踏上飛昇長階,成為這天下第一人。
壓在沈溪山肩上的東西太重,即便是他已心知肚明對宋小河的心意,仍無法乾脆利落地放下一切。
隱瞞已經不是他目前所面臨的最大問題了。
沈溪山的目光越發冰冷,看著鍾潯元像是看著路邊的一具死屍,一種被壓抑著的兇戾隱隱現出端倪。
鍾潯元站在他對面,很快就感受到了空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力,強忍了忍,終是沒忍住往後退了兩步。
店鋪裡的其他活計更是躲去了後面的房屋中,街頭的喧囂不停,店鋪中卻無比寂靜。
沈溪山緩緩啟聲:“宋小河的事,我管不得,難不成輪得到你管?”
鍾潯元被他的氣勢駭住,嘴上卻不肯認輸,回道:“她又不修無情道,你沒有阻攔她選擇道侶的權力。”
他道:“我何時阻攔。”
“你現在就是。”
“不過是趕巧,來買兩件衣裳罷了。”沈溪山道:“只准你巧,不准我巧?”
“那沈獵師買完衣服還有何事要忙嗎?我與小河姑娘過會兒還要去別的地方,你不會也跟過去吧?”
鍾潯元問。
這話說得極其讓沈溪山厭煩,語氣裡好像表示他才是插足二人之間的那個人,沈溪山眉眼頓時攀上躁意,說話也變得很不客氣,“你又算甚麼東西,管我去哪裡?”
鍾潯元笑道:“我自然是不敢管的,只是希望沈獵師別糾纏我與小河姑娘就好。” 糾纏一詞說出來,沈溪山都想撕了鍾潯元這讓令人厭惡的嘴,但考慮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忍了又忍,雙手抱臂道:“聽聞你在鍾氏任職掌管外門的教習先生,日子看起來倒是清閒。”
鍾潯元便說:“地位輕微,當然比不得沈獵師受重用,平日裡沒甚麼大事能讓我忙活,所以也能有更多的時間陪著小河姑娘。”
沈溪山眯眼:“當真?”
鍾潯元未察覺任何不對,得意地聳肩。
“那還真得想辦法讓你找點事做,免得你這狗皮膏藥扒著宋小河不放。”沈溪山嘆道:“真是走到哪裡,都不缺你這種令人厭煩的人。”
鍾潯元被罵,也覺得無所謂,仍是厚著臉皮笑,“有一事我倒是好奇。小河姑娘看起來對沈獵師頗為仰慕,若是得知沈獵師的真面目如此,可還會繼續仰慕你?”
又戳中了沈溪山的煩心事。
本來沈溪山就為這事煩,又被鍾潯元以這副得意的樣子提起,頓時惱羞成怒,眉眼染上濃郁的寒霜,卻忽而又彎唇笑,眼眸彎起來,語氣也輕柔,“你說的也是。不過我若不想讓她知道,她如何得知?”
沈溪山慢慢上前一步,笑說:“殺盡那些知道我真面目的人不就好了?”
鍾潯元當真感受到了殺意。
他這次退了好些步,後腳跟撞上了身後的櫃檯才停下,難掩面上的一絲慌張。
這是本能的畏強的表現,不過隨後他很快又鎮定下來,拿出擋箭牌:“小河姑娘就在樓上換衣,馬上就下來。”
沈溪山斂了殺意,又覺得與這種膽小之人置氣實在掉自己的身份,再懶得看他一眼。
話音就剛落下,上面突然傳來鞋子踩在階梯上的咚咚輕響。
沈溪山抬眼看去,只見鏤空的高窗探進來幾縷陽光,正落在宋小河的身上。
她換了一身冰蠶絲的織金長裙,是長安時興的款式,脖子和肩頭都有鏤空衣釦,隱隱露出雪嫩的肌膚。不同於宋小河往日穿的立領,這件衣裙露出了宋小河精緻的鎖骨,連帶著脖頸那一片的肌膚都白得晃眼。
衣裳似乎大了些許,她提著裙襬下樓時,披在外層的蠶絲紗衣從肩頭滑落,平添幾分旖旎。
光從蠶絲裙上掠過,將上面的織金繡紋照出細碎的光芒,隱約顯出紗衣下她那束起的纖細腰身,她眸光從上落下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落在了沈溪山的身上。
一高一低兩人對上視線。
宋小河腳步頓了一下,唇紅齒白的面容上頓時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
“沈獵師!”
她提著裙襬加快了下樓的速度,連鍾潯元站在樓梯旁邊喊的那一聲小河姑娘都沒聽見,徑直朝沈溪山快步走去。
掌櫃在後面追趕,喚道:“小娘子當心!這裙襬長了不少,千萬別踩到!”
但宋小河腿腳利索,並沒踩到裙襬,很快就走到了沈溪山的面前停下,“我方才在上面隱隱聽到有人喊沈獵師,這才想下來瞧瞧,原來你真的在這裡!不過你怎麼會來此處啊?”
沈溪山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的眉眼流轉,聽到她朝自己問話時才恍然回神。
後頸滾燙,沈溪山仍是語氣平靜,答道:“出來看看。”
回答完又覺得太過敷衍,於是找補一句,“來買兩件衣裳。”
宋小河哪裡知道他與鍾潯元已經嗆得滿鋪子火藥味,拉著他的手往裡走,“看來這家衣鋪還挺有名,連你都來買!”
沈溪山的手被她攥住了。
宋小河總是這樣,與關係交好的人會下意識做出很多親暱的舉動,有時候就像小孩子一樣,與人說話時也是小動作不斷。
一開始沈溪山並不適應,所以宋小河攏著手掌在他耳邊說話時,他都會不著痕跡地往旁邊躲。
她可能自己也能察覺到,但並不改正,以至於到了後來沈溪山完全適應她那些小動作,甚麼拽衣袖,拉手,肩頭挨在一起,沈溪山照單全收。
相比其他人,她對梁檀更為親密,時不時就跑去抱他,枕在他的肩頭,撒嬌耍賴。
沈溪山覺得,宋小河的心裡一定有著一杆秤,區分著非常親密和一般親密的人。
梁檀就在非常親密,而他在一般親密,至於沈策……她估計平日裡很少想起這號人物。
沈溪山思緒跑遠,只感覺宋小河掌心一片溫暖,捏著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段路,來到掌櫃面前。
“掌櫃的,他也要買衣裳,你快把鋪子裡最好看的拿給他。”
掌櫃的看了看沈溪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鐘潯元,頓時鬧不明白這三人的關係了。
她笑著道:“可樓中最好看的衣裳,都是給姑娘穿的。”
“無妨,”宋小河回頭看沈溪山的臉,話中滿是喜歡,“沈獵師穿甚麼衣裳都好看!”
“咳咳。”鍾潯元用力地咳了幾聲,打斷宋小河與掌櫃的對話,臉上的笑幾乎要維持不住,“小河姑娘穿這衣裳可真美,你覺得這衣裳可合適?”
宋小河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遲遲想起來她換衣裳的目的,就道:“我方才在上面試了幾套不同衣料的衣裳,覺得就這套穿著最為舒適輕盈,就買這種吧。”
這話一出,沈溪山的臉色頓時沉了,嘴角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宋小河為何讓鍾潯元買衣裳?他們的關係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沈溪山看著她面上泰然自若的表情,話到了嘴邊又沒問出口,覺得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否則一開口那質問的語氣根本藏不住。
火氣真是一個勁兒地往上躥。
沈溪山趕緊在心中念清心咒。
鍾潯元道了聲行。
他朝沈溪山瞥了一眼,也不多說,去櫃檯前交付訂金。
正在這時蘇暮臨也出來了,換上了一身墨色長衣,長髮也束起來,面容白俊,堪堪褪了幾分書生氣息,變得少年意氣。
他看到鍾潯元在掏銀子,樂呵呵地湊上去道:“鍾公子,我試了三套,都合身!麻煩你一併買了吧!”
鍾潯元緊咬牙根,肉痛地掏錢。
宋小河上去將衣裳換回之後,下樓時鐘潯元已經付完了錢。
只見沈溪山與鍾潯元相對而立,而蘇暮臨正站得遠遠的,見她下來了,三人同時投來目光。
鍾潯元率先開口:“小河姑娘,既然買好了衣裳,咱們就接著去街上走走吧。”
宋小河還沒開口應答,就聽沈溪山用平靜的聲音道:“宋小河,跟我回去,我有事尋你。”
她杏眼微微睜大,將沈溪山看了又看,眸光中似帶著一點驚奇。
宋小河對沈溪山幾乎是有求必應,雖然到目前為止他從未提出過甚麼過分的請求,但是但凡提出,宋小河都是滿口答應。
然而此時宋小河沉默了片刻,卻道:“沈獵師先回吧,若是事情不急,晚些時候我再去找你。”
沈溪山完完全全沒想到她會拒絕。
他神色一頓,“倘若我尋你的事很急呢?”
宋小河聽聞,便面露為難,“啊,可是我現在有事要做……”
說著,她朝鐘潯元看了一眼,心裡一驚再打算將時間對調,晚點再去找鍾潯元去給靈犀牙鑲嵌的事。
鍾潯元顯然看出了他的意圖,頓時有些緊張,趕緊說:“我也就這會兒有空閒時間,過了今日可就要開始忙了。”
宋小河猶豫了片刻,又對沈溪山道:“真的是很要緊的事嗎?”
沈溪山光聽她這一句問話,就知道她沒有跟自己回去的心思,於是便也不再回答這個問題,只彎唇笑道:“也不算要緊,小河姑娘先忙你自己的事吧。”
說完他轉身離去,一句道別都沒有。
蘇暮臨在門口的位置瞧得清清楚楚,沈溪山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殺人。
他不敢靠近,往後退了幾步,看著沈溪山快步離開了綺羅樓。
宋小河並不知這其中的各種關竅,只隱約察覺到沈溪山像是生氣了,她抿了抿唇,轉頭對鍾潯元道:“鍾公子,就麻煩你快點帶我找一家鋪子,給我的靈犀牙鑲嵌。”
鍾潯元像是剛打贏了一場勝仗的公雞,正得意得不行,說:“不著急,時間還寬裕,我們再去別的店轉轉。”
“不了。”宋小河認真說:“快些將事情辦完,我要回去了。”
鍾潯元見狀,也頗為無奈地嘆一聲,道:“行吧。”
只是他不想讓宋小河那麼快回去,就自有辦法阻攔。
於是一整個下午的時間,鍾潯元都在帶宋小河尋找給靈犀牙鑲嵌的鋪子,找了幾家宋小河覺得手藝不行,又找幾家鋪子趕上閉門休業,在長安城裡轉了很長時間。
宋小河累得都出了汗,但仍然堅持著。
她把這當做送給沈溪山的第一個生辰禮,所以格外認真對待,不容半分瑕疵。
等到真正找到了手藝嫻熟高超的匠人之後,天色已暮,月亮高升。
三人在外面吃了飯後,就趕回了鍾家內城,也沒工夫欣賞長安的繁華夜景。
宋小河一直惦記著沈溪山白日裡生氣的事情,路過飛花苑與蘇暮臨道別時,就頻頻往沈溪山所住之處張望。
隨後走出了十來步,她又回頭,進了飛花苑。
院中僅有一盞燈,光影微弱,這時辰大多人都睡覺,房門緊閉,四處寂靜。
宋小河走到沈溪山的房門口,見裡面沒有亮光,不知道是人不在還是已經就寢。
她小聲喚了兩聲,“沈獵師,沈獵師……”
本也不指望能有回應,但沒想她話音剛落下,原本緊閉著的門忽而就開了,像是被風吹開一樣,露出個半人寬的縫。
沈溪山的房門向來都是用法訣加固,哪有被風吹開的道理?
宋小河心裡頓時一片明媚,伸手將房門推開,只見裡面當真是一點光亮都沒有,漆黑無比,甚麼都瞧不見。
她輕手輕腳地進去,轉個身又慢慢將門給合上,剛關上轉身,就猝不及防撞在了一個相當堅硬的肉牆上。
緊接著頭頂傳來冷淡的聲音,“你來做甚麼?”
宋小河拿出夜光珠,在皎潔的光下,就看見沈溪山的眼中漠然,如覆寒霜。
這句話比起疑問,更像是質問,語氣裡莫名又幾分兇。
宋小河頭一次見沈溪山發脾氣,想著他心情或許沒有恢復,是自己突然到來打擾了他,不被歡迎。
於是她有些失落地轉身,打算先走。
只是還沒動身,手腕就一下子被扣緊了,掌心的灼熱貼著手腕的面板傳來。
沈溪山稍稍用力,又將她拉回去,“去哪?”
語氣以不復方才的冰冷。
宋小河轉頭看他,眸光盈盈,“我見你心情不虞,怕打攪你休息。”
沈溪山幽幽地注視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映了光,又變得充滿委屈,輕聲問,“所以小河姑娘現在根本不在乎我心情的好與壞了是嗎?”
“是嫌我煩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