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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殿堂大審點香引舊魂(一)

2024-01-20 作者:風歌且行

第七十四章 殿堂大審點香引舊魂(一)

房中昏暗, 宋小河手中的光芒照在沈溪山的臉上,將他眉眼間那一星半點的沉鬱勾勒得相當明顯。

聲音又輕又低,就帶著那麼一丁點委屈, 卻讓宋小河十分心軟。

她忙道:“怎麼會。”

轉身覆住了沈溪山的手, 然後將他拉著去了桌邊, “沈獵師是有甚麼煩心事?跟我說說。”

沈溪山見自己的手背被她的小手裹住, 鬱結了一下午的心頓時放晴了不少, 像是有甚麼東西開始在他的心頭梳理起雜亂的情緒。

不過他當然不能告訴宋小河自己的煩心事, 只道:“事情太多, 我很疲倦。”

宋小河立馬錶示理解,拉著他在桌邊坐下來,說道:“也是, 畢竟你能力出眾, 所負責的事自然要比別人多得多,不過你也不要因此煩悶, 待過兩日百鍊會開始之後,或許你就能輕鬆不少。”

說著, 她從玉鐲中掏出了一個錦盒, 開啟一看, 裡面放著一隻兔子似的粉色糕點,水晶玲瓏, 相當好看。

她說:“這是我晚間在外頭吃飯的時候嚐到的糕點, 我覺得特別好吃, 就沒捨得全吃完,悄悄藏了一個帶回來給你吃的。”

宋小河跟鍾潯元達成了甚麼約定,又為何讓鍾潯元給她買衣裳這些事,沈溪山根本不關心。

他用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裡一口就吃了,入口軟糯香甜,在舌尖抿化,順著喉嚨一直往心口上甜去。

沈溪山卻道:“既然都來了,參與一下也無妨,況且……”

沈溪山的心事再如何不敞亮,見到了宋小河,與她說幾句話,那些煩悶也都拋之腦後了。

這種糕點並不珍貴,莫說是長安城,便是別的都城裡那些稍微像樣的酒樓裡,都會有這種糕點,更何況是甜的東西,若是尋常看見了,沈溪山根本不會吃。

沈溪山並不挽留,教她催動貼在牆上的符籙,讓她直接透過符籙回了自己房中。

他看著桌上已經空了的錦盒,口中已經沒了那兔子糕點的味道,但心裡還殘留些許甜絲絲的味道。

尤其宋小河還用一雙充滿期盼的眼睛看著他,迫不及待地問:“好吃麼?”

他只需要知道,宋小河不論走在甚麼地方,心裡都惦記著他,就足夠了。

宋小河回到房中後便摘了符放在桌子上,然後沐浴淨身,美美地躺床上睡覺,結束了忙碌的一天。

不是因為這個糕點, 而是他意識到即便是在外面吃飯,宋小河也能想到他。

可是宋小河帶回來的這個,格外不一樣。

久而久之,宋小河也就有了這個習慣。

“給我?”沈溪山很是意外地揚眉, 低眸看著那隻兔子糕點,心中像被抹開的蜜包裹得嚴嚴實實。

“那當然!”宋小河就笑道:“沈獵師就是我們這些少輩弟子當中最厲害的,誰能與你一較高下?”

她的讚賞如此坦蕩,連帶著目光也變得灼熱,沈溪山緩緩偏移了目光,心裡是壓不住的悸動。

這些大道理宋小河未必懂得,只不過總是聽師父講,自然也就學會了如何說。

他自幼到如今不知受過多少讚譽吹捧,更誇張的話都聽過無數遍,可宋小河嘴裡說出來的就是不一樣,他聽不僅心花怒放,還生出另一種迫不及待的心情。

“況且人生苦短,我們凡人的壽命也就短短几十載,行樂尚且不夠,千萬別讓那些煩惱難過之事白白耗了時間。”

宋小河見他笑了,也跟著笑,寬慰道:“沈獵師莫要為那些瑣事不開心,師父說了,這世上紛紛擾擾那麼多,若是每一件事都要記掛在心頭,那豈非每日都過得不開心?”

另一頭的沈溪山卻坐在房中久久未動。

宋小河問:“你先前不是說不參加這次的百鍊會嗎?”

幼年時她愛吃甜的東西,梁檀手裡又沒有甚麼孩子吃的零食,於是他整日跑去外山或是山下的城鎮裡做一些雜工,回來時除卻買一些平日裡吃飯的菜食之外,還會給宋小河帶些小零食,就騙她說是在外面吃時偷偷藏的。

鍾潯元有一點並沒說錯。

宋小河這個習慣都是從梁檀那學來的。

宋小河送了吃的,又寬慰了沈溪山幾句,見他情緒似乎好許多,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起身告辭。

沈溪山微微點頭,雙眸流露出笑意,“小河姑娘帶來的東西,自然是好吃的。”

他忽而道:“兩日後百鍊會便開幕,我會作為第一天的守擂人。”

他修的是無情道,任何無用的情感於他來說都是多餘,是他修道路上的阻礙。

宋小河頓時心生喜悅,高興地樂出聲,“沈獵師想參加那當然是最好,合該就讓天下人目睹你的風采,不過你作為頭一天的守擂人,會不會太挫其他弟子的信心了?”

本也就是順手的事,卻不想讓沈溪山大為感動,低頭將那兔子糕點看了又看,輕聲說:“是你捨不得吃的?”

她一本正經地勸導沈溪山的模樣也顯得相當可愛,沈溪山就笑道:“道理是這麼說,可若是人人都能聽從這些,這天下豈不是沒有煩惱之人,煩心之事了?”

方才吃飯時想到了生氣離去的沈溪山,她就藏了一個好吃的糕點,帶回來給他。

今日回來之後他在房中悶坐了許久。

“你不是說沒看到會覺得遺憾嗎?”

沈溪山明知故問:“仙門千家人才輩出,你就如此堅信我能立於不敗之地?”

他的目光落在宋小河的臉上,在微弱的光芒照耀下顯得深邃,像暈開了濃稠的墨。

宋小河不知如何反駁了,就道:“總之你就開心點,不要再煩悶了。”

宋小河大大咧咧地點頭,沒甚麼好不承認的,“是呀。”

讓宋小河親眼看著,彌補她心中遺憾。

想明日一早百鍊會就開幕,他去把攻擂的弟子打得落花流水。

修煉,飛昇,仙盟的名聲,人界的興衰,對沈溪山來說仍然是第一位。

放不下桎梏,那他根本就沒有權力去管宋小河與誰來往,與誰親密。

不過管不著宋小河,不代表管不著別人。

沈溪山伸手撫了撫後脖子,將上面的熱意冷卻,隨後收拾了裝著兔子糕點的錦盒,推開門,乘著月色而出。

到了後半夜沈溪山才回來,雪白的宗服上沾了血,他脫下來扔到一旁的椅子上,用了個清塵法訣將身上的血腥味兒除去,沐浴淨身之後,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忽而想起來一件事情。

這宋小河為何不來找他了?

不是夜間都會來的嗎?

或者是她已經來過,但是發現他不在,然後又走了?

沈溪山覺得奇怪,思及有鍾潯元在大半夜將她喊出去的前車之鑑,沈溪山也不多等,乾脆唸了共感咒。

契約連通之後,他就聽到了宋小河平穩的呼吸聲,顯然在深睡之中。

既然在床上睡覺,為何沒來找他?

沈溪山看了看時辰,已是丑時過半。

他腦子向來轉得快,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之處,忽然意識到,或許宋小河在夜間睡著之後來找他,是需要在某種契機下形成的。

比如他也在睡覺之中,或是比如兩人之間的距離比較近。

宋小河身上的封印,與沈溪山先前在酆都鬼蜮時被按上的封印相同,他與宋小河之間一定存在著聯絡。

只是由於酆都鬼蜮那個詭異的陣法還查不出頭緒,所以他無法得知更多的訊息。

從何處尋起呢?

要不去找步時鳶,讓她幫忙推算一下?

沈溪山一邊想,一邊聽著宋小河睡覺時的呼吸聲緩緩入睡。

次日一早,鍾氏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起初是任職外門的數個夫子皆在晚上不知被甚麼東西敲了悶棍,昏迷在地上,被夜巡的守衛瞧見才給搬回去治療。

如此一查,倒查出問題來了。

那些個被襲擊的教習夫子竟然靈力全失。

這與近兩年各地門派所遭遇的一樁迷案極其相似,若是發生在鍾氏,就說明這兩年不斷作案抽取仙門弟子靈力的人,也來了長安,還混入了鍾家城。

為此,鍾家人立即加派夜巡人員,開始排查昨夜城中各個地方。

當然,以上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負責那些教習夫子的鐘潯元,終於有的忙了。

因為他的失職,鍾氏上頭自然將他劈頭蓋臉痛罵一頓,下了懲罰不說,還讓他逐一排查昨夜在鍾家城亂逛的,夜間沒有回房就寢的,甚至落單的人都納入探查範圍之內。

只是這裡來了那麼多人,要如何查起?

鍾潯元忙得幾乎飛起來,恨不得一天幻形八個各自辦事,再沒有一點空隙時間去尋宋小河了。

宋小河將訊息帶給沈溪山時,面上盡是唏噓,“你知道那些捱了棍子丟失靈力的人是誰嗎?”

沈溪山低頭看書,像是聽得並不認真,卻很快答道:“上回在玲瓏塔裡將敬良靈尊打傷的那些人?”

“對!就是他們!”宋小河嘖嘖道:“難怪師父總說善不一定有好報,但是惡一定有惡果,那些人平日裡定然是囂張跋扈怪了,總是欺負別人,所以才遭此報應!”

沈溪山勾著嘴角,抬頭對宋小河笑了一下,聲音輕柔道:“說得不錯,這都是他們自己種下的惡果。”

然而事情究竟是如何,恐怕只有被敲了悶棍的幾人,還有鍾潯元以及沈溪山這個始作俑者才知道了。

沈溪山不過是效仿頻頻對仙門弟子下手的那人,暫時抽了幾人的靈力,藉此名聲讓鍾氏覺得事情嚴重而已。

實則那幾個人的靈力都存於玉珠內,待過幾日沈溪山再歸還,只是這幾日他要鍾潯元先好好忙一忙,免得他一得空就恨不得黏在宋小河身上,令人生厭。

被敲了悶棍的幾人心知肚明,只是迫於威脅他們也不敢隨意指認沈溪山,若是當真惹怒了此人,儲存靈力的玉珠被他一朝捏碎,就甚麼都沒有了。

而鍾潯元也知道此事極有可能是沈溪山所為,卻苦於沒有證據,便是他十張嘴一起指認,恐怕也無人相信。

最可恨的是,沈溪山還笑眯眯地前去與鍾潯元對接,以仙盟獵師的身份瞭解這樁案件的前後。

那裝出來的謙謙君子模樣,差點給鍾潯元氣吐血。

宋小河並不知這些事,她素來是個閒不下來的人,睡醒起床之後就往外跑。

她先是去找了步時鳶,但見她房中沒人,被褥也整齊,又跑去飛花苑。

梁檀也不在房中,只有蘇暮臨守在門邊望眼欲穿,等著宋小河來找他。

見她來了,蘇暮臨興顛顛地跑過去,身上還穿著前日讓鍾潯元買的新衣裳,眼睛晶亮,像只小狗。

宋小河問過之後才知沈溪山與梁檀都不在。

沈溪山天天都有事要忙她是知道的,但師父也不知道在忙活些甚麼,總是不在房中,不見蹤影。

疑惑的念頭一閃而過,宋小河也未深想,帶著蘇暮臨去找雲馥。

雲馥倒是清閒,見二人無事可做,便帶著他們玩。

宋小河惦記著正事,先去城裡將靈犀牙取了。

牙頂上鑲嵌了雕成祥雲紋的白玉,分別串了一黑一紅的細線,看起來比當初宋小河買的時候值錢不少。

這樣一雕琢,跟先前在沈溪山身上看到的似乎更像了,有幾分奢貴的味道,襯他的身份。

宋小河拿到手看了許久,覺得特別滿意。

拿了靈犀牙後三人又回了鍾家內城,本打算散夥各自忙事去,但云馥怕宋小河覺得孤單無趣,又看時間還早,於是提出帶著兩人參觀鍾家城。

宋小河欣然同意。

這麼一逛,宋小河終於知道他們總說的“百鍊會千家聚”究竟是有多少人了。

除卻鍾氏族中的人,在內城能看見的各個門派的人還不算多,大多都穿著自己門派的宗服,一眼望去五彩斑斕。

內門中所居住的都是大門派。

類如南海的千機派,東郡的玄音門,西關的百草谷,北境的寒天宗,再加上仙盟,各地大門派匯聚於此,所派來的弟子也是脫塵不俗,行事言語皆相當有風範。

這些門派宋小河從前在山上從來不認識,只是下山之後從前往酆都鬼蜮那一日起,才陸續接觸到這些弟子。

如今她聲名鵲起,形象特徵又極為明顯,眾人看見扎著四根長辮,腰間別著一把木劍的人,就知道是宋小河,於是一路走下來,有不少人笑著與她交談。

不同於其他弟子的諂媚吹捧,出自大門派的弟子多少都會在意自家門派的臉面,與宋小河說話時自然是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地表達自己的敬仰和客氣。

宋小河倒是聽得雲裡霧裡,分不清哪些是客套話,哪些是真心話。

到了鍾家外城,才知這次門派的混雜。

外城幾乎到處都是人,不論走到何處都能看見相互比試鬥法,結伴同行,甚至幾個不同宗服的人聚在一起歡笑嬉戲,比內門要吵鬧得多。    人界仙門千家,宛若千花齊放,各有各的絢麗。

人們都在等一個時機。

等待著有一朵花能夠衝破雲霄,成為人界中第一朵開放在雲端的花。

那人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

走走停停幾個時辰,跟宋小河說話的人極多,其中還包括了先前在陰陽鬼幡一行中結識的千機派大弟子莊無聲。

但宋小河能記住的人卻沒有幾個,大多都是迷迷糊糊地聽對方報了名號,說了幾句話道別之後,就被宋小河遺忘至腦後。

三人行至鍾氏弟子上大課的場地前,圍觀眾弟子煉符,巧的是梁檀也正在此處。

那灰毛崽子這幾日與他很是親近,不管走到哪裡都被他帶在身上,簡直要取代宋小河這個徒弟的地位了。

她歡快地跑過去,“師父,原來你在這裡!”

梁檀見是她,頓時露出一個笑容,將她拉到身邊說:“你看,這些符籙學起來其實很簡單,你若是能夠耐著性子學習,定也能將這些東西掌握,如何,現在有沒有一種想要學習符籙的衝動?”

宋小河用心感受了一下,仍是沒有任何對符籙感興趣的心思,只道:“師父,你還沒放棄讓我學符啊?”

梁檀見狀,也頗為失望,說道:“你好歹也是我徒弟,半點符法不學,如何能應得上你這一聲師父?”

宋小河就輕輕拍拍梁檀的背,寬慰道:“師父,你莫要憂慮,就算我沒從你這裡學到符法,但也學了其他東西呀。”

梁檀長嘆一聲,想說你其他東西也學得不怎麼樣,但思及宋小河不愛聽這些話,他便沒說。

正在師徒二人聊著時,站在邊上的蘇暮臨忽而盯著那些弟子所煉的符籙冒出一句,“這鐘氏的符法為何看起來如此繁瑣老舊?便是百年傳承也得需要不停地改進創新,否則落後許多,所能發揮出的威力就大不如前了。”

話一下子就傳進了梁檀的耳朵裡,他驚詫地轉頭,將蘇暮臨看了又看,問道:“這話是誰告訴你的,還是你自個想出來的?”

蘇暮臨疑惑道:“是我見他們的符籙有感而發,我在仙盟也學習了一段時間的符法,所以對這些略有研究。”

梁檀聽後便眉開眼笑,攬著他的肩膀往身邊一拉,說道:“你小子倒是有幾分學符的天賦,為何平日裡看起來卻毫無用處?”

蘇暮臨撓了撓頭,說:“我學符的時間並不長,也就幾個月。”

梁檀道:“可惜。”

可惜的不是蘇暮臨年紀這般大了才開始學習符籙,而是蘇暮臨是魔族。

便是天賦再好,梁檀也不會去教一個魔族學習人界法術。

“師父,你有看到鳶姐嗎?”宋小河隨口問了一嘴,道:“前日你與她一同回來之後,她就不見了,我昨日和今日去找她都沒找到。”

梁檀眸光一頓,笑容停滯了那麼一瞬,看起來有些不自然,不過又很快恢復,道:“是嗎?步天師整日神神秘秘的,你找不到也是正常,待她有事找你時,就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宋小河心道這話也有道理。

步時鳶就是這麼一個人物,想要去找她確實是找不到,但她每次要找宋小河時,總會將時間地點推算得分毫不差,然後在宋小河的必經之路將她攔住。

關於她的過往和目的,宋小河仍不清楚。

她神秘又神奇,彷彿甚麼都知道,又彷彿病入膏肓,隨時在這世上消逝。

宋小河想著,便有些擔心起她來,正好出來玩了許久也累了,宋小河與師父幾人吃了東西便趕回了夏蟬橋。

推開步時鳶的房門,裡面還是沒人,昨日是甚麼樣,今日還是甚麼樣,她壓根就沒回來過。

步時鳶身體如此羸弱,最需要的便是休息,再忙的事也該回來睡覺才是,為何連著兩日都未歸?

宋小河心存疑竇,在房門外坐著又等了一個時辰,天都黑了步時鳶仍舊未歸,於是就留了塊糕點在步時鳶的房中的桌上。

明日便是百聯大會的開幕,沈溪山作為第一天的守擂人,定會出盡風頭。

宋小河想起早點過去,佔領一個好位置觀賞小師弟的風姿。

閉上眼睛後,萬事從宋小河的腦中排出,很快就陷入了夢鄉之中。

只是這一覺,並沒能順利地睡到天亮。

半夜間睡得正香時,忽而有人輕輕推她的手臂,在耳邊輕喚著,“小河,小河,醒醒。”

宋小河被這一聲聲的小河給喚醒了,掀開沉重的眼皮,滿眼睏倦地去看,就見床邊蹲著梁檀。

起初宋小河還以為自己是看錯了。

她使勁眨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再去看,果真是梁檀。

他手裡捏著一個很小的夜光珠,所散發的光芒無比昏暗,僅僅能夠照亮他的臉。

就見他蹲在宋小河的床榻邊,跟做賊似的縮成一團,對她道:“清醒清醒,我有要事要跟你說。”

宋小河被驚得目瞪口呆,一瞬間就清醒了,看著師父道:“甚麼要緊事你大半夜的跑來將我喚醒?”

梁檀道:“你將衣裳穿好,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說完,便站起身背過去,看起來並不像是商量,倒像是指令。

宋小河坐在床上,一邊打哈欠一邊懶聲道:“可是小師弟不讓我夜間跑出去。”

“你聽他的做甚麼?”

“他說夜間跑出去,容易碰上禍事。”

梁檀大罵逆徒,道:“我是你師父,我豈能會害你,再且說你這蠢徒,誰要害你根本不需特意挑在夜間來,便是青天白日也能隨隨便便把你騙上鉤,你心眼子就長來對付為師的是吧?快些把衣裳穿好隨我走!”

宋小河被好一通大罵,縮著脖子迷迷糊糊,也沒來得及多想,就下榻穿衣。

由於夜間睡著之後總喜歡亂跑,很早之前宋小河就養成了夜間睡覺也穿戴整齊的習慣,下了床之後只需穿上鞋襪披上外衣即可。

“師父,到底是甚麼事啊?”宋小河穿戴好之後,揉了兩把滿是睏意的臉,問他。

梁檀卻並未回答,而是走過去牽住她的手,忽而甩出一張符,靈力催動的瞬間,宋小河只覺得眼前一花,周身的場景就變了。

從她睡覺的屋內變成了無半點燈光的荒郊野外。

夜風一吹來,有著甘冽的冷,宋小河打了個顫,又清醒不少。

她看見遠處有座燈火通明的城,映襯著滿天星光,在皎皎月色下仍舊吵雜喧鬧。宋小河忽而意識到,那便是長安城。

她低頭看去,就見這地上果然貼了一張符,與梁檀方才拿出來的那一張一樣。

這是沈溪山跟她說過的傳送陰陽符。

“我們出城了?”宋小河震驚地抓住梁檀的衣袖,說道:“師父,你為何帶我出了長安城?”

梁檀拍了拍她的腦袋,安慰道:“莫著急,為師當然不會害你,只是此事不是兒戲,你我邊走邊說。”

說著,他牽住宋小河的手,帶著她往前走。

兩人手中都未提燈,便靠著滿地的月光照明。

宋小河乖巧,走了一段路,忽而開口問道:“師父,梁頌微是何人?”

梁檀聽到這個名字,神色一頓,挑眉問道:“你從何處聽說的此人?”

宋小河這會兒又不傻了,道:“師父先回答我的問題。”

梁檀便道:“他是幾十年前名聲極其響亮的符籙天才,一腳臨門差點飛昇,最後還是渡劫失敗,歿身於天劫之中。”

“那為何在師孃的故居中,那個叫梁頌微的人與你長得如此相像?”宋小河又問。

梁檀訝異道:“你去你師孃的故居?”

宋小河點頭,“是鍾公子帶我去的,我見那裡有櫻花林,便想去逛一逛,隨後與小師弟一同找到師孃的院子,裡面貼了張符,用靈力觸碰便會出現幻影,我在其中看見了一個叫梁頌微的少年迷路在櫻花林中,來到師孃的院子。”

梁檀也理不清楚她這話中一會兒鍾公子,一會兒沈溪山的到底是個甚麼情況,但也沒有追問,只是輕笑了一下,說道:“沒想到你竟然能去那地方看見她,也是種緣分。那的確是你師孃的故居,只不過那梁頌微並非是我,是你師孃遇見了他後用符籙將那日的場景記錄下來,後來我與她兩情相悅後發現了那符籙,一時呷醋,便硬是將那梁頌微的臉改成了我的樣貌。”

“只是當時學藝不精,聲音改不過來,後來那張符便一直留著了,我們離開長安時將符籙留在了院中,當做紀念。”

梁檀說著,笑嘆,“一晃多年過去,我都要忘記了,沒想到被你瞧見。”

宋小河覺得奇怪,但又想不明白師父這番話之中有哪裡奇怪。

她忽然抬臉,仔細朝梁檀的眼角看去。

就見他眼角白白淨淨,甚麼都沒有。

她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重,心說師父的眼角不是有一顆痣嗎?為何現在沒有了?

宋小河苦惱地皺著眉,努力回憶起來。

師父的眼角究竟有沒有這顆痣?在先前與師父在一起生活的十多年裡,宋小河從未關心過這個問題,以至於她猛然注意起來時,就完全不知道答案了。

思索了很久,宋小河也沒能在記憶之中找出能夠證明師父眼角有痣的有力證據,隨後她發現梁檀牽著她離長安越來越遠,儼然有一種要離開的架勢。

宋小河忍不住問道:“我們究竟要去做甚麼啊師父?我想睡覺。”

“長安要出大事。”估摸著是走得足夠遠了,梁檀這才回答:“你在此地太過危險,你就趁著今日夜色濃重,走得越遠越好。”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宋小河不能理解,問道:“師父,你倒是把話說明白啊,究竟是甚麼大事非要我逃離長安?你這不聲不響突然半夜將我喚醒趕我走,我如何能走呢?”

“你必須走。”梁檀沉聲,目光肅然,盯著她道:“長安非善地,我不讓你留下來,自有我的理由,你只聽為師的話就行。”

宋小河難得見師父如此沉重的神色,心中不免也跟著緊張起來,思及師父來到長安之後,性子較之從前也變了許多,或許他的確不喜歡長安,也不喜歡鐘氏。

那師孃呢?

師父喜歡師孃嗎?

宋小河聽別人說,若是恩愛的夫妻,都會生下孩子延續血脈,可師父與師孃成親多年,膝下卻無子,師父也不常去師孃那裡。

他也不準宋小河去,總是說師孃身子弱,受不得打擾。

可若是不愛,師父又怎麼會與她相守那麼多年,甚至連鍾氏族人的輕蔑嘲笑都能忍受,守了那麼多年的夫妻關係。

宋小河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愛情了。

好像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宋小河想不明白,但她就是覺得,師父突然變得很不對勁。

宋小河停下腳步,稍稍用力,掙扎了一下樑檀的手,說道:“我不走。”

“小河,聽話。”梁檀溫聲哄她,“就幾日,幾日過後你再回來就是。”

宋小河皺著眉頭,很認真道:“不行,明日就是百鍊會開幕,小師弟會守擂臺,我要去看他。”

“況且,”宋小河還說:“若是長安當真要出甚麼危險之事,那裡還有那麼多人,還有小師弟,蘇暮臨和鳶姐,還有萬千百姓,我們應該通知他們,讓他們儘快離開。”

月光落在宋小河的臉上,將白嫩的臉蛋照得透亮。

她的面容還有著少女的稚嫩,說話時卻有一股大義縈繞在眉眼,即便光芒微弱,也將她臉上的每一絲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正如她的心,如此敞亮。

梁檀輕輕嘆了一聲,忽而笑了笑,“你這孩子,總是不聽我的話,平日裡還愛逞個英雄,日後如何能不吃虧?”

宋小河就道:“都是跟師父學的。”

梁檀知道她嘴甜討好,拍了一下她的腦袋,笑罵道:“蠢徒。”

就在宋小河以為師父已經妥協,打算牽著她一同回去的時候,卻見他忽而甩出一張符籙,拍在宋小河的肩膀上。

就聽梁檀道:“就這最後一次了,聽話。”

下一刻,宋小河就感覺身體猛地失重,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往後推了數丈,摔在地上翻了好幾個滾才停下。

她七葷八素地坐起身,卻見周身的景色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只見周圍變成了一片密林,四處寂靜,無比漆黑,竟是不知被師父這一張瞬息千里的符甩到了甚麼地方。

宋小河下意識拿出夜光珠照明,慌張地喊:“師父!”

聲音一圈一圈傳出去,無人回應。

“師父……”

宋小河隱隱覺得事情不妙,起先還是快步走著,後來發現這裡似乎確實只有她一人之後,她害怕地跑起來,邊跑邊不停地念叨著師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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