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再遇長生殿
沈溪山不是甚麼好人。
這個認知蘇暮臨很早之前就清楚了。
但他不知受於甚麼約束, 喜歡在人前裝出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是以在仙盟中他可暫時算作好人,只要不變回沈策, 他的所有惡劣性子似乎都能有所收斂。
所以就算蘇暮臨心裡慫他, 偶爾也能蹬鼻子上臉, 在宋小河面前耍兩陣妖風, 沈溪山便是知道也不會計較。
只是這會兒沈溪山拎著他的後領子, 漠然的眸光落下來, 語氣雖輕飄飄的, 其中蘊含的危險卻要呼之欲出了。
魔族偷偷潛入魔界屬於觸犯兩界律法,一旦發現,便會被仙盟當做緊急事件來處理, 而一般處理這種事的人, 都是沈溪山。
蘇暮臨魔族的身份若是暴露在別人面前都還好,偏偏就落在了沈溪山的面前。
一瞬間, 蘇暮臨感覺天都要塌了,渾身的骨頭軟下來, 雙膝往地上跪。
沈溪山一把將他提起來, “做甚麼?站好。”
桑悅看後臉色更是猛然大變,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珠子,仔仔細細看了許久,才顫著聲音道:“這……”
“你們仙盟的人也真是夠廢物,眼皮子底下混入一個魔族還不知道。”桑悅在一旁說著風涼話,往沈溪山頭上點火,“若不是我出現,你們還不知何時才發現他的身份,既然知道他是魔族了,就快些將他驅逐出人界吧,正好也省得他苦惱不跟我回去。”
“你!”桑悅像是完全沒想到這茬,臉色一變,說道:“我自會離去。”
說著,他從袖裡掏出了掛著三彩流蘇的珠子,高高舉起來。
“桑暮臨,跟我回家,別給母親添麻煩!”桑悅呵斥他。
“當真?”沈溪山道:“魔族擅闖人界觸犯兩界律法,若是我將你們二人的行徑一紙告上天界,你覺得天界會不會責罰魔王管教不力?”
桑悅道:“尋龍珠不會出錯。”
只是他對宋小河太過熱忱,整日恨不得變成小尾巴黏在宋小河的身上,動輒還要在她耳邊鼓一下妖風。
他將中間的珠子摳了兩下,而後扭轉起來,只見珠子慢慢散發出亮盈盈的光芒,緩慢地轉動著。
桑悅的目光一下子轉動,落在宋小河的身上,滿臉的不可置信。
簡單來說,沈溪山略一思考,發現蘇暮臨留下來對他的好處是沒有,弊處卻是一大堆。
宋小河讓用這種無比震驚的目光盯著,難免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辮子,然後道:“這個……誰也說不準吧。”
“就是小河大人。”他道:“她就是龍神!”
蘇暮臨就不站好,往地上癱去,儼然一副打滾耍賴的樣子。
這是尋龍珠,上面留存有龍身的氣息,一旦再遇龍神便會發亮。
蘇暮臨急眼了,“她就是她就是,我確認過很多遍!”
桑悅輕蔑道:“你當我喜歡來這破地方,若不是為了找我弟弟,這種地界我看都不會看一眼。”
說著,他語氣弱了下去,狠狠擦了一把眼淚咬牙道:“我就算是回去了,他們也看不起我,總是欺負我,若是我跟著龍神大人一同得道,就再也不會有人看不起我了。”
“甚麼算了?”沈溪山低聲問她。
“我起不來。”蘇暮臨抹著眼淚說:“我腿都嚇軟了,你能不能別把我趕走?我沒在人界做惡,我只是為了尋找龍神大人而來。”
蘇暮臨哭著說:“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龍神大人,我要一直追隨她,直到她恢復龍身,成為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徇私枉法對沈溪山來說倒不是難事,況且蘇暮臨就算是留下了,也會一直待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不出甚麼風浪。
“蘇暮臨啊,你看他哪有半點魔族的樣子,就算是說出去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宋小河用下巴指了指在地上癱成一團的蘇暮臨,又道:“況且他的確沒有作惡,一直跟我,關鍵時候還能派上用場,就別把他趕走了吧。”
那蘇暮臨還留下來做甚麼?
沈溪山想,他是不會輕易鬆口的,在找到蘇暮臨留下來的好處之前,哪怕只有一個。
沈溪山低頭看他一眼,“你能不能站好說話?”
桑悅聽聞,卻將宋小河上下打量一番,不可置信地挑著眉,“龍神大人,就她?你腦子是不是被打壞了?這一看就是個凡人。”
宋小河見狀,覺得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兩步來到沈溪山的身邊,小聲道:“沈獵師,要不還是算了吧。”
沈溪山面容冷漠,看上去鐵面無私,完全沒有平日裡半點溫柔的模樣,一看就是沒得商量。
蘇暮臨流下眼淚, 跪下來時還想去抱他的腿,拖著長腔, “沈獵師, 你就行行好,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來到人界的,你知道我在酆都鬼蜮打了多少年的苦工嗎?為了來到人界我給人刷盤子刷了二十多年啊!嗚嗚嗚——”
蘇暮臨道:“龍神大人入了輪迴,如今就是凡人。”
“晚了。”沈溪山道:“你弟弟在人界逗留多時,罪名成立。”
她的眼神頓時變了,從方才的不屑傲慢,變得充滿虔誠,琥珀色的眸子水潤潤的。
沈溪山又將他提了提, 心說這蘇暮臨的腿到底有甚麼毛病,怎麼說這話動不動就跪下去了?
好歹也是魔族的小王子, 就這般沒骨氣,脊樑骨都是軟的嗎?
轉眼一看,站在對面的桑悅和兩個魔族侍從都一臉見怪不怪的樣子。
蘇暮臨儼然被嚇得如一灘泥,渾身軟在地上,只有被沈溪山拎著的領子吊起半身,哭得齜牙咧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起來說話。”沈溪山壓著眉間的不耐煩。
宋小河見他不說話,又看了看地上哭得可憐的蘇暮臨——顯然他是真的很害怕自己被驅逐出人界。
沈溪山一手提著哭哭啼啼的蘇暮臨,感覺脾氣馬上就要壓不住了,眼睛落在桑悅身上,淡聲道:“你就不是闖入人界的魔族了?我若驅逐他,必定連你一起驅逐。”
沈溪山沉默不語。
蘇暮臨道:“阿姐,你看好。”
桑悅道:“那她也不像啊。”
桑悅當即指著他大叫,“好哇!你果然將母親的寶貝偷偷拿了出來!”
但宋小河心軟,還是想試著勸說一下。
她拽了拽沈溪山的衣袖,仰臉望著他,認真道:“沈獵師,蘇暮臨一路伴我從酆都鬼蜮到這裡,是與我生死與共的同伴,你也知道我平日裡朋友本來就少,若是你再把他趕走了,滄海峰就又只會剩下我一個人……”
沈溪山道:“如何會是你一個人,我——”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剎住,改口道:“你師父不也在滄海峰嗎?”
宋小河雙眉一撇,滿是失落,“他整日都要外出忙碌,從幼年時開始,大多時候就只有我自己在山上,玩伴就只有後山的那些動物。”
沈溪山現在不知怎麼的,見不得她這副小可憐的模樣。
他心裡知道,就算是再多的動物陪伴,也無法消弭宋小河心中的孤單,人還是要與人交流,才能不覺得孤寂。
莫說是現在出門在外,就算是回到了仙盟,沈溪山要忙的事也還是很多,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宋小河身邊。
若是蘇暮臨留下來能成為宋小河的陪伴,倒也算是一個利處。
他頷首,說道:“若他留下也可以。”
蘇暮臨一聽到,渾身的骨頭又長起來,立馬從地上爬起來,不顧渾身的塵土一下子就要撲上去,沈溪山一揮手將他擋開。
“不過他必須要受咒法的約束,不可在人界行惡。”
蘇暮臨為了留下來,自然是一百個願意,立馬點頭。
沈溪山要他背過身去,而後雙指凝出金光,在蘇暮臨的背上畫了一陣,隱約形成一個圖案,又隱入了衣裳之中。
桑悅伸長脖子望,比蘇暮臨稍微多了個心眼,“你在他背上畫甚麼東西?”
“制約咒法。”沈溪山收回手,然後往宋小河的眉心點了一下,他道:“念動咒法便會強制蘇暮臨現出原形,若他做了甚麼出格之事,用此法制約他便可,待出了人界,這咒法就會自己解除。”
宋小河的眉間被沈溪山那麼一碰,腦中就冒出一個法咒來,她頷首,笑道:“這是個好方法。”
桑悅看起來有些蠢蠢欲動,“那我……”
“你不能留下,速速帶著你的人離開。”沈溪山看穿她的心思,冷麵無情道。
桑悅被拒了,滿臉的怨氣,看了看蘇暮臨,而後氣道:“我也沒說我要留下。”
“你不準在人界玩太久,母親從神界回來之後若要問起你,我不會替你隱瞞。”桑悅道。
“好好好!”蘇暮臨現在高興得不論對他說甚麼都不在意,兩三步跑到桑悅身邊,小聲道:“阿姐,你放心,我會多多在小河大人面前提起你的,日後我若是跟著小河大人飛黃騰達了也絕不會忘記你。”
“諒你也不敢。”桑悅輕哼一聲。
蘇暮臨繼續道:“只是小河大人是龍神一事,只有你我幾人知曉,旁人尚且不知,你也千萬別告訴他人,否則會給小河大人引來無數麻煩和危險。”
“還用你說?”桑悅瞪他一眼,“何時輪到你這笨蛋來教我這些。”
“那、那你回去吧。”蘇暮臨巴巴地看著她。
桑悅道:“你最好快點回來,否則出了事我才不給你擔著。”
說完,她又往蘇暮臨的手中塞了個東西,偏過頭去,語氣生硬道:“我們白狼一族的臉面絕不能丟在你身上,若是受了甚麼雜碎的欺負,就搖鈴。”
蘇暮臨看著手中一個核桃大小的鏤空圓鈴,心中一片感動,溼潤了眼眶,“阿姐……”
“行了,別說那些無用的廢話。”桑悅佯裝不耐煩地擺擺手,臨到走時,又回頭看了弟弟一眼,隨後撂下一句走了,然後帶著兩個侍從離開。
宋小河在後面跟沈溪山竊竊私語,“他們姐弟倆長得好像,但光看錶情就能分辨出來。”
沈溪山倒並不關心姐弟倆相不相像,朝周圍看了一眼,說道:“魔域還沒解開。”
蘇暮臨聽到了,忙舉著手跑來,“我知道出口,我可以帶你們出去!”
正說著,梁檀的罵聲卻遠遠傳來,“好你個該死的臭小子!竟然丟下我們自己先跑!我讓你在前頭帶路你就這麼給我帶的嗎?”
他一邊罵一邊跑過來,手裡不知在哪裡撿了根短棍,在蘇暮臨頭上敲得梆梆響。
“小梁師父……”蘇暮臨自知有錯,縮起了脖子抱著頭捱打,解釋道:“我是感覺到了小河大人的氣息,才跑過來的。”
梁檀氣得滿臉通紅,“若不是我在你身上下了追蹤符,我與步天師早就迷失在魔域之中了,你這個沒心眼的小子。”
蘇暮臨不敢頂嘴,只道:“我錯了。”
認錯的態度跟宋小河學的,一等一地像。
宋小河看見師父來了,也高興,撲過去抱他,“師父——”
梁檀當即丟了手裡的木棍,也沒工夫罵蘇暮臨了,只抓著宋小河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關心道:“小河,有沒有受傷啊?”
宋小河搖搖頭,往後看一眼,步時鳶正慢悠悠地往這邊走,就問:“沒有,師父你們怎麼來了?”
“還說呢!”梁檀說起此事就氣,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道:“半夜擅自行動,你醒了為何不來叫我?”
宋小河捂了下腦門,說:“沈獵師當時跟我一起呢,我就想讓師父多睡會兒。”
梁檀嚴厲地看著她,“我還能不知道你在想甚麼,你不就是……”
“哎呀師父師父。”宋小河抓住他的手,悄悄回頭看了沈溪山一眼,連忙岔開話題,“咱們快離開魔域吧,否則會耽誤去長安的行程,門中弟子還在外面等著呢。”
說起此事,梁檀便有些得意,“你以為我跟你們這些孩子一樣莽莽撞撞?我在進來之前就已經傳信給關如萱,讓她帶著人先行前往長安。”
宋小河順坡下驢,連忙諂媚道:“師父可真厲害啊!”梁檀輕咳兩聲,見沈溪山站在後面,一副安安靜靜的樣子,他便主動道:“溪山啊,小河沒給你添麻煩吧?”
沈溪山這時臉上才勾起一抹淡笑,言簡意賅道:“並無。”
“那就好,下次再有甚麼事一定要與我們這些大人商議之後再行動,這魔域危險詭譎,若非魔域的主人對你們並無惡意,只怕你們就凶多吉少了。”
“謹遵敬良靈尊教誨。”沈溪山頷首道。
他語氣平淡,看起來有些興致缺缺,梁檀不疑有他,只以為沈溪山是累了,便拂了拂袖子,擺出了長輩的姿態,道:“行了,事不宜遲,我們還是儘快離開的好。小蘇子,這魔域的出口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帶你們出去。”蘇暮臨連聲應了,“跟我來。”
幾人跟著蘇暮臨往前走,行了不過幾十步,忽而看見前面有一片大霧。
一點微芒在霧中緩緩移動,似乎正朝著宋小河等人靠近。
梁檀停下了腳步,眯著眼睛細細看去,疑惑道:“像是個人影。”
“這裡還有其他人嗎?”宋小河說:“或許不是人,是妖魔所化吧?”
蘇暮臨道:“這魔域中沒甚麼厲害的妖魔,不過都是誤入魔域的小妖或者野鬼罷了。” 宋小河拿不定主意,轉頭看向沈溪山。
餘光看見她的目光,沈溪山偏頭對她講:“沒有妖邪的氣息。”
說話間,那人從霧中漸漸走出。
只見是一個提著燈的耄耋老人,腳步倒是麻利,脊背微微佝僂著,是凡人到了一定歲數都會有的姿態。
他滿頭白髮,眼神卻清明,提著燈在眾人面前出現時,先是躬身行禮,而後道:“不曾想還有緣分再見。”
幾人同時一愣。
面前這老人說的話,很顯然就是見過他們其中的某個人。
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迷茫不解,梁檀作為長輩,自然是率先開口詢問:“不知閣下是何人?又見過我們當中的誰?”
老人微笑了一下,看起來有些慈祥。
“看來老朽見過你們當中的誰,已然不重要了,老朽不過是隨口感慨,前塵過往也不必再提起。”
“老朽名喚伏玉,在此處與幾位相遇便是緣分,不知幾位可願意隨老朽去殿中休憩片刻?”
宋小河將這老頭打量,覺得他手中的提燈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在何處。
她轉頭對師父道:“師父,咱們跟他去看看吧。”
“不成。”梁檀皺著眉頭,嚴肅地回絕,“魔域本就不安全,萬一停留太久又碰上甚麼妖魔鬼怪該如何?況且我們還要趕路去長安,哪能再生事端,在此處長留?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待百鍊會結束了,為師再好好帶你玩。”
宋小河一想,也是這麼個道理,便沒再反駁。
卻聽一直安靜的步時鳶在此處開口,“去休息會兒吧,正巧我也走累了。”
幾人回頭看她,梁檀道:“步天師,你要是累了,我可以召出飛舟讓你在其中休息。”
“不必。”步天師轉著珠串,率先往前走,說道:“別擔心,這不過是個凡人,且並無惡意,只是有事相求罷了。”
那老頭感激地看她一眼,又躬身行了一禮,道:“請諸位隨老朽來。”
步時鳶沒那麼多話,平常也不會輕易開口,但一開口必然會是關鍵之言。
她說去,那就必定有要去的原因,宋小河轉頭朝師父看了看,這次不再詢問他的意見,而是拉著師父往前走。
沈溪山這時候倒也不著急了,他看出步時鳶進入魔域,似乎就是為了等這個老人的出現。
與宋小河的想法相同,他認為步時鳶不是那種喜歡做多餘之事的人,況且從一開始步時鳶出現到現在的所有行為和時機來看,她是奔著宋小河而來的。
既然是與宋小河相關的事,那的確要去看看了。
蘇暮臨自然沒有異議,跟在隊伍的最後,幾人隨著老人走進了大霧之中。
伏玉手中的提燈像是有著神奇的功效,能將周圍的霧氣驅逐,是以眾人的隊伍雖然前前後後的鬆散,倒也沒有人掉隊,在霧中走了約莫半刻鐘,周邊的霧才漸漸消散。
於是一座古老的廟宇便出現在了幾人的面前。
這座廟瞧起來並不大,雪白的牆硃紅的屋頂,之所以看起來古老,是因為這廟與宋小河之前所見的廟皆有不同。
廟的屋頂呈一個三角,架得高高的,四處簷角之上都有一尊小石像,簷下則掛著四盞燈籠,與伏玉手中所提的燈一樣。
這種建築方式,像是來自很古老的年代了,即便廟宇整體看上去還頗為嶄新。
幾人往前走,梁檀沒看清路,不知怎麼踩進了一個坑中,當即沒站穩狠狠往地上摔了一跤。
宋小河嚇一跳,趕忙喊著蘇暮臨一同將梁檀扶起來。
梁檀摔得渾身骨頭疼,爬起來就要罵,結果看見前頭站著的伏玉,想著在別人廟前造口業不大好,便生生止住了。
“這是甚麼?”宋小河指了指地上的東西,發現方才師父是踩到了兩個並排的小坑才摔倒的。
伏玉笑道:“說來也話長。這長生殿本一百年開一次,每次開也只能供奉一盞燈,只有命裡有機緣之人才能來到此殿。許多年前有位年輕的男子不知如何在長生殿未開之時來了此地,在殿前長跪不起,要為其兄長供一盞燈。他在殿前跪了整整三百日,執念太深,誠信所至,將長生殿門跪開,得意為兄長供了一盞長生燈。”
“你說甚麼?”宋小河微微睜大眼睛,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仰頭去看廟宇的門上看去,就見上頭掛著一個金燦燦的牌匾,上面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大字:長生殿。
先前在酆都鬼蜮,宋小河從蘇暮臨的口中聽說過長生殿,據說是守護人魂魄的存在,若是成功在此處供奉了一盞燈,則可保護被供之人的魂魄。
宋小河的心口就有一盞長生燈,那時就說有人在長生殿為她供了一盞,她雖然猜測是父母,但也一直沒有確切依據。
沒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走到長生殿的面前來。
梁檀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忽而小聲嘟囔一句,“這不是蠢嗎?跪了那麼久,就為供一盞燈。”
宋小河也壓低聲音,悄悄說:“師父,這可不是普通的燈,被供之人的魂魄受長生燈的保護,即便轉世輪迴那燈依舊存在的。”
“當真那麼玄乎?”梁檀看起來明顯就不信,轉頭問伏玉,“不知這長生殿被吞入魔域後,裡頭供奉的燈還有用處嗎?”
伏玉倒也並不在意他語氣裡的質疑,語氣緩慢道:“長生殿是神明殿,能夠庇佑天下人魂,即便是被魔域吞入此處也並不受影響,只是魔域沒有年歲時日,老朽早已記不清被魔域吞入多久,殿內百年一開門,替換掌燈人,如今殿門開,老朽掌燈之期已經結束了。”
“那新一任掌燈人是誰?”宋小河問。
“每任掌燈人都會因為自己的因緣際會來到此處,這便是長生殿的傳承,老朽只求諸位能夠破除魔域,將長生殿放回人界。”
說罷,伏玉稽首行禮,態度誠懇。
沈溪山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提燈上,依稀記得當初從宋小河心口引出的那盞有些破碎的長生燈便是這般,他便開口問道:“若是在此處供過一盞燈,因為意外之事碎了,能否再重新供奉一盞?”
伏玉望著他,說道:“不可,一魂只能供一盞,長生燈若是碎了沒有消散,會在漫長的歲月裡自己修復。”
沈溪山聽了不可再供,便不再說話。
蘇暮臨忙不迭舉手道:“既然你說殿門開時來此處便是有緣之人,那我能不能進去供一盞?”
伏玉笑了笑,往裡走時搖頭道:“閣下恐怕也不行。”
“為何啊?”蘇暮臨追上去,纏在伏玉身邊,“老伯伯,你就讓我供一盞吧。”
宋小河也進去,說:“那我能供一盞嗎?”
梁檀跟進去,呵斥道:“小河,莫要無理取鬧。”
幾人陸續進去,才發現這座廟遠遠比從外面看到的要大。
進去之後便是極其高的大殿,呈圓筒的形狀,柱子又細又長,放眼望去排列整齊,殿中門庭互通,牆上掛滿了亮著的長生燈,仰頭往上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
若真是一百年一開,一次只能供奉一盞,從牆上掛著的燈數來看,這長生殿也不知道存在多少年歲了。
空中瀰漫著悠悠檀香,蘇暮臨與宋小河被眼前的場景鎮住,便也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痴痴地看著燈。
掛在牆上的燈盞都用硃色的筆寫了名字,燈芯微弱,是以縱使這裡燈數極多,光亮也並不刺眼,反而有一種令人舒暢的柔和。
宋小河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彷彿是這殿中所蘊含的力量。
她抬步往裡走,眼睛從面前的燈盞上掃過,嘴裡小聲念道:“梁清、梁鈺、梁珹、梁舜……嗯?這怎麼都是姓梁的呀?”
沈溪山站在她身側,一掃而過,說:“應當是根據姓氏分類排列的,這一塊供的便是姓梁之人的燈。”
“原來如此。”宋小河轉頭去看,果然在另一面牆上看到的都是姓張的,她去問伏玉,“老先生,姓宋的燈在何處呀?我想去看看。”
“小施主,你所找的那盞燈不在此處,請隨老朽來。”伏玉溫聲道。
他轉身便走,在前面帶路,宋小河立即歡喜地跟上去。
梁檀正在牆邊看燈,見她跟著老人走了,便追了兩步叮囑道:“小河,別走遠。”
“知道啦師父。”宋小河回頭應了一聲,跟著伏玉穿過幾道連通的高牆,一轉頭髮現沈溪山不知何時也跟在了身後。
她疑問道:“沈獵師也想去看看我的燈嗎?”
沈溪山不置可否,回道:“去瞧瞧。”
宋小河就停了會兒,等沈溪山的腳步趕上來,再與他並肩行。
有人給宋小河供燈,就意味著有人在乎宋小河。
除卻師父之外,宋小河很少能找到在乎她的人,所以她要去看自己的長生燈時,當然是非常開心的,一路上面上的笑都止不住。
隨著伏玉走了一段,其後行過一處小院來到一間小房屋前。
伏玉推開了門,道:“小施主請進。”
“好的好的,我進來咯。”宋小河樂呵呵地應道,抬步進了房中。
剛進門就看到裡面有一處拱形的穹頂,並不算高,上面掛了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玉石,泛著淡淡的藍色微光,串起來作為簾子。
伏玉站在一旁,示意宋小河先走。
她伸手摸了摸玉石簾子,觸手竟是溫熱的,撩開之後玉石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相當悅耳。
掀開簾子,映入眼簾的便是裡面牆上掛的一幅畫,旁邊則是一盞亮著的長生燈,上面有了清晰的裂痕,呈現出破碎的模樣。
宋小河驚詫地瞪大眼睛,就見那畫卷裡是個滿是稚氣的少女,長髮結辮,素色長裙,正回首張望。
少女坐在河岸,赤著雙腳浸在清澈的河水中,腳踝戴了個紅繩串的鈴鐺,漂亮的眼睛裡落了星芒,燦爛地笑著。
正是宋小河。
旁邊的長生燈上也寫著宋小河的名字。
顯而易見,這盞燈就是為宋小河供的,只是與前面所有燈都不同,它有著單獨的一間房,旁邊還掛了一幅畫。
處處彰顯著奇特。
“為何我的燈在這房中,不與那些放在一起?”宋小河轉頭問伏玉。
“這盞燈是老朽掌燈之前就存在於此處,據說是一位貴客供奉在此,老朽也不知具體緣由。”
伏玉回答。
掌燈百年為一任,若是伏玉葉不知道的話,就代表這盞燈是百年之前供奉的,那就不可能是今世宋小河的父母。
或許是她前世輪迴之中的父母亦或是師父,或是她的愛人,或是宋小河已經忘卻,今生不知,日後也再也無法相識的人。
沈溪山唇線微抿,心中湧起一種不悅之感,看著牆上的那幅畫,就覺得不順眼。
這畫卷的技藝顯然很精湛,形態抓得極準,將宋小河笑著的模樣表現得淋漓盡致,像是反覆觀摩才能畫出來的。
沈溪山雖然擅長的東西多,唯獨畫技比較爛,最多會畫符,再多的就不會了。
於是討厭畫技好的人。
“不知道是誰給我供的燈呢。”宋小河滿臉喜色,盯著那畫卷一動不動,相當痴迷地呢喃道:“那個人一定很在乎我。”
沈溪山將宋小河的臉看了一會兒,又轉頭問伏玉:“能不能將這燈摘下來,重新供上一盞。”
伏玉道:“不可。”
“但是這燈碎了。”
“會慢慢自行修復,不必擔憂。”
“那也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重新供上一盞豈不方便?”
“但長生殿沒有這樣的規矩。”
“你都卸任了,還能做主長生殿的規矩?”
“這規矩並非老朽定下的,”伏玉有些無奈道:“小施主,方才老朽已經回答過,一魂只能供燈一盞,老朽當年接任之時,被傳授的第一條戒律便是一魂不可供兩燈,否則會攪亂命格,引天道滅之。”
沈溪山眉眼逐漸趨於冷然,唇線拉出了些許倔強的弧度。
滿臉寫著:不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