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困魔域沈溪山春心動(三)
斷情禁咒在沈溪山的脖子上下了七年時間, 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發出令他無比疼痛的灼熱。
他在一瞬的驚慌之中沒控制好力道,一把將宋小河推得栽倒在地上。
後脖子處的“禁”字越發血紅,產生的痛楚讓沈溪山都有些難以忍受, 他擰著眉將掌心覆上去, 立即就感覺到掌心一片灼燒。
這是青璃上仙親自給他下的斷情禁咒, 那麼多年來, 這個禁咒一直安安靜靜, 不曾有過任何知覺。
先前的兩次發熱他也沒當回事, 只是沒想到如今卻迸發瞭如此劇烈的痛楚。
沈溪山的心跳得厲害, 他比誰都明白這個禁咒觸發意味著甚麼。
宋小河倒了之後,就躺在地上不動了。
沈溪山的目光落上去,很快又被轉移了注意力。
難不成是他方才在慌張之下的力道太大, 傷了宋小河?
還是毒果的作用消失, 她昏過去了?
沈溪山剛想動身去檢視,卻見宋小河忽然又默默地爬起來, 一聲不吭地來到他身邊,動作相當熟稔地抱住沈溪山的肩頸, 將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 整個人像窩在他懷中一樣。
她的表情有一種被拒絕的委屈, 沈溪山看在眼裡,下意識停了推拒的動作, 一動不動, 任由她貼近。
宋小河的靜,在他心頭上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心緒雜亂間,沈溪山越是想穩住心緒,腦海中就越是浮現出宋小河的身影。
於是緩緩歪頭去看,卻看見宋小河仍然睜著大大的眼睛,也不知道在看甚麼。
她遇到危險時候的害怕,聽到悲傷之事時落的淚,與旁人說話時的開懷大笑。
她在絕境之處以單薄之軀無畏向前,在不公之時勇敢站出來阻擋他人作惡。
這一走神,時間就過了許久,宋小河在懷裡一直沒動靜,沈溪山以為她睡著了。
從未想過會被這樣一個人破了道心。
燈光昏暗,映在沈溪山淡然的眉眼和宋小河安寧的睡顏上,山洞寂靜無聲。沈溪山動作輕緩地將傷口包紮,然後將頭靠在山壁上,感受著後頸陣陣熱意,睜著眼睛坐到了天亮。
有時候又堅韌得如野草一般,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難以摧折。
“你這是做甚麼?”沈溪山不動聲色地問。
她的身體正源源不斷地散發著溫度,貼著沈溪山肩膀, 胸膛,腿側。
待她呼吸平穩後,沈溪山這才抬起左手,看見了摘果子時被樹葉劃傷的傷口。
山洞中的空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風吹進洞中發出的微小聲響,剩下的,就是縈繞在沈溪山耳邊的呼吸聲。
夢中她成為天字級獵師,又與師父一同被仙盟趕走,沿街乞討。
難以想象宋小河會有這麼乖順的時候,她睜著眼睛竟然一言不發地在他懷中靠了那麼久,也不知道又看到了甚麼幻覺,亦或是心裡在想些甚麼。
宋小河起身,忽然就伸手將髮髻扯散,小辮子也鬆開,將頭髮抓得亂七八糟,期待地看著沈溪山。
所有畫面在腦中一一翻過,她純粹而澄澈,明媚多彩,是這天地間獨一抹的濃烈顏色。
鬧不明白她的用意,沈溪山隨手一個法訣,就將宋小河的頭髮恢復了原樣。
他還未注意到,倒是讓斷情禁咒先發現了。
沈溪山坐著不動,清心咒唸了一遍又一遍,後頸的痛仍未消減,有愈演愈烈之勢。
只是念頭閃過後,沈溪山又想起她抱著劍獨自下山,她信誓旦旦地說要救他,她滿心歡喜地說喜歡他。
她輕輕蹭了一下,柔軟的髮絲在沈溪山脖子上留下細細密密的癢,他伸手推了宋小河一下,卻又很快被她纏上來。
與沈溪山對上視線之後,她開緩慢開口,“小師弟,你怎麼不給我扎頭髮?”
宋小河不再鬧騰了, 一下子安靜下來,彷彿找到了一個舒適的姿勢, 然後沒了動靜。
沈溪山徹底沉靜下來,伸手覆在宋小河的眼睛上,佯裝兇道:“快點睡覺,否則我就把你丟在這。”
他起初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宋小河動心。
宋小河記得昨日她吃了果子之後就能動了,只不過沒多久,她就開始腦袋眩暈,然後出現了很多怪異的夢。
天際有了第一抹光,視線變得清明,宋小河便在這時悠悠轉醒。
她慌張地坐起來,尋找沈溪山的身影,卻見山洞中空無一人。
她像是睡得極好,醒來之後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又伸了個懶腰,一睜眼就看到自己躺在地毯上,旁邊放著一盞提燈。
沈溪山修無情十多年,從不懂何為情愛,所以到了這個關頭,狂亂的心跳才會讓他完全不知如何應對。
宋小河沒說話,眼睫毛掃過他的手掌,然後閉上了眼,果真聽話地睡去。
像是餘光看到沈溪山的腦袋動了,她也跟著抬頭看過來,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宋小河的柔軟將他的心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無孔不入,然後將他困死。
分明她聒噪吵鬧,時而膽小時而不怕死,貪吃嗜睡,修煉也不算很勤快。
不知甚麼時候就在沈溪山的心中落了芽兒,然後慢慢地生長。
沈溪山看著她的發,一抬手,只見從長長的辮子擦過,很快又放下。
宋小河有時候像一顆易碎的晶石,玲瓏剔透,珍貴脆弱。
宋小河撇著嘴,一臉失落的樣子,卻也不吵不鬧,又重新靠在沈溪山的肩頭。
他看了一眼宋小河的髮髻,雖然鬧騰一番之後有了些許零碎的發,但還算完整,便輕聲說道:“你的髮髻好著呢,不用扎。”
但他的面容已經平靜下來,雙眸中的情緒逐漸趨於冷靜。
撥出的氣息全落在他的頸窩處,又癢又燙。
有人搶她的地,還搶她的餅。
後來夢中就全是沈溪山了。
她夢到自己牙疼,讓小師弟幫忙拔牙,還夢到自己抱著他親了一口,當然,這並不算稀奇的夢,宋小河之前也做過類似的夢境。
只是可能是因為毒果的作用,這次的夢境出乎意料的真實。
她摸了摸後腦勺,隱隱有些痛,像是摔在地上留下的。
她一邊嘀咕一邊爬起來,心說沈溪山應該不會丟下她自己跑吧?
慌慌張張往洞外走時,正迎面撞上了沈溪山。
兩人目光一對,同時停住。
沈溪山一夜沒睡,捱到天矇矇亮時才把宋小河放到毯子上,出了山洞在周圍轉了一圈。
乍一見到宋小河,原本已經平靜的心又開始緊張起來。
宋小河看起來像是完全清醒無事了,睡眠充足之後,她的精神也格外好。
見到沈溪山後,她一個上前要去拉他的手,“你去哪裡了?我還以為你丟下我自己走了呢?”
沈溪山低頭看她,說:“我去周圍看了看,找出路。”
經過一晚上的平復,他的情緒已逐漸平靜,只是心緒太過紛雜讓他無法再維持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宋小河將他的眉眼仔細瞧瞧,並未看出甚麼端倪,便道:“那我們快找出口離開這裡吧,免得耽誤正事。”
她像個沒事人一樣,忘記了昨夜發生的一切。
走了兩步,她又回頭,道:“沈獵師,你……”
沈溪山以為她看出甚麼,心頭一跳,強作鎮定:“如何?”
“你的頭髮怎麼放下來了?”宋小河問。
她分明記得沈溪山昨日的頭髮是束成高馬尾,戴了根紅玉簪。
今日再看,他改換小銀冠將長髮半綰,剩下一半垂下來,覆在肩頭,雖更多了幾分溫潤公子的模樣,但遠不如昨日意氣。
宋小河更喜歡他昨日的髮髻。
沈溪山眸光一轉,若無其事道:“方才出去被藤蔓捲了髮簪,索性就重新綰了發。”
宋小河不疑有他,應了一聲後不再追問。
兩人將提燈帶上,隨後離開了山洞,繼續往前走尋找出路。
要破解魔域有三種方法,一是找到魔域的出口,二是解開魔域展開的陣眼,三則是強力破壞魔域。
最後一個方法需要極其強大的力量,且若是失敗極有可能會被魔域反噬,再引來域中所有魔物一同攻擊,風險極大,不在選擇之內。
沈溪山仍舊在前面開路,為避免宋小河再被一些奇怪的植物傷到,他開闊了開路的範圍。
一路上他異常沉默,有時候宋小河說的話他都因為走神沒注意。
灼燒了一夜的禁咒到晨曦時才慢慢消停,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了知覺,但疼痛是真實存在過的,無法消弭。
昨夜的事宋小河看起來完全不記得,他該要如何應對?
無論如何也無法當作甚麼都沒發生。
“沈獵師,沈獵師?”宋小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走遠的思緒拉回來,他轉頭問:“何事?”
“你看前面。”宋小河往前指了一下,說:“咱們好像走出來了。”
在密林之中行了一個時辰,兩人總算是走出了滿是雜草和茂盛樹木的地方,視線的盡頭處是一片平闊的土地,隱約能夠看見房舍。
沈溪山斂神,認真看了看,道:“我們尚在魔域中,前方不知是甚麼地方,別放鬆警惕。”
宋小河點頭。
二人朝著房舍而去,走到近處就發現那是一個看起來相當貧瘠荒蕪的小村落,房舍大多都是茅草木屋,石房都甚少。
宋小河伸長脖子看了許久,沒瞧見人影,疑問道:“這是被廢棄的村落嗎?”
沈溪山道:“有人,只不過在房中沒出來。”
走到近處,村子比方才看見的還要貧窮,有的房屋甚至破破爛爛,像是一場稍大點的雷陣雨就能摧毀。
繞過幾個搖搖欲墜的房屋,一幅詭異的場景赫然出現在眼前。
只見村中一片寬敞的土地上,擺著六座轎子。
且還是顏色殷紅的花轎,雖然從外表看上去做工很是粗糙,像是隨便幾塊木板裝訂在一起,然後潑了硃色的漆,搭上幾塊紅布。
六座轎子並排擺放,顏色紅得刺目,風一吹過撩起上頭搭著的布輕輕擺動起來,顯得格外陰森。
宋小河心裡發毛,下意識朝沈溪山靠近了些許,剛想說話,就見其中一個轎子的簾被風撩起來,露出裡面的一雙腳。
她瞪大眼睛,瞬間覺得毛骨悚然,一把抓住沈溪山的胳膊,小聲道:“裡面坐了人!”
同時六座花轎,本身就是很詭異的一件事。
在大都城裡六戶人家同時娶親的都很少見,更何況在這破落的小村子中。
況且村中死一般的寂靜,完全像個被棄的村落,這並排擺放的花轎裡卻坐了人,場面奇怪得像是在進行某種邪法。
宋小河悄悄念動訣法,召來“春風不度玉門關”,寒風乍起,將面前幾頂轎子的簾子都吹起來,果然見每個轎中都坐了人,身著紅衣,頭用一塊紅布蒙著。
看起來像是新嫁娘,實際這一身嫁衣相當敷衍。
簾子剛落下,忽而一個房屋的門被推開了,當中走出一個身強體壯的漢子。
他被這撲面的寒風凍得渾身抖了一下,咧嘴道:“怎麼個事,夏日裡的風這麼冷?”
宋小河收回靈力,寒風瞬間消散,就見那漢子身後陸續走出幾人。
有人聽了這句話,便笑他,“王老三,我看你就是害怕了,心裡發寒,所以賴在夏風的頭上。”
“你少他放屁!”那王老三怒罵一聲,為彰顯自己不怕,一下就脫了上衣。
宋小河正看著呢,忽而就見那漢子光膀子的模樣一閃而過,還沒看清楚,就見他上身像是被霧遮住一樣,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了。
“嗯?”她心生疑竇,使勁揉了揉眼睛再去看,仍是看不清,心中頓時害怕起來,轉頭對沈溪山說:“沈獵師,我眼睛好像出問題了。”
沈溪山平靜道:“你眼睛無事,是我施法遮掩。”
“為何啊?”
“保護你的眼睛。”沈溪山道。
宋小河剛要琢磨遮掩這人的膀子與保護她的眼睛有何關聯,就聽那王老三道:“欸,你們兩個人是剛來此地嗎?”
她抬頭,見那邊幾人正朝著她和沈溪山看。
那幾人不知何時看見了兩人,前前後後地走過來,將他倆上下打量著。
宋小河往後面指:“我們迷路了,從那邊的林子走過來的。”
“林子?”光膀子的王老三奇怪地挑眉,說道:“那不是個村落嗎?哪裡來的林子?”
宋小河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了。
這就說明方才那片林子與這個村落並不是一個地方。
面前幾人從外貌上看,倒是實打實的人族。
沈溪山直接岔開了話題,道:“幾位這是要做甚麼去?”
其中一人道:“能做甚麼,送新娘子唄。”
“上山?”宋小河追問:“是有甚麼人一下娶了六個新娘子嗎?”
王老三嗤笑一下,道:“誰能有這般大的能耐抬六個新娘進門,這些都是獻給龍神的新娘。”
“龍神?”宋小河詫異地揚眉,這兩個字並不陌生,蘇暮臨經常在她耳邊叫。
無人時偶爾也會叫她龍神大人。
只是較之凡人來說,任何龍族都能被奉為龍神,甚至有些未化形的蛟妖也能被當作龍,是以不能將他們口中的龍神當做是真正的龍族。
宋小河問:“送到何處?”
王老三答道:“山上。”
她聽後下意識往周圍掃了一眼,哪怕是視線放得極遠,也沒看見附近有山,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平原。
或許,這便是離開魔域的關竅。
宋小河就問:“如何上山?”
“尋常人上不去的。”說話間,另一個房屋又陸續走出幾人,王老三等人又陸續走回去,聲音傳來:“只有新娘才能上山,否則會惹怒龍神,降下天災。”
宋小河與沈溪山對視一眼,都覺得上山是關鍵。
只見十六個人分別位於花轎的前後兩側,將兩個擔架往身上一扛,花轎就輕而易舉地抬了起來。 十來個大漢哼哼哧哧,抬著一併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最後一人走時還回頭望了一眼,說道:“你們也快快離去吧,此處並非安然之地。”
眼看著幾人的花轎太遠,宋小河轉頭對沈溪山悄悄說:“咱們跟過去?”
沈溪山道:“方才那人說了,只有新娘才能上山。”
“無妨。”宋小河腦子轉得快,說:“我們坐進花轎,不也成了新娘?”
沈溪山亦有這樣的想法,但從宋小河的嘴裡說出來,他就想讚歎一聲機靈。
二人當即動身,悄悄跟在六頂花轎後頭,跟了一段路之後,就見走在隊伍前頭的花轎忽而憑空消失,像是踏入某個結界一樣。
緊跟在後面的花轎也在同一地方消失。
宋小河指了指前方,小聲道:“那是上山之路。”
沈溪山頷首,指了一個轎子道:“你上那個。”
隨後他抬步,腳步輕快地去了另一處轎子。
宋小河左右看看,有那麼一瞬的思考,然後並未聽沈溪山的指揮,反而是跟在他後頭,與他上了同一個轎子。
這花轎極其窄小,一個人能坐,兩個人勉強擠擠,三個人則是完全坐不下的。
宋小河上了轎,就已無了退路,在沈溪山疑問的眼神中爬過去,發現半點空地都沒有了,於是迫不得已,只能坐在他腿上。
她頗是不好意思地笑道:“擠擠,還是能坐下的。”
由於周圍太過擁擠,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宋小河倒是不重,只是身體一貼近,沈溪山就感覺渾身發熱。
他道:“你就不能換個轎子。”
“那不行。”宋小河努力往沈溪山身邊靠,儘量離旁邊的新娘子遠點,壓低聲音說:“誰知道這些轎子裡坐的是甚麼東西,我有危險怎麼辦!”
她扭個頭,小心翼翼地朝那新娘子看去,就見她頭上蓋著一塊老舊的紅布,滿是褶皺,身上穿的紅衣裳也不像新的,更要緊的是,這新娘的雙手被一根麻繩捆在一起。
看上去是被強迫於此,卻又相當安靜,坐得筆直,沒有半點反抗的意圖。
哪怕是身邊突然擠了兩個人,這新娘子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轎子的重量一下增多,往前行的速度就一下慢了許多,外面抬轎的漢子抱怨了一句,以為是後面的人偷懶,偷偷卸了力道。
宋小河心虛,又擔心沈溪山讓她下轎,於是跟他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你看這新娘子一聲不吭,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們在這裡,或許是個聾的?”
但就算是聾的,也不該感覺不到轎中多了人,這明顯擠了不少。
“或者,她是不是被迷暈了?”宋小河又補充一句。
沈溪山沉默了片刻,而後緩聲開口,“魔域之中不可能存活尋常凡人,這些人恐怕是早就死了,只不過死的那日正好被魔域吞噬,且死時含怨,魂魄便久久不散,日復一日地在魔域之中重複著死亡當日的行為。”
宋小河聽得汗毛倒立,後背都刷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更加不敢靠近身邊的新娘了,下意識往另一邊去。
為了不讓她亂動,沈溪山只得伸出手,圈住她的腰身,稍稍用力將她固定,沉著眸色在她耳邊輕喝。
“別動。”
話音剛落下,花轎猛然一個顛簸,竟將那新娘的蓋頭給顛了下來。
宋小河毫無防備地朝那新娘子望去,差點當場被嚇得驚叫出聲。
只見那新娘正睜著一雙滿是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宋小河,面容如青蘿蔔皮,五官擠在一起,顯得猙獰無比。
更讓宋小河毛骨悚然的,是這妖物竟然長了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宋小河嚇得魂飛魄散,驚叫音效卡在喉嚨裡,本能地往後退想要遠離這個詭異的妖怪。
下一刻,就見這與宋小河長了一樣臉的妖怪將嘴巴張到一個扭曲的長度,滿口的牙齒血紅,發出刺耳淒厲的慘叫聲。
宋小河也繃不住,大叫出聲:“啊——!”
與此同時,沈溪山圈著她腰身的手臂縮緊用力,將她往後拉,另一隻手召劍,鋒利的刃帶著金芒,猛地朝那妖怪刺去!
沈溪山斬妖的習慣向來就是一劍,奔著心口或者是頭顱而去,能夠迅速解決戰鬥。
但劍尖快要刺入這妖怪的前一刻,它的臉忽而有了變化。
它頂著宋小河的臉,露出了一個可憐的表情。
沈溪山便是在這一瞬偏了劍刃,原本刺入頭顱的劍刺進了它的肩膀,將它一下釘穿在轎壁上。
它吱哇亂叫起來,四肢瘋狂地掙扎。
沈溪山往宋小河的腰上推了一下,剛想說讓她先出去,結果宋小河跑得比誰都快,拔腿就衝出了轎子。
出來之後就見天色灰濛濛的,六頂轎子分別擺成了一個圓,抬轎之人已然不知所蹤。
宋小河就剛站穩,就看見面前是遼闊山頂,雜草叢生,空地上坐落著一尊無比巨大的雕像。
她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被震住。
只見那雕像約莫十幾丈之高,正是一條盤臥著的巨龍,其龍頭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塊鱗片都分明,龐大的身軀蜷成了彎,順著連綿的山脈往下,剩下的身體隱沒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巨龍稍稍抬頭,似乎隱隱要起飛,龍角尖利而威武,雙眼閉著,一派恢宏的天神之姿。
宋小河不是頭一次見這龍的雕像了,在酆都鬼蜮的那條巨龍雕像與這條相差無幾。
她不知道是天下所有龍都是這樣,還是這與酆都鬼蜮那裡的龍像其實根本就是出自同一條龍。
只是這裡的雕像看起來更為壯觀,讓人只看一眼,就心生敬仰與畏懼,心潮澎湃。
難怪方才那些人說要給龍神送新娘,這山上竟然還真的有一條龍?
沈溪山緩步走來,說道:“或許砸了這雕像,能夠破魔域而出。”
宋小河將雕像看了又看,道:“這雕像就算是凡人能夠造出來,也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年歲,多少人力,若是砸了豈不可惜?”
沈溪山看她一眼,“那還出去嗎?”
宋小河一頓,沒接話。
雖說進魔域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對沈溪山來說經歷的事已經足夠多了,攪得他現在仍舊心神不寧,須得快點找一處安靜地方好好休息才行。
他揚起劍,二話不說就要砸,正在這時,其他五個轎子猛地一顫,隨後身著紅衣的妖怪從其中飛出來,伸著尖利的爪子張牙舞爪地撲向沈溪山與宋小河二人。
說時遲那時快,宋小河迅速往後翻了一下躲過,穩穩落地的同時抽出腰間的木劍,她定睛一看,就見這些妖怪竟然都長得跟她一模一樣。
宋小河緊攥著劍站起身,崩潰地喊道:“她們的臉為甚麼跟我一樣啊!”
沈溪山道:“當心!”
就見五個新娘一躍便是幾丈的距離,分頭往兩人撲去。
有了先前在轎中的前例,沈溪山不再手軟,一劍下去便是一個頭顱落地,滾到地上時那妖怪才露出本來面目。
宋小河這邊就沒有那麼輕鬆了,五個妖怪,沈溪山砍兩個,剩餘的三個都在她這裡。
面對著與她面容一樣的東西,宋小河只覺得渾身發麻,心裡一陣彆扭,落劍的速度相當受影響。
餘光瞥見沈溪山持劍朝她趕來,宋小河收劍閃躲,也朝沈溪山靠攏。
他來了之後手起劍落,唰唰三個人頭落地。
滾到宋小河的腳邊,她蹦了兩下,越看越不舒服,低聲道:“沈獵師殺我倒是乾脆利落。”
她自己都下不了手,沈溪山一劍一個。
沈溪山轉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實際上,沈溪山從不會因為妖物變成誰而手下留情,曾經有次出任務,那些妖怪化作他爹孃,他師父的樣子,都不曾換得他半分手軟,殺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只有到了宋小河這裡成了例外。
那個被釘穿了肩膀的妖怪,就是沈溪山道心不穩的鐵證。
他斂了眸,將劍上的穢物甩掉,轉頭將目光放在一個方向,說道:“還藏著做甚麼?”
宋小河疑惑地看過去,就見周圍空無一人,不知沈溪山在對誰說話。
正要詢問時,卻見巨龍的雕像那隻半騰空的爪子上緩緩現出一個人。
那人穿著紫色的束袖短衫,燈籠似的束腳褲子,赤著腳,手臂和腳踝上都帶了幾個細細的銀環。
髮型也怪異,齊耳的短髮,肩頭落著兩條長辮子,黑色的發中摻雜了些許銀白。
她頂著一雙白絨絨的獸耳,耳朵尖也掛著銀環,坐姿很是吊兒郎當,一腿盤著一腿耷拉下去輕輕擺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饒有興趣地看著宋小河與沈溪山二人。
“竟然被你發現了。”她一笑,一雙犬牙就露了出來,“你這凡人倒真是有幾分真本事,難怪名氣大。”
“這是你的魔域?”沈溪山神色漠然地問。
“不錯。”她站起身,從幾丈高的地方跳下來,輕鬆落地,雙手背在後面緩緩往前走,“怎麼樣,這地方漂亮吧?可是我精心打造的。”
宋小河端詳她,忽而道:“那後面的龍雕像也是你的?”
“對啊。”提及雕像,少女顯得頗為驕傲,說道:“這可是我費了很長時間才建好的。”
“難怪一說砸了你就出來了。”宋小河指了指沈溪山,說道:“你快讓我們出去吧,不然他真的會砸了這雕像的。”
少女輕哼一聲,“你們休想,我已經對你們夠仁慈了,自己找不到出口,就破壞我的東西是吧?”
“可是好端端的,你把我們關進來作何?”宋小河反問。
“我想關就關,何須向你一個凡人解答?”少女一甩手,一條長長的骨鞭便節節伸長,在地上摔出響亮的聲音。
她甩著鞭子便衝上來,眼睛在宋小河與沈溪山之間轉了一下,而後選擇了沈溪山作為攻擊的目標。
骨鞭破風襲來,發出獵獵空響,一時間白光乍現,激起凌厲的風刃。
宋小河用木劍擋了幾道風刃,被這兇猛的力量往後推了幾丈遠,就看見沈溪山已經與這少女纏鬥在一起。
這少女雖看上去嬌小,釋放的力量卻無比強悍,鞭子甩得嫻熟,相當懂得以柔克剛的道理。
鞭子在沈溪山的周身飛舞,時而捲上劍刃,時而化作長戟,招數變化多端。
沈溪山亦是戰鬥老手,劍上金光頻閃,將她的招數一一化解。
光影四散,眼看著少女的攻勢越來越猛,宋小河無法再旁觀,催動體內的靈力,心口的蓮花隱隱綻放。
她念動法訣:“煉獄八寒——”
“春風不度玉門關。”
寒風平地而起,來勢洶洶,掀起巨大的風浪,空中的極寒之力迅速蔓延。
少女猛然轉頭,琥珀色的眸子鎖定在宋小河的身上,將手中的骨鞭一收,足尖一點,轉頭朝她衝過來。
宋小河擺出攻擊的姿態,劍尖捲上風渦,眼看著少女衝過來,忽而面前的地面猛地躥起,瞬間拔至兩丈之高,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一堵牆,將宋小河與少女隔絕。
她驚訝地看著面前的牆,還未說話,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轉頭望去,竟是蘇暮臨。
他手中拿著一柄鎏金墨扇,正飛快地跑過來。
隨後宋小河面前的高牆如水一般化掉,融入地面,變為原本的樣子。
那少女已退至幾丈之外,骨鞭收在腕間,仰著下巴,一臉不爽地看著蘇暮臨。
“你倒是捨得拿出山河扇了?”她道。
蘇暮臨跑到宋小河的邊上,先是將她上下瞧瞧,見她沒有受傷這才大鬆一口氣,轉頭對少女道:“你差點惹出大事知不知道?”
少女眼睛一瞪,“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蘇暮臨氣勢銳減,一縮脖子,立馬道歉,“對不住,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有甚麼事我們二人私談,先將他們放走吧。”
少女道:“我就不。”
“整日與這些凡人混在一起,看看你都懦弱成甚麼樣子了?”少女雙手抱胸,哼了一聲道:“我不過是試試他們的本事,又沒下死手,殺不了他們。”
“我不是一直這樣嗎?”蘇暮臨小聲嘟囔了一句,而後道:“我不是怕你傷他們,是怕他們傷了你啊。”
宋小河看了看她,又看看蘇暮臨,忽而道:“你們二人長得倒是有些相像。”
蘇暮臨忙道:“小河大人,這是我阿姐,名叫桑悅。”
桑悅一聽,頓時氣得跳腳,“你叫這個凡人甚麼?!誰允許你叫她大人的?”
蘇暮臨說:“這是我找到的龍神大人。”
“少胡說!我看你是在人界混得時間太久,暈了頭腦,現在就跟我回家!”桑悅怒而甩出長鞭,想把蘇暮臨給勾走,卻被宋小河木劍一揮,打偏了。
“桑暮臨,你長本事了?”桑悅眯了眯眼睛,冷聲道。
蘇暮臨像是很害怕,但還是勸道:“阿姐,你別跟小河大人動手,她真的是龍神大人。”
桑悅還要再出手,蘇暮臨見狀便趕忙仰起頭,發出長長的嘯聲:“嗷嗚——”
桑悅聽後,一忍再忍,總是沒忍住,也跟著站直了身體,仰頭:“嗷嗚——”
宋小河:“?”
這是鬧哪一齣?
兩個人對著嗷嗷了一陣,桑悅自覺形象盡失,不由大怒,冷聲道:“夠了!”
“來人!”她指著蘇暮臨喊道:“把他給我捆回家!”
話音落下,一男一女出現在桑悅的身邊,衣著都相當奇特,一臉為難地看著蘇暮臨。
其中女子勸道:“小王子,您就跟我們回去吧,魔王也快從神界回來了,您這一走就是二十餘天,下三界二十多年您也該玩夠了,待魔王回來見您不在,我們也不好交代。”
“小王子……”男子也無奈道:“六公主這回是鐵了心綁您回去,您還是乖乖地跟我們走吧。”
蘇暮臨瘋狂朝兩人使眼色:“別說了,別說了。”
宋小河扒拉了一下蘇暮臨的肩膀,問道:“甚麼小王子,魔王,下三界,二十多年啊?你不是仙盟的外門弟子嗎?”
蘇暮臨露出害怕的神色,急忙說:“他們得癔症,胡說八道的。”
沈溪山收了劍,從一旁走過來,拎了一把蘇暮臨的領子,將他從宋小河身邊拉開,漠聲道:“魔族之王名為桑卿,其膝下七子俱是撿的,其中便有一對姐弟是白狼王后裔,是不是呢?桑暮臨。”
“作為仙盟在修幾個月的弟子,你應該知道魔族偷闖人界是甚麼後果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