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仙門詭事再起風波(三)
前往長安之行已成定局, 梁檀再怎麼說也已經無法改變,回去時連聲嘆氣。
宋小河卻樂得不行,走路時蹦蹦跳跳, 幾條小辮晃來晃去, 像只翩翩蝴蝶。
梁檀看了她這模樣, 就更愁了。
“小河啊。”他出聲喚道。
宋小河停下腳步回頭看, “怎麼了師父?”
“你平日裡也稍微長個心眼, 腦子已經如此愚笨了, 再缺心眼, 出去會吃大虧的。”梁檀語重心長道。
這話宋小河不愛聽,一甩辮子,哼了一聲說:“我才不會吃虧, 我心眼多著呢?”
梁檀道:“那沈溪山如此誘騙你, 你當真看不出?”
“誘騙?”宋小河驚詫地將這個詞重複了一遍,不贊同道:“師父怎麼能這麼說小師弟呢?他何曾誘騙我?”
他想著,若是蘇暮臨與自家蠢徒處在了一塊,那他就能將自己的本事傳授給蘇暮臨了,也不必再擔憂沈溪山那小子哄騙宋小河。
梁檀心裡一連嘆了好幾口氣,說:“你就知道吃。”
他想起宋小河提起沈策時那滿不在乎的神色,想起她對自己說“別人受累,我不心疼。”
宋小河撇嘴,退一步道:“那我叫他溪山師弟可以嗎?”
他有著極高的耐性,若是宋小河在睡覺,他就在門口坐著。
沈溪山眉梢輕揚,“甚麼?”
沈溪山怔了一瞬。
沈溪山道:“那你告訴她我在外面等著。”
蘇暮臨應了一聲,倒是沒有立即動身,眼睛轉了幾轉,不知想了甚麼,忽而道:“要不還是跟小河大人坦白吧。”
當然,這樣的想法,在他看到沈溪山一腳踹得蘇暮臨往前翻了兩個滾還不敢吭聲捂著屁股跑路之後,就消失了。
蘇暮臨傻不愣登照做。
蘇暮臨不敢不從,停住腳步轉身,一臉的不情願。
剛走到門口,就遇見了往外走的蘇暮臨。
“站住。”沈溪山道。
蘇暮臨在內門住了一段時間,平日裡除了去上符籙大課,就是往滄海峰上跑,黏在宋小河的身後。
迎面瞧見沈溪山,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轉頭想回去。
起因是沈溪山覺得梁檀還是有些不想讓宋小河前去長安參加百鍊會,擔心回去之後他又用甚麼別的話術騙宋小河留下,於是決定親自來接人。
於是他往前走了兩步,來到沈溪山面前。
他一開始倒不是非要隱瞞宋小河,只是當時情況特殊,他的身份不能為別人所知,再加上宋小河實在好騙,於是就這麼一直瞞了下來。
蘇暮臨:“小河大人在收拾行李。”
蘇暮臨吃飽喝足,對宋小河道:“小梁師父的手藝真好,大人和師孃都有口福。”
最重要的是,蘇暮臨在符籙方面的天賦好像不錯,而梁檀恰恰就是符修,當年勸著宋小河學符費了很大的心思,她一門心思要學劍,學不會劍就去學法術,就是對符籙沒興趣,是以一身符咒之法無處傳承,也算是梁檀心頭憾事。
不過回去還是給宋小河燉了雞湯, 宋小河和蘇暮臨捧著碗,將鍋底都喝乾淨了。
“我沒收過修無情道的徒弟, 不准你再叫他小師弟。”梁檀兇道。
沈溪山道:“將宋小河喊出來。”
這個別人,指的不就是他沈策嗎?
思緒在腦中掠過一瞬,沈溪山彎唇笑了起來,溫和地對蘇暮臨道:“所言極是,你過來,我告訴你該如何去做。”
梁檀聽了這話就笑了,拉著蘇暮臨道:“還是你小子說話好聽,比我那蠢徒懂事多了。”
他將蘇暮臨上下打量著,心裡動了別的心思。
沈溪山道:“轉過去。”
畢竟修無情道的,能有幾個好人?
雖然小師弟在她心中的地位很重,但不過一個稱呼, 宋小河覺得怎麼喊都行, 於是沒猶豫很久就妥協了, “我絕不會再亂叫,為了獎勵我, 師父今晚可以煮湯嗎?”
蘇暮臨見他笑得燦爛,本能覺得危險,卻又抱著幾分僥倖,想著或許他當真洗心革面,不再欺騙宋小河。
“不準!”梁檀道:“你日後就叫他沈溪山獵師, 若是再讓我發現你亂叫, 我就不給你煮湯吃。”
但現在要去挑明這件事,沈溪山卻猶豫了。
蘇暮臨說:“你與沈策是一人的事。”
眼下“沈策”這一層身份可有可無,只在宋小河那裡才能發揮些用處,換言之,就是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
平日裡行事也算穩重,守禮節懂進退。
他手裡正提著東西,要送去千陽峰的鐘慕魚那裡。
宋小河心裡立了一杆秤, 立即衡量起來。
睡一整天,他就坐一整天,絲毫不覺著急。
緊跟著屁股上就捱了一腳,一下就把他踹得往前翻了兩個滾,籃子裡的雞蛋碎了個徹底。
沈溪山說:“不想我把你的牙一個個拔掉,你就老老實實把嘴巴閉牢。”
他為蘇暮臨瞞的事可不止這一件兩件,現在外界不知道多少人在尋找夏國裡召了神雷的人是誰,沈溪山連自己師父都沒說,替這蠢貨瞞著。
他倒好,轉頭就想把他給賣了。
沈溪山這一腳踹得不重,收了力道的,就是語氣兇:“快滾。”
蘇暮臨滾了兩圈站起來,見一籃子的蛋清往下流,哭著跑去找了梁檀。
梁檀見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雖不知道他們方才說了甚麼,但見蘇暮臨滾了滿身的泥土,又哭得這樣慘,他也說不出甚麼責怪蘇暮臨的話了,將籃子收拾了一下,換上新的雞蛋讓他再去送。
這回蘇暮臨學聰明瞭,知道沈溪山在前門,他就從後門溜走,繞著沈溪山。
待他送完東西回來後,宋小河也將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正站在櫻花樹下與沈溪山說話。
一刻鐘後,梁檀將屋中東西都檢查一遍,鎖了門,帶著幾人離開滄海峰。
幾人來到仙盟大殿前集合,這次要出發的兩支小隊基本已經集結完成,領頭的幾個人物站在前頭,氣氛倒是輕鬆,各自閒聊著。
沈溪山踩著劍落下來,紛雜的議論聲頓時小了許多,眾人紛紛擁上來,喚道:“沈獵師。”
沈溪山微笑著頷首,稍稍側身回頭,緊接著梁檀驅著小飛舟歪歪扭扭地落下來,像往常每一次一樣,落地時不穩,整個小舟往人群裡衝。
宋小河坐在舟上,眼看著要砸到人群裡,嚇得張嘴大叫,兜了一嘴的風。
梁檀操控小飛舟,急得滿頭大汗。
蘇暮臨已經扒著小飛舟的邊上,準備往下跳了。
眾人驚叫著往周圍逃竄,瞬間將中間的地方騰一大片來。
正當小舟往地面上翻時,忽而又變得平穩下來,穩穩落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離慢慢停下。
宋小河目瞪口呆地從小飛舟裡爬下來,驚道:“師父,這是我第一次坐你駕駛的小飛舟沒摔到地上!”
蘇暮臨下來的時候腿還在打擺子,小聲道:“這也太嚇人了,我差點就跳下來了,沒想到最後竟然穩穩落地,小梁師父還是有些本事的。”
梁檀也驚魂未定,正滿臉的納悶,他記得自己在最後關頭已經放棄控制飛舟了的。
“小河姑娘。”沈溪山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笑著道:“可有受傷?”
宋小河馬上就把嚇得出神的老師父丟到腦後,轉身往沈溪山走了兩步,說道:“沒有,我們來晚了嗎?現在是不是要出發了?”
沈溪山道:“不晚,隊伍還在集結。”
宋小河從袖中摸出油紙包,開啟之後裡面是新鮮的櫻花糕,鍾慕魚親手做的。
她遞給沈溪山一塊,然後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說:“百鍊會二月才開始,如今才正月,我們路上可以慢些,走走看看,對嗎?”
她平時身上帶了不少吃的,經常就隨手分享給身邊的人,有時候在山上走路遇到些小動物,也會喂點。
沈溪山起初一直推拒,次數一多,他也懶得再擺出一副笑臉說不吃,直接順手就接過來了,有時候吃點,有時候放進儲物靈器中。
沈溪山把櫻花糕接下,說:“路線已經定好了,若是沿途的風景好,路上倒是可以慢些走。”
宋小河大部分時間都在山上,只要是能跟人下山,就是在荒山野嶺她也不會覺得無趣,更何況這次同行的還有沈溪山。
去年春末,她還對師父說起過這個心願,那時候總覺得遙遙無期,甚至有時候連看到沈溪山都是件難事。
卻沒想到差不多一年過去,她曾經的心願竟然實現了大半,如今的她也能穿著乙級獵師的宗服,與沈溪山站在一起說話,共享吃食。
還能一同下山,結伴而行。
宋小河正樂著時,梁檀已經收了飛舟站在旁處喚她,“小河。”
她趕忙嚥下嘴裡的櫻花糕,對沈溪山道:“師父喚我,我就先去了,若是有甚麼事沈溪山獵師再喚我就是。”
沈溪山笑容一頓,“你叫我甚麼?”
“這個……”宋小河早就想好了說辭,笑著道:“如此叫你,更顯得尊重。”
沈溪山豈能被她這種拙劣的話所矇騙?他目光稍轉,看了不遠處的梁檀一眼,自然明白是這老頭讓她這麼叫的。
於是他道:“你我既是同門,如此叫太生疏了,你喚我沈師兄便可。”
“不可以。”誰知宋小河卻揚起一根指頭擺了擺,認真道:“你拜入仙盟比我還晚上一年,若真論起來,你才是我師弟。”
她倒是時時刻刻記著這麼個說法。
沈溪山笑了笑,竟有幾分寵溺,“小河姑娘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師兄師弟的,於他來說沒甚麼分別,只要別叫他該死的“沈溪山獵師”就好。
誰知他話說得不清楚,宋小河以為他並不介意,還顧忌著師父在身後,她不敢隨意改口,就道:“那沈溪山獵師先忙,我告辭了。”
沈溪山氣得牙根癢。
於是他又叫住了宋小河,“且慢。”
那邊梁檀喚了宋小河之後,就見她跟沈溪山磨磨嘰嘰地說了好一會兒,要走的時候又被沈溪山給叫住。
他暗道這小子真不是一般的黏人。
剛要再喊宋小河,卻見她突然轉身回來了,走到梁檀的跟前時,她開口道:“梁檀師父,方才喚我何事啊?”
就這麼一句話,險些把梁檀氣得直愣愣栽倒在地。
養了十幾年的徒弟,被一個男人耍得團團轉。
梁檀恨鐵不成鋼,往宋小河的腦袋上敲了幾下。
宋小河抱著腦袋嗚嗚咽咽,一邊抹眼淚一邊道:“我這麼稱呼,是表示對師父的尊敬。”
“我這麼打你,是表示我收了你這個蠢徒非常痛心!”梁檀回道。
以往別人動宋小河,蘇暮臨早就一蹦幾尺高,扯著嗓門開罵了,但動手的人是梁檀,他也沒辦法,只得趕忙去拍梁檀的後背,說道:“小梁師父千萬別生氣,當心氣壞身子。”
宋小河捂著腦袋低著頭,也道:“師父我錯了。”
梁檀這才漸漸消氣,說:“這次下山,你就跟在我身邊,別亂跑,曉得嗎?”
宋小河乖巧應了,“好。”
剛說完,前頭傳來兩聲蕭響,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去。
就見沈溪山和孟觀行站在最前頭,眾人自覺地停止閒聊,安靜下來。
“出發。”孟觀行揚聲宣佈。
兩隊已然集結完畢,未到的人後續會追趕上主隊伍,趕著天色還早,眾人御靈下山。
宋小河坐在梁檀掌控的飛舟裡,飛起來時搖搖晃晃,在地上滑行又相當顛簸,總之這下山之路都行得十分不順。
沈溪山踩著劍,原本就在隊伍的最前頭,等梁檀駕著小飛舟翻了幾次之後,沈溪山就更是看不見蹤影了。
宋小河嘆氣。
梁檀聽見了,氣哼哼道:“是不是嫌師父老了不中用了?想當初你第一回坐我這小飛舟的時候,高興得一路上都在笑,最後拽都拽不下來夜裡非要在這上面睡覺,現在長大了……”
說著,習慣性地去摸自己的鬍子,卻只摸到了光潔的下巴,然後想起自己外出用的是年輕的模樣,便趕忙輕咳兩下,維持自己丰神俊朗的形象。
宋小河就道:“師父,咱們掉隊了呀。”
梁檀一聽,回頭望去,果然見前方空無一人,他手中並沒有行動路線,若是掉隊還真有可能趕不上。 雖說他的確不想讓宋小河去,但他自己去長安還有要事,萬不可掉隊,於是趕忙催動靈力追趕。
蘇暮臨縮在後面,小聲問宋小河:“小河大人,子敬師父這樣會不會太辛苦,不如讓我來御符飛吧?”
宋小河回頭,用手掌圈在嘴邊,回道:“不必,師父就喜歡逞強。”
“宋小河,我可聽見了!”梁檀一邊催動飛舟一邊罵罵咧咧,“如今敢在背後編排你師父了!膽子越來越大!”
宋小河就喊:“師父,我錯啦!”
三人吵吵鬧鬧,下山之後視野開闊,沒了遮擋後終於看見了前面的大隊伍,梁檀催動小飛舟追上去。
仙盟地處偏僻,山腳下零星幾座小城,人並不多,是以很長一段路都是大隊伍都是御靈飛行。
連著趕路幾個時辰,日頭開始下落,於是所有人落地休息。
落腳之處相當偏僻,是一片山腳的曠野,前後無村。
梁檀年紀大了,又連續使用那麼長時間的靈力,一落地就累得不行,草草吃了東西躺上蘇暮臨給他鋪好的軟墊上睡去。
蘇暮臨趴在地上生好了火,又拿出厚厚的毛絨毯子,輕輕蓋在梁檀的身上。
對待宋小河的師父頗為貼心。
宋小河原本在烤雞腿,見師父睡了,就將雞腿遞給蘇暮臨,小聲說:“你在這烤著,我去去就回。”
蘇暮臨應了一聲,在梁檀邊上坐下來,認真烤雞腿。
宋小河則悄悄離去,在人群中尋找沈溪山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師父對小師弟的成見越來越大,今日她便是憋了一整天沒去找小師弟,好不容易師父睡著了,她才敢去。
兩支隊伍合起來約莫有六十餘人,地上圍坐了一大片的區域,來來往往皆是生面孔。
宋小河走在其中,還沒找到沈溪山,先被一人攔住了前路。
她定睛一看,臉竟是有幾分熟悉。
這人若不是再站到她面前來,她幾乎都忘記這人的名字了,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叫竇駿。
還是之前在外門時結下的舊恩怨,先前在宋小河去仙盟大殿報道加入獵門時,兩人遇見又是一場不愉快。
宋小河是沒想到他這會兒還敢出現在自己面前。
“小河……”竇駿笑得兩個眼睛都眯起來,語氣也有一種奇怪的奉承。
宋小河緊擰眉頭,“你是來找打?”
竇駿忙道:“不不不,如今你都是乙級獵師了,我哪敢惹你生氣,我這次來找你,是誠心賠不是的。”
宋小河沉著嘴角,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你只需要說對不住,然後滾開就行,別的話一個字別多說。”
“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對,我有眼無珠,冒犯了你,現在我都想明白了,誠心跟你道歉,望小河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計較。”
“宋。”宋小河將這個字的音咬得重重的,強調道:“宋小河,這是我的名字,我與你沒有喚小名的友好交情。”
竇駿頓時十分沒有面子,臉也變得難看起來,一陣青白,但還是強忍著,低聲下氣道:“是我越矩,不過我說了我是誠心來給你賠不是,還望你能給個機會。”
“我也說了別跟我說廢話,讓開,我沒多少時間跟你閒聊。”宋小河冷著臉,抬步就要走。
竇駿並不出手阻攔,只是道:“沈策——”
就這麼一個名字,立即讓宋小河頓住腳步,停下來看他。
竇駿見狀,彎唇笑笑,說道:“應當是你的朋友吧?你可知道他去了哪裡?”
宋小河當然不知道,她將竇駿一再打量,摸不準他的來意,只道:“不用你管。”
“恰恰好我就知道他在何處,難道你就不好奇?”竇駿道:“他為何如此神秘,來歷究竟是甚麼,你都不想知道?”
沈策來歷的確神秘。
一開始,宋小河只以為他是仙盟外門的弟子,但後來前往酆都鬼蜮時,他表現得一點不像是個外門弟子,後來在夏國,面對任何危險情況他都無比鎮定,哪個外門弟子能有這樣的膽識?
只是宋小河交朋友,從不在意身份家世,所以從沒有細心過問。
如今沈策又不見蹤影,不告而別又始終讓宋小河在意,所以提及他的來歷身世,宋小河難免會動了探尋的心思。
她轉頭看了一眼竇駿,冷哼道:“用不著你瞎操心。”
那模樣簡直油鹽不進,竇駿稍微急了,“我當真能告訴你。”
“不需要。”宋小河道:“你莫來煩我就好。”
竇駿見她又要走,知道這次怕是留不住了,於是道:“若是你想知道就去山腳的林中,我在那裡等你到子時,屆時你去了我們再詳談。”
宋小河佯裝沒聽見,毫不猶豫地抬步離開了。
她心說我若是想知道沈策的去向,直接問他不就是了?
她在周圍轉了幾圈都未能找到沈溪山的背影,還引得許多人頻頻向她張望,宋小河只得暫時作罷,去了個較為空曠的地方,坐在石頭上,念動共感咒。
靈契通的一瞬間,宋小河先是聽到了潺潺水聲,然後喚道:“沈策!”
沈溪山猝不及防,被嚇一大跳。
他下意識往下沉了沉,然後反應過來這是宋小河唸了共感咒,並非出現在身邊。
入夜之後,沈溪山就聽到山澗有流水聲,便獨自來了此處發現一汪清泉,隨手捏了個結界脫了衣裳下泉泡著。
正月裡,山澗的泉水格外冷,他渾身赤果地沉進去,渾身都被凜冽的寒佈滿,卻有一種別樣的舒適。
此處安靜,無人打擾,正享受時,卻聽到了宋小河的聲音。
他撩了一把水,問道:“何事?”
宋小河問:“你為何在水裡?”
這是她連通了沈溪山的視線。
“泡澡,淨身。”沈溪山說:“看不出來?”
“呀……”宋小河干巴巴地發出一個音節,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上回我問你究竟去了哪裡,你還沒告訴我呢?”
“說了是機密。”
“你告訴我,我不跟別人說,也不算機密外洩啊。”宋小河嘟囔道。
“你可以試著用這套說辭去說服給我分派任務的人。”
清冷的月灑下大片皎潔的月光,覆在沈溪山的臂膀上,將少年的面板照得如無瑕之玉。
泉水波光微動,倒映著月,也倒映著沈溪山含笑的眉眼。
宋小河便說:“方才有人跟我說知道你的身世訊息,要我子時去找他。”
沈溪山一聽,眉眼當即沉下去,笑意消失,問道:“何人?”
宋小河回道:“你都不告訴我,我為何要告訴你?”
他一時也分辨不出來宋小河說的是真是假,微微皺眉道:“宋小河,我在仙盟不認識任何人,若是有人說知道我的資訊,那是騙你的。”
“我覺得你才是騙我。”宋小河說:“既然你不肯說,我就去問別人,這總不算是機密外洩吧?他說等我到子時,我現在去還來得及。”
她說完,就切斷了共感咒,沈溪山都沒機會出聲阻止。
不管找上宋小河的人知不知道他是沈策的事,其目的都是很明顯,要引宋小河上當。
宋小河頭腦簡單,還真有可能就這麼去了,沈溪山越想越覺得不對,於是從清泉中起身。
然而宋小河雖然頭腦確實簡單,但也要分人。
如若那竇駿騙她說是知道關於沈溪山的一些秘密,她指定立馬上當了。
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她雖好奇,卻沒有必須知道的慾望。
況且沈策去做甚麼了,來歷是何又幹她宋小河甚麼事?她只要確認沈策還活著就足夠了,方才那樣說也不過是要故意氣一氣沈策。
切斷共感咒後,她託著兩腮仰頭看月,心想著小師弟到底去了哪裡,怎麼處處不見蹤影?
正想著,忽而一人走到了面前來。
她抬頭去看,就見是尋找了許久的沈溪山。
宋小河驚喜地站起來,“沈溪山獵師!你去了何處?我一直尋你來著。”
沈溪山匆忙從山澗趕回來,老遠就見她老老實實地坐在石頭上,離人群遠遠的,仰頭看著月亮一動不動。
他暗鬆一口氣,走到她面前時,她才發現有人。
沈溪山道:“小河姑娘在想甚麼如此入神,連人來了都不知道。”
宋小河道:“在想為何找不到你。”
騙子。
沈溪山心道,分明是在想沈策。
他眸色溫潤,緩聲道:“我方才去周圍探查了一圈,免得山上有野獸在夜間下來覓食,傷了門中子弟。”
“原來如此,那你當真是辛苦。”宋小河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感受到他面板竟然是刺骨的寒冷,一下就鬆了手,訝異道:“你的身體為何這麼冰涼?”
沈溪山說道:“夜間寒風大,我不耐凍。”
宋小河回頭看了看,說:“那你趕快回火堆旁坐著烤烤吧,我就先回去了。”
本來宋小河來找沈溪山也沒別的事,就是想跟他說兩句話。
可出來尋他太久,若是師父途中醒來發現她不在,怕是又要罵她,所以宋小河便想著趕快回去。
這話落在沈溪山的耳中卻又是另一番意思。
他覺得宋小河是急著去找那個所謂知道沈策身世的人,上趕著去上當受騙。
這當然不行!
沈溪山嘆了一聲,道:“許是方才風吹得太久了,頭竟然有些痛,小河姑娘你先回去吧,我坐在此處休息片刻。”
宋小河方才摸他的手就被冰得縮回來,再一聽他頭痛,立馬道:“是不是吹得患了風寒?快去讓醫修給你看看呀。”
沈溪山就坐下來,聲音低低的,“不過是些小病,抗一抗也就過去了。”
“那也不行,你別坐在此處了,去火堆旁暖和暖和。”
“那處人多,我若去了,定是又有很多人來吵鬧我,還是此處冷清。”沈溪山溫聲說:“不妨事,小河姑娘先回吧,不用管我。”
宋小河怎麼可能不管他?只覺得他為了大家的安全在外面吹了那麼久的寒風,頂著頭痛回來,又要孤單一人坐在這裡。
讓她扔下沈溪山自己回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馬上也跟著坐下來,說:“那我陪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吧,等他們都睡了,你再回去。”
沈溪山一句客套委婉的推拒都沒有,只勾出個淡淡的笑,“那便多謝小河姑娘相陪。”
他面上是笑,內心早就一片兇戾。
心說等宋小河睡著了,他倒要去看看究竟是誰膽子那麼大,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腳,撞上來找死。
宋小河全然不知,心疼小師弟平日裡這般辛苦,說道:“師父說的果然沒錯,身份地位越高,所承擔的責任就越重,原以為沈溪山獵師出了門能夠輕鬆些,沒想到在外也並不舒坦。”
“無妨,這些我早已習慣。”沈溪山道。
他是需要忙碌一些事情的,畢竟閒下來之後,來煩他的人就會變多,還不如讓他整日忙著。
沈溪山隔空取物拿了幾塊炭和幹木柴堆放在面前,再抬手捏出個火訣,點燃木柴,熱意立即傳過來。
他轉頭,目光落在宋小河的腦袋上,忽而問:“還痛嗎?”
宋小河納悶道:“甚麼痛?”
“你的頭。”沈溪山道:“白日看到敬良靈尊打你了,是不是我提出的讓你對敬良靈尊用尊稱,才致使你被打?”
宋小河摸了摸腦袋,笑道:“沒事兒,我經常捱揍,只要我落兩滴眼淚哭兩聲,師父就不會生氣了。”
她笑的時候,眼眸裡映了火光跳動,顯得嬌俏可愛。
沈溪山眸光映了月,顯得格外溫柔,輕聲說:“是我的不是,下次不會了。”
一時間竟不知道是披上了溫柔端莊的假面哄人,還是出自真心的悔過。
當然不管是真假,宋小河都抿著唇笑,心神盪漾。
她與沈溪山說著話,慢慢地睏倦就襲上心頭,加之沈溪山小施法術,她很快就睡過去了,迷迷糊糊地靠在沈溪山的肩上。
沈溪山將她輕柔地放在絨毯上,再將毯子一折,蓋住她的身體。
然後起身,斂著的眉眼染上幾分冷漠,抬步去找那不知死活的東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