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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刺殺

2024-01-20 作者:令杳

第八十七章 刺殺

絲竹管絃不絕於耳,觥籌交錯之間,眾人神情各異。

湖心小島之中宛如仙境,也不知主人是否也這般想的,為此高閣取的名字也稱作登仙閣。

燕珝瞧見這閣名牌匾時輕笑兩聲,“登仙,登仙,也不知登的是人間仙境,還是真赴極樂。”

鄭王未曾答話,微微一笑,“陛下喜歡便好。”

“皇兄有心了。”燕珝未曾在此事上浪費唇舌,微微一笑。

宴席之上舞樂正歡,燕珝慣來不大喜歡這樣的場合,但自幼習慣了有禮端方,從未失禮,今日卻彷彿喝醉了酒,懶懶靠在上座,唇邊泛著笑意把玩著金黃色的酒杯。

登仙閣中琉璃鏡片反射著微黃的燭光,照在他的衣衫之上。繡了金線龍雲紋的袖口在黑沉的底色之上顯現出帝王的威嚴,卻又因為燕珝慵懶的姿態,並不讓人害怕。

彷彿他真的是在與眾人同樂。

他飲下一口酒,感受著酒釀緩緩經過唇舌,忽得覺得很沒意思。

要是雲煙在就好了,她會皺著眉頭,嬌聲道:“又喝。”

燕珝的視線漸漸移開,按了按她的手指,“待會兒說。”

不管燕珝需不需要她,她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在那隱患之中。

“怎麼這麼問,”燕珝倒著酒,“不過,朕也不知道今日會不會有事,所以在等。”

雲煙有些愚笨,她總是揣摩不清燕珝的心緒,她也不知道燕珝究竟知不知曉,但如今她這樣遲鈍愚笨的人都察覺到了隱藏在黑夜之下的危險訊息——

燕珝看向她,等著她的“發現”。

她心中還在思索著,不知這些“聯絡”究竟是否會影響今日局面,或者說同今日有沒有甚麼關係。

她明明方離開不久。

她說:“陛下,妾好像發現了一件事情。”

雲煙從落座開始,就密切關注著鄭王那邊。

然後他便會耍無賴,扯一些大道理,譬如“此乃家宴不得不喝”“與民同樂實乃朕之責”之類的話。

燕珝回身,果真瞧見那道倩影從登仙閣的側門而來,繞過色彩豔麗的屏風,帶著滿身夏日的荷花香氣朝他而來。

雲煙又猶豫了。

帶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指輕按在鄭王的手上,雙手交疊,展現著她的決心。

雲煙料想鄭王應該是想讓鄭王妃遠離這裡的,或許是因為她腹中的孩子,又或許這些事情在他們看來,是男人們之間的事。

二人說話之間,鄭王妃也回了席位,坐在了鄭王身側。

果真是母子,雲煙想,徐貴太妃在宮中知道這些嗎?

和她回來的理由不甚相似。

她清晰瞧見,鄭王妃落座之後,鄭王皺起的眉頭。他側身又說了甚麼,雲煙看不見口型,只能看到鄭王妃笑得蒼白又柔順。

燕珝放下酒杯,卻聽身後隱有腳步聲傳來。

大秦皇室的子孫容貌都尚可,能出燕珝這種容顏的皇室也不可能是甚麼歪瓜裂棗,雲煙記得鄭王生得同徐貴太妃很像,特別是眉眼,基本一模一樣。

燕珝能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坐直了身子,“怎麼了?”

又有點想她了,燕珝讓那酒液緩緩入喉,感受著酒液的灼熱。

還是不在的好,今日宴席算是鴻門宴,他們大多衝他來的。她在側殿有暗衛護著,總要安全許多。

往大了想,鄭王當年也是領過軍的,說不定就認識秦校尉呢?

快到兗州,和舊友見個面,再見見新得的舞姬,也算是正常流程。

燕珝待她好,她總要回報些甚麼的。

好像和她在一起從不會有甚麼壓力,甚至也不需要說出甚麼很有哲理,有意義的話。

燕珝不置可否,她落座,坐在燕珝身邊。

雲煙眉間偶有豫色,帶著些緊張。

但不知為何,鄭王妃似乎很想回到這裡。

二人談話間,舞樂之聲漸漸停下,鄭王道:“陛下。”

“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去休息?”

他換上了一貫的神色,面對著眾人的時候,總是那樣冰冷無情著,看起來高高在上,宛如高臺神明。

她是來提醒燕珝的。

他伸出手,牽著她的指尖。

雲煙道:“今日此處……會有甚麼事嗎?”

雲煙也看向鄭王。

他不知道,但是在等,雲煙點點頭。

腳步聲很輕,但有些急促,他知道來人是誰。在他身邊,不經通報就可以靠近的,唯她一人而已。

她勾了勾指尖,讓總愛拉著她手的燕珝看向她,“在外頭吹了吹風,酒意散了,就回來了。”

那說明這危險確實已經有些明顯地伸出爪牙了。

隨口發問,隨口應答,她總是在聽著。

鄭王開了口,“那日見陛下欣賞那舞藝,今日臣便從教坊司又請來了李司樂,重金央求司樂再獻舞一曲,不知陛下可願一觀?”

燕珝似笑非笑,也沒應下,只是道:“四哥倒是同朕的教坊司相熟。”

鄭王一頓,換上了狹促的笑意,掐著嗓子道:“陛下也不是不知道,臣就那麼一點愛好,聽聽曲賞賞美人……”

燕珝這才輕笑兩聲,拍了手,“讓人上來吧。”

雲煙收了收指尖。

李茵要來,她還是有些不安心,燕珝的手按在其上,安撫著,道:“不用緊張,無事的。”

雲煙看他一眼,點點頭。

他好像知道她的隱憂,知道她有些不安。

哪怕她甚麼都沒說,他也明白她。

樂聲仍舊先行響起,在人還未進之前,雲煙率先低聲道:“妾聞到李茵身上的香氣,和鄭王妃身上的一樣,但是鄭王妃不用香料,身上的香氣應當是從鄭王處沾染的。”

她頓了頓,“可能是個蠢念頭,但妾覺得,鄭王可能和秦校尉,李茵幾人待在一處很久,才有這樣濃郁的香氣,甚至能沾染到不怎麼接觸的鄭王妃身上,讓妾聞到。”

燕珝側過頭,認真點了點頭,道:“不是蠢念頭,你很聰明,多謝你。”

他按了按她的掌心,“多謝你,朕知曉了,你很棒。”

燕珝又在認可她,雲煙抿唇,他真是想著辦法就誇她。

他方才的反應有聆聽她說話後的認真,有順著她話題微動的眼眸,卻並未有意外之色。

雲煙心下黯然,他果真還是率先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她來提醒。

燕珝也知曉她這一瞬的黯然,道:“朕事先也只是猜測呢,是雲煙聰慧,讓朕堅定了想法。”

他眼神專注而真誠,讓雲煙有一瞬間的愣神。

她笑開,“這般說的話,妾確實聰慧。”

燕珝同她一道笑了起來,登仙閣眾人猶然不知是何事讓陛下貴妃發笑,只能更用心地侍奉。

李茵進了來。

是比那日還要熱烈的舞姿,或許那日是在太多人面前,總得注意著莊重二字,即使極盡美感也未曾有著媚意。

今日人少了許多,滿打滿算,其實也就鄭王夫婦二人宴請陛下貴妃,剩下的都是陪客。

人少了,加之或許有著甚麼別的計較,舞姿也就大膽了許多。起碼在雲煙看來,這舞蹈甚至有些讓人臉紅。

她坐在上首,李茵的舞姿看得一清二楚,讓她有些羞赧,很是不自在。

燕珝察覺到了這一切,道:“如果不喜歡,先回去?”

“會有危險嗎,”雲煙喃喃道:“陛下,妾總覺得不安心。”

“那還是待在朕身邊吧,起碼朕能將你看著。”

燕珝勾了勾唇,繼續欣賞著舞樂。

雲煙不解,好歹曾經還是一國公主的李茵為何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展現出自己的身姿,讓她都覺得不適的舞姿……這樣的舞,她當真會喜歡跳?

除了喜歡,除了謀生,或許還有甚麼促使著她,讓她在這樣的大殿之上,悠然登仙。

她瞧著李茵旋轉的舞步一次次加快,她的周圍繞著七八名同她穿著打扮相似的舞姬,比那日更加熱烈歡快,旋轉著飛揚著裙襬。

若不是今日這樣的氣氛,或許雲煙還真能靜下心來欣賞欣賞。

雲煙看見鄭王妃皺了眉。

她預感不好,果真就在下一瞬,舞樂之聲停下,她只聽到了刀刃破空之聲,幾道寒光直衝上首而來。

“狗皇帝,拿命來——”

雲煙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酒杯摔落在地,與碗筷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在察覺到那道寒光的瞬間,她急急起身擋在燕珝身前,幾乎是本能般,不經思考,抱住了他。

雙臂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面向他,以自己毫無防備的後背對準了利刃。

精神高度緊繃著,雲煙的身子止不住地顫唞,她在害怕。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根本就沒有任何利刃能夠近他們的身,在她反應的同一刻,不知從何處來的暗衛自天而降,兵刃之聲響起,同前來刺殺的人纏鬥著。

燕珝掌心護著她,拍在她的背脊,讓她從極驚慌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小聲安撫:“無事的,無事的,不要害怕。”

他心都皺了。

他自然是不願見到她有任何危險的。可真當危險來臨之際,她就那樣護住了他。

燕珝還是忍不住讓這道不太好的暖流滋潤過心頭,他將她稍推開些,看著她有些白的臉色。

“你看,你好好的,朕也是好好的。”

雲煙遲緩地點點頭。

她料想到或許會有危險,卻沒想到就這樣猝不及防,驟然發難。

等她安定下來,燕珝才冷聲道:“為首的留著命。”

堂下纏鬥著的暗衛領命,不過片刻,剩下的那群舞姬當即斃命,只留下了重傷,右肩被長劍貫穿著,無法行動的李茵。

她面上有著不知是誰的鮮血,或許是她的,但她還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向上首。

雲煙覺得她沒有在看燕珝。

她看的是她。

她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頰。

是因為她和明昭皇后生得那樣像嗎?做為明昭皇后的親姐妹,震驚也是正常的。

賓客早便四散躲避,甚至有一膽小的已然躲在桌下,雲煙瞧見他等著兵刃之聲停下才緩緩爬出來,竟然在這種時候覺得有些滑稽。

而燕珝始終安坐,不曾動彈。

鄭王護著鄭王妃,讓侍女圍著她,滿臉歉疚。

“陛下,這刺客……”

燕珝看向他:“四哥想說甚麼?”

鄭王惶恐道:“陛下,臣是當真不知這李茵為何會突然行刺,好在陛下洪福齊天,又有訓練精良的暗衛護著,不傷分毫。小賊奸計自然無處施展——臣下去定當仔細探查,今日是臣宴請陛下而來,讓陛下遇險,是臣失察,還請陛下降罪!”

“旁人要害朕,四哥何罪之有,”燕珝聲音沉靜,好像根本沒有被方才突如其來的變故影響一般,“四哥好意宴請,還算是因著朕,才毀了這宴。”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有人笑起,順著燕珝的話恭維道:“鄭王殿下不必自責,將這女賊帶下去好好審問,就不信找不出幕後指使。”

雲煙無心聽他們底下之人如何說話算計,她的目光落在李茵的臉上。

李茵死死盯著她。

那日雲煙蒙著面紗,她看不到她的容顏。

現在倒是看清了,完完全全地看清了。

那樣熟悉,即使當年她們從未正視過那個瘦弱渺小的妹妹,也能一眼認出她的模樣。

多年過去,她長大了,張開了,可眉眼仍舊是那個眉眼,不曾更改。

沒了當年的怯意,軟弱,能看出她現在仍有害怕,可並不……她並不是當年的木其爾了。

李芸。

李茵痛得說不出話,已然暈了過去。

有人拖著她,地上橫陳的屍體也不可能留在此處,鄭王看著眾人動作,道:“陛下信任臣,臣也自當查清真相,今日究竟是何人作亂,臣第一個不饒了他!”

燕珝不置可否,舉杯道:“四哥能如此說,朕就很開心了。”

鄭王臉上的神色未散,燕珝身邊的小太監匆匆跑來,送來張不知寫著甚麼的紙條。

燕珝笑了幾聲,“瞧瞧,不用四哥查了。”

鄭王神色一凝,看向他手中的紙條,“陛下,這是……”

燕珝開啟紙條,三兩下讀完,面上終於露出了愉悅的神色。

“四哥,朕倒是有個好訊息,告知與你。”

燕珝站起身,飲了那杯酒。

“兩日前,徐州軍有了異動。朕想著南巡事忙,便未曾告知四哥,這會兒段將軍送來了信,青州軍已然前去鎮壓了變亂,生擒了賊子。至於兗州軍……”

他一笑,“兗州軍中的逆賊,自然也歸順了。”

鄭王笑不出來,但還是扯出了個笑,“陛下,這樣的大事,怎的不早告知臣?”

“兗州軍的秦校尉招出來了不少東西,”燕珝看向他,“四哥會知曉些甚麼嗎?”    雲煙不想其中竟然還有甚麼徐州軍青州軍的事,兗州軍營燕珝曾去過,就在那日酒醉之後,燕珝親自去了兩日。

難道他在那時就知道會有今日異動了麼?

“賊子已然被擒,是好事,好事。”

鄭王道:“陛下聖明。”

燕珝“嗯”了一聲,不受他的奉承,隨口道:“四哥覺得,徐州軍中的異動,是因何人而起呢?”

鄭王早在李茵行刺的時候就已經站起了身子,身後的鄭王妃瑟瑟發抖,面色蒼白虛弱。雲煙皺了皺眉,讓茯苓尋侍女再去看顧看顧她。

不論如何,好歹在孕中,在事情落下帷幕之前,雲煙不希望看到再多的鮮血。

她也很期盼那個孩子的到來,大秦子嗣不豐,特別是下一代,她知道,燕珝也還算喜歡這個孩子,在知曉鄭王妃有孕的時候賜下了不少東西。

他是喜歡孩子的,雖然他自己並沒有。

雲煙看向鄭王。

鄭王沒想到燕珝會在眾人之前這般發問,支吾了幾聲,道:“陛下可別為難臣了,臣不過是個閒散王爺,遊手好閒慣了,哪裡知曉這些。”

今日宴請大多的人,大多是與鄭王相熟的賓客三五人,聽見鄭王這般道,瞧了瞧燕珝的神色,維護道:“陛下,鄭王哪裡會知曉這些。今日宴席已然被那女賊毀了,等陛下回去,著人審問便是。那軍中逆賊也是膽大,陛下治下竟然出現這樣的事,真是……”

燕珝搖搖頭,“朕覺得四哥知曉的。”

雲煙看向燕珝,他眼中淡漠,一口一個四哥,卻並無兄弟之情。

他好像對甚麼都很淡漠的樣子,他同她認知中的人都不太一樣,對誰都冷冷淡淡的,唯獨對她很好。

在這樣剛經過刺殺,眾人還都驚魂未定的場合,問這些,或許是有些不合時宜。

但云煙不會在意這些,她覺得燕珝要做甚麼都是好的。

燕珝自然是對的,他在國事面前,是一個明智的,絕不會出錯的帝王。雲煙認識他這麼久,從未見他在國事上出過任何差錯。

他能當面這麼問,就一定有這麼問的理由。

鄭王面色白了白,仍舊道:“臣怎麼會知曉呢,陛下是在懷疑臣嗎?”

“自然不是,”燕珝道:“輕鬆些,四哥,朕也只是問問罷了。”

他姿態悠然,“朕這個人有些喜歡刨根究底,一直覺得,人做出甚麼事,必定是有做出此事的理由的,無端發難的,那是瘋子。”

“譬如這李茵,怕是因為亡國之恨。徐州軍中的變亂,也是因為一些人,動了異心。”

“高祖打下前朝江山之後,前朝皇室有一遺孤輾轉流落至徐州,在徐州長大,娶妻生子,漸漸有了自己的勢力,他的孩子,他孩子的孩子如今也早已成人,而他的勢力,也已然能撼動朕的徐州軍。”

燕珝說得雲淡風輕,底下幾人卻聽得心驚膽戰。

這這這可是前朝舊事,軍中大事,前朝怎麼還會有遺孤!竟然還在徐州長大了!

幾人神色各異,彼此對視著。

燕珝情緒並未有何波動,繼續道:“他要殺朕,朕也能明白,同那李茵一般,亡國之恨而已。”

而已。

雲煙看向燕珝,她終於觸及到了這個冷酷無情的帝王,從未在她面前展現過他冰冷特質的帝王。

他確實是個,很冷的人。

雲煙垂眸,按理來說,她也是北涼人,應當對他也有著亡國之恨。

可她捫心自問,她不可能對他產生恨意的。

就像危險來臨的時候,她會第一時間抱住他。

“陛下早知此事?”

有人驚訝道。

燕珝不動聲色,未曾回答,“這幾人的緣由朕知曉了,但是四哥,你是因為甚麼呢?”

“陛下這是甚麼意思?”

鄭王變了神色,燕珝就這樣直接發難,二人之間似乎蘊藏著甚麼看不清的東西。

“朕還是沒忘,當年學挽弓射箭的時候,是四哥一點點教著朕。”

燕珝沉聲,“當時四哥有想過,多年後的今日,四哥會想殺了朕嗎?”

地下的人跪了一地,喏喏感受著帝王的威嚴。

鄭王未動。

他眸色變了變,終於笑了出來。

“你都知曉,你都知曉了。”

燕珝點頭,“是呀,朕怎麼就知曉了呢,四哥,朕真心將你當兄長。”

“既然知曉,今日怎的還來赴宴,”鄭王面上的肌肉都在細細顫唞,雲煙能看見他的抽搐,“陛下就對自己這般胸有成竹麼?”

“朕只是想給四哥一個機會,看看四哥會不會真的……對朕有殺心。”

他有些失望,“果真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雲煙清晰地看見鄭王身後的鄭王妃發著抖,像是認了命。

鄭王也垂首,半晌笑了起來。

“陛下既然知曉了,何不早些殺了臣,還等到如今。”

鄭王神色悽然,燕珝在雲煙身旁,下意識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朕真的將你,當兄長。”

話音剛落,鄭王抬起了手,只在瞬間,殿內所有看起來沉悶默不作聲侍候的侍女侍衛瞬間暴起,抽出了兵刃。

鮮血落在雲煙面前,她一驚,燕珝擋住了她的眼睛。

“怕就別看。”

就在方才,那些侍女侍衛第一個便殺死了今日前來赴宴的賓客,割喉而死,血液噴灑出來,幾乎立刻斃命。

他們的身子軟塌塌倒在地上,而那些殺手般的人並未有任何留戀猶豫,轉而向燕珝奔來。

雲煙已然沒了方才的害怕,暗衛全數出了來,但那些“侍女”“侍衛”人數眾多,好在暗衛俱都訓練有素,並不佔下風。

雲煙看見鄭王從懷中抽出了軟劍。

他朗聲道:“六弟,多年未曾比試過了。”

燕珝也抽出了長劍,黑色的劍鞘被扔到了雲煙懷中,他道:“你似乎還沒怎麼看過朕打架。”

他好像回到了十幾歲的少年時候,同兄弟一道比試的日子。

雲煙還未出聲,就看到了燕珝的眼神,“放心,朕不會有事。”

她想說出口的話俱都吞了進去,點點頭。

燕珝飛身而下,鄭王大笑幾聲,“好弟弟,輕功不錯。”

“四哥也不減當年。”

雲煙看得手心出滿了汗,手中玄黑的劍鞘在手中幾乎要滑下去。茯苓小心地護著她,雲煙這個時候竟然想到的是——還好小菊不在,不然這會兒她還得保護小菊。

她不是很擔心燕珝,燕珝武功高強她不是第一日知曉,鄭王如今也不佔上風,不過是困獸猶鬥,抱著將死之心與弟弟再比試一把了。

她也不擔心自己,有暗衛在,她比燕珝還要安全許多。她這會兒更擔心鄭王妃。

從入席開始,鄭王妃就憂慮地坐在席位之上,這會兒也有人護著她,可她眉頭緊皺,面色蒼白捂著小腹,雲煙怕她不好,對茯苓道:“鄭王妃可有甚麼事?”

茯苓道:“娘娘若擔心,奴婢去將她帶來。”

鄭王妃有孕,手無縛雞之力,就算丈夫有罪,她也算不上死罪,暗衛和那些殺手偽裝成的侍女侍衛應當也不會殺她,雲煙頷首:“注意安全。”

身前護著三四個暗衛,雲煙讓其中之一送茯苓靠邊而行,遠離戰局。

她看不懂功夫,只覺得燕珝身形飄逸,身姿如鶴,劍法靈動,數次躲避了進攻,幾乎毫髮無傷。

而鄭王同他的打法不同,他也曾帶兵上過戰場,使的是大刀和長|槍,打法猛烈剛硬,下盤穩得很,幾乎能硬抗住大部分損傷。但今日他宴席之上身上只有軟劍,限制了他的發揮。

他踢了死去的侍衛一腳,將其手中握著的刀劍握住,刺向燕珝。

已然是魚死網破了,他動了殺心。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燕珝死。

“王爺!”

他殺紅了眼,聽不見身後妻子的呼喊,只覺煩人:“吵甚麼吵,閉嘴!”

鄭王妃涕泗橫流,幾乎要哭暈過去。

茯苓及時扶住了她,將她帶著往雲煙處去。他們控制著她,也不怕她會傷害雲煙。

燕珝擋住了大部分攻擊,他一直未下殺手,雲煙在上首看得清楚,掌心緊緊攥著劍鞘,她不懂。

她不理解為甚麼到了現在,明明一直冰冷無情的燕珝還是沒能殺了鄭王,明明……鄭王是要殺他的。

他似乎很悲哀,他在悲哀甚麼呢?

記憶輪轉,雲煙似乎回到了那日勤政殿,她躲在殿後,聽見燕珝對跪著的九皇子,平陽郡王燕瑋說出的話。

當時,是他的弟弟要殺他。

現在是他的哥哥了。

雲煙心中複雜,她很少有兄弟姐妹這樣的概念,可能是從醒來開始,便一直是孤身一人的狀態,她同這個世界的聯絡,是從身邊的人開始的。

先是季長川,後來是燕珝。

他們甚麼樣,她就甚麼樣。

燕珝躲過一劍,道:“四哥,你身法不如以前了。”

“你是受了傷?”鄭王唇角泛起笑意,“誰能傷到我的好弟弟,六弟,你身子也不如以往了。”

“四哥,你我真要走到今日這樣的地步?”

燕珝分明知曉,但他還是想問一句。

他在這世間,已然沒剩幾個親人了。

起碼鄭王當年在他登基的時候,主動退出了皇位的爭奪,並且鼎力支援他。

他未必將鄭王當作兄長看待,但確實將他當作自己人。

“六弟,你不懂,我天資平平,你沒回來之前,我還能爭上一爭,你回來之後,皇位毫無懸念。”

他聲音沉沉,兄弟二人終於染上了同樣的語氣,“我也曾帶兵打過仗,受過父皇的誇獎,也有過得意的時候。”

“但是這些對你來說,似乎都很輕鬆,甚至不屑一顧。”

“我只不過是想自保,”鄭王道:“你這樣無情,高高在上,我怎麼知道我甚麼時候也會同九弟一樣……”

“不是。”

燕珝否認,“你是想我這個弟弟同前朝,或是北涼的餘孽殺得你死我活,到時候,你得漁翁之利。”

“你幫他們,卻又不在同一陣營,你害朕,卻也沒真的想朕死,對嗎?”

燕珝向他刺出一劍,他終於真正出了劍招,鄭王幾乎抵擋不住,粗粗喘著氣。

“你只是在方才,才動了殺心。在此之前,你一直想看著我們鷸蚌相爭。”

“六弟,”鄭王已經快卸力了,他遠離戰場多年,身子早不如以往,身法也不如從前迅猛,“你總是懂人心。”

“還不夠懂。”

燕珝將他手中的長劍擊落,“否則也不會真的讓四哥走到如今地步。”

戰局也算是有了個結果,鄭王已經輸了,早在許久之前,燕珝察覺到他異動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

鄭王妃早已在悲慟之下暈了過去,雲煙看著她,心頭微動。

鄭王跪倒在地,低低笑了幾聲。

“既然外頭的人已經被陛下處理了,那這邊,我就自己來了。”

鄭王拿起劍,寒光映照在他的臉上。

今日本就是約定行動的日子,他負責將燕珝引至此處,李茵不過是個引子,真正的刺殺要由他來下令。他要等著外頭的時機。

可惜外頭的訊息還未傳來,燕珝的紙條先到了。

燕珝總是先他一步,早一步就將外頭的叛亂處理了乾淨,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般。

就像當年,他明明大他幾歲,卻總是他先背好功課,被太傅誇獎。

可能有些事情,從年幼時就註定了。

燕珝知曉他要做甚麼,但並未阻攔。

他就那樣冷然地、漠然地看著他,將劍身抹過了自己的脖頸。

鮮血噴灑在他的衣襬,宛如地獄開出的豔麗之花。

暴起的侍衛也已經被暗衛解決,看起來事態已然平息,雲煙也鬆了口氣。

燕珝擦著劍身,對身旁的暗衛吩咐道:“可以去叫人了。”

“是。”

為首的暗衛從懷中掏出了訊號彈,準備發射。

“等等。”

一道夾雜著怪異聲調的女聲響起。

眾人同時回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大秦的皇帝陛下,”李茵行如鬼魅,吃吃笑了起來,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雲煙身後,手中尖利的匕首抵上了她的心口,“想來你也不希望妾的妹妹,死在妾的手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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