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血淚
李茵身上還有著重傷,右肩方被長劍貫穿,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大片鮮血。
她靠得極近,濃重的血腥味鑽進雲煙的鼻腔,她幾乎不能呼吸。
帶著熱意的身軀貼上了她的後背,夏日衣衫薄,雲煙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血浸溼了自己的衣衫,讓她難受的很。
可此刻不是她難受的時候。
冰冷無情的刀刃正抵著她的心口,李茵吐氣如蘭,帶著她異域的香氣在她耳邊輕聲道:“好妹妹,許久不見了。”
雲煙一直遠離戰局,她根本不知李茵究竟是何時來到她身後,又將刀刃對準了她的。
方才分明瞧見她暈了過去,被人拖下去審問……
哦,那些拖她出去的侍衛也都是鄭王的人,他們是一夥的。
雲煙的大腦有些凝固,在這樣的危險之前,她感受到了濃濃的惡意,幾乎無法思考。
燕珝沉了嗓音,手中的劍緊了又緊,“你看清楚,她不是你妹妹。她是雲煙,不過生得相似。你要殺的是我,先將她放開。”
她看見燕珝顫動著眼睫,卻因為她在李茵手中,甚麼話也不敢說,只怕會刺激到李茵。
她拿捏住了眼前男人最要緊的命脈,她抓住了他的弱點。
燕珝聽出了她的意思,將舉起的劍放下,“公主都這麼說了,那說明一切都還有商量。”
李茵的瞳孔微微晃動。
說是大秦皇后好命,還不是死了。
雲煙攥緊了掌心。
雲煙坐在座椅之上,感受著身後李茵血液的流動,後背幾乎被她的鮮血浸溼。
她稍有動彈,李茵便道:“別動了,刀可不長眼。你若是我妹妹,我或許還能留些情面,但你若是我妹妹的替身……那便不值錢。”
“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是不捨得殺你的。”
那就已然立於不敗之巔。
“皇帝陛下還真會中原這些冠冕堂皇的東西,怎麼,覺得北涼的出身上不了檯面,就給你的妻子換了出身,甚至讓她在明面上死去?”
總歸她知道燕珝對她的看重,但這個看重,究竟能值多少,為她換來甚麼,才是最重要的。
護在雲煙身前的暗衛方才處理掉幾個從前方撲來的刺客,卻未曾想到屏風之後,會有人從側殿潛入,將刀刃架在了貴妃娘娘的心口。
“好妹妹,姐姐似乎還沒和你說話,”李茵聲音宛如惡鬼,“你哪有說話的份?木其爾,當年你看見我,可是要下跪的。”
卻沒想到,當年高高在上的她們,在亡國後沒擔當的兄長成了大秦的走狗,兄弟姐妹死的死,散的散,她流落中原成了舞姬,還有些,甚至屍骨都尋不見。
同她這樣亡國三年,甚麼苦都吃過了,飽經了風霜的面容不同。雲煙的肌膚細膩柔嫩,像是輕輕一掐就能出現紅痕。
李芸本就比她小些,那個該死的女奴孃親本就生得貌美。因為這張面孔,她們當年沒少明裡暗裡折騰她。
“……你說,你這張同我妹妹相似的臉,”李茵按著她的下頜,“在大秦陛下這裡,值多少錢?”
雲煙身子微微顫動,問出了同樣的話。
李茵的另一隻手碰上了她的臉頰。
可她看到了燕珝的眼神。
可絲毫沒有掩飾她聲音中的戲謔。
“再這樣用刀指著我,我就不能保證雲貴妃這張美麗的小臉蛋會不會留下甚麼痕跡了。”
他們失職,自知大罪,如今只能盡力彌補,刀尖對準了李茵,不准她輕舉妄動。
她的背後是堅硬的琉璃屏風,前左右三個方向已經佈滿了人。她毫不懷疑,自己只要稍稍鬆手給他們可乘之機,她便會立刻死在這群暗衛的刀下。
“你要做甚麼?”
“你要做甚麼,”她的聲音同她甚至還有幾分相似,北涼的語調這樣明顯,“……你要殺了我麼?”
雲煙一頭霧水,她剛想說話,稍有動彈,便見李茵按緊了她的肩膀,刀尖又往裡送了送,緊緊抵著她的衣衫。
姐妹親情,她們當初在北涼就沒有幾分感情。當初知曉她死在火中,她們幾個姐妹甚至還喝酒慶祝。
旁人她認不出來便罷了,自家妹妹,她還是有這個信心。
在她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燕珝已然冷了神色。
當年被所有人欺負過的那個唯唯諾諾的木其爾,竟然被大秦帝王那樣珍而又重,就是死了也要守著牌位。
李茵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因為重傷,她的聲音夾雜著細碎的吸氣聲。
她無意糾結雲煙身份是真是假,不管是不是木其爾,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她還以為有多深情呢,最後還不是有了新人。這個貴妃她在那日獻舞時就見過,當時未曾留意,只覺得有幾分熟悉,直到今日,才看清了容顏。
李茵聲音嘲諷,“你還真是深情。”
“顯而易見,皇帝陛下。”
李茵站在雲煙身後,看不清雲煙此刻容貌,便是有心打量也沒有機會,只能緊了緊刀刃,“那是我想錯了,或許你們男人就沒有專情之人。說著那樣愛我妹妹,還不是有了新人。長得相似,終究也不是一個人。”
李茵揚了揚下頜,示意周身緊盯著她的暗衛。
“先讓他們,把刀放下。”
她聲音拉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雲煙的臉頰。
“放心,不管你是木其爾,還是甚麼雲煙,我還不會殺你,你還有用。就是會不會受些罪……就要看大秦皇帝有多喜歡你了。”
她看向燕珝,同刀下人長得有幾分相似的面容明明是笑著,卻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放下。”
燕珝發了令。
暗衛們都是最忠心耿耿的死士,可這種時候,放下刀無異於讓自己任人宰割。
他們猶豫了一瞬,只見李茵哼道:“他們似乎不是很聽你的話啊,陛下。”
“不過你們也可以試試,”李茵毫不留情,“是你們拿著刀尖衝上來快,還是我將刀送進你們娘娘心口的速度快。”
“放下,”燕珝冷聲重複,“這是命令!”
隨著刀劍落地的聲音,李茵緩緩笑開。
“喜歡她啊?”
雲煙看著燕珝攥緊了掌心,指節發白,冰冷尖利的刀刃抵在胸口的恐懼都抵不過他的一個眼神。
燕珝看著她,她安定了許多,長長地呼著氣。
燕珝道:“你想要甚麼。”
“無非就是逃命,朕可以給你,島的東面有備好的小船,你可以乘船逃走,朕給你三日逃亡的時間,在此期間絕不追殺,”燕珝給出自己的條件,“或者是萬貫家財,你拿著朕的手令,去徐州季氏提錢,想要多少都可以。朕不會追回。”
“看,好妹妹,”李茵動了動刀尖,讓刀尖緩緩上移到雲煙的脖頸,尖利的觸感讓雲煙渾身繃緊,出了細汗,“你不過只值三日時間,還有一些錢財。”
“那你還想要甚麼!”
燕珝死盯著那刀尖,雲煙肌膚嬌嫩,李茵又心狠,方才上移的時候已然劃破了她脖頸處的皮,留下了明顯紅痕。
李茵不是開玩笑,她是真的會殺了雲煙。
燕珝從未,這樣被人拿捏過。
可她手中的是雲煙,他做不到絕對的理智。
不理智就不能救她,燕珝一遍遍告訴自己,讓自己鎮定下來,叫囂著的血液在肌膚之下奔騰,他幾乎要精疲力盡。
他不敢想象那刀尖送入雲煙的身體會是怎樣的景象。
燕珝臉色變了變,“那你想要甚麼。”
“唔,我想要的……”
李茵貼著雲煙,緩緩傾下`身來,“世人所求,不過命、錢、權。”
“錢你說了給我,權我要了沒用,那命……”
“保你一命,”燕珝立刻道:“只要你不出現在京城,朕保證,你絕不會有性命之憂。”
“我要如何相信陛下,這麼多的暗衛,隨便一個就能捏死我吧?”
李茵看了看周圍,“陛下都說了保我一命,你們還留著作甚?我同陛下談事,也是你們能聽的?”
“都下去。”
燕珝下了令,“這是命令。”
暗衛都是軍人,軍人,便要聽令行事。
陛下這樣開口,他們也只能聽從。
一個個收起了刀劍,緩步撤離到燕珝身後。
未曾離開,但確實為他們隔開了一大片空間。
李茵也勉強認可了,道:“可是怎麼辦,今日來,我就沒想要留下這條命。”
“李茵!”
燕珝狠聲,“你恨的人是我,是我率兵打下了北涼,也是我讓你們流落在外,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是你心上人,怎麼就無關了。”
李茵道:“想讓我放了她,可以。”
她動了動脖頸,笑了出聲:“我流落在外,常聽人說,贖罪有一刑罰,僅次於自盡。”
“不知陛下這樣養尊處優的人,知不知道‘三刀六洞’這一詞。”
李茵道:“這三刀,要麼落在陛下`身上,要麼落在……”
她隨手比劃,笑而不語。
“陛下,自己選吧。”
“……不要!”
雲煙張口呼喊,卻被她掐住了喉嚨。
明明二人討論的是她的生死,可她沒有半點參與的權利,還是太過弱小,任人宰割。
“你閉嘴。”
李茵的手勁不小,掐得雲煙眼前發黑,半天喘不上氣,她身子早就軟了,雙手無助地摳著李茵掐著她喉嚨的手,而李茵分毫不動,顯然是下了死手。
燕珝立於堂中,玄黑挺拔的身姿也受不住這樣的折磨,“李茵!”
女子粲然一笑,“陛下,想好了?”
她的手鬆開,“我沒有甚麼耐心的,陛下。”
她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面的傷口帶來錐心的疼痛,但她恨。
她恨極了燕珝,恨極了大秦。
這恨意累日加深,隨著她身上的苦楚,一點一點刻進她的心裡。
她甚麼都不怕了,只怕燕珝不死——
“人家幫派的江湖規矩,陛下倒也沒必要真的遵守,”李茵道:“江湖中人三刀六洞刺的大腿,陛下總比他們豪邁吧,你說……左肩,右肩,腹部,怎麼樣?”
燕珝冷著神色,“只要刺了,你就放了她?”
“陛下——”雲煙方能呼吸,啞著嗓音呼喚,“不要,別聽她的……”
“也只能放了呀,”李茵道:“別磨蹭了陛下,我說過了,我沒甚麼耐心。還有,勸陛下管好你的暗衛,別讓他們發射那討人厭的訊號。不然……”
雲煙咽喉處被掐出了豔色的紅痕,胸`前的刀尖一點點刺入,藕粉的衣衫上流出些鮮血。
燕珝瞧著雲煙悽惶的眼神,她的脖頸上本就有自己劃破的痕跡,如今又添上了這樣的紅痕,他今日……今日為何要將她帶來此處。
掌心死死掐緊,他咬了咬牙,緊盯著胸口處那漸漸滲出來的血液,“……好。”
“陛下!”
身後的暗衛低聲勸道:“陛下不可,龍體怎能有損!”
三刀六洞豈是常人能受的住的,更何況……還是那樣的位置!
燕珝舉起了劍,指向李茵。
“作為交換,你要保證貴妃,毫髮無傷。”
燕珝看向她的匕首,“該放開了吧。”
李茵頷首,“自然。”
她靠著屏風,不擔心身後有人偷襲,稍稍鬆了刀尖,“陛下,來吧,都看著呢。”
雲煙喉嚨劇痛,淚水啪嗒啪嗒掉下來。
她抬起手想要握住刀尖送入懷中,卻被李茵察覺,按住了手。
“可別動啊,”李茵垂首,低聲道:“看看,他有多喜歡你。”
雲煙搖著頭,說不出聲,淚水流進口中,苦得要命。
她想要掙扎,卻被李茵死死按住,動彈不了分毫。身上的華服也限制了她的動作,稍有動彈,身上的環佩便會響起,提醒著李茵。
燕珝抬起劍,指向自己的左肩,“如你所願。”
“不要——”
雲煙拼死發出聲響,在看到冰冷的劍身沒入他肩膀的瞬間彷彿終於被刺激到,死死咬住了李茵的手臂。
李茵吃痛,“該死,就該殺了你……”
她甩開雲煙,刀尖從雲煙的手臂劃過,將她輕紗般的衣裳割碎,白嫩的手臂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雲煙摔了下來,可仍舊被李茵控制著,她瞧見燕珝瞬間慘白的臉色,好多血,那樣多的血從他沉色的衣衫處流下,根本看不見有多少血,他的衣裳掩蓋住了血液的顏色,只能看到劍身嘀嗒著血跡,又被他狠了心抽出。
血液噴灑了出來,落了一地鮮紅。
“別哭,雲煙。”
雲煙看到燕珝的唇形,她搖著頭,可李茵死死將她的髮髻掐住,讓雲煙擋在她的身前,沒有任何人能越過雲煙朝她發起攻擊。
好容易因為雲煙那一口而出現破綻的李茵瞬間又佔據了上風,氣氛膠著著。
她喘著粗氣,“來啊,陛下,還有兩刀呢。”
雲煙的髮髻被她拽著,痛出了眼淚,口中還有著李茵的鮮血,難受得可怕,淚水宛如連珠串不間斷地落下,她道:“陛下,殺了她,殺了她,別管我……”
“陛下,別聽她的,”雲煙道:“你不能,不能受傷……”
“別哭,”他還是這麼道:“別怕。”
雲煙咬著唇,不讓自己脆弱地哭出聲,她是真的怕了,從未見過這麼多血,這麼多屍體,自己的命不在自己的手上,而燕珝還得為了自己,流那麼多血。
好疼,她也好疼。
唇角被自己咬出了血,燕珝的第二劍已然對準了自己,雲煙一次次想要反抗,又一次次被李茵按下,“老實些吧貴妃娘娘,疼也疼不到你身上。”
她聽到了鮮血滴落的聲音,還有……
一聲悶響,甚麼重物砸到人的身上,接著又摔落到地面,滾到了雲煙的足邊。
她看到了,是一個裝滿了酒,鑲嵌著不知有多名貴寶石的酒壺。
雲煙回首,鄭王妃趴在不遠處的地上,面色蒼白地朝她道:“娘娘……”
李茵的右臂被狠狠砸中,她的傷口再次流出鮮血,咒罵了句北涼的粗語,她恨道:“早該殺了你,早該殺了你——” 是鄭王妃,她不知從何處出現……是她……雲煙看見李茵抬起匕首,對準了她。
雲煙的身子被她按低,壓在了身前的桌上。
死亡的陰影已然逼了上來,雲煙彎著身子,反身踹向她,可李茵輕巧避開,匕首對準了她的後心。
她根本沒想留下雲煙的性命,也沒想自己活著,她早就想好了要所有人全部都死在今日,為亡了的北涼陪葬!
刀尖即將落下的瞬間,燕珝拔劍飛身而上,直直捅入了她的胸腔。
刀刃刺破布匹,貫穿著人的胸腔。
他毫不留情地將劍捅入,在她瞪大了絕望的瞳孔時,拔了出來。
雲煙聽見了匕首落地的聲音,還有血,滾燙的血從她的背後灑落,她感覺自己滿身都是血了。
“雲煙,雲煙,”燕珝將李茵還未斷氣的身軀推開,將她抱起,“別怕,是她的血,是她的。”
雲煙顫顫巍巍抬起手,滿手的鮮血,手臂上的血痕生疼,可她已然沒了痛感,雙眸頓了半天才緩緩回神。
“你……”
雲煙說不出話來,她只會哭了,她好沒用,她將燕珝推開,倉皇道:“你好多血,你有沒有事……”
李茵已然倒下,有暗衛處理她。雲煙看見暗衛將鄭王妃拉起,她又暈了過去。
而燕珝身邊,只有她。
“我沒事,沒事,你看……”
可他半點不像沒事的模樣。
雲煙碰碰他,就摸到了一手鮮血,燕珝已經抱不住她了,她被放到了地上,而燕珝就半坐在她身旁。
地上有他們的血,有旁人的血,可燕珝拿出了帕子,將她的手擦淨。
“別哭了。”
燕珝輕嘆,“我……”
“郎君!”
雲煙的手還在燕珝的掌中,她親眼看著燕珝的唇邊溢位了點點鮮血,靠著燕珝的那側肩膀也被粘溼,那是,那是……
她發現了異樣。
燕珝的身上……不止左肩方才貫穿的一處傷。
他同鄭王比試的時候,鄭王下了死手,怕是也傷了他。而他那樣多的血……
“你的胸口,你的這裡,”雲煙的手劇烈顫唞起來,“為甚麼,為甚麼這裡會有傷口!”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語氣,今日發生的一切都讓她害怕,讓她恐懼。在她眼中無所不能的燕珝竟然流了這麼多的血,除了比試,除了自己傷的,怎麼還有!
燕珝垂眸,他有些說不出話了,碰了碰雲煙的臉,“不是甚麼大事……”
聲音越來越低,身子搖搖欲墜,雲煙先一步抱住了他,不讓他倒下去。
“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雲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淚水劃過臉頰,她的心跳比眼睫顫動的速度還快。
左肩和胸口很近,血也很多,可她就是能夠發現,胸口的傷和左肩的傷不同。
燕珝沒有回答她,只是倒在她的懷中,靜靜地看著他。
暗衛們四散絞殺餘孽,發射訊號呼喚岸邊的援軍,燕珝溫熱的身子緊靠著雲煙,明明靠得很近,卻好像一陣風,根本抓不住。
“燕珝……”
她輕喃著,自己也要坐不住了一般,燕珝在她懷中安靜地看著她,竟然有幾分乖巧。
頭劇烈地疼痛起來,可燕珝還在這裡,她不能倒下,不能只會哭。在援軍到來之前,她還要保護燕珝。
雖然她沒有甚麼用,沒有用……但也不能哭!雲煙,你要長大了。
雲煙顫顫巍巍從自己的懷中掏出那些瓶瓶罐罐,平日裡珍藏的香粉被她不要錢似的拿出來,“這個,這個可以止血,我知道的,我會找到的……”
“蘇合香,蘇合香……”
她記得,有可以止血的香料,燕珝流出的血太多了,可他一聲不吭,好像甚麼都沒發生一般。面上的蒼白展現著他如今的脆弱,雲煙從香囊中終於翻找出了蘇合香,她喘|息著,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手,將其倒在燕珝的傷口。
“還有何處,你告訴我,”雲煙顫唞著唇瓣,幾乎說不清楚話來,“你別不說話!”
得不到燕珝的回應,雲煙真的害怕了,她拿出藥瓶,許久未曾頭疼,瓶中的藥還有很多,倒出幾顆來塞入口中。
“雲——”燕珝出聲,卻未有下文。
她有了味覺,這藥的不同之處瞬間便顯現了出來。
外層清涼的薄荷氣息化掉,剩下的苦澀藥味,還有……濃重的血腥氣息。
和她現在周身圍繞著的血液不同,和她咬著李茵的手臂出了血的味道也不同,這味道……分明是處理過的血液!
燕珝看向她,素白的臉上浮現出不同的神色。
雲煙垂首,看向他的胸口。
“血腥味,為甚麼會有血腥味……”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燕珝,看著燕珝的眸子,已然猜出了幾分。
“……你給我用的,究竟是甚麼藥?”
胸口的鮮血不同於肩膀處汩汩流出的血液,雲煙害怕弄痛他,掀開外衣將可以止血的香粉灑在上面,又拿出自己的帕子按在其上,“你別流血了,燕珝,我真的害怕了。”
她的淚水落在燕珝的面頰,燕珝抬了抬手,想要拭掉她的淚。
可他有些力竭。
扯了扯唇角,低聲道:“無非是些,心頭血。”
心中的猜測得到證實,雲煙幾乎不能言語,“你瘋了吧,瘋了嗎,那是心頭血,你餵給我——”
她有些想吐,可此刻心中的悲大於所有的噁心,口中的血腥味早已分不清是誰的了,是她自己的,還是……燕珝的?
“可你會頭疼,”燕珝沒有半分悔色,好似雲淡風輕,“喝了就不痛、了。”
他的氣息也有些粗,“別哭啊,你哭得我都心疼了。”
雲煙搖著頭,“為甚麼要這樣……”
良久的沉寂。
“我現在……”
燕珝低低出聲,雲煙伏低了身子,側耳聽著他說話。
男人似乎還笑了聲,“我現在,有資格愛你了嗎。”
雲煙久久不能言語,淚水落下的瞬間,“……你在說甚麼瘋話,你……”
她哽咽著,也說不出話來了。
燕珝靜靜地望著她。
“我想把我的心……都剖出來給你看。”
阿枝。
它的跳動完完全全屬於你。
可我不能死,不能死。
死了就不能同你在一處了,那點心頭血又算的了甚麼。
燕珝鴉羽般的眼睫緩緩顫動,像是即將破碎的蝶。
他這會兒也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心頭血本就耗損了他的心脈,連續幾月的取血製藥,長達半年的不得安眠已經耗盡了他的氣血。他總想著,等雲煙不頭疼了,慢慢便能養起來。
可變故總是來得很快。
她還是知道了。
“其實……我,”口中的血液讓他的話語都有些難以聽清,雲煙只能湊得很近很近,才能聽清,“其實我想過,要不要放你走。”
雲煙啜泣著,“你別說了。”
“你我如此糾纏著,究竟有甚麼意義。”
燕珝拼盡求全力抬著手,擦掉了她眼角的淚。
“你在宮中並不快樂,看著你不……我也、”他說不出話,胸膛起伏著,身上細碎的傷口撕裂開來,那是方才鄭王給他帶來的傷。
看著你不快樂,我也不開心,阿枝。
或許我們終將要彼此離散,或許這日遲早會來臨。
“……可我不甘心。”
他加重了語氣,抬高著聲音,“你是我的妻,你我拜過天地,受過萬民的祝福,你我終究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抓著雲煙的手,眸中染上了偏執之色,“我不會放手的,不會……”
“你別說了,”雲煙拼命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讓自己哀嚎出聲,“我知道的,知道的。”
“你不知道,”燕珝低了聲音,“你甚麼都不知道。”
下一刻,雲煙吻住了他的唇。
她主動垂下了頭,髮絲灑在他的面頰,二人口中都充滿了血液,絕對稱不上甜蜜的一個吻,卻讓燕珝驀地又安靜下來。
“你之前不是說,讓我每天都親親你嗎?”
雲煙道:“我親了,這才第一日,你別說話了,信不信明日不親你了?”
燕珝長久地看著她,半晌,眨了眨眼。
雲煙覺得他還沒回過神來,繼續道:“不是還說,讓我日日叫你郎君麼,我裝作忘記了,你也沒提。”
“我以後都這麼叫你,好不好?”雲煙擦著他的面頰,“你別說了,你屏息,我知道你們習武之人可以的,對不對?你……別死。”
雲煙真的在害怕。
她從未……這麼害怕過。
即使在李茵方才用刀尖數次對準她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害怕。
可燕珝在她的懷中,他那樣說,那樣……
“雲煙。”
燕珝看著她。
“我只……信任你,”燕珝拉著她的手,平息著體內亂竄的氣息,“我若真有甚麼意外,宗室之中,即位之人,由你挑選。”
“我不可以!”雲煙抱著他,卻又怕碰到了他的傷,“我不可以,你還沒有教我,你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教我……”
“求你,”雲煙哭著,“你不要這麼說話,你不要嚇我。”
哭聲低低響起,雲煙甚至不敢放聲哭喊,她怕燕珝就這樣走了,再也回不來。
心中終於,有了一個名為“失去”的恐怖念頭。
她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
“別哭。”
燕珝低低道:“我早該死的,在那日。”
“甚麼?”
雲煙沒聽懂,她也不敢聽懂。
可燕珝的眼神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她看著燕珝緩緩看向了遠處,像是回到了從前。
在她,在阿枝縱火的那日,燕珝垂眸,他就應該去陪她了。
可他還貪戀著人世,天下還未太平,他不能死。
若是現在死了,他……或許,她能開心些。
她不是本就不願待在他身邊麼?
或許真是要死了,他倏然覺得渾身有些鬆快。
折磨他許久的愧疚似乎終於消散,他道:“阿枝。”
“你原諒我吧。”
他是個不合格的丈夫,他沒保護好她。
所以他的命,本就是她的。
眼眸緩緩闔上,雲煙哭到失聲。
“來人,來人……”
雲煙抱著燕珝,他的頭緊緊靠在她的胸口,“來人啊,救救他……”
她抬起頭,滿堂的屍首,慘狀一如她懷中的燕珝。
暗衛在外打鬥著,仍有在逃的餘孽被他們擒住,無人聽到她細弱的呼喊。
一刻鐘,怎麼這麼長。
雲煙徹底感受到了時間的漫長,她按著燕珝的傷口,不讓那裡再出現鮮血,可根本控制不住。
一次次親著燕珝的眉眼,他的鼻尖,他冰涼的唇瓣。
你醒過來,醒過來。
你不是想和我在一處麼?
雲煙的淚水落在他的眸上。
“你醒來,醒來呀,”她道:“你不醒來,我怎麼同你在一處?”
滿唇苦澀。
愛在離開的時候才顯現出來,她似乎,她真的……
她不該,但是,她真的……喜歡上他了。
“為甚麼,為甚麼是現在?”
她哭嚎著,為甚麼要在現在意識到,她遲來的歡喜。
兵甲碰撞之聲由遠及近傳來,眾人腳步聲對如今的她而言猶如雷鳴。
登仙閣內闖入了無數精兵鐵甲,援兵終於到了。
滿堂狼藉。叛軍的屍體和身著華服的貴客橫在堂間,滿桌佳餚早已散落一地,碎裂的瓷器將其劃分為了涇渭分明的兩端,另一端的酒液仍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彎彎曲曲地流向援兵的腳下。
酒液的那一頭,只能聽見女子嗚嗚咽咽的哭泣與喘|息。
原本盛裝前來參加宴席的絕色女子半身鮮血,同她身上藕粉色的衣衫緊緊融合,白皙的玉肌之上布著濺出的鮮血。彷彿一朵明豔的嬌花盛開在血液之中,荼蘼卻又帶著絕望的美感。
淚水血痕模糊了雲煙的視線,她朦朧地看向救兵趕來的方向,付徹知的身影衝在前方,帶著急切。
“付將軍……”
她淒厲出聲,“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