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小城
四月末,帝王南巡。
行程還算快,行了半日,已然出了京城。
按照預計,再過幾日便能行至兗州,屆時轉水路,去往徐州,從徐州去往雲煙從未去過,但心心念唸的揚州。
正午,日頭大了些,車隊停下修整。
帝王出行排場自然極大,更不用說是本朝以來第一次南巡,出不得一點錯漏,無論是跟來的臣子后妃,還是隨侍的宮人侍衛,俱都本本分分,不敢擅移。
雲煙和燕珝同乘一架,都在帝王車輦中,大是大,也極其寬敞,就是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個人空間。
平日裡,燕珝總得上朝,在勤政殿中處理政務,閒暇之時才能召她去說說話。就算讓她陪伴在身邊,也說不上幾句話,不過是一個做做針線看看書,一個批閱奏摺而已。
但現在不同,燕珝和她一直都在車輦之中,南巡的各大事項在出發前已然定下,京中有丞相代為監國,零碎的小事又遞不上來不需要他費心,燕珝看了會兒奏摺便將其扔在一旁,有一句沒一句地同雲煙說這話。
雲煙從未覺得他這麼粘人過。
煩不勝煩。
讓鄭王妃更高興的是……
雲煙在同燕珝提此事的時候,特意說了說,讓鄭王只同鄭王妃一道出行。
“王爺啊,旁的倒還好,要說好色,其實也沒旁的男人那樣……”鄭王妃摸了摸肚子,“你不知道,韓將軍當年那個兒子,那才叫好色。不過早便死了,屍骨都不知道埋在哪兒。”
“不了,睡不著。”
茯苓嘆氣,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
畢竟在前些日子,徐貴太妃為了照看鄭王妃,主動同燕珝說了身子不適,經不起路途顛簸。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鄭王妃同他們一道出門,自己一人留在宮中,獨守著壽康宮。
雲煙昨日便沒睡著,激動得天還沒亮就起來梳洗,穿戴都毫無心思,要不是燕珝說今日要見百官及其眷屬,她甚至都想便衣出行了。
他那新納的妾室,還有家中的側妃,都留在了府中。
燕珝也不惱,躺在寬敞的榻上小憩。
“王爺就是……”
雲煙自然瞭然地不去打擾新婚的夫婦二人,轉頭去了鄭王妃的車駕。
王爺同他那側妃,妾室,都有濃情蜜意的時候。可同她……可能是她出身不高,性子又無趣,長相也不算出眾,頂多稱得上一個端莊二字,才讓鄭王同她沒甚麼情誼。
他要是跟上,只怕她會不盡興,覺得沒意思。
“那貴妃如今知曉了。”
“不來歇會兒嗎?”燕珝拍了拍身旁,“今日倒沒怎麼見你歇息過。”
雲煙看了看車窗外,叫了茯苓,回頭對燕珝道:“妾去找付姐姐,陛下多歇會兒吧。”
她看會兒書,燕珝便道:“車駕之上莫把眼睛看壞了,歇歇吧。”
仔細回想,鄭王妃常常同她說的那些八卦閒談,也都是有理有據的,從未聽說有哪些是憑空捏造的事,她的歉意,雲煙代為收下。
她想去尋付菡,誰知付菡剛新婚,聽付菡的侍從講,段述成這會兒還在付菡的車上,也不知在做些甚麼。
雲煙揚眉,“怎麼能叫‘扔’?這不是睡得好好的麼,他自己躺上去的。”
鄭王妃連連誇了幾句有氣勢,直誇得雲煙心花怒放。
燕珝輕嘆幾聲,聽著人聲漸遠。
拋開最開始相處的那點不愉快,其實鄭王妃還是個很好相處的人,雲煙本身性子就很好,同誰都能笑眯眯地講話,二人閒來也經常在一起吃茶。
喝了茶,燕珝瞧著她,止不住道:“貴妃今日妝容真好看,朕瞧著旁人,都沒貴妃半點好看。”
鄭王不在,鄭王妃知曉她來,面上的笑幾乎都盛不住了。笑意盈盈地迎接著她,雲煙不敢讓她一個懷有身孕之人下車迎接,先一步跳上馬車,颯爽得不得了。
最終還是由她去。
她根本坐不住。燕珝看著她利落地跳下車窗,不顧半點形象的時候,差點便躺不住了。
歇了沒一會兒,燕珝又道:“要不要喝點茶,用些點心?”
雲煙終於沒好氣地白他一眼,背過身去不理他。
但如今讓鄭王妃真正同她親近的,是南巡一事。
雲煙這才主動同燕珝提了提,燕珝隨口一句話便是帝王的旨意,有了這樣的帝王旨意,饒是徐貴太妃也說不了甚麼。
“還得多謝雲貴妃了,”鄭王妃主動將自己新繡出來的花色給雲煙瞧,“不過,王爺倒是不開心。”
“你如今雙身,本就應該多多看顧著你,這都是應該的。”
茯苓回過頭,有些憂心:“娘娘,就這樣將陛下扔車上了?”
南巡預計在秋日返回,那時鄭王妃也不過才五六個月,胎兒若安康,便回宮生產,若是有故,在沿途的別苑待產也不是不可。
既然出來了,就讓她好好玩玩。
鄭王妃支吾著幾次不敢同她開口,雲煙能察覺到她的來意,知曉她在婆婆跟前養胎不好過,特意等胡太醫來把脈的時候好好問了問。知曉她如今脈象安穩,胎兒健康,母體也需要多多活動疏解鬱氣,胡太醫說了,可以出行。
“從前怎麼不知曉,陛下竟然是這樣的性子?”
饒是如此,她也未曾佩戴繁複莊重的髮飾,被小菊和茯苓打扮好後,便沒怎麼管了。
她的歉意不知道明昭皇后是否知曉,但云煙確實真切感受到了,並非面子功夫,而是真心實意。
更讓雲煙對她心生好感的,是在明昭皇后當年事情澄清之後,她專程登門,為了此事同她好好說了說。
但也不錯了,比起那等寵妾滅妻的男人,鄭王好歹還算是敬重她,府中一應事務交給她打理,也從未在旁人面前下過她的面子。
也就是進宮安胎以後,府中後宅的權力才交到了側妃的手上。
鄭王妃養胎,應付徐貴太妃之餘,還要想著如何在生產回府之後,將權柄都收回來。
雲煙聽得針都不知道往何處紮了,驚訝得像是未經過世事的孩子,“怎麼,怎麼這般像話本中的高官夫人才會有的生活。”
“……不過身份,你們倒是綽綽有餘就是了。”
鄭王妃笑著搖頭,“那有甚麼法子?世上男人只有一個妻子的,屈指可數。人多了,自然多多少少會有些爭鬥,不過也不妨事,王爺敬重妾,妾又有孕,不會影響我甚麼。”
雲煙這才放了心,“那就好。”
可別像話本中那樣,非要整個你死我活才好。
鄭王妃聽她講話,好奇道:“不過你時常說些話本子,妾聽說過卻未曾看過,貴妃娘娘可否……”
“行啊,”雲煙點頭,“陛下應允我,若我在到兗州之前能背下十首詩,就許我再買些話本子,到時候分給你看。”
雲煙說完,又嘆氣,“不過如今買來的定然沒有當年我在書坊裡淘來的好看,都是陛下自己瞧過檢查過的話本,裡面甚麼都沒有。”
“裡面要有甚麼?”
鄭王妃問道。
雲煙默了默,想著她好歹也是婦人,連孩子都有了,還怕甚麼?猶豫了會兒,便招招手,“你過過來,咱們悄悄說。”
鄭王妃依言附耳,聽完雲煙所說,一驚,“呀!”
“聲音小些!”雲煙壓低聲音,拉著她不說話。
“娘娘,怎麼了?”茯苓坐在車駕前的車轅之上,掀簾回望。
“無事,閒聊罷了。”
雲煙打發了茯苓,才對鄭王妃道:“這丫頭分明是同我一同進宮的,偏偏如今好像更聽陛下的話,也不知道誰才是主子了。”
鄭王妃笑了笑,接著又問道:“……茯苓是,同貴妃娘娘一道進宮的?”
“嗯,”雲煙點頭,沒放在心上,“還有小菊呢。”
“怎麼了?”她抬眸。
“沒事,就是瞧著規矩氣度甚好,還以為原本就是宮中之人,來伺候娘娘的呢。”
鄭王妃扯了扯唇角,面上的笑顯然多了些猶疑。
雲煙同她說了會兒話,倒也沒別的熟悉的人了,猶豫著要不要再去找付菡的時候,孫安來了。
孫安扯著嗓子請她回去,她也只好磨磨蹭蹭回了車駕,見燕珝還原樣躺在榻上,沒好氣道:“陛下尋妾做甚?”
“許久未見,有些想念罷了。”
雲煙:“才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還不久嗎?”燕珝道:“半個時辰,貴妃能背多少詩了。”
“陛下如今……越來越像個教書先生。”
雲煙憤憤坐下,將茶水一口飲盡。
“那也要貴妃這個學生好好學才行,”燕珝半坐起身,點點桌面,“昨日讓你寫的字呢?”
“都出了宮,還要看?”
雲煙瞠目結舌。燕珝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不知何時開始,竟然時不時同她講些朝中之事,一點都不避諱她。常人都道後宮不能幹政,雲煙有事聽得無聊了,還以此搪塞過。
誰知燕珝聽了這話,也沒堅持講她不喜歡的,而是換了詩書辭典,讓她多學學多看看。
背書識字安排上了,寫字便不能落下,雲煙每日被他催得萬般痛苦,偏偏他極有耐性,她偷懶拖著不寫,他就能一直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瞧著她,直直地將她盯到全身都覺得不自在,屈服了寫字。
昨日本想著偷懶不寫,誰知今日還要檢查。
“不寫成嗎?”
雲煙軟了聲音,畢竟理虧,“都出來玩了。”
燕珝正色道:“朕來南巡,貴妃伴駕,哪裡是玩?朕又不是昏君。貴妃若實在不願意寫,朕瞧著路途還未行多遠,安排人準備車駕,將貴妃送回宮還來得及。”
“陛下!”
雲煙急了。
“陛下就知道用這個來威脅人。”
她根本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和燕珝的關係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兩人之間誰都再也沒有提起過甚麼“情”或者“愛”,無論是誰留在誰的身邊,誰的心裡有誰,似乎都和現今的他們無關。
雲煙覺得之前讓她痛苦的日子幾乎如同一場幻夢,日子就這樣悄悄過去了,而她也早就習慣了燕珝的存在,習慣了他在旁人面前冷臉君王,轉過頭來卻還能在她面前插科打諢,不要臉面。
她講不清楚自己心中產生的變化,但她覺得,如今多多少少對他有了些依賴,如果讓現在的她離開燕珝,只怕會比當時被強迫著讓她離開季長川還要難受。
她告訴自己,自己是習慣了燕珝的存在,而不是……有著別樣的情緒。
雲煙再蠢,也知曉有些東西,是不好妄想的。
所以她時常讓自己保持著清醒,不屬於她的東西,永遠都不屬於她。
譬如現在,一旦她嗅到了可能會與燕珝更加親密的氣息,腦袋中便繃緊了弦,提醒著自己,已經可以了。 雲煙,到此為止吧。
她收了收神色,雖然還笑著,但只是道:“不想寫就是不想寫,陛下若要送妾回去早就送了,何至於等到現在。”
不過瞬息之間,燕珝也靈敏地察覺到了眼前之人談話之間神色態度的細微差別,唇角的笑稍有凝固,隨後又換上無奈,“你總是明白朕。”
二人誰也沒再主動說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雲煙垂首,玩著香囊中的香料,燕珝繼續半躺著,不知在想些甚麼。
“不想寫就不寫了。”
燕珝聲音平靜,“做你覺得開心的事,朕不強迫你做甚麼。”
雲煙點點頭,“妾還是喜歡寫字的,只是最近總想著玩,沒心思寫。過陣子就好了。”
她坦誠地將自己的貪玩擺出來,讓燕珝檢視著。
“那……”燕珝起身,“你就坐在此處罷。”
“嗯?”雲煙不解,“甚麼意思?”
他拍拍手,孫安聽了聲音過來,他吩咐幾句,孫安立刻安排人去準備。
雲煙瞧著人送來紙筆硯臺,以為他要寫字,還主動道:“妾來研墨?”
“不用你。”
燕珝動作利索,長指捏著墨便磨了起來,修長乾淨的指尖在純黑的墨上,顯得尤其扎眼。
“你就坐著吧,隨你想做甚麼,”燕珝垂眸,認真地看著漸漸磨出的墨汁,“朕想畫你。”
雲煙摸了摸臉,“是因為今日妝容好看麼?”
方才鄭王妃也誇過。
“不是,”燕珝輕笑,“朕的貴妃甚麼時候不好看,只是今日想畫。”
想,便做了。
車隊修整齊整,繼續往南出發。
雲煙靠在軟墊上,自顧自研磨著香粉,翻閱著燕珝給她關於香料的書籍。偶有不認識的字,雲煙還指著問燕珝。燕珝也不吝嗇,教她理解完,還把這手指教她慢慢將其寫好看。
問完,雲煙繼續做自己的事,燕珝也繼續畫畫。
二人互不干擾,但意外和諧。
茯苓偶從外瞧見這一幕,心生感慨。
誰敢相信,不過兩月之前,二人還水深火熱,幾乎讓人覺得……再也無法在一起了。
行程第二日,到了冀州與兗州交界的一座小城。
大軍駐紮在城外,這處城鎮不算繁華,但勝在安寧。雲煙一行人住在城中,包下了幾間客棧,還有的官眷不想進城折騰的便留在城外營中。
大秦民風開放,商貿繁榮,夜市極其熱鬧,哪怕是這樣的小城,夜裡也有許多玩耍之處。
冀州與兗州交界,口音略有不同,習俗也稍有差異。
雲煙老早就坐不住了,在客棧稍歇息會兒,雲煙便站起身,在閣樓之上朝下望。
與京城相似,但又有許多不同的小城極為吸引她,她本就嚮往這種充滿著煙火氣的人間,眸中熠熠閃爍著光彩,根本看不夠。
用了晚膳,已是傍晚,雲煙親眼看著付菡和段述成二人攜手出門。想要去尋鄭王妃,誰知鄭王妃中午用得油膩,這會兒總想吐,也不成。
好容易在房門處聽到了聲響,她推開門,見付徹知同他家夫人一同出門,正在敘話。
瞧見她開門,付徹知和季三娘行了個禮,雲煙點點頭回應,道:“這是準備出去逛逛?”
付徹知看了看她身後,依稀可見男人讀書的身影,默然一笑,“是,娘娘。”
“那我可否……”
“娘娘也想一同去嗎?”季三娘好奇地多看了她幾眼,瞧著她的容顏確實與當時的李芸極為相似,止不住地打量,又極有禮貌地收回,“妾身同夫君一道想去挑些禮物。孃家姐姐近日快生產了,奈何不在京中不能相伴左右,便想著送些甚麼有特色的禮物,就當是給未出世的小外甥添福。”
“娘娘一起嗎?若是娘娘一道,有了娘娘的福澤恩佑,小外甥必然白白胖胖,健康降世呢。”
季三娘是個極好說話的人,聽說同付徹知成婚已有兩年了,雲煙對她極有好感,特別是……她還是季長川的妹妹。
只是季三娘似乎並不知道其中齟齬,待她客氣有禮,又帶著些親近,令人心生歡喜。
付徹知拍拍她道:“這樣冒冒失失邀請娘娘,也不知陛下答應否。”
“我正想說,你們二人出行,能否帶上……”
“可以。”
燕珝不知何時,出現在雲煙身後。
“一道去罷。”
雲煙回頭,差點撞在男人的懷裡,她倉皇地站直了身子,怕在付徹知和季三娘面前出醜,垂首扯著衣裙,沒有回應。
付徹知自然應下,季三娘同她說話還算自在,但畢竟是在內宅長大,見到陛下還是有些拘束,不住地看向雲煙。
“方才怎的……”雲煙低了聲音,“陛下沒說要去,妾才問旁人。”
她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眼巴巴地看著付菡都走了,要不是實在想去但又不想一個人,她才不會主動找上根本不熟的季三娘和付徹知呢。
燕珝明明全程目不斜視,不是在讀書,就是同某處來的大臣說話,政務永遠忙不完的模樣。
雲煙哪裡敢打擾他。
燕珝輕哼,“你也沒來問朕,怎就知道朕不去。”
“好了,陛下,”付徹知朗聲道:“都去,都去。”
他牽起季三孃的手,季三娘顯然不習慣在眾人眼前這樣親密,羞紅了臉也沒掙脫開,趕緊將帷帽戴上擋住羞怯的面容。
二人先行下樓,雲煙早就換上了常服,瞧著就像個富貴人家的娘子,根本看不出是何等身份,她沒等燕珝,一人帶著茯苓下樓,跟上前方二人。
燕珝背過手,緩步跟上。
雲煙的背影透露著雀躍,還有些他跟在身後的不自在,不知道腦袋裡又在想些甚麼。被忽視的感覺逐漸加深,燕珝上前幾步,勾住她的手腕。
“你瞧旁人都那樣親密,”燕珝歪了歪頭,側耳道:“你我若疏遠了,難免讓旁人多想。”
雲煙原本準備抽離的手漸漸放軟,放在了燕珝掌心。
帷帽下拉,同季三娘一樣,不說話了。
說是逛著挑禮物,季三娘年輕,挑著禮物便拐去了小攤上買些糖餅之類的小食。油炸出來的酥脆薄餅外頭裹了薄薄一層糖,瞧著便讓人流口水。
雲煙聞著香味,幾乎挪不動腿。
季三娘買來一個給她,還未聽她拒絕,便轉去了下一個小攤買茶了。雲煙將那剛出鍋的滾燙糖餅放在手中,定定地捏了一會兒,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娘娘,外頭的東西不乾淨,若是想吃,明日叫御廚做些來。”
茯苓關切道。
“哪有甚麼不乾淨的,”雲煙的手緊了緊,她只是嘗不到味道,同這糖餅有甚麼干係,“付夫人吃得很香。”
“她貪吃,咱們不同他們一道了。”
燕珝方才一直未出聲,知曉她羨慕,又本就因季長川的事對季家人不算放心,索性拉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了另一條街道。
周邊都是他的暗衛侍從,不必擔心安全問題。此時此刻,夜幕降臨之前,他們漫步於從前從未聽說過的小城街頭,好像這世間萬千平凡夫妻的其中一對。
糖餅被燕珝拿著啃了一口,半晌,他才道:“其實也沒那麼好吃。”
“早就習慣了,不需要這麼安慰的,”雲煙啼笑皆非,“不必放在心上。”
“我是你的夫君,我不關心你,誰關心你?”
“我自然要將你的情緒放在心上,”燕珝理直氣壯,“總不能你不開心,我還傻乎乎地帶你逛街吧。”
“沒有不開心啦,就是偶爾會感慨,怎麼旁人……”
若是平時無對比,倒也還好,只是本就出來玩耍,興頭正高之時,一個糖餅就能將她從開心中拉回現實,還是自己太過矯情了。
她隨口將方才的想法說出來,燕珝搖了搖頭,“和矯情也沒甚麼關係,那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他握了握她的指尖,“別隨意否認自己的想法。”
“陛下……”雲煙想要開口,被燕珝重重地按了按,“叫我甚麼?”
雲煙頓了頓,想起這不是在宮中,身邊人來人往的,她抿了唇,道:“……郎君。”
“誒,”燕珝展顏,“夫人。”
“甚麼味道,好香。”雲煙皺皺鼻尖,隔著帷帽都能聞到清冽的香氣。
“是酒香,”雲煙道,“郎君,去看看。”
她晃了晃手臂,燕珝笑她:“從前怎麼沒看出來你是酒鬼?”
“還不是郎君自己說的,太醫……郎中要我喝酒,這不是治病麼,說不定喝點就好了。”
哪怕看不清面容,燕珝也能想象到她那帷帽之下的眸子,定然閃爍著光芒。
他無奈點頭,引著雲煙過去。
酒香濃郁,地方好找,瞧著是個不小的酒坊,酒罈在店門口便擺了好些個,前邊招呼的店小二瞧見來人,立刻道:“有客來——”
雲煙湊得近,掌櫃的一瞧二人穿著氣度便知不是常人,趕緊擺上了笑,主動道:“貴人要不要嚐嚐本店招牌……”
“甚麼招牌?”雲煙好奇。
“夫人問得好,瞧著夫人氣度不凡,掌櫃的我也不藏私,本店開了百年,黃柑酒最為出名,還有竹葉青女兒紅之類,都比尋常酒釀清冽,最適合夏日入口。到了秋日,本店還有茱萸酒,菊花酒,強身健體,入口醇香。”
掌櫃的口若懸河,“瞧著夫人是同郎君一道出來的,這夫妻情好,寓意著和和美美的梨香酒更為合適,只要飲上一杯,保證……”
“一樣來上一罈吧,”燕珝瞧著天色漸沉,“掌櫃的包好,送去客棧便是。”
他掏出一塊銀錠子,掌櫃的喜不自勝,抱著連連稱好。
“買這麼多?”雲煙拉了拉燕珝,低聲問道。
“聽他說得挺好,買些便是,”燕珝不以為意,“若不好喝,總歸店在此處,跑不了。”
掌櫃的正裝著酒,總覺得脖頸發涼。
雲煙嗔怪道:“再瞎說,人家好好做生意,你可別唐突了。”
“知曉了,”燕珝牽著她轉身往回走,身後便裝的太監侍衛跟在不遠處,留了些在店中等著帶回去,“這麼多酒,咱們路上慢慢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