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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奸商

第八十章 奸商

城門前排著長隊,時間已經不早了,等待著在關城門前入城的百姓們多少都有了些急躁。

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常人都道“春雨貴如油”,但在趕路的人眼中,這雨卻叫人煩躁得很,下個沒完。

雨滴敲打著車軫,馬車隨著雨水滴落的聲音輕輕顫動。老馬在前呼哧呼哧打著鼻息,隨著進城的人群緩慢向前移動著。

“董姑姑,”車內面色蒼白,躺著的女子有氣無力地出聲,“咱們何時才能進城?”

“王娘子莫急,天黑之前,應當能進城。”

“那何時能入宮……”

她急急出聲,微微抬起瘦的只剩骨骼的手,原本柔嫩細膩的藕臂如今就如皮包骨頭一般,沒了往日生機。

“王娘子。”

被稱作董姑姑的女官微微垂首,姿態恭敬,可言語卻不留情面。

“您如今是待罪之身,是您自稱病痛求得陛下憐惜才勉強回京,至於入宮,無陛下旨意,不得進出。”

雨下大了,街道上的攤位稀稀拉拉收了起來,王若櫻看著眼前人煙漸少,終於到了一處府邸。

只要回了京城,就還有轉機。

董姑姑看清了她所想,但這些事情不是她這種做事的人能置喙的,她閉口不言,看著瘦得有些可憐的王若櫻。

董姑姑垂眸,她覺得這樣的人多少是有些瘋魔的。她的想法常人不能理解,卻清晰可見。

董姑姑道。

“這裡……”

倒像是去芙蕖小築的!

她瞪大雙眼,“董姑姑,這是甚麼意思?”

王若櫻踉蹌著下了馬車,被三兩僕從攙扶著勉強行走,董姑姑撐著傘,為王若櫻擋著雨。

“董姑姑,這不是回府裡的路。”

她將車簾掀開,冷聲問了車外之人。

董姑姑以為,陛下定然不會管她的生死的。

董姑姑道:“陛下以民為本,不管您是陛下的表妹,還是親妹,都得按照規矩來,先來後到,咱們應該等著。”

“便不能先進去麼?”王若櫻可以從掀開的車簾處看到外面等待著的百姓,馬車華貴,誰看不出這裡面坐得是貴人,怎的都無人讓路?

董姑姑將車簾放下,截斷了她看往外面的視線。

雨大了,身子虛弱地被人扶著,多少都會淋些雨,被雨模糊了視線也能依稀認出,這不是去明月閣的路。

這病瞧著複雜,王氏那樣的家族都沒能查出病因在何處,好在瞧著不會染給別人,好歹也是陛下的血親,便有人來問了陛下。

三年前在祠堂,眼眸中還有著不服輸的娘子,如今已然暗淡不見一點光彩。就在她受戒完成,將要被髮配嫁人的時候,忽然染了病。

她費盡了全力,虛虛掀起車簾,眼前的景象卻讓她一驚。

“回娘子最喜歡的地方。”

夜色漸沉,王若櫻回首,“不回府,也不進宮,那去哪兒?”

董姑姑不曾回答,周身沒有一個人把她當作正經主子。早在三年前的那日,她就已經不算主子了。

她眉目中還有著掩蓋不住的傲氣,因為避禍在山中的三年,也半點沒有磋磨了她的心力,反而讓她心中的仇恨怨懟更深,以至於從她身上看不見從前嬌嬌娘子的模樣。

“還要多久?”

她對陛下,想來也是又愛,又有怨。她看不得有人在陛下`身邊,卻又因為父母的慘死怨恨著陛下。

誰知還是讓她回來了,其中的是非曲直,董姑姑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她只是個女官,三年已到,她是要回宮的。

不講道理,卻能讓這個年紀不大的少女為止瘋狂。

她微微睜大雙眼,不算有神的雙眼驀地一睜,聲音喃喃:“晉王府?”

無妨,她總歸已經回來了。

王若櫻的唇角實在是繃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往下。

“王娘子,您如今是待罪之身。”

她還記得三年前,奉命去太原王氏祠堂的時候第一次瞧見王若櫻的模樣。

“回姑姑,估摸著還要一柱香。”

馬車搖晃著進了京,京中繁華,即使已近日落也未見蕭條,即使下了細雨也沒有沉寂,反而吆喝聲更響,各類器具碰撞雜耍的聲響不絕於耳,而那香粉食肆撲鼻的香氣鑽入車廂,王若櫻終於嗅到了久違的,屬於家的氣息。

但最終還是自食惡果。

王若櫻的指尖縮回在寬大的衣袖之下,笑得牽強,“姑姑說的是。”

晉王府內看著許久無人居住,但畢竟是陛下登基前的府邸,被維護得極好,下著雨也不顯頹跡。

——陛下虧欠她家,那陛下就應該屬於她。

董姑姑面無表情,不知何處吹來的微風讓她的髮絲輕蕩,讓往日那個冰冷無情的人平白多了幾分陰氣。

“是,”董姑姑頷首,“娘子。”

王皇后本就是京城中高不可攀的一朵嬌花,王若櫻有著姑姑的好容貌,下頜卻利落得和陛下有些神似,大約血緣就是這樣奇妙的東西。

她只是重複。

“不回府。”

她是罪人,罪人是沒有疑問的權力的,要不要回答,全憑他們的心情。

幾人速度不減,拉著王若櫻進了芙蕖小築,她瘦了許多,身上的衣服瞧著有些空蕩,拖在地上難免沾染了雨水汙泥,董姑姑在進屋前皺著眉頭瞧了一眼,道:“帶王娘子下去更衣。”

王若櫻先被人推著去了側屋更衣,在臨行之前,回首似乎看到了宮中太監的服飾。

她想要張口,卻因身子虛弱根本叫不出聲,硬生生讓那身影遠離了自己的視線,再也看不見。

孫安點點頭,“辛苦了。”

“不辛苦,”董姑姑道:“董嬤嬤近來如何?”

“你做得很好,董嬤嬤前年出的宮,地址一會兒便給你。”

“多謝公公。”

董姑姑原本也只是宮中一名普通的宮女,因被董嬤嬤看中,認了乾孃,原本沒有名姓的她也改了姓董。

董嬤嬤當年在王皇后身邊,是親自去北涼接來和琴公主的嬤嬤,聽說公主當年對其很是依賴,不過這些細節,董姑姑知道的也不多。

幾人也算是拐著彎有著交情,差事一來,董嬤嬤沉思半晌,說,你去吧。

她就去了太原,一去便是三年。

孫安瞧著她的模樣,甚是滿意,道:“陛下知曉你三年苦勞,回去之後必有重賞,不過今日,倒還有些別的事。”

“公公儘管吩咐,”董姑姑垂首,“能為陛下做事,是奴婢的福氣。”

孫安微微湊近了些,同她耳語了幾句,又在她的視線中緩緩離去,回了宮。

雨越下越大,噼裡啪啦好像沒個停歇的時候。

王若櫻被帶去梳洗一番,換了衣裳,才被許可進正屋。

畢竟是從前設計過阿枝,她站在芙蕖小築門前,看著未曾變過的裝飾,總覺得心頭慌亂。

視線緩緩移動,瞧著其中的陳設。

一切都保護得極好,好像她還在一樣,有著活人的氣息,可……

目光正中,那尊佛像從前是否在這裡?

她眸光一頓,忽然有些記不清了。

“王娘子。”

王若櫻正思索著,忽地聽到有人喚她,背後一涼,直到回憶起這是董姑姑的聲音,才施施然轉身。

聲音虛弱,帶著點笑:“姑姑有何事?”

“讓娘子住在此處,是陛下的意思,”董姑姑沉聲道:“贖罪之人,就應該在自己犯下錯事的地方認罪。”

“至於病,娘子不用擔心,會有宮中的太醫前來為娘子診治。娘子就好好待在此處,安穩養病罷。”

王若櫻忽地反應過來,“姑姑呢?”

“奴婢來自宮中,自然要回宮中去。”

“我一人留在此處?”王若櫻提了聲音,又發覺自己有些太疾聲厲色,軟了聲音道:“姑姑,你與我相識三年,能否在回宮之後……”

她想要拿些甚麼,卻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連值錢些的鐲子釵環都沒有。

——她是被太原的人甩包袱一樣,趕出來的。

太原的叔伯嫌她病了晦氣,去了信給京中,卻在她離開時不讓她帶走她從前帶來的東西。王家這麼多年,同這些族老之間的關係早就疏遠了,要不是她當年帶著父母所留下來的家產,只怕王家根本就不會留著她。

她病成這樣,只怕他們都想讓她死了。

可她不會死。

王若櫻掐著掌心,討好道:“姑姑與我有大恩大德,只要陛下得知我如今病重,定然不會不顧兄妹之情的,只要我能見到陛下,只要……”

“王娘子還是莫要妄想了。”

董姑姑推開她的手。

“王娘子,”她忽然道:“你相信因果嗎?”

一道閃電忽地照亮半邊天幕,從人背後照來,髮絲都帶著白光。然而不過轉瞬,轟隆隆的雷聲一響,雨聲又大了些。

因果……

王若櫻臉色蒼白,不知是被病得還是嚇得,董姑姑已然轉身,道:“王娘子,在此好好贖罪吧。奴婢不懂甚麼詩書,只知曉明昭皇后生前是有佛緣之人,乃是大德,從前還為了百姓請命過,或許會有佛祖保佑也說不準。”

“佛家都說因果,王娘子,你信嗎?”

王若櫻被這話說得一陣,喃喃搖頭。

“……不、不信,甚麼因果,甚麼……”

她轉頭,屋子正中放著的佛像仍然淺笑著看著她,好像她也是被普渡的眾生一般。

董姑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王若櫻癱倒在地上,屋裡並不明亮的燈火都照亮著那尊佛像。

她顫著身子,“我才不信甚麼因果……”

一道閃電下來,再一次讓暗暗的屋子亮了半邊。

她打了個哆嗦,逞強道:“我才不信。”

話音剛落,燭臺上的燭光忽地輕晃,眨眼之間,佛像面前的香灰掉到了地上,就在她的身邊。

王若櫻顫顫巍巍抬頭,總覺得……這佛像好像在看著自己。

她倒在地上,連連後退,又撞到了桌椅,發出吱呀的響聲。

似乎聞到了一陣氣味,還是當年在阿枝身上聞到的,她從北涼來,北涼常常有氣味濃郁的香料,她自然是瞧不上那些的,聽說北涼那邊都臭烘烘的,是要用香料掩蓋味道。

可如今聞到這個氣味,她驀地慌了神。

她死了,她都死了,為甚麼這個屋子瞧著,還像有人居住的模樣。

王若櫻顫唞著手,她在那樣遠的地方,都知道那一夜南苑火光沖天,這會兒屍體在皇陵都快一年了,怎麼會,怎麼會——

“叮鈴鈴——”

似乎有銀鈴輕響,好像也是北涼那邊的服飾上會掛著的配飾。

王若櫻轉頭,心頭提了起來。

好在只是開著的窗子透進了風,吹動了床帳上颳著的銀鈴。

還好,還好。

她支撐著身子起身,想去關窗。

呼吸重了幾分,她站起身來,搖晃著走去窗前。

她是個狠心的人。

哪怕是給自己下藥,她也下得十足的藥量。此藥是當年在山中所得,瞧著像是疑難雜症,其實不傷性命,但得慢慢將養著。

只要能回京,時間長了,明昭皇后的死隨著時間淡化了,表哥就有可能原諒她。

就算只有那麼一絲的可能,她也要抓住。

她關上窗子,室內卻驟然黑了下來。

王若櫻一驚。

燭火不知何時忽地熄滅,冷汗從額頭掉下,帶著病弱的身軀一步步挪去想要點燃燈燭,卻怎麼也找不到火摺子。

她想叫人,可呼喚了幾聲,院內寂靜無聲,根本沒有半點響動。

好像整個天地之間都只有她一個人了,再也聽不見旁人的聲響。

再大膽,也不過是個自小被父母寵愛著的娘子。王若櫻手指發顫,大秦信佛者甚多,特別是阿孃當年很信,家中曾經也有佛堂,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多少了解些。

方才董姑姑口中的因果,因果……

她身上一陣陣發冷,蜷縮在地上,同那冰冷的佛像待了一整晚。

雲煙身上的衣衫有些薄,白紗層層疊疊覆蓋在身上,她瞧著好玩,止不住道:“小菊,你瞧,像不像仙女兒?”

小菊是個實誠孩子,沉默半晌,道:“奴婢沒見過仙女,不知道像不像。”    雲煙垮了臉,茯苓笑道:“娘娘,您就可勁欺負小菊。”

“到底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雲煙憤憤道:“明明可以順著我的話往下說的呀,偏要說沒見過。”

小菊撓頭:“就是沒見過呀。”

雲煙生著悶氣,但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便道:“當年明昭皇后怎麼住得這麼偏?”

茯苓淺笑著,“聽說是王娘子當年霸道,先佔了距離陛下較近的明月閣。”

“這還得了?”雲煙有些惱火,摸了摸身上的衣裳,“沒關係,反正現在在芙蕖小築的人是她。”

夜幕沉沉,王若櫻已然在這裡待了幾日了,聽太原回來的董姑姑說,她狀態不算好。

雲煙自己想想也是,在祠堂那樣陰沉沉的地方待了三年,不是抄經便是念佛,便是再狠毒的心腸,也不得不對某些東西有些敬畏之心。

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夜裡,雲煙與人出了宮。

她推開芙蕖小築的門,一個瘦得可怕的女子跪在佛前,面前的香燭怎麼都點不燃。

“我來吧。”

門吱呀一聲關上,王若櫻好像聽見了甚麼不該聽的一般,身子頓住,不敢轉頭。

“怕甚麼呀,王娘子。”

雲煙上前,從她手中接過火摺子,將燭光點燃,映照著她的容顏。

即使已經瘦得不像樣子,也能依稀看見她精緻的五官,幾乎能想象出從前是怎樣明媚的少女,如今竟然落得這種模樣,甚是嚇人。

王若櫻順著她的手,目光緩緩上移。

在她眼神接觸到她臉的同時,一聲尖叫從喉嚨中發出,不過片刻卻又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叫都叫不出來了。

“你——”

她止不住地後退著,手抬起指著眼前的女子,眼中滿是驚恐。

“你怎麼回來了,怎麼是你,怎麼會是你——”

“來人,來人啊……”

她想要逃離,卻被身前的桌木限制了發揮,幾乎動彈不得。

“王娘子在怕甚麼?”雲煙恰到好處地開口,露出淺淺一笑,“第一次相見,認識一下,我是雲煙,勉強……算是你嫂嫂。”

“雲煙……”她喃喃唸叨著,眼睛忽然凝視著她,“你便是那個新封的貴妃?”

雲煙歪了歪頭,“是我哦。”

“你,你的臉……”

王若櫻顫唞著嗓子,看向她的面容。

“怎麼會一樣,怎麼會一模一樣……”她恐懼地搖著頭,看著她與從前阿枝一模一樣的容貌和聲音,甚至是走路的姿勢,大喊著開口:“不!你就是,你明明就是她!”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對不對。”

她瑟縮在桌木旁,強行讓自己穩定著心神。

她不害怕,不能害怕。她都這麼狠心,都已經回到京城了,表哥還讓她住在晉王府,沒有拋下她不管,她已經快要過上更好的日子了。

表哥虧欠她良多,她也有對不住表哥的地方,他們明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就應該生生世世糾纏到老死!

“李芸,李芸,”她輕聲喚道:“我是害過你,可你的死與我無關吶,那時候我還在太原,同你相隔千里,那火也不知道是怎麼燃起的,你就算是要尋仇,也不該來找我……”

雲煙站直了身子。

整個屋子中,只燃了一根燈燭,幾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身上飄飄然的白衣宛如鬼魂,像極了民間故事中來索命的女鬼。

王若櫻親眼看到她徐徐開口,緩聲道:“看來你還認識我,王娘子。”

雲煙步步逼近,她只能後退,到最後退無可退,只能看著她向前。

“你怕我做甚麼?”雲煙忽地一笑,“做了虧心事?”

王若櫻顫唞著身子,夜色已經很沉了,整個屋子中只有佛像前的那一點光亮,她的身子又被自己折騰得虛弱不已,連逃都不知如何逃。

佛像被橘黃的燭光照亮,眼前人的身影也映著淡淡佛光,她尖叫起來,雙手撲騰著保護自己,“別過來,你別過來,我錯了,我錯了,我知錯……”

祠堂三年受戒早就讓她養成了習慣,“是我不知好歹汙衊皇后,是我設計的一切,我知錯,贖罪便是……表哥,表哥……”

她呼喚著表哥,想要趕走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女子。

雲煙虛虛抬手,道:“你就沒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王若櫻聽著她飄忽的聲音,心跳得飛快。

她在芙蕖小築根本睡不著,本就病痛,如今更是幾夜沒閤眼,瀕臨崩潰的邊緣。

“事情究竟如何,你自己最清楚,對嗎?”

雲煙出聲,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面前。

“你不是同人說,我會巫蠱之術麼?”她輕輕開口,“北涼確實能人異士不少,你覺得……我究竟會不會?”

“這一切是你的汙衊,還是真的?又或是假的?”

雲煙輕笑,“我已經死了,我也不知道呢,生前的事,誰能瞭解?”

衣衫輕薄,隨著她進來時未曾關緊的門漏的風一同飄起,王若櫻終於,她終於害怕了。

淚水止不住往下流,“我不過是,不過是讓人說了些話,做了些事……”

“又沒有殺你……”王若櫻一聲聲抽噎,“不過死了個無足輕重的太監,何至於要來找我,來找我做甚,你也未曾受到懲罰啊……”

“一條人命,也是無足輕重?”

熟悉的北涼音加著漢話的聲音,這就是阿枝,王若櫻確信,她的腦子已經迷糊了,無論是她身上帶著濃郁氣息的北涼香料味,還是那佛光病冷無情地照耀在她身上,她已經害怕得無以復加,幾乎語無倫次。

好幾日了,好幾日她都活在這樣若隱若現的恐懼中,直到她真的現身。

“不、不,很重要,很重要。”王若櫻屈服得很快,她不怕人,但她確實在祠堂的三年,變得分外怕鬼神。

她是陛下的表妹,沒有陛下的旨意,沒有人能害她。

但是佛可以。

永興寺那樣靈驗,她再永興寺那麼久,說不定真的有佛緣。

王若櫻涕泗橫流,幾乎不能組成完整的句子,或許是心虛狠了,她真的在害怕。

“我、我這一生,沒怎麼害過誰,只有你……李芸,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讓佛祖帶走我,我不想下阿鼻地獄……”

“那你就將自己做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

雲煙意外她竟然這樣容易便屈服,原本以為要裝神弄鬼做些甚麼,才能聽她說出真相,誰知她的精神已然在崩潰的邊緣,雲煙的出現,只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芸!”

瞧見雲煙要離開,王若櫻不知怎麼,拼盡全身力氣,想要往前,“我已然認錯了,懲罰也受了,你莫要帶走我……我還想,還想見見表哥,表哥他虧欠我的——”

“我的爹孃都是因為他才慘死,要不是因為他,我的爹孃如今定然還在人世,他欠我的!”

王若櫻哭得說不出話,直到雲煙轉身,輕聲開口。

“沒有誰欠你,王娘子。”

“王家確實有冤,但其中有多少是你爹孃張狂自大,應得之罪,想來你也清楚,”雲煙近些日子經常被付菡和燕珝灌輸著從前她從未知曉的東西,才不會因為她的幾句話便心軟,“錯了就是錯了,你爹孃從前早就犯過事,不過用錢權壓了下來,你的榮華富貴,也是踩在多少人的腦袋上得來的,這樣的家族傾覆,是必然的。”

她抽回身,“你害我良多,我的死,怎就與你無關?”

“你最好日日活在這樣的恐懼裡,”雲煙冷冷開口,“做了虧心事的人,就應該遭到報應。因果報應,佛祖自會看清世間真相。”

她不能替另一個人輕易地原諒誰,她不過局外人,都替當年的明昭皇后感到心痛。

心中最後的防線已然被擊潰,雲煙出了屋子,門外守著的女官進屋,讓她一五一十地交代當年所做之事。

明日一早,供詞便會交到刑部。

之後如何評判,那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明昭皇后在民間本就風評極好,老百姓最愛口口相傳甚麼愛情故事,特別是看起來高不可攀的帝王,竟然也會為愛折腰。

加之當年戰時,明昭皇后為民請命,護佑一方百姓人人皆知,百姓自然愛戴。

如今,最後一點汙點,關於北涼似是而非或真或假的“巫蠱之術”傳聞,也將在今日之後,大白於天下。

明昭皇后高不高興,她不知道。

但她是高興的。

她可能有些執拗,如果是她,不是她做的事情,她一定不認。是她的問題,她就一定會承擔。

她沒怎麼讀過書,近來燕珝和付菡對她所講也還未曾涉及到這裡。

她只是覺得,做人,應當要有些原則。

是甚麼,不是甚麼,就要堂堂正正地澄清,沒有做過的事情,就一定不認。

雲煙上了回宮的馬車,燕珝在勤政殿等著她。

瞧見她笑顏的瞬間,男人放下書冊,輕輕環繞著她。

“如何?”

“甚好。”雲煙聲音肯定,不帶一絲猶疑。

四月十七,是燕珝的生辰。

生辰之後,闔宮上下都忙碌著即將南巡一事。

聽說在那夜之後,王若櫻就瘋了,整個人說不出甚麼完整的句子,只會見著人就叫表哥,說她要進宮,表哥欠著她。

燕珝聽完,也只是道:“留著她一條命,別讓她輕易死了。”

雲煙做著針線,燕珝前些日子瞧見段述成身上有不少飾物都出自付菡之手,轉頭一看,付徹知身上也都是他家娘子所做,偏偏他身上唯一同雲煙相關的,還只有那個原本還被季長川戴過的護身符。

兩相比較,總覺得有些……不平衡。

他這樣求了幾次,雲煙才鬆口,問他:“你喜歡甚麼花色?”

“鴛鴦戲水,並蒂蓮之類。”

燕珝回答得很快。

“啊?”雲煙怔愣,“怎麼會喜歡這些。”

“那你覺得呢?”

“妾覺得……”

雲煙將針線在素色的帕子上輕輕繡了會兒,燕珝看完幾本奏摺,抬首瞧著她。

她繡了幾針,簡略能看出來是甚麼。

燕珝失笑,“一隻……胖乎乎,圓敦敦的鳥?”

“為甚麼?”

“不為甚麼,”雲煙收回來,“不要算了。”

“要,怎麼不要,”燕珝笑道:“你敢這樣做,朕就敢用,貴妃最近努努力,朕能不能在南巡那日出行的時候,穿上貴妃所做的衣裳?”

雲煙推他一把,“怎麼,宮中沒有繡娘麼?妾算是知道了,把妾當繡娘,可以不用給酬金。”

推上他的胸膛,燕珝面色變了一瞬,瞬間又變得正常,快得讓雲煙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他繼續道:“怎麼沒給你酬金?前幾日不是還說凌煙閣裝不下了麼?”

“這不一樣。”

雲煙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轉移,“一條帕子……二兩銀子。一個香囊……五兩!衣裳的話,妾還得好好想想,要看花色的。”

“好好,漫天要價,你是奸商麼?”

燕珝無奈,將手中的墨硯遞給她。

“雲大奸商,能幫朕磨墨麼?”

“多少錢一次?”雲煙接過,“……算便宜點,一兩吧。”

“那朕先給你一百兩,先付著。”

燕珝輕笑幾聲,道:“藥還有多少?”

“不多了,”雲煙道:“還能用兩三日吧。”

燕珝沉吟半晌,“朕一會兒便叫胡太醫再做些,你覺得這藥如何?”

雲煙看向他,他最近時常這麼問,像是很上心一般,不過他慣常都是如此,她也習慣了,隨口道:“還不錯,頭已經許久不痛了。”

“那就是值得的。”

燕珝道。

雲煙研著墨,“甚麼值得?藥材真那麼珍貴麼?”

“倒也還好,不過一點藥材,朕還是能尋到的。”

燕珝拍拍她的腦袋,安撫道:“只要你能好,朕做甚麼都可以……朕是說,再名貴的藥材也能尋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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