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矯揉
張尚儀體態端正,不卑不亢,動作標準,看著極有氣度。
身後跟著的幾個尚儀局的宮女也同出一脈,動作中沒有分毫差錯,甚至頭上耳上佩戴的飾物都沒有半分搖晃。
隨著抬手落手的動作,連衣物的摩攃之聲都被減輕到最小,甚麼也聽不到。
看著……像是畫卷中才會有的端方儀態。
雲煙來了興致,想起昨日與今晨燕珝所說,掀起眼眸打量了為首的張尚儀一眼。
她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整整齊齊地盤在腦袋上。她知曉宮中和民間都喜歡抹些頭油,讓頭髮順滑服帖的同時還能帶來香氣,很受女子歡迎。譬如季長川別苑中那個侍女就抹了厚厚的桂花頭油,聞著沖鼻子。
但張尚儀抹得很剋制,不知是甚麼香味,淡淡傳來並不突兀,反而給人增添了不少亮點。
雲煙不大能將她同那個燕珝和茯苓口中,刁難明昭皇后的女官聯絡起來,她看起來雖然嚴肅古板了些,但總體來說還算是正正經經,沒有那樣歪門邪道心思的。
凌煙閣中一片寂靜,在張尚儀帶著宮女行完禮後便沒了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張尚儀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
雲煙好像這才反應過來一樣,“抱歉,方才出神了,未曾聽到。張尚儀說了甚麼?”
正準備指著她訓斥說些甚麼的時候,便見一個毫不起眼,站在凌煙閣角落原本老老實實當空氣的宮女冷淡抬頭,在雲煙和茯苓未曾發現的背後,冷眼盯著張尚儀,眼中滿是不愉。
還一幅她最委屈的模樣!
原本還以為說不定是明昭皇后死而復生這樣離奇的事,這下便好,切切實實證明了這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雲煙脆生生的聲音有幾分熟悉,音調完完全全是曾經聽過的模樣。張尚儀一愣,起身抬頭。
她怒目看著茯苓,雲貴妃她如今無法訓斥,但她曾經就訓過多回的茯苓她還是說得的。
張尚儀袖中攏著的手一緊。
可這個雲貴妃,不知為何生了這樣一個和明昭皇后一模一樣的相貌,卻張揚粗俗,胡攪蠻纏,全然不是同一個人。
“你說得有理。”
茯苓拉著娘娘的手,連聲安慰:“娘娘別哭,娘娘的委屈奴婢都知曉。誰叫咱們才進宮甚麼都不懂呢?哪裡知道宮中有這麼嚇人的女官,竟然能對著主子這麼說話。怪奴婢不會經營,在宮中沒有根基,娘娘,這點委屈咱就先嚥下吧,日後便好了。”
雲煙裝模作樣吸了幾聲鼻子,又覺得自己裝得不太像,反倒給整個鼻腔都吸的涼乎乎,難受得很。只好伸出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淚,收回手時在眼睛處揉了揉,帶出點紅來,才抬頭,我見猶憐地看著凌煙閣內眾多宮女太監。
張尚儀一頓,哪裡被這樣對待過,但在未探清對方虛實之前,她還得先忍著。
“娘娘,這指甲如何了?”
“娘娘你……”張尚儀哪裡受過這樣的氣,越是聽她說話,一張皺紋鋪滿了的老臉上,紋路幾乎又深了些,硬生生掐著手,“……直視天顏,是不敬之罪,不尊主令更是大過,娘娘一上來便將這麼大的名頭安在老身身上,老身不知何處讓娘娘不悅,竟然想要了老身這條命麼?”
“沒有甚麼意思呀,”雲煙看了看茯苓,同她一笑,“尚儀今日來,不就是教我規矩的麼?那便按著宮規來嘛。隨意直視我的容貌,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這要如何懲罰?還有我說話,張尚儀好像沒聽到一般,方才竟然還反問我,這該如何罰?”
張尚儀瞧著她的臉,亂了心神,幾乎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好在畢竟有這般大的年歲,強撐著將自己的心慌壓制下來,換上了沉著的語氣:“娘娘天資,如仙女兒一般。老身看出了神,還請娘娘恕罪。”
“怎麼咱們說話,半點都不帶回復的。”
純潔澄澈,和她無禮放肆的舉動出現在同一人身上,張尚儀看得差點無法呼吸。
容貌相似,但也不是沒有區別,明昭皇后臉頰線條柔和,逢人帶笑,柔婉得很,上揚的眼尾都沒那麼強的攻擊性。性子也軟,極好拿捏。
算是恭維了。往常的張尚儀哪裡同人說過這些,今日若不是一時失儀,她才不會對這等粗俗之人這般說話。
那副眼眶通紅的模樣,還有她似有若無的啜泣聲,真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你覺得,染個指甲怎麼樣,就我現在身上著顏色好不好看?”
“娘娘這話是何意?”
雲煙聲音嬌俏,像極了天真無邪的……妖妃。
她教導過這樣多的皇親貴戚,以她的資歷,就是公主也要規規矩矩喊上一聲“尚儀”,等著她的教誨。這個雲貴妃就這樣張狂無禮,見到她來半點不敬重,反倒自顧自沒規矩地半靠在貴妃榻上,玩指甲?
可更讓她震驚的是,雲貴妃的臉。
茯苓很是配合,皺著眉頭,圍上來打量瞧著,將張尚儀晾在一邊。
在雲煙的目光注視下,只能再度行禮問安。這回這位雲貴妃倒是沒說甚麼了,輕笑一聲:“原來是張尚儀,快快請起。”
“尚儀哪裡的話,我這不是在問尚儀嗎……想著尚儀一定是宮中最懂禮儀規矩之人,正巧尚儀自己說自個兒犯了錯,順著話問下去而已,沒想到尚儀會這麼想我……”
雲煙埋著頭,一幅極其委屈的模樣,“好好,那便不罰了,尚儀說甚麼,就甚麼吧。”
哪怕來之前被徐貴太妃叮囑過,也不由得恍了神,眼前女子的面容同三年前那個晉王側妃的容貌漸漸重合,和印象中的模樣一點點對上……簡直一模一樣!
張尚儀怔愣不過一瞬,還未從那容貌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卻見雲貴妃不滿蹙眉。
“尚儀這般直視著我家娘娘,”茯苓端著手開口,“是甚麼意思?”
她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顯然已經被雲煙這副不知所謂的樣子激怒了。
看來就是陛下尋來,同明昭皇后生得一模一樣的替身罷了!
“茯苓,你瞧瞧你,張尚儀來了也不知曉告訴我一聲,沒得怠慢了張尚儀,顯得咱們多失禮呀。”
雲煙換上了笑眯眯的表情,就在張尚儀準備繼續開口上課的時候,聽眼前妝容精緻的女子道:“尚儀既然這般誇我了,我也不好真的怪罪尚儀。尚儀知錯便好,具體如何懲罰……我初入宮,不大清楚,但是想來尚儀是清楚的,對不對?”
張尚儀氣得身子打顫,這主僕二人一個比一個會演戲,一個比一個能瞎說,短短几句竟然就將“會鑽營”、“嚇人”這樣的詞都說出來了。
雲煙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在茯苓身旁縮了縮。
未等她開口,便又聽雲貴妃對茯苓道:“哎喲,你看我這指甲……”
“不,不是……”
漫不經心地玩弄著修剪得整齊圓潤的指甲,還不盡興似的,抬起手來對著光瞧。
視線轉移到茯苓身上。她記得茯苓,她不是……不是原本明昭皇后身邊伺候的麼?怎麼會在這裡,一瞬間腦中的思緒亂了,張尚儀回話不及,只聽雲煙道:“茯苓,張尚儀是不是耳朵不好啊?”
雲煙惋惜,拉長了聲音:“難不成是看不起我麼?我知曉我不是高門貴女,但也踏實本分,不知哪裡得罪了張尚儀,竟然被尚儀這樣怠慢。”
只見身著水紅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的妙齡女子歪歪斜斜地靠在貴妃榻上,頭上的朱釵隨著主人懶洋洋的動作一搖一晃,叮噹作響。
張尚儀半抬起的手停在原地。
陛下御前跟著的宮女,她自然認識。聽說陛下登基前特地訓練出來的這些人,耳鳴目聰,身手極佳,極受信任。
只是不知何時竟然調來了凌煙閣,瞧這樣子,竟然還未曾被重用,只是在她可能要說出甚麼不合適的話語時抬眸警告。如果她說出甚麼不該說的,只怕下一秒就會橫屍殿中。
張尚儀後背一涼,明明是早晨,就趁著陛下不在此處時趕緊過來立立規矩,竟然在凌煙閣吃了這輩子最大的虧。
她還從未如此百口莫辯過!便是早先在王皇后和先帝貴妃處,她也是被客客氣氣對待的。
既然如此,想來也沒甚麼好聲好氣說話的必要了。張尚儀閉了閉眼,深吸口氣:“老身不知何處得罪了貴妃,讓貴妃將這樣大的帽子扣在老身頭上。這些話,老身是萬萬當不得的。還請貴妃明辨是非。”
眼見著雲煙泫然欲泣,還想說甚麼的那副矯揉造作的模樣,張尚儀趕緊開口:“老身今日前來,是奉徐貴太妃之命前來教導娘娘宮中的禮儀規矩的。包括但不限於宮中的吃穿、行走等各項應該做到的儀態,還有娘娘幾日後冊封禮上應當如何動作,如何謝恩,如何接旨等。”
“娘娘若對老身不滿,”張尚儀一頓,“那老身自去回了徐貴太妃,請太妃另請高明。”
“尚儀都這樣說了,我如何還敢有不滿。”
雲煙低聲下氣,瞧著很是委屈的模樣。
“尚儀請,尚儀說甚麼都對,甚麼都好,只是莫要再兇我了,”雲煙拍拍胸脯,“實在是鄉下人沒見過甚麼世面,沒見過宮裡這樣大的規矩,尚儀見笑了。”
小菊站在茯苓身旁,瞠目結舌。
她哪裡見過侍奉了大半年,想來柔和愛笑,講理的娘子這等模樣。便是茯苓,也是一幅大姐姐的樣子,誰知這兩人這會兒竟然全全變了性兒……蠻不講理。
雲煙怕張尚儀這個老骨頭真被她氣暈過去,藉口更衣回了裡屋換身衣裳喝點茶,讓她在外面緩緩。
小菊給雲煙解著腰帶,看雲煙揉揉胸脯,“哎喲,這欺負老人會不會有損功德呀?”
茯苓幫她脫下外衫,換上個輕便的,“也不算老人,能在宮中任職,年紀大了是要放出去的。”
“那便好。”
雲煙放了心,看她長得嚴肅,長臉有些顯兇,看著比愛笑的劉嬸子年紀大多了。
小菊顫顫巍巍將東西放好,生怕有甚麼做的不好的地方被訓斥,雲煙一眼瞧見,笑道:“怎麼了,方才害怕了?”
“……倒也不是,”小菊搖搖頭,“奴婢覺得娘娘這樣很好,只是……”
只是反差有點大,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罷了。
爽自然是爽的。
茯苓點點頭,問道:“娘娘這些,是從何處學來的?”
從前的阿枝雖然機靈活潑,但是哪裡會這樣的把式。加上心裡心心念念想著殿下當時艱難,半點不敢出聲,任人拿捏。
加之當時有著心病,就算想要反擊,只怕也沒那個心力。
“這些啊,”雲煙臉上還有些紅,“話本子裡的唄。”
茯苓不止一次聽雲煙提到話本,好奇道:“話本里除了將軍小姐這樣的愛情故事,竟然還有這些?”
“別問了別問了,差不多知道就行了。”
雲煙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回想自己方才的作態,後知後覺地覺得太過造作了。
倒是小菊緩聲道:“奴婢想起來了……怪道說方才這幕眼熟。”
“想起了甚麼?”茯苓接話。 “奴婢和娘娘在村裡,經常聽著村裡的嬸子吵架。村裡人多,總有些混不講理的,還有些惡婆婆說兒媳如何如何,娘娘每次……可愛聽了。”
茯苓噗嗤一笑,幾乎能想象到阿枝小心翼翼地支起耳朵聽人吵嘴的模樣。
她幼年是在宮中長大,雖然不算聰慧,但也是見過不少手段的。後來隨娘子經歷那樣多的事情,還一個人在民間尋了娘子半年,自然也見識過不少事情。人也成長了不少,所以方才才能反應那樣快,一下子便接上娘子的話。
見的人多了,甚麼樣子也都會一點,無論是胡攪蠻纏蠻不講理的,還是那矯揉造作的姿態,起碼是見過的。
“原來如此……”茯苓拖著聲音,“只怕還有茶樓說書先生的一份力吧?”
二人笑著雲煙,給雲煙臉色說得紅撲撲的,雲煙換好衣裳揉了揉臉,“哎呀,別說了,再說一會兒裝不出來了。”
她對張尚儀第一印象就不好,幾乎能想出她會如何磋磨人,板著個臉兇狠的模樣。只怕自己到時候露怯了,反倒丟人。
小菊和茯苓給她換好衣裳,將衣衫攏好,鐵了心思往妖妃方向一去不復返的雲煙沉著臉走出裡間,不甚規矩地坐在紅木座椅上。
張尚儀在外面等了半天,遲遲沒等到雲煙出來,在耐心即將耗盡的時候,才終於看到她現身。
說是換了件輕便的衣裳,其實也不必方才那件簡潔多少,甚至還在腰間多掛了些墜子,她剛想說些甚麼,便見雲煙“不經意”抬手,將脖頸處的毛領往下拉了拉。
“怎的有些熱,炭火太足了吧。”
她自問自答著,也沒想讓人回話,就像是隨便唸叨一句。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張尚儀鐵青著臉,瞧見她頸側露出來的一點點紅痕。
曖昧,但是甚麼又昭然若揭。
她又只能將自己的話全然嚥下,板著臉道:“娘娘,時辰不早了,冊封禮就在近日,再不開始,只怕要遲了。”
“好呀,”雲煙態度不錯,坐正了身子,亮晶晶的眼睛一幅好學生的模樣,看向張尚儀,“尚儀請。”
一柱香後,張尚儀皺眉:“娘娘怎麼走路都東倒西歪沒個正形,頭這麼低,哪裡有身為貴妃的氣度?”
雲煙理直氣壯:“在田裡走路,不低頭看著點怎麼行?”
“一看尚儀就是沒過過苦日子看不上我們鄉下人,我們這樣的苦命人,走得是鄉間的泥土路……”
茯苓低頭憋著笑,凌煙閣裡只餘雲煙念念叨叨的聲音。
一盞茶後,張尚儀只恨自己為甚麼在此,若換成旁人她早就開始訓斥了。但這會兒她簡直怕了雲煙,只能道:“娘娘,手抬高些,多堅持會兒……”
“很高了呀,”雲煙做出個行禮的姿勢,“這樣不好看麼?”
張尚儀差點脫口而出,模樣好看是好看,但歪歪扭扭的模樣甚是輕浮,簡直像個……煙花女子!
雲煙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笑得天真。
“我在京城,路過那個甚麼甚麼……春風樓,瞧見漂亮娘子都是這般同人說話的呢。”
張尚儀一口老血都要吐出來,春風樓那可是煙花之地,她她她竟然!
半個時辰後,張尚儀再度想要開口的時候,雲煙不耐煩了。
“總說我做的不好,那張尚儀來做罷。”
雲煙鐵了心思不做了,一點也受不了苦,“擺這些姿勢,比在田裡種地還累。我都快趕上耕地的老黃牛了,還不行!”
茯苓耐心按揉著肩膀,“娘娘,忍忍,咱們如今會被人給眼色瞧的呢,可不能得罪人呀!”
小菊點頭:“對對對。”
雲煙搖頭:“不成,不成。”
她看向張尚儀:“我學不會,一定是尚儀沒有示範好。不然陛下都誇讚過我聰慧的,哪裡會這麼久都做不好?”
張尚儀方欲開口,聽她將陛下搬了出來,只能忍著,道:“那老身再示範一次,娘娘看好。”
雲煙“嗯嗯”應聲,也不知道有沒有真的聽進去。
張尚儀重複著動作,跪拜,起身,再示範,雲煙搖頭,只好繼續,一次次來,張尚儀終於憋不住火:“娘娘,老身已經做了十餘次了,同一個動作,怎麼這麼久都學不會?”
她從未教過這麼愚笨的學生。
“可能是尚儀做得太行雲流水了,”雲煙眨眼,“太快了,慢點來吧。”
看著張尚儀的模樣,雲煙卻罕見沒了方才的順心。
一遍遍讓她重複的過程裡,似乎也看見了某個身影,在張尚儀冷硬的表情下,忍著淚水一次次做著明明早就學會了的動作。
被她挑著刺,指著腦袋說笨,說她來自荒蠻之地不講規矩,許久都學不會。
似乎能感受到膝蓋跪得生疼,仍舊咬牙堅持著。盛夏流了滿身汗水,還不肯給殿內加冰,讓她穿著厚厚的朝服行禮。
宮規甚嚴,吃飯、飲茶、行走、甚至睡覺的姿勢都有一定的規矩,這也不能,那也不能。硬生生將一個年輕靈動的女子逼成了笑容都固定在了面上的泥人兒。
雲煙心裡忽地鈍痛。
她蹙起眉頭,額頭也有些難受,看她忽然閉上眼難耐的樣子,張尚儀道:“娘娘,不想學今日便如此罷……”
雲煙睜開眼,恢復了點精力,道:“沒有不想學,張尚儀是不是累了?時辰還未到,若是張尚儀想要偷懶,便去勤政殿同陛下請旨吧。”
張尚儀一噎,她正有此意。
瞧著她張狂的模樣,張尚儀撇撇唇,眉頭緊皺著請辭離開。
雲煙揉揉腦袋,“茯苓茯苓,我再也不說人家戲臺上演戲的娘子郎君容易了。”
她喘口氣,“許是今天裝久了,頭都開始疼。”
茯苓垂眸,為她揉揉腦袋。
輕聲道:“娘娘今日做得很好,若……”
若早年間能如此,或許當初,便不會有那樣嚴重的心病。
張尚儀當年,扔掉了阿枝從北涼帶來的許多東西,茯苓後來去尋,也未曾尋回。娘娘當時剛得知喪母的訊息,又同晉王殿下離了心,悲傷憂愁之事,連北涼帶來的最後一點依賴牽掛都沒了。
此人分明是故意的。先前在王皇后處做事,王皇后歿了,便又投奔了貴妃,費心鑽營。
不顧娘娘手上有燙傷,日日讓娘娘辛苦學習,她卻在椅子上坐得端正舒適。茯苓現在想起那陣日子,都恨得牙癢癢。
她也知道殿下定然背地敲打過她,後來稍稍收斂了些,但也沒好多少。茯苓只知道,張尚儀原本早就該放出宮的。
被關在宮裡,日日在尚儀局,不得升遷,也無人侍奉,日子並不算容易。好在有著往年積攢的威望,宮中進了新人,還是她來教導。
茯苓按著雲煙的腦袋,道:“娘娘,日後也如此罷。”
雲煙含糊著應了一聲,點點頭。
“你不覺得我粗俗便好。”
勤政殿內,燕珝剛下朝,聽著暗衛先行前來彙報的模樣,終於展開了笑顏。
暗衛走後,孫安瞧著他面色舒暢,只道是終於瞧見陛下開懷,連聲拍了拍馬屁,誇獎雲貴妃聰慧機靈。燕珝很是受用,面上不顯,聲音卻隱有愉悅:“她本就是聰慧之人,甚麼東西一學便會。”
孫安正準備繼續誇獎,卻看見燕珝緩緩垂首,合上了奏摺,仰靠在龍椅之上,似乎想到了甚麼。
他不敢問了,遣散了勤政殿侍候的宮女太監,為他斟上茶水。
燕珝喝了口茶,看向原本放著阿枝畫像的那個裡間。
“她自來聰慧,這些事情,她以前應該也是想過的。”
話沒說完,但是機靈如孫安,還是明白了燕珝的意思。
從前的娘娘未必甚麼都不會,未必不想反抗。
她只是心裡念著陛下,願意為了他委曲求全,成為燕珝或許會喜歡的那種溫柔端方的女子。
如今的娘娘能這樣放肆地作弄著人,一方面是得了陛下的許可。
另一方面……
孫安趕緊垂首,避開燕珝的視線。
另一方面,是心中無愛,肆無忌憚罷了。
不必顧及燕珝的想法,才能這般自在。
燕珝將茶飲盡,揮手寫下了甚麼,遞給孫安。
“送去永安宮,”他說完,又補充了句:“讓她多喝些水,說那麼多話也不怕嗓子幹。”
孫安接過,聽燕珝最後道了一句。
“然後……再問問她,今天還給不給朕送桃酥了。朕……等著她的回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