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 59 章
◎荷花錯,少年時(下)◎
【1936年, 上海】
司七那天沒有等來金相絕。
她說過,她不要等了,讓她等的人, 最後都沒有回頭。他沒有讓她等,但這一次, 不回頭的人成了她。
等到天光大亮, 寂寥的街上人來人往,司七開始猜測她是被甚麼絆住了。他匆忙趕去她住的弄堂, 弄堂前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他看到她安安靜靜地跟著一個男人坐上了後座。
他去追車, 但他是個瘸子, 他追不上。弄堂裡的人看他像看瘋子,他摔倒在地上又爬起來, 看著車輪捲起滾滾煙塵, 他轉過頭, 看人的目光像是一頭發了瘋的野狼, 他衝那個躲在她舅舅後面的女人喊:“她是你女兒!”
沒有人回應他的質問。
司七回到了鐘錶店, 師父甚至不知道他打算跑, 只當他早晨有事曠工,罰了他些工錢。他沒有再見過金相絕了, 剛進百樂門的舞女, 都是不能外出的, 裡面有人教她們新世界的活法。
她不在的時候,司七好像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座荒山寺廟, 孤零零躺在雜草堆裡, 沒有人牽掛他, 他也不牽掛別人。最好的時候, 他曾想過搬出閣樓,租一套自己的房子,再將金相絕接過來,而如今,他連這一點念想也沒有了。
他在店裡幹得年歲愈久,師傅管他也沒有以前那麼嚴。有時候晚上下了工,他就一路走去靜安寺,走到百樂門,在門口抽菸,待著。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他是沒有錢進去的,就只能在外面站著,一站就是大半夜。
“不懂英文,”他繼續說,“算數會一些,用算盤。”
至於那張支票,他也沒收回去。程先生說他的命很值錢,只給一個司機的職位,是看不起他的命。司七不想填就先空著,等他想要的時候,錢,別的,都行。
司七說:“沒讀過大學。”
這天他在百樂門待到半夜,仍是沒見金相絕的影子。夜雨已經下了一會兒了,他打著傘站在街角的暗處,想走,肩膀忽然從後面被人撞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見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從他身邊走過。
和這個人比起來,那些在百樂門前抽菸的男人都失了派頭。分明是同樣的衣服,至多是做工與面料高檔些,是差在哪呢?司七躺在病床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看出來了,這人雖然人過中年,但眼睛極亮,像是鷹隼,銳利又不失厚重。
“送去學車吧,回來給我做司機,”程先生說,“你覺得呢?”
槍傷還沒好全,他拍他身子,震得繃帶裡面抽疼。司七面不改色地任他拍,終於等來了應允的話。
救甚麼貴人,他管別人做甚麼,他是怕那子彈不長眼,把金相絕傷了。但不論動機如何,他也的的確確是替程先生捱了一槍。。
終於有一天,他看到她了。
“我沒有讀過書。”
***
子彈擦著肋骨過去,他又沒死成。
她穿了條開到大腿的紫紅色舞裙,裙面上用金線釘進鱗似的亮片,踩高跟鞋,頭上歪戴一頂黑蕾絲紗的帽子。她化了很濃的妝,睫毛漆黑而長,隔著很遠見她對客人眨眼睛,像兩隻黑色的蝴蝶。
司七低著頭想了想,抬起頭說:“我左腳是瘸的,我不知道瘸子能不能開車。”
旁邊跟著的人叫他程先生,又轉頭拍了拍司七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你擋槍,救到貴人了。
要甚麼?程先生的秘書問他,手裡已經拿出一張空頭支票,數字讓他自己填。其實司七要多少都不過分,程先生不在乎錢,萬萬沒想到,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位秘書。
她是送客人出來,客人們都穿著西裝,或大腹便便,或風流倜儻。司七站在黑暗裡看著她的笑容豔麗,心一點點沉下去。
等他穩定清醒之後,這個人終於來了。
他回答得太若無其事,秘書被噎得說不出話,反倒是程先生哈哈大笑起來。他揮揮手,讓秘書把支票收起來,彎腰拍了拍司七的肩膀。
“那你到底甚麼學歷?”
滬上夏季多暴雨。
大夏天的,穿風衣做甚麼?
他被一種莫名的力量驅使著跟過去,繼而看見他走向百樂門的門口。旋轉門裡有微光閃爍,一行人款款走出,簇擁著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金相絕走在一側,挽著另一個人的手臂,從司七的角度看過去,她的身形恰好與那穿風衣的男人交錯。
金相絕隔在他與主客當中,槍管抬起來的瞬間,等不到那行人作反應,司七已經抬手奪槍。槍管歪斜,子彈“鐺”的一聲打到車窗上,玻璃爆裂一地。人群裡幾個作陪的女人都嚇得尖叫起來。司七出現得突然,黑風衣裡抬起一張錯愕的臉,繼而調轉槍口對準他開了第二槍。
“懂英文麼?”秘書又問,“數學怎麼樣?”
那秘書的表情一下變得很緊張,忐忑地看了程先生一樣。程先生鷹隼似的眼睛眯起來,看著司七的臉露出笑容。
如此想來,司七真是個命硬的人。冬天扔到橋底下,死不成。十一把椅子上摔下來,死不成。荒郊野廟裡生重病,仍舊死不成。如今一顆子彈射進腹部,還是死不成。
“嗯,”司七說,“我左腿瘸的。”
“你是哪所大學畢業?”秘書先反應過來。
“這樣,”裁縫老爺子給他建議,“你再在我這裡置辦一雙皮鞋。我給你把左腳的鞋跟裡面墊高三厘米,走路就穩當了。”
偶爾能見到她出來送客,大部分時間見不到。見不到他的時候,司七就站在路邊看那些去舞廳的人的派頭,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男人們站在門外抽菸與寒暄的樣子。他們抽菸的模樣與工人不同,將襯衣袖口微微拉起,露出手腕上的表,手臂後側抬起一些,兩指在肩膀的高度舉著。師父曾說人要有派頭,他以前不懂,如今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派頭。有時候會聽到他們聊起百樂門裡的人,閒話門裡的規矩和八卦。間或又是哪個富豪開出高價想贖人,但百樂門並未鬆口——這任東家像個貔貅,手裡培養的舞女只進不出,怕是得最頭等的錢權背景,才有商量的餘地。
做司機……
程先生和程先生的秘書都愣了一愣。
“能開,我就能開。我的左腳,也是瘸的。”程先生說。
“我要像他一樣,”司七說,“做一份在你身邊的工作。”
血化在雨裡,又因為天太暗,看不清了。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他司七挨一槍,至多也就是自己在病床上躺一躺。要是這位程先生捱了槍,那可是要掀起一場上海灘裡錢權的動盪。
大雨滂沱,門外停著接人的轎車。還不等那男人走到車前,司七眼神一緊,望見那黑風衣的人從懷裡掏出一把槍。
但他還是每天都來。
他甚至站起來給司七走了兩步,沒他瘸得厲害,但的確也是“地不平”。怪了,人家程先生,瘸著走路,也瘸得很有派頭。
司徒七夏天吃槍子,秋天出院,冬天學會了開車。去程先生家裡報道的那天,管家給了他置裝費,讓他去做了一身西裝。司七去裁縫店量體裁衣,裁縫咬著軟尺給他量,說他右腿比左腿長了三厘米。
死不成的司七躺在醫院病房裡,好藥好儀器的招待。他一天裡能醒一小會兒,問過護士,都和他說好好養著,有人拿錢給他續命。
他十三歲瘸的,左腿骨頭早早斷過又接上,再長的時候,明顯沒跟上右腿。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原來錢能解決這麼多事,怪不得程先生瘸得不明顯,他大概也是用錢把腿給補全了。
十八歲那年,司七做了程先生的司機,穿著西裝皮鞋,襯衣袖口和手套雪白,狼尾還是照常扎著。管家教會他做司機的禮儀,每每下車,他要先一步繞到車身後,替程先生將車門開啟。程先生若是要點菸,他便要提前一步掏出打火機。打火機也算在置裝費裡,法國進口的自動抬臂打火機,表層鍍銀,火輪鋒利,把玩時有清脆的撞擊聲。
誰能想到半年前,他還在笨拙地在冬夜裡擦亮火柴頭呢?
1936年的百樂門,聚集的全是上流社會的人物。門內衣香鬢影,門外香車美人。司七隻送程先生進門,他是沒資格進的。但站得更近了,就能聽見來往人的談話,看見門口張貼的海報。
海報上的面孔他認得,名字卻換了。百樂門裡的金相絕不再叫金相絕,而被稱作金紅玫。他們說這是現在最當紅的舞女,舞姿倒也說不上多麼頂尖,但人真是生得漂亮,膚如凝脂,眼波流轉,被看上一眼,人就失了魂。
又有人說,如今想看金相絕跳舞也不容易了,她東家可真會做生意,每週二晚上拍賣一件她的首飾,拍到的人能才能去二樓看她跳舞。那首飾都是尋常貨色,拍賣的價格卻水漲船高。
說的人津津有味,聽的人笑容也曖昧起來。他問,這麼高的價格,就是一支舞?只有一支舞?
“就是一支舞,只有一支舞,”說話那人滅了煙,意味深長,“她那東家可不是好東西。金紅玫在百樂門正當紅,你肖想的那個東西,他們要攥在手裡,待價而沽,好在哪次拍賣裡要個高價。”
兩個人離開了,司七穿一身黑色西裝冷臉站在門口,滑動著打火機的火輪,指間亮出一簇簇的火苗。
除了在百樂門前面等程先生,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車上。程先生生意繁忙,每天有許多人要拜訪。他開著載著程先生穿過上海的大小街道,就像他少年時代奔跑在北平街頭一樣。時間久了,程先生開始信任他,在車上和人談話時也不避諱他。他聽他們說大宗交易和匯率,後面跟著都是天文數字。生意間偶爾也夾雜著對時局的閒談,他聽到程先生說,不知道戰火甚麼時候燒過來,丟了東北是駐軍不守,上海決不能不守而破。
大時代的煙塵落在身上,是山。但沒落下來的時候,就是耳旁風。巨浪將至,小人物自求多福。
這天司七又把程先生送到了百樂門,正準備退回車裡,程先生卻回頭向他招手。他說司七,今天是呂先生做東,要把場面弄熱鬧些,你也進來吧。他一怔,隨即點點頭,回身將車停到平日的位置,便摘下手套進場了。
都說人靠衣裝,其實衣裳貴賤也看人。司七面料做工都選的次一檔,但走進百樂門,燈光照得人影繚亂,只能看見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形,竟然也有了別樣的派頭。程老闆一行人坐在一起,他也找了邊角的位置坐下。臺上的歌女妖妖嬈嬈地唱,音歌靡靡,觥籌交錯,都要叫人忘了百樂門外還有人在寒風裡等一碗政府的施粥。
司七坐在沙發一側,聽見另兩個也是邊緣的人物說話。
“今天照舊見不到金紅玫?”
“見不到。人家在三層的私廳,哪裡是尋常客人能見到的。”
“程先生也算尋常客人?”
“你怎麼知道人家沒進過私廳?今天呂先生做東,起的並不是私局,不然還有你我進來的份兒?”
司七摸來桌面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話說回來,下週二,金紅玫的首飾可又要拍賣了。聽說這一次起價拍要這個數,東家不明說,可誰不知道,下週拍賣的,不只是那首飾。”
“手鐲項鍊都拍過了,她這一次拍賣甚麼?”
“和往常一樣,便宜貨色,聽說是枚荷花簪子。”
司七的手不動,酒水從唇邊溢位來,灑在白色的襯衣領口,染出一抹微紅。有陪同的舞女回頭看見他,用手中的帕子來替他擦。他抬眼看過去,女人臉孔藏在濃豔的妝後面,也是一雙黑蝴蝶一樣的眼睛,頭上戴著黑蕾絲紗。
那晚程先生他們玩到很晚,司七也一直在旁邊等著。他是司機,向來是僱主忙到多晚,他就等到多晚。等到百樂門人煙散盡,他終於扶著程先生回車裡,將他送回銅仁路的宅邸。夜色寂靜,程先生在後座問起他腿是怎麼瘸的,他說自己小時候在戲班子謀生,爬高摔瘸的。
程先生說:“我是被人打瘸的。”
他從小腦子清醒,如今也清醒,清醒的隨從只承接僱主情緒的感慨,不會往更深處詢問。轎車慢慢開回銅仁路程家的院子,頂層的主臥亮著燈,程先生家裡人還在等他。停車後,他卻沒有按照管家教的第一時間去幫程先生開車門,而是滅了車燈,微微轉回身子,問道:“程先生,那張支票,還作數麼?”
程先生酒醒來些,微微睜大眼睛看向他。“你要用錢了?多少?”
“還不知道,”司七說,“下週才會知道,我要拍金相……金紅玫的首飾。”
程先生愣了一愣,隨即大笑。司七知道自己出爾反爾,靜靜等著僱主的應允或拒絕。程先生把指間的煙抽完,看向車頂,吐出一個鉛灰色的菸圈。
“你這不是要錢,是要女人,”程先生說,“可惜百樂門這任東家是個犟頭,不是光用錢就能帶出來的。不過見一面倒是不難,這樣,你明日再送我去百樂門,我讓他們把拍賣取消,你下週二去找她罷。”
這回程先生要下車了,司七去替他開車門,又將他送到門前。程先生回過頭看著他,說:“司七,我從不欠人東西。下週二過去,你救我的這條命,就算清了。”
“明白的,”司七說,“我也從不欠人東西。”
***
拍賣是以程先生的名義取消的。儘管這讓在金紅玫身上花過錢的客人鬱氣,但相比之下,程先生更是得罪不起,坊間只是好奇,程先生行事穩重,不像能為女人一擲千金。
坊間沒說錯,一擲千金的是司七。他買車票剩下三個銅板的時候,就給她花三個銅板。做學徒省下一元的時候,就給她花一元。如今他承了別人的一條性命,就給她花了那一條性命的恩情。
不過金紅玫並不知道他要來,她還當來的是程先生。除了安排司七進門的人,百樂門的其他人也是這麼以為的。他們甚至給她準備了紅蓋頭,預備讓程先生掀起來圖個新鮮吉利。總之百樂門的舞女也很難談婚論嫁,這也是東家多年經營學來的一些把戲。
不過她沒穿嫁衣,還是那條金線釘鱗的紫紅色舞裙,安安靜靜坐在榻上,手心朝上交疊在一起。司七推開門看見這樣的景象,沉默著走到她身邊,坐下,然後將那荷花簪子放回她手心。
金紅玫從蓋頭下面看到手,聲音帶笑:“程先生,您拍下了,就是您的了。”
“程先生,您怎麼不說話?”
“程先生,這蓋頭是預備給您掀開的……”
紅蓋頭被一點點拽下來,司七垂眼看著她,看著她的笑臉一點點變得僵硬,蝴蝶似的睫毛也不再閃動。她方才虛握的手一點點攥緊,荷花葉子嵌進掌心的肉裡。她嘴唇慢慢地張開,像在廟裡,在火車上,在閣樓裡,一字一頓地喊:“司七……”
他臉上很乾淨,她進百樂門前,很少見他臉上這麼幹淨。他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裡面是貼身的黑色高領羊毛衫,肩形寬闊,袖口挽起來兩折,手腕上有一塊磕碎了錶盤的手錶,金紅玫在程先生手上也見過那塊手錶。
她甚至是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那天在百樂門前捱了一槍的人是司七。
他一筆帶過了自己在她進了百樂門後的經歷,連挨槍的事也說得很含糊,只說是血流得嚇人,躺了兩天就出院了,她也知道了今天要來的的確是他,是程老闆在還他那顆槍子的人情。她問他是不是想怪自己那天沒去,司七搖搖頭,說:“你弟弟做過手術來問我你去了哪裡,把那晚的事情和我說了。金相絕,你就是這樣的人。”
他叫她金相絕,把她叫醒了。真奇怪,來的人要是程先生,她是有心理準備的。可來的人成了司七,她反倒不知該怎麼辦了。司七和她說完話,把手錶和外套裡的一些錢拿出來,放在桌子上,和她說:“你睡吧,我走了。”
“司七!”她把他喊住了。
他頓住腳步。
“今夜過了,不給你也該給別人了,”她茫茫然,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我倒是不在意那些東西,不過我……我怕疼。”
她有些怕疼,他應當會怕她疼。
他被她喊住,慢慢把身子轉回來。她手裡還攥著簪子,荷花下面墜著一片片葉子。她將手放在胸`前,身子一動,葉子就跟著晃。司七低頭看著那些荷花葉子,手慢慢撫上她領口的紐扣。
薄衫落到地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在廟裡的那幾天,他睡在神像下面,她睡在他身側。夜裡起了寒風,她側身來找他。又想起在火車上的那兩晚,她嫌車廂地板硬,也來找他。她怕冷怕硬就來找他,如今怕疼,也是來找他。
衣服褪下去,她腰上有道疤。司七用手掌覆在上面,她被冰得往後躲,又被他攥住。握方向盤的手掌握著腰,溫熱得像一塊玉一樣。
“怎麼弄的?”他問。
“剛來的時候不會笑,”她說,“東家叫人打的。”
“誰打的?”
“門口那個穿青灰色布褂的。”
“好,我明天去找他。”
“司七啊……”
她的手也蓋上他的身體,精瘦冰涼,腹部一道彈孔。她用指腹在上面慢慢摩挲,摩得他微微弓起腰,才輕聲戳穿:“謊話都不會說,這是兩天好得了的?”
他被她碰得不敢開口,牙關咬緊,男人叫出聲未免太不體面。然後他把她的手拿開,她腦後虛插了根簪子,一摘下來,青絲如瀑,蓋上他肩頭。
他剋制著,她的眼淚最後還是落在他眼角。她把嘴唇貼到他耳側,帶著淚說:“司七,別來找我了。過了這一夜,金相絕就死了,我要踏踏實實的,做金紅玫了。”
【1937年,上海】
世道愈發的亂了。
誰也不知道風雨何時來,但都知道風雨要來。上海不太平,租借內外都暗潮洶湧,為錢,為權。程先生家裡人不放心,讓他多僱個保鏢跟著,程先生說人多眼更雜,又讓司七去學了槍。西裝下襬釘了槍套,槍頭朝下藏在衣服裡,從外面看只是腰間微微鼓起。當中還真出過一次事,司七手起槍落,酒店門童腦門上多了血洞。坊間誇讚,程老闆慧眼識人,茫茫人海選中個瘸子,救了自己兩次命。百樂門那邊,金紅玫也名聲漸大,成了最當紅的舞女,說是臺柱也不為過,人人都想瞧上她一眼。
但司七再也沒進過百樂門。
他送程先生只到門口,從不進去,連停留都不多停留。非常偶爾的時候,他能碰見金紅玫被別人的轎車帶出去過夜。兩輛車交錯而過,誰都不回頭。
這天又是週二。
把程先生送到百樂門前後,司七又要走,程先生卻回過頭。
“今天有拍賣,首飾是串玉手鍊,”他說,“聽說金小姐難得出面。司七,你不進來?”
司七臉上沒有表情,心中想,程先生這樣的大人物,原來也喜歡看他的熱鬧。他搖搖頭,說了聲“不必”,便退回車裡,將車開走了。
路過轉角時,街道略有擁堵,幾輛黃包車在鳴笛聲中陸續讓開,司七也將車挪到道路一側。另一輛轎車與他錯身而過,兩人的車窗都降下來,司七餘光見著個年輕男人靠著後座的車窗。他漠然看著窗外,視線並沒落到他身上,但司七覺得那視線莫名眼熟,看眾生都像是看螻蟻。天色太暗,他看不清對方衣裳細節,唯獨袖口精細切割的方鑽反射車燈白光。
那晚聽說有個年輕客人拍金紅玫的玉手鍊拍出天價,是為了她,但也不光是為了她。傳言是苑家小少爺苑成竹來上海做生意和人槓上,生意場上贏了對家,歡樂場上再碰頭,也不讓。
太激進了,程先生第二天坐他車的時候評價起來。上海和北平不同,不是你世家就高人一等,你吃肉,也得讓別人喝湯。到了人家的地盤如此造次,是要吃大虧的。
司七照常聽著,不說話。
“但孩子是個有出息的孩子。碰過頭的都說有手腕,談判的時候很老道,”程先生又說,他自己的孩子不爭氣,看別人家的總有羨慕,“年少的時候性子狠些,再栽過跟頭吃些教訓,到了我這個年齡,就剛剛好了。不知道他們苑家的大公子又是個甚麼樣的人,司七,你在北平的時候,聽說過麼?”
“未曾聽過。”他說。
那天他送程先生去百樂門,晚些時候,又碰到了苑家少爺來。還是那輛車,車窗降下去,人閉著眼在後座半寐。他忍不住望過去,看見他指節屈起,在眉毛一側緩緩地揉。兩輛車交匯,都讓開些角度,但又都因著過路的黃包車剎住。司七聽到車裡傳來道聲音:“這是給金小姐的銀簪和金手鐲,您看……”
“買了就好,一會兒跳完了,替我送去後臺。”
黃包車讓開了,苑少爺的車也開走了。司七的車堵在拐角路口半晌不動,被身後的黃包車嚷嚷著催促幾句,才緩緩移開。
一個月的功夫,這位苑家少爺在上海灘聲名鵲起,弄得不少老闆焦頭爛額。有糾紛鬧到程先生跟前,程先生也冷笑:“連個毛頭小子都弄不過,來找我說公道?我是給你們善後的管家?”
說話難聽,該出面還得出面。終於,司七的車開到苑成竹下榻的飯店,秘書陪同程先生上樓見苑成竹。他在樓下停了車抱手等著,身旁也有一輛,司七餘光看過去,好巧,是苑成竹那輛斯蒂龐克。
車裡坐了兩個男人,黑衫短打,腳抬在方向盤上抽菸。司七想將車窗搖上,卻聽見駕駛座上那位說:“咱們少爺不會對那舞女動了真情吧?”
車窗搖到一半,他將手移開。
“怎麼可能?兩個人都是逢場作戲,一個尋開心,一個哄人開心。苑少爺是甚麼身份?家裡那位姨太的下場小輩都看在眼裡,他還敢重蹈覆轍?”
“那就當他不敢吧,只是做做散財童子。”
“哈哈哈哈,散財也招財,這一趟來上海套了多少利?當家還怕他留學回來書生氣太重,誰想進了生意場,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
“也是,那程先生恐怕是要脫一層皮了。”
“這裡有些曬,挪開吧,一會兒少爺上車又嫌悶熱。”
“得嘞。”
旁車挪開了,留下司七坐在程先生的車裡。又等了半小時,程先生和秘書終於下了樓,苑成竹竟然還在後面跟著送,臉上掛著得體微笑。程先生不說話,秘書也不說話,兩人上了後座,司七發動車,忽聽得秘書冷聲責怪:“司七,怎麼就這樣停在太陽下面?車裡也太悶熱!”
司七愣了愣,低聲回答:“是,怪我做事不周全。”
和程先生不歡而散後,苑成竹那邊便傳出了要離開上海的訊息,幾個在談的合同也陸續落定,餘下時間,他便一心一意地泡百樂門了。司七在駕駛坐上聽見秘書說他會坐年前最後一班火車離開,上海的同行們總算能過個安生年。
那班火車前一晚,司七又在百樂門和苑成竹碰了面,不過這次他不是進去,而是離開。司七送程先生下車,百樂門門裡走出來了苑成竹,手臂上攙著金紅玫。他衝程先生點點頭,程先生卻假裝沒看見。司七心中知道,假裝沒看見別人的人,不止程先生一個。
誰也沒料到,那晚出了大事。
第二天一早,巡捕房披露的訊息裡,東新橋下栽了一輛整個上海都沒幾輛的斯蒂龐克,裡面撈出兩具泡脹的屍體,是苑成竹的司機和秘書,頭上都有血窟窿。苑成竹一行人下榻的飯店也報了警,搭手算算,苑家來上海的八個人死了七個,還剩一個不在車裡的苑成竹人間蒸發,那晚陪他離開的金紅玫也不見蹤影。
訊息傳開了。
那晚過後,司七開車撞人,算賬出錯,衣服裡忘放槍,被程先生停職一個月,幹不成就滾。金紅玫的弟弟也來找他,問他知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司七冷眼瞧了他半晌,說話刻薄得不像他。
“怎麼了?”他問,“怕她死了,沒人再給家裡補貼錢?”
“我是真的在意我姐姐!”她弟弟急得要哭。
司七抬手拿東西砸他:“滾!”
他多麼想怪罪一個人,可他又能怪誰呢?命運一步步逼著他們走到了這裡,每一個分岔路口都不給另一種選擇。他在家裡躺了幾天,這天一開門,門外地上放著塊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料,裡面包著枚荷花簪子,簪柄上捲了一張紙,上面留一串字跡歪斜的地址,最底下一行小小的“來見我”。
有簪子,她還活著。
司七是跟了程先生才學了識字,金紅玫又是從哪裡呢?他有了不情不願的一個猜測,但還是帶上吃的和衣服去了字條上的地方。那地方出了上海市界,是蘇州方向的一處鄉下村落。過橋又坐船,冬季水面一片一片,都是枯萎的殘荷。從水路進去,又是狹窄的河道和枕水的民居,拱橋下面船隻往來,他抬起頭,看見一戶門前有人在水邊洗頭髮,一瓢水揚起來,浸溼烏黑長髮。再撩開,露出一張秀麗面孔。
他站在船上與那人對望,心中溢滿了悲傷和歡樂,又覺得很空洞。恍惚間想起那年北平的冬天,他想把自己的粥給她,卻被另一個人搶了先。他站在她身後想輪不到他了,這一次,或許又輪不到他了。
至於那個輪到的人,他從金紅玫身後走出來,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神色是平靜而歡愉的。他接過了她手中的水瓢,又在她頭髮上澆了一遍,手指替她梳理過青黑的髮絲,用毛巾替她一點點吸淨了水。兩個人做完了,才抬頭看向司七,他聽到苑家少爺柔聲問:“是你口中的司先生,怎麼有些面熟?”
當然面熟,那年北平街頭他給他一碗粥,而後上海街頭又無數次坐著車與他擦肩而過。可他怎麼會記得他呢?他生就一雙俯瞰眾生的眼睛,看他也不過一隻螻蟻。如今那眼睛裡終於有一個人了,是金紅玫。
他沒有那麼在意他們在百樂門裡逢場作戲,百樂門是個舞廳,舞臺上的東西,再真也是假的。而如今呢?小橋流水,煙火人家,河道里的烏篷船,這些都是真的,全是真的。
就像司七握緊手裡的荷花簪子,針尖刺痛手心,痛感也是真的。 苑成竹扶他上岸,他這樣的人,竟然會扶別人上岸。金紅玫起身把他推開,握住司七的手拉他上來,回頭小聲責怪:“讓你回去坐著,槍傷是兩週能好的?”
是啊,司七想,槍傷兩週當然不能好,他那次在醫院躺了三個月。那苑成竹要在這裡養多久呢?他又要和金紅玫這樣煙火人家的過上多久呢?
他跟著金紅玫回了他們在河道旁的家,心不在焉地聽她給他說那晚的事。苑成竹的車被人跟蹤了,開上橋的時候碰到攔路的人。司機當是碰瓷的下車驅趕,結果被人一槍洞穿頭顱。槍聲亂起,副駕駛的秘書也中了槍。他們打穿了輪胎,前後都有車逼過來,苑成竹帶她跳河,用身體擋著她,落進水的時候也中了槍。
“苑家派人來上海了,”司七說,“聽說你大哥很擔心,你不回去麼?”
“如果就是我大哥想殺我呢?”苑成竹微微笑著反問。
“只是猜測,”金紅玫補充,看起來他們兩個已經聊過許多次,“也或許就是他……行事太張揚,惹了上海的地頭蛇。總之,我們先在這裡躲一躲,等風頭過去,他身體也養好了,再回去也不遲。”
“那你呢?我聽說你東家也很惱火,畢竟你現在……”
金紅玫搖搖頭:“我回去,巡捕房把我抓走詢問他的下落,我該怎麼說?”
司七:“我明白了。”
他是明白了,他也是不想聽了。從上海過來要花大半天時間,金紅玫那天留他在家裡過夜。三個人吃過晚飯後苑成竹去收拾碗筷,司七看著好笑,去河道旁點著煙看來往的烏篷船。
等了一會兒,她出來和他坐到了一起。
她也學會抽菸了,早就學會了。他用打火機替她點菸,白晝與黑夜的交界,指尖又燃起一簇火。那縷青煙飄渺著在河道上散開,他聽見金紅玫的聲音也變得縹緲。
“司七,百樂門看我看得太緊。我喜歡這兒的日子,想逃出來些日子,不做金紅玫,你能懂麼?”
“嗯。”
“司七啊……”
他轉過頭看向她,他受不住她這麼叫他。昏黃裡一張神像似的臉孔,籠在一團煙裡,目光垂著,望向來往的烏篷船。
她甚麼都不用說了。
苑成竹在鄉下和金紅玫住了三個月,也人間蒸發了三個月。巡捕房被苑家人盯著找出了那晚開槍的地痞,至於背後受誰指使,訊息就傳不到外面了。苑成竹的屍體找不到,案子也遲遲結不了。只有司七知道,他在蘇州鄉下河道邊過上了煙火人家的日子,陪金紅玫學寫字,學英文,替她梳頭描眉,給她許了個明媒正娶的承諾。
也好,司七忽然想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她這個人,他要的是她一生安樂。苑成竹能帶她離開百樂門,他不行。就像北平那一年,苑成竹能給她兩碗粥,而他想給她一碗,自己就要餓肚子了。
她合該和苑成竹在一起的,至於他司七,一開始出場就晚了。
可是,可是真不公平啊。
他想給的那一碗粥,也是他的全部了。
***
【1938年,上海】
苑成竹再度出現在上海灘,效果猶如死而復生。死過一次不影響他做事高調,他把金紅玫送回百樂門,當著別的舞女客人和東家說清楚,金紅玫留在百樂門的日子不多了,這個把月好生照料著,等他夏天從北平回來,就要把她帶走。
百樂門最豔麗的玫瑰被人採了,坊間又是一段茶餘飯後的談資。有人把苑成竹消失那三個月編成傳奇走街串巷地講,好一段美人救英雄,患難見真情。
至於司七麼,回到程先生身邊,老老實實地開車,本本分分地做下人。他出生時只是橋下一個棄嬰,長大了只是個瘸子,走了大運在貴人身邊做事,這輩子還有甚麼過多的肖想呢?
一個月過去了,苑成竹沒有回來。
兩個月過去了,苑成竹沒有回來。
三個月……
傳奇成了笑話,談資成了八卦。哈,原來講到最後,還是這麼老套啊?又是一段老掉牙的救風塵,最後把女人留風塵。都以為苑家這位少爺是甚麼不世出的情種,結果——結果——
“轟隆!”
金紅玫在百樂門等到七月七日,這場醞釀了許多年的戰火,終究燒起來了。
北平七月打,上海八月戰。一邊是各地增援的部隊開進上海,一邊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逃離戰區。租界裡面好一些,但清醒的人也知道日本人的承諾不可信,早早開始收拾家當。程老闆把妻子孩子都送去香港,多待了一個月,也要走了,留了些心腹在□□他打理生意,司七是其中一員。
戰事一起,該跑的跑,該走的走。奇的是,百樂門沒有關門。
戰士軍前半生死,美人帳下猶歌舞。炮火當頭,有的人反而需要這樣一個銷金窟,躲進去就能忘卻門外的煩憂。司七在程老闆那邊臨危受命,焦頭爛額,幾天幾夜沒睡覺。等終於緩過神來,便聽到有人說,有日本人叫金紅玫去陪喝酒,她不去,前幾日被帶走了。
她那個脾氣……
司七要瘋了。
好在程先生把生意交給他一些,也相應的介紹了幾分關係。上下奔走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人,趁深夜把她帶了出來。司七提心吊膽地站在街角等,一輛車開過來,終於下來兩個男人和她。好的是最近太亂,她還沒來得及挨折磨;壞的是扔在屋子裡幾天不管吃喝,又受了涼,虛弱得站不起身子。他帶她回家,她燒得半夢半醒,伏在他背上喊:“司七,我好冷,你從媽那再要一條毯子。”
司七閉了閉眼,說:“好,我去拿。”
等了一會兒又說:“司七,火車上太吵,你捂著我耳朵,吵得我睡不著。”
他還是應下:“好。”
她到底在夢甚麼呢?司七不知道。說了好些聽不清的話,最後帶著哭腔和他說:“司七,他們都叫我等,他們都不回頭。我不要再等了,我誰也不要等了,我以後要自己走。”
司七說:“我沒叫你等過。”
可她又不應聲了。
戰事起來,幾天光景,租界外面已經天翻地覆。幫他救人的朋友那天趁亂來找司七,讓他儘快把金紅玫送走。抓她那個日本軍官發現她不見了,氣得砸東西,說掘地三尺也要把金紅玫找出來。金紅玫的臭脾氣,再被抓進去一次,自己出不來不說,他們這些幫過忙的都要倒大黴。
他們兩個是在客廳裡低聲說的,司七還在想怎麼和金紅玫開口,她倒是從臥室裡自己出來了。兩個男人坐在她面前相顧無言,金紅玫扶著桌子坐下,臉色還有些蒼白。短暫的沉默後,她低聲說:“我不連累你們,我離開上海就是了。”
說得輕巧。司七要看著程先生的產業離不開上海,她自己出去,能去哪?現下戰火四起,即便給她身上帶了盤纏,出城即便碰不上部隊,也要被餓昏了頭的難民搶光。
司七覺得自己卑劣,事情發展到如今,他心裡還留出一處地方在冷笑:苑成竹,你在哪?你說要帶她走,她遇到了這些事,你倒是全無音訊。
“哎,我有一條路,不知道能否走得通,”朋友忽然開口,“大都會有個歐洲舞團,我和他們團長有私交。那天聽說舞團要回歐洲,要是能把金小姐弄進去,或許能趁亂離開。”
“歐洲舞團?”司七覺得不妥,“你說去歐洲?可她……”
“怎麼走?要我做甚麼?”金紅玫立刻開口。
“歐洲太遠了……”
“比害得你們死掉近一些。”金紅玫說。
司七不說話了。
事情定了就著手行動,一切都亂哄哄的,連各種手續和蓋章都比平日松。人人都想逃離戰區,從飛機火車到輪船,各顯各的神通。金紅玫用絲巾蒙著臉,把頭髮和露出的臉都弄得灰撲撲的,跟著司七去拍通行用的照片,辦出國的檔案。
他們又回到小時候了,兩個灰撲撲的小人兒,總在天矇矇亮的時候行動,躲著藏著怕人發現。忙碌一整天回到家裡,運氣好能買到一點吃的,饅頭或米,煮一碗粥,兩個人分著吃。司七總讓她先,她叫他他也不應,她就擠到他身邊,自己吃一口,再揪一塊饅頭下來,塞進他嘴裡。
“我們兩個怎麼總這樣窮酸呢?”金紅玫這天忍不住問他,“小的時候窮酸,大了還是這樣窮酸。十二歲的時候說要吃滿漢全席,都快二十了,還在吃饅頭稀粥。”
“有饅頭稀粥就不錯了,”司七躺在客廳的地板上,遙遙回她話,“今天看到街上那些餓昏過去的人了麼?都是租界外面跑進來的難民。”
“程老闆到底給你留下甚麼了?”金紅玫忍不住問。
“留下一些關門大吉的商鋪,和一堆爛攤子。”他說,“我說我這裡有許多不能吃也不能賣的鑰匙,你信麼?”
臥室裡傳來金紅玫的笑聲,司七嘴角也浮上一些笑容。
人容易餓,就得睡得早些。司七半夜迷迷糊糊地聽見馬路上傳來汽車列隊的嘈雜聲,他翻了個身,發現身邊多了個道影子。那影子靠到他身邊,不敢離他太近,裹著自己的被子蜷縮成一團。他半撐起身子問怎麼了,半晌才聽到金紅玫的聲音。
“我後天早上就要走了。”她說。
“是,”他不知道說甚麼,只能重複,“你後天早上就要走了。”
“司七,”她的聲音在深夜裡顯得茫然,“歐洲很遠麼?”
“應當是比北平遠許多,”司七說,“害怕麼?”
“還好,不大怕,”她側躺著看向他,“前幾日有些怕,不過今天忽然不怕了,像是我們離開北平前的感覺,也像是走在我們兩個去西山賣蘇打水的路上。不知道會遇到甚麼,但會比過往好些吧。”
他摸了摸她的頭髮。
“只是可惜,”她說,“這一次,你不和我一起去了。”
“程先生信任我,我不能扔下他的囑託離開。”司七說。
“沒關係,等仗打完了我會回來的,”金紅玫在他身側躺平,“我會給你講我在歐洲的事,我想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一定吃得起滿漢全席了。”
她到底是幾歲呢?說話總像上不了年紀。司七忽然意識到,無論她幾歲,每次回到他身邊的時候,金紅玫就會變回那個廟裡躺在他身邊的小姑娘。
他的小姑娘要遠行了。
他再送她最後一程。
兩個人在上海的最後一天沒有出門,免得節外生枝。金紅玫想和他說話,司七背過身不看她,抱著手臂說:“你離我遠一些,少和我說話,這樣明天送你離開,我回來也不會太寂寞。”
她只好輕輕“嗯”了一聲。
他仍分不清自己算她的甚麼人,她依賴他,信任他,或許也愛,但又不似對愛人。他如兄如父似親人,但怎麼會有親人像他們一樣相處?他們躺在地板的兩側,睜著眼睛等到半夜,聽著街上最後的車聲消失,司七站起來說:“該送你去碼頭了。”
深夜霧氣濃重,這時候走能少些麻煩。她去拿行李,小小一個箱子,裡面裝了幾件衣服和他給她的錢,還有那枚荷花簪子。兩個人趁著夜色出發,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快到碼頭時路過一處還未開放的鐵門,她回頭看他,他走上去,從地上撿起一根鐵絲,擰彎了伸進鎖眼,“咔嗒”一聲。
咔嗒一聲,時光倒流,他們一個十二,一個十三,一前一後走在北平城的夜色裡,她抱著的包袱裡全是從戲班子偷來的贓物。他是髒兮兮的小戲子,她是髒兮兮的小乞丐,他們同吃過一串糖葫蘆,同睡過一床被子,同乘過一輛火車。
原來如此。從北平到上海,他送她一程,陪她一程,護她一程。現在他們同行的路終於走到盡頭,他將她送上那艘遠洋輪渡,她去繼續她驚濤駭浪的人生。
他知道他是誰了。
他是她在這凡間的擺渡人。
***
【1953年,香港】
司七在上海待到孤島時期結束,在租界也淪陷前被程先生叫去了香港。但香港也很快不再安全,程先生著手出國,問他要不要一起。
“我不去了,您一個人保重,”司七搖搖頭,“我是北平人,香港已經離故鄉太遠,我不想再走了。”
他是不想走了,也是怕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更加等不到金紅玫了。
回首往事,他這輩子好像沒有真的自己決定過留下或離開,命運不給他選擇的權利,命運只是推著他走。
如今他終於能自己選一次,他不走了。
他在炮火裡靜悄悄地活著,少年時代的學徒技藝派上了用場,他以為人修表為生。一日日的捱過去後,他拿出了那些年替程先生工作留下的積蓄,在鬧市區買下一套商鋪,開了一家平價的錶行。
距離金紅玫離開上海過去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他沒有再聽到過她的訊息。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他她還活著,但也只是冥冥。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讓無數人流離失所,遠離故土,她只是其中再渺小不過的一個。
和苑成竹重逢是意料之外。
他的錶行起初只賣平價貨,後來積攢了些信任他的老顧客,會預付款項託他購置名錶。這天他正開啟店門等約好的客人來找,兩道男聲漸近,他忽的聽到鄉音。
好難得,不是粵語,是帶著北平東城腔調的男音,聲線冷淡,陌生又熟悉。他站在門前抬起頭,看見苑成竹站在他的顧客身旁,看向他的眼神裡也帶了驚訝。
程先生曾說他“栽過跟頭吃些教訓,到了我這個年齡,就剛剛好了”,程先生果然會看人。十五年過去了,一場戰爭結束,苑成竹的眼睛裡也有了眾生,不再那麼招司七討厭。兩個男人坐在錶行靠裡的茶桌旁,他竟能沉下心聽苑成竹與他敘說平生。
他說自己沒回上海是被家裡人關起來,關到七月七日戰事起來,一家幾十口人張羅出城,大哥累得病倒,他成了一家之主,就更加走不開。再往後戰火燒到全國,苑家家業凋零,撐了四五年,最終還是以分家了事。
“明白,”司七冷漠地說,“你們這些大家族的孩子要顧的人太多,不像我們這些孤兒,只顧自己身邊人就好。”
他在替金紅玫原諒苑成竹嗎?她需要他替他原諒嗎?為甚麼事情到了最後,又成了沒有一個人做錯呢?他怎麼又沒有人可以責怪了呢?
又或者到了這個年齡,千帆過盡,責怪與原諒都已經沒有了意義。金紅玫走了,離開了上海。苑家凋零了,苑成竹如今也只是個普通的商人。至於他司七,在這鬧市一隅開一家鐘錶店,那個瘸腿的小乞丐,也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法子。
那天苑成竹臨走前給了他一張名片,上面有他在新加坡的電話與地址。他說他還在找金紅玫,十五年過去,她成了他心頭執念,愈想忘就愈忘不掉。如果司七能有她的訊息,勞煩將這名片轉交給她,見與不見,都在她一念。
這算不上故人的故人與他告別,司七將鐘錶店提前打烊。
司七覺得太累了。
這個故事講了二十餘年,像是把自己的生命當成蠟燭在燒。
太累了。
***
【1957年,香港】
金紅玫再也沒回來過嗎?
回來過的。
苑成竹離開四年後,一個叫胡豐年的珍珠商牽橋搭線,讓程先生與金紅玫聯絡上了。程先生給了她司七鐘錶店的地址,金紅玫便坐輪船回來了。
她出現在他店門前時穿著長及腳踝的風衣,帶一條金色的厚重圍巾,頭髮盤成髮髻,插著一根鑲著珍珠的銀簪,襯得面色瑩潤,她並沒有老許多。司七以為他們見面時會有許多難以言說的心緒,可當兩個人真正面對面地坐下來時,他心中竟然只有一股無可訴說的悵然。
距離他送她離開上海的那一晚,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他們不再是窮困潦倒的小戲子和小乞丐了,他們穿著體面的衣裳,一道去了附近的酒樓,點下許多昂貴的菜。司七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往嘴裡放,金紅玫坐在一側,幫他夾了一些進碗裡。
他眼角忽然滲出了一滴淚。
他從來沒有在金紅玫面前哭過,不對,他從十三歲那年在廟裡撿回一條命,就再也沒有哭過。他的眼淚愈流愈多,她沉默地坐在他身邊,用指尖替他拂去了眼淚,就像他曾替她擦一樣。
這一年他已經三十九歲了。
他已經三十九歲了啊!
到底是誰奪走了他們的少年時代,到底是誰啊!
她倒沒有哭,她的容貌並沒有變很多,可是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能讓他想起以前。他們在酒樓裡吃過飯,又回店裡說了這些年的經歷。她沒有和他說歐洲,說的是悉尼的海港大橋,是紅土沙漠,是印度洋的潮汐與珍珠。她說自己沒有嫁人,她說自己或許不會嫁人了。
“司七,或許一個人向前走也很好,不等別人回頭找自己,也很好,”她用手撐住櫃檯,臉上又出現了十八歲時一樣的神情,“你呢?你也向前走了嗎?”
他?他向哪裡走?他是她的擺渡人,將她送到河對岸,餘生也只能坐在船上,反反覆覆地行駛在他們同行的那條河流。那條河流裡有十三歲的寺廟和火車,十六歲的閣樓與蘇打水,河面上有常開不敗的荷花,花莖扎進河底的淤泥,沒有一朵花錯過花期。
在香港的日子她住在酒店裡,並沒有住在他家。他們都長大了,已經不是可以共同宿在地板上的年齡。你聽,他一晚上睡不好,頸椎還要咯吱作響呢。
那幾天司七關了店門,陪她到處轉轉。她對甚麼都好奇,甚麼都要摸一摸,看一看,相處了一陣兒,就又像小時候了。他們買了兩本蘇打水坐在港口的長椅上,從背影望過去,和一對夫妻也沒甚麼差別。金紅玫低著頭把蘇打水喝完,喝得有些冷了,用圍巾裹住身體。
司七看了她一眼,心想,倒是不來找她了。
她已經遇到甚麼,都不會來找他了。
他一直在等金紅玫和他問起苑成竹,等到她要離開香港的前一晚,才終於在鐘錶店裡聽她提到這個名字。她那時選了條心儀的手錶在手中把玩,司七抬頭看了一眼,說:“喜歡就拿走吧。”
“你後來有沒有見過苑成竹?”她的聲音疊著他的聲音響起來。
她的眼神落在手錶上,詢問的姿態也不甚在意,可指間微抖,鐘錶的金屬錶鏈又被她碰出聲音。那一邊,司七戴著眼鏡在轉齒輪,精細螺絲擰了一下,又擰了一下,終於開口說話,說的是:“見過,他和妻子來香港旅遊,正巧來我店裡買過表。”
她笑了一聲,把表放回玻璃櫃面。
“好像也沒覺得難過,”她說,“那你問他那年為甚麼不回上海了麼?”
“問了,”司七低下頭,螺絲再也釘不進槽縫,他看見自己的指間在微微的抖,“他說家裡給他許了門當戶對的人家……他就聽了。”
“啊,”金紅玫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
兩個人不再說話了。
他深吸了兩口氣,手終於穩了,也對上了手錶背後細小的螺紋。他將後蓋蓋回去轉緊,從櫃檯後面站起身。來上海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鞋匠,他的皮鞋後面也就不再墊那三厘米的差了。他一跛一跛地走到金紅玫面前,將她手裡的表拿開,把剛修好的這隻戴到她手腕上。
“這隻更襯你。”他說,眼神又落去她手腕上的一根紅繩,上面串著兩顆玉珠子。一顆刻了竹葉,用金線鎏了輪廓,另一顆刻了個“疑”字,紅繩末尾是個活釦。
金屬手錶戴在手腕上冰涼,金紅玫抬起手,將那手鍊摘下來,自己除錯了手表的錶頻寬度。司七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又見她把手鍊的活釦解開,拆下那竹葉,放到了桌面上。
真奇怪,玻璃櫃面那麼光滑,那珠子也圓潤,竟然不亂滾,只是安穩待在原地。
給他這個做甚麼呢?
“離開上海那年,他把竹葉和恩愛兩不疑都留給我了,”金紅玫說,“他自己只拿走了結髮為夫妻。”
“我當時說他分得蹊蹺,既然一人一句詩,這玫瑰和竹葉也應當一人一顆。他說,玫瑰是我,竹葉是他,讓我留著自己,也留著他。等到他從北平回來,再把竹葉還給他。”
“司七,這些陳年遺憾留著沒意思。我要走了,這一次不會回來了。你要是再見著他,就按他說的,把竹葉還給他吧。”
司七用手心扣住那顆竹葉,抬頭看向金紅玫。
“他和別人結婚了真好,沒有甚麼迫不得已也真好。我不用做紅玫瑰,也不用做金紅玫了,”她神清氣爽地說,“我這次回去,就要踏踏實實,做金相絕了。”
***
“司先生,所以您騙了她?”
“對,我騙了她。”
司七騙了金紅玫,出於對她的私心,對他的報復,和自己多年來所經歷的一切。他沒想到他的謊話讓她得了解脫,卻讓他自己陷入長久的煎熬。
送做回金相絕的金紅玫離開香港時,他問她接下來的打算。她提到自己在唐人街看中一個鋪面,或許會用相絕這個名字,開一家華文書店。說完她輕飄飄地轉身離開,留他站在碼頭上,就像許多年前他第一次送她離開一樣。
他知道,世界之大,金相絕和苑成竹不會再相遇了。而此刻這一面,也是他和金相絕的最後一面了。
司七藏起了她的珠子和他的名片,在每個深夜質問自己,這場隱瞞到底意義何在。又在每個醒來的時刻寬慰自己,金相絕還活著,苑成竹也活著,日後自有坦白的機會。他在沒有她的河流裡困守多年,憑甚麼一個故事講到最後,只留他一人求不得?
他活在這場對“來得及”的想象中,直到他垂垂老矣,鐘錶店關門,而他搬去鳳凰山上一處寺廟做義工。
他沒有家,沒有兒女,聽說廟裡有個小和尚也是在山下的一座橋邊被人撿來,對他就像對自己的兒女,也願意對他說起過往。有天那孩子來找他,從手機上找出一張照片給他,一條古樸街道,上面掛著“相絕華文圖書”的招牌,寫得筆走龍蛇。
“司先生,我在地圖和網路上都幫您查了,”那個小和尚說,“這家書店如今能買越洋的進口書,她身體或許還康健。”
他看著照片發愣,忽然想起他們那年看了《牡丹亭》,看了《白蛇傳》,相約再去一場《紅鬃烈馬》。
可他們再也沒有去看過戲了。
於是他問那小和尚,她店裡賣不賣《紅鬃烈馬》?
他又過上了在百樂門暗處看她的日子,他讓小朋友給他轉達書店的更新,拍新告示的釋出,買《白蛇傳》,又買《牡丹亭》。越洋包裹寄過來,他拆開卻不翻看,只是確認她活得好好的,她當真活回了金相絕。
直到有一天,他買回來的書裡,夾了一張停止營業的告示,和一張字條——
“佛許眾生願,心堅石也穿。今朝雖送別,會卻有明年。 ”
或許是病了,或許是沒有精力了,但總之,這書店她不再做了。他讓小朋友去看,店裡的商品也的確統統清空,頭像永遠的灰了。
司七在這一刻終於意識到,他這場長達半個世紀的欺瞞,要儘快挽回了。
可司先生啊,還哪裡談得上“儘快”呢?那朵荷花早就瀟瀟灑灑地開了又謝,而你,又一次來遲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