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0章 第六十章 第 60 章

第六十章 第 60 章

◎大結局(上)◎

故事講完, 天黑得徹底。

墨爾本這幾天一直在下雨,此刻風雨又起,掃進窗欞。木子君覺得冷, 起身將窗戶關上。再回來的時候,那邊已經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宋維蒲也把話筒放了回去, 一聲輕巧的“咔噠”。戒裕揉了揉眼睛, 起身拿起揹包,朝他們雙手合十鞠了一躬, 說:“今天我學會打車了,我自己回住處吧。”

“下雨了, ”宋維蒲聲音不高, 碎在窗外細密的雨聲裡,“我開車送你吧。”

他不是假客氣的人, 說完就起身拿出車鑰匙, 準備帶戒裕去車庫。木子君抱著手臂送了幾步, 他先給戒裕把傘把他送出門。門半掩, 她聽見他在外面說了句“稍等我拿鑰匙”便折身回來。

雨勢漸大, 門稍開著也能看見水霧。她看見他身影從門外閃進來, 額上的頭髮已經溼了。木子君想伸手幫他撣一下,抬手的時候也問“要鑰匙麼”。話音還沒落, 他忽然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過幾步, 然後拽到懷裡抱緊。

她手搭在他肩上, 眼睛閉上,嗅見他身上的雨水氣息。他又低下頭, 在她額頭潦草地碰了碰, 然後便後退一步, 右手朝後摸到門把。

“我儘快回來。”他說。

她點點頭, 這回他身影消失在門口,兩道腳步聲沿著門外的鐵質樓梯下了樓,最終消失在樓下左側車庫的方向。木子君又看了會兒門板,視線轉回茶几,對著上面那三本戲本子發起呆來。

“也不能說難過吧,”宋維蒲閉著眼,下巴抵在她頭頂,“畢竟是我……是我外婆的事,我沒想到她以前這麼坎坷。”

靜了靜。

他短暫“嗯”了一聲,晾了衣服,去烘乾機裡找出件白色的長袖T恤。他在家裡常這麼穿,木子君坐在紙盒旁和他有話要說,還沒來得及開口,一股烘乾機才有的乾燥而熱的氣息就迎面撲過來。

雨勢大了,他腳步很急。木子君開啟房門迎他回來,像是放進來一隻淋溼了的狗,抖了她一身水。木子君用手背抹了抹臉,剛把手拿開,就見宋維蒲在她面前把長袖T恤脫了,拿到水龍頭下面沖洗擰乾。

“戒裕有事嗎?”

一百年華人遊子,魂歸故里。

木子君又清點了一遍東西,把盒子放到茶几上,然後把蓋子蓋好。

這個名字一出來,宋維蒲就微睜開眼睛,抱她的力氣也松下些,就好像有所忌憚一般。木子君不明所以,只見他身子又挪遠了幾寸,謹慎回答:“也沒事,我晚上接他去機場,他該回國了。怎麼了嗎?”

“他也沒辦法,他做承諾的時候一定是想兌現的。”

墓碑前擺放的並不是供品,而是昨天整理出的那個紙盒與一捧荷花。戒裕把木子君遞給他的七金紙過火,而後雙手合十,對著墓碑低聲頌文。

“那我是說話算數的人嗎?我答應你的事都兌現了吧。”

“時間太緊,該準備的東西也買不到,我只能做到這裡了,”戒裕的語氣有些內疚,“如果不是今晚就要坐飛機離開,其實……”“沒關係的,”木子君說,“我只是覺得應該走這樣一個流程,至於那些繁瑣的細節,她也不會在乎的。”

戒裕點了點頭。

“很難過嗎?”她問。

次日。

“哎你……”木子君一時語塞,“你找件衣服穿上。”

宋維蒲像是鬆了口氣,身子往後移了半寸,也低下眼神與她對視。他方才回來淋了不少雨,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洗臉,現在臉上還有未乾的水痕。木子君抬手把那些水痕抹淨,他把她手攥住,身子微微屈起,閉著眼靠到她眼前。

“我在想……”她和宋維蒲的目光都落到盒子裡面,“他能不能,幫我們一個忙。”

簪子的長針是銅的,火燒不熔,但花瓣並非金屬材質,在高溫下迅速變形變色,繼而一瓣瓣的凋落,在落地前化為塵煙。

“我聽完了就是有一點覺得我爺爺……”她說,“他為甚麼說話不算數呢。”

她沒有起身,腰還微微俯著,火光映亮側臉,在霧氣中有暖意。她在盒子裡墊了些易燃的材料,那團火越燒越旺,火光裡能見著凋滅的裙角,戲本子,畫像,以及……

是豎著裝訂的版本,金相絕很久以前進的,但一直也沒有賣出去,留到了宋維蒲接手。普通的華文書店不會進這種書籍,不知道她當時在想甚麼。

她被他推回沙發靠背的縫隙,囫圇個抱住,按著後頸卡進懷裡。熱意這麼一蒸騰,木子君轉瞬都生出睏意,手下意識撐住他胸口。客廳燈還沒關,也很亮,偏偏他身體擋了大半光線,給她營造出一片半封閉的空間。

她雖然替自己計劃好了去世後的一切,但畢竟是在睡夢中離開,並沒有留下任何關於遺物的囑託。一年前宋維蒲按照自己的想法整理,那時候的他當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於她而言有著特殊的含義,他只能、也只可能把它們留在原位。

木子君急忙跑去開門。

他們很難知道金相絕的所思所想了,他們對她的一切瞭解只能從別人的口述中獲得。撒莎曾對她說,金相絕的一生足夠傳奇,傳奇註定飽受非議——“但對她本身而言,是與非的評價都是無意義的”。

她從床底下找出一個先前買東西送的包裝盒,把戲本子和簪子都放了進去。想了想,又把她衣櫃裡的那條金色舞裙拿了出來,疊得規規整整,也放了進去。最後摞在上面的是Rossela給她畫的那副畫像。

“沒有,”他搖了搖頭,“有事?”

故鄉的悼誦傳音千里,思歸者可還鄉,留戀者可往生。

“抱一會兒。”他閉著眼,手指順著腦後梳理了幾下她的頭髮。木子君嘆了口氣,把手也落到他腰側,而後順著腰線向後背的方向滑下去,指腹在柔軟的布料上留下印記。

木子君點點頭,從沙發上撐著身子坐起來,伸出手夠過茶几上的禮品盒,放在宋維蒲剛剛讓出來的空隙中間,把蓋子開啟。

木子君點點頭。

戲本翻到最後一頁,她把三個摞起來再茶几上磕平,又回了臥室,把金相絕的首飾盒開啟。荷花簪子還靜靜躺在盒子裡,她從來到這間屋子的第一天就見過,可當時並沒有過多關注。

他念得很快,擔心一會兒雨又下起來,火焰無法點燃。木子君立在一側等他誦經完畢,從衣裳裡拿出打火機,微微彎腰,拾起一張紙先點燃。火焰迅速燃起,暖意在她指間綻開。木子君把那團火放落,火勢迅速蔓延到紙盒上,荷花的花瓣與莖杆也被燒得蜷曲,

“對,你從來不騙人。”

“你明天上午有課嗎?”木子君問。

“幹甚麼啊……”她小聲問。

她當時還沒有徹底理解這句話,可聽司七講完了她的少年時代,她好像又懂了。想來這些愛恨糾纏到老,最終只有她一個人跨過那條河。人少年時認真得可愛,萬事萬物總要分出對錯,一切不幸都要歸結因果。可金相絕或許已經想明白了,人生如曠野,千條道路全都能走,能往前走的路,都算不上錯。

這是木子君第二次來到金相絕的陵園。連日小雨,陵園裡面本就人跡罕至,此刻更是浮著層薄薄霧氣。香燭點了幾次終於飄出青煙,木子君把那盒遺物放到墓前,又把戒裕要的七金紙從包裡拿出來。

莊園有點遠,還下著雨,宋維蒲去的時間比想象中長。她一直坐在客廳裡等,直到樓下傳來停車和熄火的聲音。

木子君仰起臉,順著他下巴的輪廓描摹。

***

戒裕走得時間很恰好,再晚一點,航班就要迎頭撞上颶風了。

墨爾本成日颳風,這次終於來了個大的。前幾日的陰雨都是這場颶風的前奏,面對馬上就要抵達的縞潮,學校甚至特批了幾日假期,讓教職工和學生回到家裡躲避。

無怪氣象系統連日報警,颶風抵達第一天,電車和火車便陸續停運,北部郊區受災尤其嚴重,迅速開啟了停水停電的天災模式。木子君接到由嘉和隋莊的求助電話,和宋維蒲硬著頭皮開車去他們那棟郊區別墅,把兩個沒水沒電的可憐人接回了水電供應較為穩定的唐人街。

人多不好做飯,宋維蒲從冰箱裡翻出幾塊牛肉餅,烤熟了夾進漢堡便草草打發。隋莊巡視了一圈客廳,問宋維蒲:“那讓Kiri和由嘉睡,我睡沙發行嗎?”

宋維蒲沉默了一會兒,起身把沙發上的毯子換了條新的,回答他:“可以。”

“Kiri和我睡嗎?”由嘉從浴室出來,聞言頗為驚訝,“你倆是情侶啊,避的哪門子嫌?”

這就比較……

他倆目前還沒去過對方的房間過夜,僅有的幾次也都是在客廳沙發上。可能是單人床比沙發更窄小,也可能是一些更微妙的含義。宋維蒲不再答話,低頭整理片刻茶几,目光移向木子君徵詢:“可以嗎?”

木子君彷彿都不知他和由嘉在說甚麼:“可以啊,不過我今天要先和由嘉聊天。”

兩個女生拉拉扯扯回了主臥,宋維蒲給自己倒水,再抬頭的時候,隋莊看他的眼神便頗為探究。

“……看甚麼看。”他不耐煩。

“看出來了,”隋莊有感而發,“還在呢。”

宋維蒲莫名:“甚麼還在?”

隋莊:“哥們,漢語的博大精深,弦外之音,你還差得很遠啊。”

這邊宋維蒲莫名其妙,那邊由嘉已經和木子君拉拉扯扯上了床。兩個女生都剛剛洗過澡,吸水毛巾包著頭髮,阿拉伯人似的裹緊薄被。窗外風雨不歇,噼裡啪啦打在窗戶上,震得窗欞發顫。

屋子裡亮一盞夜燈,倒是很祥和。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由嘉意味深長地湊近木子君,距離近到能看見臉上絨毛,“你倆還沒到那一步?”

“哪一步?”木子君一臉茫然。

“就那一步!”

“那一步是哪一步?”

“哎你這孩子……”由嘉長嘆,手攏在嘴邊湊過去耳語了幾句,換來木子君恍然大悟。

“啊——”她一臉學習了的表情,“原來那一步就是這一步啊。”

真夠費勁的。

也不知道是國內這方面的啟蒙教育沒說清楚還是木子君自己的問題,搞得由嘉像個傳道授業解惑的前輩,沒想到做人家學姐還得負責科普這種事。兩個女生又湊在一起交流片刻,木子君也睜大眼睛,問她:“那你到那一步了嗎?”

由嘉:“我還沒開始談呢我能到哪一步。”

木子君:“那你還不如我呢,我已經到那一步了。”

由嘉饒有興趣:“哦?”

她耳朵又湊過去,聽到一半便控制不住地在窄小的床上滾來滾去,壓得床腿吱呀亂響。客廳裡兩個男生忍不住往臥室看了一眼,宋維蒲收回目光,聽見隋莊問他:“所以你那個還在,但是那個已經不在了,是嗎?”

宋維蒲:“管好你自己。”

他轉身就走,隋莊用氣音囑咐:“今天我倆留宿,不大方便,你先繼續留著那個啊!”

“咣噹”一聲,宋維蒲把門撞上了。

木子君那屋的床又嘎吱嘎吱地晃了一會兒,不時傳來女孩子的笑聲。宋維蒲拿了筆記本到床上改論文,改到一半,只聽房門被輕輕開啟,木子君輕手輕腳地跑了進來。

他床的位置刁鑽,得進來才能看見人有沒有躺下。木子君掩上房門打量片刻,鬆了口氣,抱著被子來找他。

“你還沒睡呀,”她自然而然地躺到床的外側,“我還以為你都睡了。”

她過來的時候順手把頂燈關掉,房間裡便只剩床邊的檯燈亮著。宋維蒲合上筆記本點了點頭,轉頭看她側身躺著,忽然起身從床尾下來,把她趕去了靠牆的裡側。

“幹甚麼?”

“你睡外面半夜肯定掉下去。”

他又把她卡進身體和別的東西的縫隙,木子君換了側躺的朝向,看見宋維蒲伸手一夠,便把檯燈擰滅。黑暗驟然降臨,她再看不清他的輪廓,但能感覺到人離得很近,呼吸就在臉側。

“說甚麼呢?那麼熱鬧。”

“就……”她想起了由嘉的科普小課堂,語氣帶了笑,“就是由嘉問我,咱們兩個到哪一步了。”

這倆人真是天造地設,說話都是一個腔調。宋維蒲在黑暗裡嘆了口氣,繼續問:“你怎麼說的?”

“我就如實說的呀。”木子君說。

如實說的。

短短四個字,漢語的博大精深,弦外之音,他真是還有的好學。

“那有甚麼好笑的。”

“這個不好笑,”分明看不清她的臉,宋維蒲都能感覺到木子君一臉坦誠,“那個好笑,就是由嘉給我說到了那一步,還蠻好笑的。”

那一步是哪一步?如果那一步是那一步,那有甚麼好笑的?

宋維蒲更加莫名其妙。

“就是她說,”木子君的語氣就彷彿在和他分享剛學到的科學知識,“好多男生,第一次都會不行!”

宋維蒲:…………???

“不過我也不知道甚麼叫不行。”木子君真誠披露個人知識短板。

“宋維蒲,”她湊他更近,“你會不行嗎?”

她剛洗過澡,身上又是沐浴液的柑橘味道,些許髮絲隨著身體移動落到他手背,髮梢掃過,叫人心裡一陣陣的泛麻。

他們的瞳孔慢慢適應了黑暗,開始看到彼此的眼睛和臉部的輪廓。宋維蒲這才意識到,木子君已經離她這麼近。她眼睛乾淨,夜色裡墨黑髮亮。他和那雙眼睛對視了好一會,忽然伸出手,攥住她放在他腰間的手,慢慢帶著往下移了幾公分。

這麼黑,他都能感覺到木子君的臉“騰”的一下紅了。

“現在懂了嗎?”宋維蒲帶著她的手動了幾下,語氣顯出別樣的耐心,“這個,就叫行。”

木子君:……

她“嗖”的一下把手抽回了自己懷裡,用另一隻手撫住方才被他握住的手背,老老實實地回答:“懂了。”

說完了,她又使勁把身體往後擠了擠,後背靠到牆上,僵直著曲起身體,彷彿在和另一邊的宋維蒲劃清界限。宋維蒲躺平身子,沒理她如驚弓之鳥,只是囑咐道:“下次直接來問我,沒必要和由嘉紙上談兵。”

木子君:……

你中文真好,我真佩服。

颶風由強變弱,又在東郊盤旋了兩日,終於朝著遠離墨爾本的方向去了。把由嘉和隋莊送回家以後,木子君又自己坐電車去了一趟撒莎家。

他們這幾個人都有車,撒莎自己住在郊區的公寓,離購物中心尚有段距離,也不知道颶風來前有沒有囤夠物資。木子君昨天給她發微信詢問也沒收到回覆,一時有些擔心,這才和宋維蒲說自己要去看她。

“送你過去嗎?”宋維蒲問。

“我自己就行啦,你不是圖書館有事嗎?”她說,“東郊又不是北區那邊。”

“也是,”宋維蒲點頭,“我前段時間聽人說北郊那邊半夜槍響,還有流浪漢在牆上發現一個畫人屍體一樣的白線輪廓,你以後千萬別自己去北區。”

木子君反應了一下,隨即裝腔作勢道:“是是是。”    在墨爾本有沒有車出行兩種世界。宋維蒲送她過去半小時的路程,她自己轉了兩趟車才到。她本來還想給撒莎打個電話,沒想到剛走到公寓樓下面就碰上個出來的住戶,便趁著門沒回彈閃身進去,按著記憶走到了她家門口。

屋子裡算不上安靜,貓叫狗叫成一片。吵鬧成這個樣子,她反倒有些放心了。按下門鈴後,房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撒莎的臉隨即出現在門縫裡。

她頭髮在腦後虛盤起來,用根筆插著,鼻樑上架了副巨大的眼鏡。看見來人是木子君,她趕忙把門開啟,示意她進來。

貓狗尚在打架,她把三個動物挨個揪著後脖頸分開,然後把兩隻別人家的貓又轟走。木子君這才看清屋子裡的景象——

各種資料和書扔了一地,沙發旁散落著寫稿紙,拿起來是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圖和生平推演。她順著一地稿紙撿到臥室,順手收了幾個速食麥片的包裝盒,然後看見撒莎又一臉苦大仇深地對著電腦發呆。

“撒莎,”她拎著稿紙走過去,“你甚麼情況?發訊息也不回。”

“啊?”撒莎如夢初醒,盤著腿往後一仰,隨即從背後摸過手機,這才發現已經沒電了。她把手機插上充電器,螢幕反應片刻,亮起白色LOGO,而後便是一連串的訊息提醒音。

“啊……”她看著螢幕震驚地長大了嘴。

木子君意欲開口:“你——”

“等一下!”她手掌推到她眼前,止住了她接下來的發言,“我房租水電已經延期一週了,再不交要罰款了!”

行吧。

木子君長嘆一聲,盤腿在地板上坐下,左手撐住臉側,看著撒莎把拖延的所有費用一併交齊,又在某個時刻面露難色。她身子微微俯過,從她遮住了半張臉的鏡片裡看到了一串倒映出來觸目驚心的數字:

Balance:$。

“你不要和我說……”木子君語氣沉重。

“這就是我剩下的存款了……”撒莎氣若游絲。

兩個女生對視片刻,木子君毅然從書包裡掏出一包狗糧。

“我本來是想著Richard吃得不錯來讓你家狗嚐嚐,”她說,“正好,你別餓著它。你要是餓了你……”

她把狗糧遞過去。

“這個牌子量大,蛋白高,你也可以吃。”

撒莎接過狗糧,誠摯感謝:“謝謝啊,真是解了我們一家兩口的燃眉之急。”

她邊說邊起身去往狗碗裡倒了一把,剩下的都存上櫥櫃。木子君跟著她回了客廳,兩個女生倒在沙發裡,木子君忍不住問:“你最近怎麼都不給我發後續了?”

撒莎仰天長嘆:“後面太難寫了,寫了後面改前面,颶風來那幾天大病一場,感覺人要被燒沒了。”

狗吃完糧了,搖頭擺尾的來找撒莎。她把狗摟進懷裡,倒在沙發上,一臉大病初癒的虛弱。木子君嘆了口氣,湊過去拍了拍她的頭。

“我理解你很看重這個故事,但是我覺得你這樣,狀態不是很健康,”她說,“撒莎,你是要寫一輩子小說的人,我覺得你可以寫很多很多好看的小說,而不是把生命燒成一部作品,然後……”

撒莎抬起頭。

“死了。”木子君說。

撒莎恍然:“中肯。”

“你覺得寫東西讓你痛苦嗎?”她繼續問。

“很難形容,”撒莎抱著狗繼續躺回去,“但我知道不寫的時候一定是痛苦的,靈感一旦出現,那些人物就會一直在腦子裡盤旋。所以儘管寫不出來的時候會有一些痛苦,但是和不寫的痛苦比起來,這種痛苦應該不算甚麼。”

“你覺得那些人物有生命嗎?”

“有,世界和人物先出現,然後他們選擇了自己的命運……所以我有時候還真是無法控制劇情的走向,很無力。”

木子君也伸手摸了摸狗頭,鼓勵道:“把它寫完吧,我會給你送狗糧。”

“真是莫大的支援。”

兩個人笑了一會兒,木子君正色道:“不過無論如何,你還是得適當出去一下,不要在家裡這麼悶著。誒對了……”

她又從包裡往外翻找。

“我們學校話劇社那個戲要上了,由嘉給了我三張票,你來和我們一起看嗎?”

“好大一個電燈泡啊我。”

“Steve要有你這個覺悟就好了。”

“Steve是哪個來著?我病好了就記不太清這些人了。”

“一隻狗。”

劇社之前翻演的節目都是半年一出,這次很難得,因為是徹底的原創話劇,花了接近一年的時間準備,從劇情到舞美都沒有原版參考。木子君把翻譯劇本上交導演組以後就沒有關注過了,如今表演臨近,負責票務和宣傳的由嘉忙得暈頭轉向。

開演當天。

木子君和宋維蒲提前一小時出門,開去郊區把撒莎接上,然後便去了學校的停車場。劇場門外人員爆滿,幾位員工站在門口分發宣傳冊,封面印製著一朵紅色玫瑰。因為是華人劇社,觀眾和主體文字也是漢語。木子君翻開扉頁,看見他們終於在她翻譯過的十幾個話劇名裡定下了最終版本——

《滬上玫瑰》。

宋維蒲去給她們買水了,撒莎翻看著宣傳冊,和木子君耳語道:“這名字真夠土的,大概講甚麼的啊?你不是負責翻譯臺詞的字幕嗎。”

“你不怕劇透啊?”

“我無所謂。”

“就是大概……”

她草草把劇情複述一遍,撒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劇情也土,這就是個救風塵的故事嘛,”她概括道,“公子哥救了個風塵女子,風塵女子一見傾心,然後公子哥因為封建的桎梏被棒打鴛鴦,我從小就……”

“噓噓噓,”木子君眼看著編劇和導演從旁邊路過,趕忙把撒莎按住,“你小點聲,這不是很經典的套路嗎?”

“是經典,我就是覺得……”撒莎不依不饒,“救風塵講了幾百年了,這些公子哥自己幾斤幾兩心裡沒數嗎?救出來了娶回家當小妾被大房和媽欺負,救不出來就是你家族壓力有苦難言,本來那麼有魅力的女人最後全成了深閨怨婦,要我說你就別救了,說不定人家唔唔唔唔唔唔——”

買水回來的宋維蒲看著撒莎在木子君的鐵腕制裁下愣了愣:“怎麼了?”

木子君一手捂著撒莎的嘴,一手夾著她脖子往劇院裡帶:“沒事,她們這幫寫小說的文人相輕,我怕編劇聽見了。”

又夾了一會兒,三個人在劇院裡找位置坐下了。

撒莎說歸說,話劇伴奏一響,光線一打,亂世悲情在舞臺上開演的一瞬,她眼淚就開始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剛才還在罵人,這時候又壓低嗓門湊到木子君耳邊,表示:“這演少爺的男演員長相太有說服力了,演技也好,我罵不出口了……”

木子君:“由嘉劇社裡的,我讓人給你要個微訊號?”

“不必,”撒莎清醒道,“大帥哥還是遠觀得好,不是誰都像你們家River,近看遠看都挑不出毛病。”

木子君:“的確,宋老師這種可遠觀也可褻玩的不多見,我回頭再給你介紹別人。”

宋維蒲忽然湊過來也壓低聲音問:“謝玩是甚麼意思?”

撒莎:“你別偷聽女生說話。”

話劇前半段,飾演少爺的男主角抓盡觀眾眼球,但到了中後期,那個一直不聲不響的男二號卻慢慢成為了推動故事的核心,兩段目睹男女主角並肩而立後聚光燈下的獨白更是催人淚下。

故事以女主角離開上海、踏上遠洋輪渡的背影作為Ending前的最後一幕,之後,錯過愛人的男人便開始不停地在變幻的光影中行走,脊背愈發佝僂。燈光熄滅又點燃,他每一次出現在觀眾面前,頭髮都比上一次更白,脊背更彎,臉上皺紋橫生。

宏大而悲愴的背景音樂響起,觀眾席上不時響起抽泣聲。後面再無臺詞,木子君翻譯的文字也是到此為止。翻譯的時候並不覺得,但在這一刻,她心裡卻湧起了一種說不出的難過,像是一張紙被慢慢的揉皺,又無人將它展開——就這樣嗎?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舞臺上的燈光忽然全部熄滅了。

黑暗之中,只有柺杖“篤篤”的聲音傳來,伴隨著男人踉蹌的腳步聲。她睜大眼睛,想看清舞臺上到底發生了甚麼。漫長的寂靜後,一道白光忽然從舞臺頂端灑下來,照亮了站在舞臺中央、手裡已經沒有柺杖的老人。

他痴痴地看著舞臺的右側,觀眾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而後,舞臺右側也慢慢的亮起了潔淨的光束——他已經衰老至此,而白光之下,卻是正值韶華的女主角。

她穿著旗袍,披了一條金色的織錦披肩,手裡拿著一柄繡著紅玫瑰的團扇,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過去。

她走過去,顧盼生姿。他一言不發地望著她,佝僂的脊背也慢慢挺直。她用團扇在他胸口輕輕點了一下,怪到:“怎麼又來遲了?”

她說“又”,木子君忽然反應過來甚麼,眼眶猛然酸澀起來。

“是啊,”男人慢慢走過去,雙臂環過她的腰,聲音也不再似老年人的嘶啞,“我怎麼總是遲一步?”

她側過頭,倚上他的肩,也緩緩開口。

“沒關係,這次來得及。”

“這一次,我等你。”

***

撒莎從謝幕哭到了宋維蒲帶她倆去吃飯

墨爾本的餐館都關門早,只有唐人街一家燒烤店開到半夜兩點,兼營小酒館業務。遠處擠了幾桌來聚餐的學生,木子君和宋維蒲找了一桌靠窗的位置坐下,路過前臺時給撒莎額外拿了一包紙巾。

“你不是說這個橋段很老套嗎?”木子君忍不住問。

“老套就是經典,經典就是百看不厭!”撒莎振振有詞地落淚。

“但是其實我有一點點,沒有特別理解的地方,”木子君舉手發言,引來宋維蒲和撒莎的注視,“就是我不太確定她最後到底愛男主還是男二,包括我剛才想了一下……”

她若有所思:“你們沒發現那一場的老年人化了很重的老年妝嗎?根本看不清是男主還是男二啊。他說自己總遲一步……可是其實,男主和男二都遲了一步啊。”

撒莎也被她提醒了。“那你覺得呢?”

“不是我覺得,而是她覺得,”木子君顯然攢了一肚子話,“我覺得最後那一幕的男人是誰,是看她心裡真正想等的是誰。”

“她想愛誰愛誰。”撒莎說。

“對,她可以愛任何人,”木子君狂點頭,“不過要我說,我覺得她真正喜歡的人其實是男二,所以等她的人也是男二。女人有時候會愛而不自知,人年輕的時候會把猛烈的悸動當成愛,但細水長流的未必不是愛。”

“也可能悸動和細水長流都是過去式了,她根本誰都沒有等,”撒莎有些隔岸觀火地笑了一聲,“她的故事壓根就不是愛情故事,最後那幕是男人的執念,不是她的。”

“我不這麼覺得。”宋維蒲忽然開口,不過反駁的不是撒莎,是木子君。

“為甚麼會愛而不自知呢?”他一臉來自男性友人的困惑,“愛一定會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很明顯的。”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你喜歡一個人,看見她受傷就會著急,看見天冷就想給她送衣服,看見她需要幫助就不可能袖手旁觀……”

“看見受傷就著急?”木子君一歪頭,“你在愛麗絲泉的時候就開始喜歡我了?”

宋維蒲:……

“看見天冷就送衣服……”她一驚,“這也太早了,你借我圍巾的時候咱倆剛見了幾面啊?”

宋維蒲:“那次……”

“看見她需要幫助就不可能袖手旁觀,”木子君恍然大悟,“不會吧,你帶我去賭場買被子的時候就對我有非分之想了嗎?”

撒莎:“話題產生了驚人的轉移,但我愛聽。”

“但賭場那是第二次見面,你要幫我,肯定是之前就對我有印象了,”木子君一下攥住身旁宋維蒲的袖子,“你好庸俗啊!你接機那天對我一見鍾情!你這個見色起意的貨色!”

“你當時飛了一晚上臉都沒洗,”宋維蒲臉色青黑,“我見誰的色?”

“那就是在賭場那次!”

“那次也沒洗臉!”

“你真關注我,剛見面兩次就觀察我洗沒洗臉。”

“……吃你的飯!”

剩下半頓飯,就在木子君對來墨爾本這大半年事無鉅細的回憶中結束了,聽得宋維蒲坐立難安,吃完的第一瞬間就逃去前臺付賬。

“行了行了,”撒莎息事寧人道,“花錢請你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他臉皮還挺薄。”

木子君冷笑:“他裝的,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挺不要臉的。”

他們就住在唐人街,也就沒太在意時間,這時候抬頭才看見隔壁幾桌都已經吃完了。燒烤店裡空蕩蕩地只剩下他們一桌,宋維蒲付過賬招手讓她倆過去,木子君看在他掏錢的份上決定不再讓他難堪,在嘴上做了個拉鍊的手勢,拉著撒莎便站起身。

走了沒兩步,手機忽然開始震動。

這麼晚了,木子君剛開始還以為是由嘉那邊慶功宴結束需要她幫忙。誰知低眼一看,螢幕上跳動的竟然是媽媽的語音來電。他們這邊已是深夜,國內時間也不會太早,她這時候打電話做甚麼?

她愣了愣,頓住腳步,把電話接了起來。撒莎和宋維蒲也頓住腳步,回頭看向她。

語音接通的一瞬間,對面的環境有種異常的安靜。

不,或許用寂靜更為貼切,而木子君在這寂靜裡感到了一絲微妙的不安。

短暫的沉默後,媽媽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操勞之後的疲憊。

“子君,回國吧。爺爺……”

她抬起眼看向宋維蒲,目光裡有茫然。男生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對,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伸手握住她肩膀。好奇怪,隔著這麼遙遠的距離,身邊還有唐人街深夜街道的噪聲,她竟然嗅到了隱約的消毒水的氣息。

她的眼淚在命運的宣判響起前落下來,劃過臉頰,滴在宋維蒲握住她肩膀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或許人也不過是動物的一種,有著對噩耗本能的預判性。愛情故事以幸福生活作為結局,反派作亂的影片則以邪不壓正告終。那如果一個故事講述的,是人的一生呢?

人的一生,該用甚麼,作為句號呢?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