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第 58 章
◎荷花錯,少年時(上)◎
【1931年, 北平】
“小七,這邊!”
民國二十年的北平天橋,熱鬧得像戲臺上一幕大戲。
司七也不知道自己多少歲, 要是按他被師父從碼頭上撿回來的那一年算起,他今年十三, 和前面光膀子穿著馬褂狂奔的小承同歲。兩個人都算武行, 他比小承眉眼濃些,輪廓也深些。不過耍猴戲的小孩也無所謂眉眼輪廓如何, 又不是角兒,身手利索最打緊。
兩個人跑過抖空竹的小丫頭, 跑過硬氣功的漢子, 路過說書先生的攤,又躍過茶館擺放到路中間的座椅。攤位上正有人氣得拍桌子, 對著眾人破口大罵。
“誰不知道那南滿鐵路是日本人自己炸的?最後還要怪到我們頭上!北大營也叫他們轟了, 瀋陽也被他們佔了, 你們看看北平這幾日的街頭, 全是東北跑來的難民!”
“憑甚麼不抵抗?為甚麼不抵抗!東北三省拱手讓人, 兵呢?槍和炮呢!”
“別說北平了, 現下沿著長江往南走,哪裡不是東北來的難民?沿途餓死的都有許多!只盼能有不世出的英雄問世, 穩穩這山河。我可不想有一日, 也背井離鄉……”
“到了!”小承頓住腳步。
“呔!”他大喊,“你方才已經取過一碗了,怎麼又來!苑家施粥,一人一碗,不能不講規矩!”
石子個頭不小,那人“啊”了一聲。
司七看著他,動作慢了一瞬,便被人擠走了。更多的人蜂擁而至,他忍不住回頭,看到一個頭發蓬亂的小姑娘也擠進了人群。
司七抬頭,那女孩也抬頭。狹窄的衚衕裡,不知從哪冒出個身穿白色立領長袍的少年人,外面罩件雪青色的絲綢馬褂,乾淨貴氣,和這衚衕格格不入。
終於擠到了人群之前,司七伸出手。粥碗放到手心時,他抬起眼,和那苑家的少爺打了個照面。他看向司七的目光很是平靜,畢竟來討粥的人這樣多,於他而言,都是一群餓死鬼一般的螻蟻人物,沒甚麼區別。
這不是苑家那位少爺嗎。
後來的司七又想,師父把自己趕走這件事,當真有錯麼?他本來就不該落這條命的,師父撿自己回去的那個冬天,他本來就該凍死在橋底下的。師父給他一條命,他還師父一條腿,走了也好,他司七,誰也不欠了。
“方才多給了你,別人也會要兩碗,規矩就亂了,”他開口說話,聲音也是和年齡不符的沉穩,“給你弟弟的放在這裡了,你來拿吧。”
司七沒有說話。
他們甚至在臺下設賭,椅子到底要摞多高,這小猴子才會摔下來?七層?八層?九層?十層?椅子搖搖欲墜,司七都穩住了,師父當莊家,贏得盆滿缽滿。
輪不著他了,他心想。
民國二十年的冬天如此冷,師孃和師父說,戲班子舊的棉衣縫縫補補,今年得添置過冬的衣服了。至於錢從哪裡來呢?就讓那椅子,摞到第十一層吧。
他從小就是一個腦子很清楚的人,這種清楚的體現之一,是他知道自己的斤兩。他不奢望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把自己眼前的東西抓牢。
有命討生活很下賤嗎?不見得,他本來連這樣的日子都不該有。師父是從橋下面撿的他,帶回家讓師孃隨便養養,竟也養大了。戲班子裡像他一樣的孩子有很多,都隨了師父姓司,他是第七個。
他其實也沒那麼餓,戲班子裡捱打挨罰是常態,但捱餓並不多見。只是這個年齡的孩子還在長身體,總是吃不飽,這才跟著小承來搶粥。那姑娘被推出人群,肩膀耷拉著,糾纏的發縷全都垂落下來。司七以為她在哭,忍不住往過跟了兩步。
“不要擠!不要擠!人人都有!苑家人心善手慈, 今日佈施只多不少,擠壞了我們小少爺可就沒下次了!”
“我替我弟弟拿!”她跳著腳說,聲音很大,一點不怕。只是人也不是聲音大就佔理,旁人迅速躁動起來,訓斥道:“你多拿一碗,別人就少喝一碗,這街上又不是隻有你一家難民!走開!快走!”
後來司七回想在北平的那些年,他也並不覺得師父把自己撿回去就是多大的恩情。他喂他一口飯,就像養大一隻小猴子,然後將猴子帶到集市上掙錢。小猴子算得上人麼?小猴子死了,養猴子的人會傷心麼?小猴子從十一把椅子的高臺上摔下來,他願意將他替他賺來的錢,拿來養他麼?
從大道摺進去便是一條狹窄衚衕,一進去,人群喧囂全都遠去。司七試探著離她近了些,看見她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氣惱道:“有甚麼了不起!一碗粥而已。等我發達了,一天三頓,全吃滿漢全席!”
這對他而言實在是一件隨手的事情,說完話便轉身離開。那姑娘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抬手擦了擦臉,將頭髮別到耳後,隨後慢慢走到那方石磚前,把那碗粥拿了起來。
她急得掙扎起來,但太瘦太小,幾乎是被人拎著衣服推出了人群。那苑家的少爺在人群中抬頭望了她一眼,眼神仍然很平靜。
身旁來討粥的人都人高馬大,她身形小小一個,骨頭幾乎要被擠碎了。她在縫隙裡一跳一跳,終於擠到苑家少爺面前,卻被那下人攔住了。
於是那個冬天,司七斷了一條腿,但有了一件新棉衣。師兄弟們都為了過冬的衣服高興,也都知道,這是司七的腿換來的。他們不敢看他,也不敢面對他露出笑。瘸腿的司七一瘸一拐地在戲班子裡走來走去,他瘸了,唱不了戲,也登不了高臺。再冷一點的時候,師父說,司七啊,戲班子裡,不養閒人啊。
司七比師弟爬得快,一邊爬一邊還要做出猴子抓耳撓腮的姿勢。爬到最高處時,他會忍不住用餘光朝下看,看到臺下密密麻麻的人都仰著頭,張著大嘴看著他笑。像甚麼呢?像螻蟻。
當然不會了,十三歲那年,司七從十一把椅子上摔落,斷了一條腿。起初是要死的,他命硬,沒死。後來又要治腿,師父問他,給你治了腿,他們過冬的棉衣就沒有了。司七,你還要治麼?很好,很好,不是師父不給你治。是這個冬天,太難熬了。
司七看她拿著走的背影在巷子裡越走越遠,收回身子靠上牆,低頭喝了一口。
粥沒搶到,不自憐自艾,倒是開始立誓發憤圖強。他想叫住她把自己的粥給她,沒想到那飛起的石子翻滾幾圈,最終撞到了一個人膝上。
那小姑娘也反應過來了,原地站著不動,手背到身後,上下打量著他。司七站在轉角處微微探頭,想去送粥的腳步一時猶豫。而那小少爺則不緊不慢地俯身將膝上灰塵撣淨,並順手將手裡的一碗粥放到牆邊的一塊磚上。
瘸腿的司七從戲班子的大門裡走出來,甚麼都沒有,只有一件新棉衣。他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原來除了耍猴戲,甚麼都不會。如今腿瘸了,就連猴戲也耍不成了,連去拉車、送貨、搬東西這樣有腳就能做的事,也做不成了。
可惜有時候,眼前的東西,也不是他想抓牢就能抓的。
他沒有再見過那個姑娘,也沒再見過苑家那位少爺。城裡人傳說,他父親看世道不太平,把他送去英國留學了。英國是甚麼樣呢?司七不知道,他連北京城都沒有走出去過。
司七猛跳了一下,終於瞧見佈施粥後面的那個比下人矮了半身的小少爺。苑家是商人大戶,樂善好施,施粥日日有,今天來的輪著大房的小兒子。人群太過擁擠,司七被小承拽著往前走,邊走還邊聽他感慨:“投胎真是不公平,有的人生來錦衣玉食,家裡糧堆得吃不完,便出來做大善人。而我們生來下賤,在集市上抓耳撓腮,裝猴討生活……”
天橋耍把式的人太多了,有人吞槍,有人碎石,也有人能爬上高高竹竿,他們耍猴戲的也得推陳出新。師父看他動作機敏,在高臺上摞了七層椅子,讓他和師弟爬上去登高。這節目還當真一炮而紅,路過的人都被吸引得停下腳步。
司七反應過來了。
難民進城的事很是鬧了一陣,到後來,北平的百姓也有了非議。都是底層,誰家也沒有餘糧。司七倒是沒甚麼感覺,他的生活很簡單——耍猴戲,吃飯,練功,捱揍,去搶粥。
司七差點笑出聲來。
司七腳步一頓, 和小承一頭撞進人群。擠擠挨挨裡,全是來取布粥的貧苦人家。施粥的是個下人, 拿勺子敲打鐵皮桶, 聲音如此高亢, 彷彿就是因為這項本事才被選來做這門差。
苑家少爺站在地上就能看到的東西,他要爬上七層高椅才能瞧見。臺下的人愈發喧譁,也愈發難以滿足。那椅子從七層摞成八層,而後變作九層,最終竟摞出十層之高。師弟上不去了,只剩下他在高處搖搖欲墜,贏得滿堂喝彩。
人心到底是甚麼呢?為甚麼他們會喜歡看人站在高臺上呢?真正吸引他們聚集過來的,難道只是單純的“爬高”嗎?不是的。真正讓他們聚集而來的,是他們對司七摔下來的期待。
司七擦了下嘴角,看了一眼自己只喝了兩口的粥。
別人家的姑娘都乾乾淨淨的,她倒好,衣服髒兮兮,頭髮也亂得遮住半張臉,就像是逃難——啊,或許她就是難民。
萬幸的是,苑家人還在施粥。
司七已經忘了那個冬天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他有棉衣,因此睡只要一處擋風的地方,可年歲不好,街上全是乞丐和難民,早就把擋風的地方全佔了。因此他只能瘸著一直走,走到城外一處寺廟。睡一覺,第二天再一早醒來,瘸著走回城裡,去搶苑家的粥。
他走的時候戲班子裡沒人送他,只有小承偷偷地把自己藏的一塊冰糖給了他。他搶粥的時候也能碰見小承,十天裡有那麼一兩次,他能省下冰窩頭來給他。
那個冬天好長啊,很多人都被凍死了。難民越來越多,北平城也擠不下了。有一天他瘸著腿走在街上,忽然發現有人貼出了對聯和窗花,才知道,要過年了。
要過年了。
戲班子裡也過年,一年到頭,就那幾天有葷腥。師孃剁白菜,放一點點肉末,他們在院子裡給她打下手。那些溫情也是假的嗎?司七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餓,餓得狠了就有了恨。他那天喝過粥後忍不住哭了起來,眼淚也是恨恨的。他恨著餓著回了城外的寺廟,躺在搬來的雜草堆裡睡了。
春節,是春天要來的意思吧?可是怎麼這麼冷呢?往日雜草堆一堆,把棉衣裹好還能挨,這一夜卻挨不住了。他睡得迷迷糊糊,渾身先發熱,又發冷,蜷縮成他被撿來那天的樣子。司七意識到自己可能病了,或許是在發燒,可是他連一條能蓋的被子都沒有。
就這樣吧,死了也好。
廟是城外的野廟,頭頂有一尊無人供奉的神像。司七睜著朦朧的眼睛看,看那神像垂眼看他,神情裡竟有憐憫。他與神像對視,神像問他,司七,你還想不想活?
司七問,活有甚麼好?
神說,活總是好的,你對活著沒有眷戀,是這世上沒有你牽掛的人。若是有了,你就想活了。
司七說,那我姑且再活活吧。
說完,他就閉上眼睛,側過身,更深的埋進雜草堆,蜷縮到了神像的腳下。他用額頭抵上神像冰冷的底座降溫,頭便沒那麼痛了。他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廟外落了一層雪。
燒退了,司七睜眼看著寺廟的房梁,覺得身上溫熱,低下頭,竟然是條被子。他去找神像,視線投過去才發現,這神像並沒有臉,他的臉是磨平的五官。而後,一張女孩的臉出現在他頭頂,剛剛好遮住了那神像的臉。
司七與她對視,覺得她眼熟。看了很久才想起來,這是那個替弟弟搶粥的女孩子。
她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體面了些,頭髮起碼規整的梳起來了,在腦後挽了個髻。她的臉不是師母那樣的鵝蛋臉,下巴尖尖的,眼角有一些往上挑。睫毛很長,很黑。縱然臉上有未擦淨的灰,但仍能看出面板皓白。
她看見他睜眼,頭一回,大喊起來:“媽!媽!他醒了!”
很快,一個和她很容貌很相像的女人便牽著個男孩子走了過來。司七想說話,一開口,嗓子痛得要裂開。那姑娘眼疾手快地給他往嘴裡灌水,一點都不溫柔,灌得他大口咳嗽起來。
還沒咳完,她又用手掌來摸他的額頭。冰涼的掌心貼過來,她按得他朝後倒去。司七後腦勺“咣噹”一聲撞到石板上,他覺得自己要被這姑娘折騰死了。
他好了一些,又沒有全好,身上沒力氣,終日咳得起不來身。單純的發燒不會這麼嚴重,可他們也不知道他到底患了甚麼病,更沒有錢去給他看。司七聽他們說話,原來他們也是過年那晚棲身的巷口被流浪漢佔了,趕他們去找新地方。他們沿著城外一直走,走到了這處荒村野廟,一進來,就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司七。
他們借住了他的寺廟,作為回報,給他蓋了一床被子。白天的時候,那個女孩會去外面找吃的,有時候是乞討來的,有時候是偷來的,也有時候是給人跑腿幫忙賺來的。晚上的時候,她能拿兩三個窩頭回家,媽和弟弟一個,她自己留一個。她弄不來更多的吃的,弟弟還小,她坐在司七旁邊吃,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往下掰一塊,塞進他的嘴裡。
怎麼活下來的呢?反正就那麼活下來了。
司七躺著的時候,也聽她和媽說話。她在籌錢,籌盤纏,等攢夠了,三個人就要去上海。東北淪陷,她爸爸被抓走了,他們娘仨跑了出來。她媽有個弟弟在上海謀了差事,他們要去投奔他,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她還說,她叫金相絕。
司七的高燒反反覆覆,越到後面症狀越輕,終於有一天能掙扎著站起來。他腿腳都躺得麻木了,走路歪歪扭扭,金相絕站在後面看他,驚訝道:“你把腿燒瘸了呀?”
司七轉過頭,說:“我本來就是瘸的。”
“這樣啊,”金相絕說,“可惜了,還說叫你去外面找份工,幫我攢攢盤纏,報答我的救命恩情。”
她說話如此直白,倒是讓司七鬆了口氣。他低著頭想了想,又望了一眼神像的臉,心裡有了打算。
“去上海的火車票,要多少錢?”
金相絕報了個數。
“那我幫你買,”他說,“帶我一起走吧,我幫你弄票。”
這場高燒似乎把司七燒明白了,他又養了幾天身體,等得天氣暖和了一些,便帶著金相絕出發了。
戲班子要唱起來,得有不少行頭。所謂的“封箱”,封的就是行頭箱子。班主過年前把那些刀槍棍棒和樂器都封進一個大木箱裡,往年都是司七幫他抬去一處朝陽的院子,省得受潮。箱子上有把鎖,司七會撬鎖。
他瘸歸瘸,病好了走得飛快,金相絕都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他。兩個人深夜翻牆進了後院,她踩在他肩膀上,身子掛上牆頭,又不敢跳了。司七往後退了兩步,手一伸就把自己撐上去。
“哪有你這種瘸子!”金相絕大驚失色,夸人誇得別具一格。
“十把椅子我都能上,這算甚麼。”司七說。
他又敏捷地跳下去,手一伸,金相絕也落進他懷裡。兩個人都十二歲,甚麼都不懂,更不懂甚麼叫肌膚之親。她落進他懷裡一團柔軟,司七摟緊她的腰,怕她摔著。
年還沒過完,箱子還封著,行頭都存在裡面。司七躡手躡腳地撬開後院的房門,又去找箱子的鎖。他捏一根鐵絲,擰出彎插進鎖眼,聽著聲音一點點地轉,直到“咔噠”一聲,鎖頭開啟了。
金相絕從衣服裡掏出塊包袱皮,看司七把值錢的一件件放進去。有衣服,有頭飾,有樂器,還有小點兒的兵器。直到包袱皮裝不下了,他才把那箱子蓋輕輕合上,重新上鎖,“咔噠”一聲,報恩也報仇。
他把裝了贓物的包袱背到背上,帶著金相絕又翻牆離開了。
兩個人從南城一路走,走到了北邊一處鬼市。天沒亮,鬼市上影影綽綽,全是人影,過手的東西都不乾淨。司七瘸著腿一處處地走,把樂器衣服遞給收貨的商人,錢讓金相絕收。
不是自己的東西,賣起來根本不心疼,價格報低了也照賣不誤。金相絕生下來手裡就沒攥過這麼多錢,歡喜得眼睛都亮了。天快亮的時候,鬼市也開始散了。司七怕被熟人看見臉告訴師父,剩下個花旦的荷花簪子也不賣了,塞進金相絕手裡,說:“你自己留著吧,看你頭上甚麼都不戴。”
她拿過去借著天光看,心裡高興,嘴上卻說:“不漂亮,銅的。”
“銅的還不好,你要甚麼?”
“我要戴金戴銀,戴玉戴珍珠。”
她可真能,喝著施粥也嚷嚷滿漢全席,拿個銅簪就敢想金銀。司七不理她,一瘸一拐地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上海的票不好買,他們今天一早去排隊,或許也只能買到年後的。金相絕攥著錢袋跟上他,嘴上沒完:“司七,你不信我?聽說上海遍地是錢,我要是有戴金戴銀的一天,一定想著你,帶你吃香喝辣。”
我一定想著你。
司七腳步一慢,心想,活到現在,從沒有人會想著他。
他回頭看她,天光下一張灰撲撲的臉,只有眼睛亮。他伸手給了她腦袋一下,說:“攥好錢吧,弄丟了,就只能吃糠咽菜了。”
他們到的時候天剛亮,但火車站的隊已經排出長龍。司七和金相絕輪著排隊。他們手裡難得有錢,有人來賣糖葫蘆,司七拿出一點點銅板,買了一串給她。
“不要花了不要花了,”金相絕很慌張,“要是不夠去上海的車票,就不好了。”
“夠的,”司七說,“我算過了。”
“你會算數嗎?哪裡學的?”
“天橋後有個私塾,我爬牆頭聽的。” “怪不得,”金相絕像是被他提醒了,“你說的那個私塾我知道,苑家那位小少爺也在裡面讀書,我見他進去過。”
司七點點頭,不說話了。
隊伍排到了,他們掏空錢包,買了四張火車票。還剩一點錢,金相絕去街頭的攤位買了一份水餃,帶回寺裡給媽和弟弟。四個人過了個遲到的除夕,過了十五,他們就能去上海了。
離開北平的前一晚,司七最後見的人是小承。他不想欠任何人的,還給他一兜冰糖。小承問他錢哪來的,他沒說。說話的時候金相絕在後面等他,小承望了她一眼,司七也轉過身,看見她髮髻上插著戲班子的簪子。
師父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媽和弟弟都安頓好了,金相絕和司七下車買路上的吃的。十五過後就是開箱,師父發現東西被偷,硬說是有內鬼,拉出徒弟站成一排打。小承被打得扛不住,想起金相絕髮髻上的簪子,把司七今早坐火車的事也招了。
他們隔著老遠就喊他的名字,要打要殺。金相絕先聽見,拉起他的手就往車上跑。他分明瘸著,被她握住手,跑得竟然那麼快。火車在鳴笛了,車要開了,她大步躍上車廂,回身將他也拉了上去。
車門不關,她手撐在車門上探頭往外看。車速加快,“咣噹咣噹”碾壓鐵軌,師父的叫罵聲逼近又被甩遠。司七拽著金相絕怕她摔下去,她卻朝他們招招手,大聲說:“你們追不到了!”
咣噹咣噹,咣噹咣噹。
車輪碾在鐵軌上,此後經年,夜夜入夢。
【1932年,上海】
1932年的春天,金相絕和司七到來了上海,舅舅收留了他們,“他們”裡不包括司七。
時局艱難,戰從北起,都是苟全一條性命,顧不上沒有血緣的陌生人。金相絕求了舅舅好久,他終於答應幫司七找份差事。他腿腳不好,找了很久,最後被送進一家鐘錶店裡做學徒,是門餓不死人的手藝。
舊時學徒,三年期滿才正式發工錢,白日除了學工,還要給師父預備吃的和洗臉水,打掃店裡,又要幫師孃打點家務。學徒每個月能拿兩元月規錢用來洗澡剪頭,師父嫌他腿腳不便,連這兩元也要剋扣。後來司七乾脆便不剪頭了,頭髮留長一些,碎髮散落鬢邊,長些的在腦後鬆垮紮起,像狼凌亂的尾巴。
扎狼尾,平日被頭髮遮住的臉便露了出來,店裡的客人才瞧見他五官深邃,眉眼漂亮,眼珠微微泛棕。有人問他是不是混血種。他搖搖頭,並不知道。或許吧,或許他被丟棄的那個冬天,也是因為哪家發現女兒懷了大逆不道的嬰孩,便把他送到了橋底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齡,不知道自己的本姓,也不知道自己從哪來,又要到哪去。
第二年的時候,境況稍好了些。有個學徒受不住店裡的苦,賠錢離開,空出閣樓上一間屋子,司七的鋪蓋從貨櫃旁搬了過去。師父良心發現似的不再剋扣月規錢,但他不剪頭,便能省下一元,輪著月休的時候,帶金相絕去買零食。
上海真是花花世界,有咖啡,有冰激凌,有櫥窗裡擺放的精緻點心,可惜他們一樣都買不起。他們仍然吃不起滿漢全席,唯一能用來解饞的,是路邊低價兜售的蘇打水。炎炎夏日,蘇打水裝在帶蓋子的瓦盆裡,和昂貴的洋汽水比起來價格低廉,一元一打,喝到水飽。
金相絕不知道那是他的月規錢,也不知道他一個月不出門吃喝不剪頭,也只能攢下這麼多。至於她,比他還不如。家裡沒錢供她上學,她便只能在家裡和母親給人洗衣服。一件件,一件件,夏日還好,冬日就要生瘡。司七月休和她出門看見,不說話,只是沒帶她買零食,去藥店買了凍瘡膏。
“塗了也是要長的,”她說,“還不如去買些吃的,起碼能吃到肚子裡。”
“再等一年吧,”他說,“幹滿三年,我就有工錢了,就能既買藥,又買吃的了。”
“司七,我這輩子就要這麼過去嗎?”她語氣有些迷茫,“給人洗衣服,一年也沒休息。有時候給那些女學生洗陰丹士林的旗袍,真好看,我也想穿,穿著去教室裡讀書,學寫字,學英文。”
“我也有許多想做的事,”司七說,“來鐘錶店裡那些男人都穿著西裝,我聽他們聊天,他們會開車,會去靶場練槍當消遣,我也很羨慕。”
他們都不再說話了。
司七也不知道為甚麼,上海灘與北平這樣不同,會讓人的慾望膨脹。他想,或許還是北平少了些傳說吧。世家子弟生來便是權貴,皇城的門隔絕了上升的路。而上海呢?開埠之地,規則尚在被書寫,人人都想投身賭局。
只是投身賭局也是要有籌碼的,而他只有一條瘸腿,和一個月兩元的月規錢。到了來年春天,他的月規錢變成了正式的工錢,仍然換不來籌碼,不過終於能帶金相絕出去吃飯,甚至看戲了。
上海的戲班子比北平只多不少,不光唱京劇,還有人演崑曲。他們兩個人上海話學得意外得快,崑曲能聽個半懂。在那平安無事的一年裡,他們去看過《牡丹亭》,還看了《白蛇傳》。錢不夠了,司七說等年後發了分紅,或許再去把那出《紅鬃烈馬》聽了。
那年他十六歲了,似乎也終於懂得些男女之事了。司七不大清楚金相絕對他的感情,但他想起那天神像與他說的話,似乎覺得,金相絕於他,算得上這世上的一份牽掛。她出落得愈發漂亮,不過不是規矩人家喜歡的那種漂亮。眼角微微上挑,紅唇黑眸,盯著人時有股逼人的豔麗。司七在弄堂口等她時聽到隔壁的女人說閒話,說她生就一副狐媚相,將來是要興風作浪的。他不說話,只是轉身冷冷盯著那人看。輪廓深的人冷下臉就嚇人,帶著一股煞氣,硬是把那女人盯走了。
店裡來了新的學徒,接替了他打下手的位置,他的日子便過得鬆快了些。月休熬成了做六休一,師父緊著新學徒壓榨,省出來的那一天他也不休息,和金相絕謀了個新差——在西山賣蘇打水。
蘇打水是自己調的,找關係買來重碳酸鈉和稀鹽酸,再灌進涼白開,水中便冒起細小的氣泡。金相絕好用檸檬糖漿,兌進去有股酸甜口味,調製好了搬到西山賣,生意最好的時候,一天能有十元進賬。
西山上賣蘇打水的不止他們一家,他們是守規矩的,但有的人並不。當時時興的蘇打水口味除了檸檬還有薄荷,有商戶用薄荷葉壓汁代替薄荷油,喝了就會鬧肚子。投訴多了,政府便派人來查抄,將整座西山上賣蘇打水的攤位都打翻了。
司七那天恰好被師父留在店裡做事,聽到訊息的時候,金相絕已經被捉入巡捕房。她脾氣好大,別人來掀她的攤子,她就去撓人家的臉,被警察摑了兩掌,臉上腫起手印。司七去巡捕房接她,賠罪又籤保證書。金相絕被拷著鎖在一旁,還有力氣衝他喊:“你別給他們錢,把我押在這裡好了!有吃有住,比小時候好多了!”
“你給我閉嘴!”他第一次衝金相絕發火。
因著她發瘋,他又多給警察買了一包煙。她被鎖起來的時候如此囂張,被他帶出巡捕房倒是不說話了,安安靜靜跟在身後,頭髮蓬亂,黏在臉上。司七回頭把她下巴抬起來,看著那片紅腫心裡也疼,放軟了聲音,和她說:“今晚先去我那吧。”
他們第一次躺在一起,是在廟裡,在神像下面的稻草裡。上一次躺在一起,是在火車上,他們給弟弟和媽買了有座位的票,他們兩個沒有,晚上擠在列車的銜接處。他讓她在角落裡躺下,他側過身,用身體幫她隔絕了車廂裡的嘈雜。如今他們又躺在一起了,好像和以前一樣,可他們又長大了,所以和以前也不一樣。
她的臉是被打腫,沒有破皮的傷口,倒也沒有塗藥的必要,只是腫脹得難受。司七用涼水浸了毛巾幫她覆在臉上,問她:“你明天怎麼和家裡說?”
“說是你打的。”金相絕說。
司七失笑:“又胡鬧。”
夜色微茫,鐘錶店裡無人在意閣樓上多了個年輕姑娘。司七側著躺在床上,她也側著,一言不發地看他,眼角終於滲出了一點點委屈的淚。他用指腹替她抹淨了,將毛巾拿開,用手覆上去。她以前總嫌他手冷,總也捂不熱,如今倒是正好給她冷敷了。
“做事情總這麼衝動,”他告誡她,“你知道巡捕房裡是甚麼地方?真把你關進去過夜,身邊都是作奸犯科的惡人。你一個女孩兒家,讓你舅舅怎麼放心?”
“他才不會擔心我,他早就嫌我累贅。”
“你媽呢?”
“她更在乎弟弟,沒有人在乎我。”
司七喉嚨動了動,聲音微啞:“我呢?你叫我怎麼睡得著?”
她又落下一滴淚,洇開在枕頭上,睫毛上掛出霧氣。司七用自己微棕的眼盯著那雙墨色濃重的眼,指間從她臉側劃過,在她眉心點了點,最終蓋到她眼睛上。
“你做甚麼?”
“我不好關燈,師父晚上有時叫我,”他低聲說,“給你擋著光,睡吧。”
她點點頭,就像在那座寺裡一樣,朝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而後靠著他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司七送金相絕回家。
他這一夜都沒睡個完整覺,全在聽她做噩夢,說夢話。說奉天城漫天火光,老百姓等著當兵的來救,結果傳來訊息,空軍陸軍全都被命令放棄抵抗。說她爸爸要出門打聽訊息,讓娘仨等他回來,結果就回不來了。她醒著的時候從不說這些,她哭著拽緊他的衣襟,小聲哀求,她不想等了,讓她等的人,最後都沒有回頭。
只是說了那麼多,醒來的時候還是那副刀槍不入的樣子,臉倒是比昨晚好些。
滬上盛夏,一早就熱了起來。他沉默地把金相絕送出閣樓,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熱氣蒸騰的路上。走到一處樹蔭時,他忽然頓住了腳步,問她:“想要荷花嗎?”
她順著他的聲音轉頭,看見樹蔭下坐著個阿婆,面前的竹簍裡插滿了新鮮荷花。有些開了,有些沒開,花頭碩大。她拽著衣服蹲下,問阿婆,多少錢呀?
不貴,比蘇打水便宜多了。司七把那一簍全都買了下來,買前阿婆還提醒他,這都是凌晨摘的,這幾朵沒開的,要是今天下午再打不開,就不會開了。荷花是這樣,第一次綻放的時候錯過了,就永遠錯過了。
“不礙事,”他說,“不開就是缺了開花的緣分,沒緣分的事,也強求不來。”
阿婆笑起來,說他年紀輕輕,說話像個老和尚一樣的。
那個早上,金相絕抱著滿懷荷花回了家。分別的時候她在弄堂口回頭與他揮手,插在髮髻上的荷花簪子微微晃動,懷中盛開的花瓣擁著下巴,襯得面若朝霞。
***
蘇打水賣不成了,還剩些原料放在家裡,金相絕自己兌著喝。好在這個夏天他們已經攢下些錢,錢都藏在司七的閣樓裡。他對未來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或許等到薪水再多一些,他就能撐起一個家來了。或許他可以在外面找房子,把金相絕接過來住,她也不用在舅舅家寄人籬下。可接她過來總是要個由頭吧?沒名沒分的,難道說他要和她……
司七不敢想了。
他好像在一些事上開竅了,可她還沒有。她到底把他當甚麼呢?父親,兄長,朋友,還是……別的甚麼呢?她這兩年變漂亮的速度快得驚人,像是一朵花到了綻放的季節,上門說親的人絡繹不絕。她舅舅衝著彩禮有些動心,媽還是攔著的。不過要按金相絕自己,她誰都看不上。都是甚麼拿不上臺面的玩意,吃了熊心豹子膽,想娶她?她沒有爹,媽雖說偏心她弟,但從在廟裡的時候就不敢忤逆她,對女兒的畏懼和依賴多於愛。
這天她又趕走了兩個提親的人,舅舅就在飯桌上發火了。他們又不是大戶人家,平民百姓的姑娘,向來是歲數不到就送去婆家養,賴在家裡做甚麼?彩禮錢拿不著,還給別人養兒媳嗎?
更讓舅舅生氣的,是這或許是最後兩個來提親的了。金相絕這臭脾氣以前還能藏著,結果最近提親的被她挨個罵走,反倒傳遍了街坊鄰里,沒人願意往家裡請尊佛。舅甥在飯桌上吵得天翻地覆,她砸了碗筷,他踢翻桌子,弟弟在旁邊哭著看,忽然眼前一黑,鼻血流了一臉,然後昏過去了。
他最近常流鼻血,家裡只當上火。誰知這次流起來不光血止不住,還發起高燒,送去醫院檢查了一番,竟是個花銷極大的病。舅舅臉色驟變,媽以淚洗面,兩個成年人回家商量對策,留金相絕在醫院陪著。
她弟真是個小孩,燒得昏昏沉沉,攥過姐姐的手想吃糖果。他們姐弟兩個都好吃甜的,金相絕抱著他的腦袋哄了會兒,想起家裡還有些兌蘇打水的糖漿,便把他被子蓋好,打算回家泡一杯糖水端過來。
醫院離家不遠,她藉著月色趕回去,人還沒到門口,便聽到媽的哭聲和舅舅磕菸斗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這錢我沒有,姐,我也是要娶妻生子的,這幾年養你們三個,半分沒結餘。”
養甚麼了?金相絕心想,他們只是借住他家裡,生活的錢都是自己洗衣服賺的。
“相絕也是個不懂事的,若是早應下哪門親事,現在還能提前預支彩禮,今後也不必多一張嘴了。”
關她甚麼事。
“姐,我最後的辦法就是這個。明天我下了班再去百樂門問問,十六歲的姑娘也大了,人家未必收。要是收了,價格又合適,你就去簽字畫押吧。”
金相絕站在門口不動了。
“可那是我女兒……”媽哭哭啼啼的說。
“賣了她,你兩個孩子都能活。不賣她,你兒子手術做不成,也活不成。你自己掂量吧。”
媽的哭聲更大了,但也沒否認。金相絕心裡就知道,她是默許了。在她和弟弟之間,媽從來不會選她。
她沒有進家門,失魂落魄地離開,在街上一直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鐘錶店門口。鐘錶店要打烊了,新招的小學徒正在掃地關門,看見金相絕站在門口,想叫司七又怕吵醒師父師孃,壓著嗓門往裡探頭。“七哥,七哥,相絕姐來找你了。”
她沒有這麼晚來找過他,他匆匆忙忙地出來迎她。忙了一天,他身上灰撲撲的,頭髮虛紮在腦後,鬢間垂落幾縷。金相絕站在門檻外抬頭看他,他穿一身青灰色的學徒袍子,袖口挽起來,露出白的裡襯。他甚麼時候這麼高了?在寺裡掰著窩頭喂他的時候,還是個猴子呢。
“怎麼了?”他微微彎腰問。
她眼淚“唰”的一下流了出來。
怎麼說呢?難以開口,但似乎也只能一件件地開口。說弟弟病了,舅舅要賣她,媽答應了。司七讓那小學徒裝沒看見,小學徒在嘴邊嚴謹地比劃了個拉鍊。他把金相絕帶回自己的閣樓,給她倒了溫水,又用毛巾擦淨臉。
“司七,你有辦法嗎?”毛巾拿開,她眼睛睜得大而茫然。
“我想想。”
他沒以前冷了,以前像一尊石像,如今碰著她臉,手上竟有了溫度。他問金相絕事情甚麼時候定下,她媽媽未必真的能狠下心。金相絕說舅舅明天下班去百樂門問,定下來最早也是後天的事了。司七想了想,讓她先回去等訊息,賣或不賣,他今晚都做好應對的計劃。
他說得如此篤定,金相絕踏實下來了。她擦乾淨眼淚,裝作沒事人似的回家,媽紅著一雙眼睛看她。她假裝甚麼都不知道,從櫃子裡把糖漿找出來,回頭說,弟弟想喝甜的了。
那晚弟弟躺在病床上,她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她對弟弟算不上多愛,但他是很依賴她的,也總是追在她身後。她媽媽偏心,好吃的私下塞給弟弟,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弟弟私心也向她,總是把媽給的吃的省下來,再偷偷塞給她。
不賣她,弟弟真就要死了嗎?
她不想被賣去百樂門,可她就想看弟弟死嗎?
她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媽來了,給他們帶了自己做的早飯。三個人吃完,她說先把弟弟帶回家,醫院的病床太貴了,家裡的錢得省著。金相絕心裡冷冷地想,的確得省著,都省到她身上了。
下午媽在家裡陪著弟弟,她一聲不響地去百樂門門口等著。她躲在一輛黃包車後面,看見舅舅進去又出來,身前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抹了髮蠟,長得讓人討厭。他在舅舅面前趾高氣昂的,舅舅還給他點菸,她聽到對方說:“……那照片拍得不錯,你外甥女可真是標誌。那就明天上午10點,我們派車去家裡接她吧。”
一錘定音了。
一錘定音了,金相絕反倒不慌張,也不傷心了。她是個你無情我就無義的主,訊息一確定就去找司七,這次不哭不鬧,冷靜地聽他昨晚想出來的辦法。
司七那邊,則是昨晚把攢下的錢算清楚了,也趁著白天把車打聽清楚了。他說明早六點,城外有一趟去廣州的長途客運,先前那個被欺負跑的學徒就是廣州人,和他說過許多廣州的事。那是個好地方,或許比上海更好,他們明早可以出發。他們十二歲來了上海,甚麼都不會也能活下來。如今十六歲再去廣州,他身上有盤纏,有學徒的手藝,他照樣能活下來。
金相絕點頭,一點遲疑都沒有。可回家收拾行李前,她還是忍不住問:“那我弟弟怎麼辦呢?”
司七疑惑:“你弟弟病死了,和我有甚麼干係?我只顧你就夠了。”
他是個冷心冷肺的人,哪怕同一個屋簷生活過,說起生死也漠然,他只是對金相絕不同罷了。他也沒有對金相絕說,他是她舅舅擔保進來做學徒的。如今要跑了,他舅舅得倒賠師父一大筆錢呢。
兩個人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金相絕回家裡收拾行李。
那晚夜色極深,霧氣濃重,月色灑在地上像下了霜。她在這一片寂靜中收好了行囊,開啟房門,舅舅在隔壁鼾聲如雷。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堂廳裡,剛準備邁出門檻,身後傳來了一聲“姐”。
她的心直落下去。
回過頭,門檻前面一個小小的人影,只比她腰高些。她長個子的時候東北還有家,塞北松柏,大雪豐年,家裡沒少過她吃的。倒是弟弟,剛懂事就趕上戰亂,一口口地窩頭稀粥喂大,連個子都不長了。
那個小小的人影緊攥著拳頭,應當還在發燒,走路也搖搖晃晃。他搖晃著走到她跟前,用自己的手攥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掌掰開,把自己的拳頭放上去。
再張開的時候,她手心裡是三顆奶糖。
“姐,你出門嗎?”弟弟奶聲奶氣地問,“這是我喝藥的時候媽給我的糖,我留給你了。”
金相絕不開口。
小孩子做事情要誇,仰著頭追問:“姐,你怎麼不誇我?我以前給你糖,你都誇我的。藥好苦,我想著你喜歡,一顆都沒吃。”
她想尖叫,想罵人,想把門窗砸碎,桌椅踢倒,再放把火燒了這個世界,但月色照進來,只照亮她臉上的冷漠。弟弟有些害怕,往後退了兩步,囁嚅道:“姐,我回去睡了,我頭好疼,身上也好疼。”
那個小身影轉過身,消失在黑暗裡了。金相絕也轉過身,一隻腳邁出門檻,另一隻腳跟著,然後坐在了門檻上。
她把行李放下,拆開三顆奶糖,一口氣全放進了嘴裡。奶糖粘牙,她咬了幾口就被粘得張不開嘴,舌尖被苦得發麻,眼淚一滴滴落在衣服上,啪嗒,啪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