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 48 章
◎“喜歡更大的嗎……”◎
有一些微妙的東西, 錯過了某個節點,想要再次說破,就變得異常困難起來。針對這一現象, 木子君也餘秋雨上身,將此稱為“這就是人生”。
下半學期的課業比上半學期重些, 再加上圖書館重開, 木子君陡然覺得時間不夠用起來。蘇素也感到了她的力不從心,再一次快下班時把她叫去封閉的會議室, 詢問她是否還有精力繼續在診所的實習。
她這學期只有週二和週五下午沒課,一些工作甚至只能線上完成。面對蘇素的關心, 木子君也陷入了極大的糾結——
辭掉吧, 她在墨爾本很難找到這麼專業的實習機會了,畢竟她知道幾個大二大三的學姐也只能在精神病院一類的地方刷履歷。不辭掉吧, 她可能要徹底推掉宋維蒲書店的工作, 才能有足夠的時間兼顧診所和圖書館。
那他需要再招人嗎?
他自己顧得過來嗎?
“不用著急給我答覆, ”蘇素手撐著側臉, 在會議室桌對面安慰她, “不過確定的話, 要提前和我說哦,這樣我才有時間在你走之前面試其他人。最近又來了幾個華語諮詢者, 我壓力很大。”
“嗯, 我再想一想, 我可能要和River商量一下。”
蘇素笑得很八卦:“怎麼?都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他表白了?”
木子君腦海中閃過游泳池的那一幕,頓時坐立難安:“沒沒沒……沒有。”
剛剛開學,就像她上個學期初剛開始時各個社團組織招新的盛況一樣,路邊不時能見到架設的攤位。她邊走邊把各個能稱得上“團體性活動”的宣傳單接到手裡,走到圖書館的時候,懷裡已經疊了厚厚一摞。
宋維蒲,團體性活動。
蘇素知道自己已經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了,只是面前這個小姑娘有一種神奇的氣場,她總是讓人狠不下心拒絕她的請求。
關於工作的對話結束, 她們兩個習慣在最後閒話幾句。心理學這種太吃語言的專業在這邊還是謀生困難, 蘇素提到她幾個同學陸續回國, 現在在墨爾本也沒甚麼處得久的朋友。
能讓宋維蒲參加的團體性活動,木子君從診所一路想到教室,又從教室想到圖書館。
木子君皺著眉聽她說。
她嘆了口氣:“他沒有和我說太多,他很難信任別人。”
“延遲性,”蘇素回答她,“人青少年時期發生的事比成人時期有更久遠的影響,而且他抗拒外部治療,這很棘手。”
他顯然沒有和金紅玫說過這些事,從頭到尾,唯一的知情人是Steve,或許連Steve也對他內心真正的想法一知半解。
他是溺死事件的目擊者,但他一點都不怕泳池和水。他怎麼克服的恐懼?Ryan是在海邊長大才習慣潛水,宋維蒲的水性為甚麼那麼好?
“他和我說過他一直都很討厭自己。”
“你知道的這些東西,是他親口和你說的嗎?”蘇素問。
“我不問你當時的事,”她說,“是假期的時候我和他參加朋友聚會,然後——”
她拒絕得很直白,木子君有些喪氣。但轉念想了想,又打起了精神。
對面的女人蹙著眉,遲疑片刻,勉強點了下頭。
“這是這種疾病一種常見的心理暗示。”
樁樁件件,每一件都讓她頭痛欲裂。
木子君捧住臉。
六年。
木子君支起身體,疲憊地搖搖頭:“不是的,是他朋友告訴我的。”
殺了他可能還更容易點。
她莫名開始覺得沮喪。
“我也學心理,所以我想問你,”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這會不會是創後應激的一種表現。”
“但是我看資料裡這種反應一般是在創傷事件發生六個月以內的出現的,那件事都過去六年了……”
團體性的……活動……
她三言兩語複述了當天的場景,蘇素聽得皺起眉頭。木子君知道蘇素的職業道德會阻止她開口講一些內容,乾脆只是給了她說“是”和“不是”的選擇。
木子君忽然想起了甚麼。
“蘇素姐……”她低下頭,控制不住的自言自語,“那我能做甚麼嗎……”
“開口嗎?”木子君抬起頭,眼神帶了點希望,“還有別的嗎?”
“蘇素姐, ”她把椅子往前搬了搬,“我想問你一下,River高中的時候……是和你講過他心理上的事嗎?”
“就是我想問你……”
蘇素愣了一瞬,表情隨即變得略有凝重。她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東西,簡短道:“提過一些的。”
他好像已經徹底習慣了自己消化一切,那天來接她的時候對自己的掙扎絕口不提。他那天回家在想甚麼?看到唐葵在水裡掙扎的樣子,他想到了甚麼?
他花了多久時間才開始練就從情緒漩渦裡掙扎出來的能力,然後佯裝輕鬆的出現在她面前,給她講一個爛到沒邊的笑話?
“如果你說的這些情況都準確的話,”她說,“是有很大可能的。”
“Kiri,”蘇素語氣有一點嚴肅,“這個事情你要自己去問River哦,這涉及他的隱私,我沒有他的允許是不可以和你講的。而且其實當時……”
“這辦法聽起來可能有些像多喝熱水,”蘇素苦笑,“但是他又牴觸正式治療,那麼……參加團體性活動,對一部分人來說,是有正面效果的。”
“這種心理問題自愈的表現之一是有能力表露創傷,”蘇素拍拍她的頭,“先讓他試著和你開口吧。”
“就我所知道的資訊,他當時的行為傾向於個體屈服於群體,以獲得群體的接納,學術上將這種選擇稱為規範影響,本質上是一種自保的反應。但是他這樣做以後……反而釀成了更嚴重的後果,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考慮到他當時的年齡,心理影響會非常深遠。”
“和我經手過的其他病例相比,他情緒很穩定,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蘇素問,“這對他身邊的人來說是很好的,沒有人需要消化他的負面情緒,但是這些負面的能量總要有一個出口。”
“他完全靠意志力把心理問題的外化表現壓抑下來,這很了不起,但對他自己沒有甚麼好處。時間越久,情況越嚴重。”
木子君忽然想起他秒睡的習慣和對所有事自虐一樣的完美主義。
圖書館工作的時候有專門的制服,她放下宣傳單去換衣服,回來的時候,比她早到的宋維蒲竟然側坐在桌邊翻看那摞廣告。木子君心中猛然點燃希望,她快步走過去,站到他身邊,試探性地問:“你你你,你是對這些有興趣嗎?”
宋維蒲一愣,眼神抬起向她望去。手裡的幾張宣傳單在指尖劃過,又陸續落回桌面。木子君垂下視線,看到最上面的一張是從皮划艇俱樂部那兒拿來的,朝上那面印著一排在水面快樂徜徉的男校友。
各種顏色的面板,各種顏色的頭髮,唯一的相同點是,裸著上半身,肌肉都很發達。
“你拿來的?”他問木子君。
“對啊。”
“我在整理廢紙,”他起身去收推車上的歸還書籍,“可回收的都堆在門口,你去放到一起吧。”
木子君:……
她趁著他轉回身子把那摞宣傳單全放回自己書包。
她上個學期已經在圖書館做過一段日子,基礎性的工作機械而簡單,熟練了幾乎不用動腦子。她也理解了宋維蒲會在這裡工作的原因——不用和人交流,日常工作能放空大腦,薪水又高,選擇實在比努力重要。
相比之下,書店那個活真的……
她倒是還好,宋維蒲給她開的時薪真是不少。
她是覺得宋維蒲作為老闆,可以說是操心費力又不討好,賺點錢還全給員工發了。
她工作上手以後宋維蒲就不再帶她了,木子君把推車一層層推到四樓,還書也陸續歸位。剛開學,來圖書館的學生並不多,她遠遠看見宋維蒲推著車在一處無人的角落,便心懷鬼胎地湊了過去。
這地方很眼熟,她辨認了一番,發現是他那次差點踩到她又砸了她一身書的地方。
時間過得好快,她當時沒有找到圖書館的工作,也沒有在他的書店工作。
這裡是頂層,宋維蒲的推車也快空了。她跑到他車旁邊把最後幾本書歸位,行為過於諂媚,很快被他看穿。
“怎麼了?”
“哦,就是……”木子君組織片刻語言,“就是我最近事情有點多,感覺實習那邊忙不過來了,我在想……”
“書店沒辦法來了嗎?”他平靜地反問。
這書店的活又沒編制,但他這麼一問,木子君就覺得自己不幹了像犯罪一樣。她又糾結了一會兒,問道:“你一個人可以嗎?你忙不過來的話,我就不去實習了。”
“去實習吧,”他說,“蘇素人不錯,很難再碰到這麼好的leader。”
“那你書店……”
“沒事,我也想了很久了。”
“……啊?”木子君略帶驚訝的抬頭。
宋維蒲把最後一本書放回原位,轉過頭,看見附近沒有自習的學生,聲音略微提高了些。
“我想把書都處理掉,”他說,“然後把店面租出去。打理它太費時間了,這樣會輕鬆一點。”
木子君心裡內疚,要這樣嗎……
“你這個表情做甚麼,”宋維蒲捏了捏她臉,“不是因為你要離職才租出去的,高估自己了吧。”
木子君:…… 哦這樣嗎。
他半倚在推車上,想了想,重新開口。
“這是我外婆留下的書店,”他說,“她離世到現在也快一年了,我現在想起她剛走的時候,心裡其實是不接受這件事的。”
木子君安靜下來,不由自主地向他的方向邁了一步。
“她以前和我說過,她已經把去世以後所有事都安排好了,不用我操心,除了那個書店。她讓我把書店租出去,店面是我們的,租金足夠我生活。”
“我以前就總幫她看店,我在的時候她可以回家休息一會兒。所以她剛去世的時候,我會從學校直接去書店,這樣就感覺她還在,只是在家裡。我回家的時候她不在,那她一定去書店了。”
她眼睛有些酸,使勁眨了一下,總算沒有流出淚來。
“我是不是還沒有和你說過謝謝,”他低下頭衝她笑了笑,“我是從你來以後,才開始不用騙自己她在書店,或者她在家裡的。我和你去了那麼多地方,然後發現她不只是我外婆,她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有過非常精彩的人生。”
“她這樣的人,不會願意看見自己的後代困在一個書店裡走不出來的。她讓我租出去,那我就租出去。人去世了就是去世了,每個人都要經歷生老病死,活著的人要繼續往前走。”
她實在忍不住了,一直在抹眼淚。
“所以我才和你說,”他低下`身子看向她,“你不用特意為我做甚麼,你的出現和存在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你繼續實習,繼續幫你爺爺找手鍊,不要操心我,知道了嗎?”
她無話可說,只能拼命點頭。
他幫她擦了擦眼淚,確認所有書都還回原位後,示意她可以翹班了。木子君破涕為笑,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後面從員工電梯下了樓,繞開一樓打瞌睡的圖書館老師,再次回到了圖書館門前那片巨大的草坪上。
還是剛開學的原因,圖書館裡空空蕩蕩,草坪上卻人滿為患。他們找了處樹蔭坐下,木子君想起他剛才說“繼續幫你爺爺找手鍊”,從書包裡翻了翻,掏出張名片遞過去。
正常名片都是白色的,頂多是個鵝黃純黑,這張名片是粉的,上面還帶著一股香水味。宋維蒲眉毛跳了跳,謹慎接過,看到上面用燙金字型印著:
Laura Li
Laura’s Fantasy
最下面是一行位於墨爾本市中心的地址。
“這是……”他的語氣仍然保持了謹慎與警惕。
“是撒莎給我的,”木子君解釋道,“她說她聯絡到那家珠寶店的老闆了,她對這個珍珠品牌的確有印象,說我們有問題可以去問她。不過她以前經營的珠寶店……倒閉了。”
“倒閉了?”
“對,她現在在經營這個。”
宋維蒲:……
他又低頭研究了一番這張名片,小心地問道:“那她有和你說這個Laura’s Fantasy,是經營哪種業務的嗎?”
“她說就是合法的表演。”木子君回答。
宋維蒲看看木子君義正言辭的表情,中肯地點了下頭,把名片還給她了。
他也不知道怎麼和她解釋——
真正合法的表演,一般不用特意強調是合法的。
***
忙過了開學初的第一波論文期,木子君和宋維蒲把去Laura’s Fantasy的日期定在了一個週五,慕名而來的還有隋莊和由嘉。
其實最開始慕名的只有由嘉,她早就聽說這家Show相當之優秀,她悉尼的朋友甚至特意前來觀看,看完了讚不絕口,可惜那一次她抱病缺席,而後就一直沒有機會去見識。
這次聽說木子君和宋維蒲要去,立刻把衣櫃翻了個底朝天,反覆強調她當天要陪同前往。隋莊本來沒有興趣,看到由嘉的反應以後心中警鈴大作,強行加入了他們觀看演出的隊伍。
是日。
木子君來墨爾本以後被由嘉帶著去過幾家Club,幾乎都把自己“地下場所”的名頭貫徹到底,的的確確的處於underground,進去之前還要下段樓梯。Laura’s Fantasy則是其中異類,光明正大的建在雅拉河岸,白天不營業,招牌暗淡,她幾次路過都沒注意到。一到晚上,樓體外面燈火通明,招牌上的粉色花體字橫貫整棟貝殼白的大樓,四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進出的顧客和演職人員,最興奮的是由嘉,最震驚的是木子君,最沉默的是兩個男的。
“這真的是……合法表演嗎?”她小聲問由嘉。
“合法的呀,”由嘉紅光滿面的點頭,“這麼招搖,不合法早就被封了。”
她已經按耐不住進門的衝動,大踏步往金碧輝煌的大門裡走,右手還攥著木子君的手腕。她被她拽進了轉門,門口保安身高一米九以上,西裝革履地衝她倆微笑,笑得極富服務意識。
木子君被他笑得踉蹌幾步,一回頭,發現宋維蒲和隋莊被攔住了。
“由嘉由嘉,”她狠命拖住大步往裡闖的由嘉,“你等一下,他倆被攔了。”
“啊?”由嘉轉過頭,語氣也很意外,“沒說不允許男生進啊。”
但他倆確確實實被攔了,還和保安說了幾句話。木子君和由嘉不得不退回去,詢問發生了甚麼。
“怎麼了?”
隋莊抓了下後腦勺,語氣充滿無奈:“他說不穿正裝不能進。”
木子君:……
“我倆也沒穿正裝啊。”
“他說女生穿甚麼都行,”隋莊表情愈發無語,“在Laura的Fantasy裡,男的就必須穿西裝。”
木子君:…………………………
這Laura聽起來還和她審美挺一致的。
宋維蒲明顯已經不耐煩了:“要不然你倆去問她吧,我回家了。”
不等木子君否認,隋莊就盯著滿面紅光的由嘉大聲抗議道:“不行!!!!”
他擺擺手,示意木子君和由嘉先進去,抱著宋維蒲肩膀和他商量起甚麼。木子君看見宋維蒲一副不想配合的樣子,兩個男生越走越遠,由嘉那邊又急著拖她進門。
越往裡走越震撼。
木子君眼睛都不敢睜得太開,被由嘉拽著穿過金碧輝煌的走廊,又進了最裡面的表演大廳。入門的時候她們手裡都被髮了號碼牌,木子君和由嘉按照號碼牌坐在一側的圓桌旁,她壓低聲音說:“你幫我看一下包,我去找Laura了。”
“啊?”由嘉扯著嗓子反問。
木子君:……
她把包扔進她懷裡就走了。
“Kiri!”由嘉撕心裂肺地在她身後喊,“你別錯過表演啊!咱們這號碼牌還能抽獎呢!”
我為了抽獎要獻上我的耳膜嗎!!!
平心而論,這Laura的幻想也太大了,從門口走到表演大廳就很遠,去管理中心更遠。她來之前撒莎幫她和Laura做過預約,她和站在管理中心門口的工作人員說了句,對方便拿起內部聯通的電話幫她詢問。
沒甚麼意外,工作人員很快給了她一張預約卡片,表示Laura現在有訪客,30分鐘後可以會面。
木子君接過卡片,發現這工作人員也是金髮碧眼,西裝革履。
30分鐘還是有些久了,木子君看了一眼時間,發現剛好夠看完第一場Show。她拿著預約卡沿原路返回,一回到表演大廳,就聽到了觀眾席裡山呼海嘯一般的尖叫聲,而她和由嘉坐的那張桌子,在黑暗裡閃出斑斕的光彩。
木子君:……
她本能的感覺不妙。
果然,由嘉轉頭髮現她以後,再一次扯起嗓門,大聲呼喚她道:“Kiri!你中獎了!!快上臺快上臺,就差你了!”
場內各國女性都有,顯然也不乏懂中文的,一道道熾熱的目光轉瞬移向了她。木子君一時騎虎難下,被這些目光架著往臺上走去,看清五光十色的舞臺上那些站立的人影后,眼前止不住的發起黑來。
合法的表演。
真的好合法。
西裝革履,肩寬腰窄。
個頂個的胸大腿長,五官英挺。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張椅子,坐著被抽到的女觀眾。她硬著頭皮坐到最後那張空著的椅子上,抬起頭,眼前是一張笑容得體的面孔。
木子君:……
對方微微彎腰,和其他表演者一樣,雙手按在了她椅背上,將她困在雙臂之間。她後背緊貼著椅背,雙手按住膝蓋,人繃得像條直尺。
然而世事不由人。
音樂聲響起的一瞬間,對方的臉上便展開一個極富營業性質的笑容,猛然將她右手攥進手心,和其他表演者一樣,將椅子上的女孩的手,慢慢蓋上自己襯衣下的胸肌,又用力按了一下。
木子君:………………………………
離開Laura’s Fantasy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強調自己已經忘了那個瞬間的心情,更不確定臉上的表情。但隋莊反覆提及,當時他剛剛和宋維蒲換了西裝入場,並在桌子旁找到了由嘉。
音樂響起的那個瞬間,宋維蒲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著臺上,發出了自我懷疑的喃喃自語。
“笑成那樣嗎?”
“喜歡更大的嗎?”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