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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第 47 章

◎一看就是第一次摸別人肌肉◎

木子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回到後院。

那幫青春期小孩沒心沒肺, 看宋維蒲走了,就又在水裡繼續玩起來。木子君找了把泳池邊的躺椅坐下,Steve見她過來讓狗回去找自己主人, 身子直起來,顯然是等她說話。

不過她也沒有直接開口說, 唐葵正溼著頭髮坐在她身旁的另一個躺椅上, 他倆看起來已經握手言和。木子君抬頭,看見唐葵用毛巾慢慢擦乾淨頭髮上的水, 從腿邊抽了支菸出來點上,又把煙盒扔過來。

“終於要試了?”唐葵笑著問她。

“你怎麼知道我想試。”

“人第一次想抽菸之前會有一種眼神。”唐葵指了下自己的雙眼, 把打火機也扔過去。木子君點菸的動作很生疏, 點著了吸了兩口就滅掉了。

不過她並沒有咳嗽,這很難得。

Steve抱著手臂在一邊看她倆互動, 也沒說甚麼。他一直知道木子君不是看上去那麼乖巧溫柔, 她來墨爾本的時間越久, 性格里本身的東西就暴露出來越多。

學校很生氣,生氣的不是那班鬧事的學生,而是讓學校高層遭受審查的宋維蒲。更糟糕的是,他們要找出那名被霸凌的學生才能開始調查,但或許是出於懼怕,那個替代了Steve的學生並沒有站出來認領。

學校的老師和大家反覆重申,他並不是故意發出噪音,也不是故意不停地抽搐和聳肩,但沒有人在意他的疾病。有幾個混球每天把他帶到男廁所欺負,數著他保持正常的秒數,然後在他控制不住地抽搐時發出大笑。

那幾個男生開始頻繁出入唐人街。金紅玫當時還在開著燈具店,宋維蒲有一次回家的時候,發現他們正在金紅玫店門口坐著抽菸。

Steve給她遞水, 她接過, 繼而把視線轉向她。他敏銳地發現她衣服上的水漬, 想到宋維蒲離開時的樣子,笑道:“怎麼還弄到你身上了?”

他已經決定毀掉自己,也決定毀掉那群人。父母反覆告訴他,他們來到這裡很辛苦,讓他聽話,安靜,不要給家裡惹事……

墨爾本有許多狹窄逼仄的小巷,宋維蒲在一個巷子裡面再一次遇到了這些人。巷子盡頭是人身體被擊打的悶響,他試圖阻止,可惜他這次只有一個人。對方因為Steve的事已經和他結怨,宋維蒲甚至沒有看清那個男生的樣子,沒弄清楚這個接替了Steve位置的人是誰,就被這些人帶走了。

“你說的越來越好是像今天一樣嗎?”

他小時候得過一種非常罕見的病,叫妥瑞氏症,人可以正常的生活學習,但會控制不住的面部抽搐,聳肩,眨眼,發出各種噪音。他的父母當時剛來澳洲,終日早出晚歸的工作,根本沒有時間管這樣一個孩子,也沒有精力和能力把他送到特殊學校。

十三歲的某一天,Steve帶了一把刀去學校。

雖說都在唐人街長大,但宋維蒲和Steve並不熟悉。他父母性格孤僻,又因為Steve生病的原因,不允許他出去和街上的小孩交朋友。兩個人在學校的班級也隔了很遠,七年級之前,他對他的遭遇一無所知。

成績好,體育也好,在學校裡從沒出過甚麼岔子。她自己性格爽朗,宋維蒲小時候性格也很好,一年又一年,按部就班地長大。

“我現在腦子好亂,”她半閉著眼睛,“你再給我講一遍,我看有沒有甚麼漏掉的東西。他說我不用管他,做我自己的事就可以,可哪有人生了病不看醫生自己就能好的。”

公立學校習慣息事寧人,並沒有叫父母過來,或許也是清楚,這些人的父母裡,許多即便叫過來也不會有甚麼作用。人渣會如何培養人渣呢?所以他們最終的處理結果,只是把Steve轉到了宋維蒲的班級。

不過宋維蒲從小就沒有讓她失望和費心過。

不過Steve運氣就沒那麼好了。

她用指尖揉了揉眼角,沒有接他的話,語氣疲憊地問:“你能再和我說一次你倆小時候的事嗎?”

“唐葵, ”她揉了下頭髮,人往後仰靠在躺椅上, “我和Steve說點事可以嗎?”

而現在, 隨著那串手鍊的完整……

“今天是個意外,”Steve看了一眼還在泳池裡胡鬧的幾個人,“這種場景太接近了,我都嚇了一跳。”

本質上和宋維蒲他外婆是一種女人, 只是以前出於某些原因被壓抑了。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可以所有人的反應都在告訴他,他做錯了。他不應該多管閒事,不應該仗義執言,不應該給學校和自己找麻煩。

她睫毛上便落了一道光。

Steve並沒有目睹這次到底發生了甚麼,宋維蒲也對當天的事絕口不提。他知道公校爛,但沒想到爛成這個樣子。他意識到自己解決不了這件事,他那年只有十三歲。

宋維蒲和Steve都是唐人街長大的小孩,最早上的也是墨爾本的同一所公校。

Steve已經坐到她身邊。

所以他把事情直接捅到了警察局。

而他現在要給家裡一個大麻煩了。那天被帶去男廁所的時候他沒有掙扎,他已經受夠了在地獄裡的日子,他要把他們也拖進地獄。

宋維蒲以為事情會不了了之,Steve也是這樣認為的,他們都沒想到,事情比不了了之更糟糕。

不出意外,兩邊人打了一架。

“不過你要聽的話……”他微微起身,把躺椅往木子君的方向拉了一些,“那我再回憶一遍吧,其實我也不想回憶那年的事。”

Steve知道自己得救了,但落入地獄的會另有人選,施暴者總會選中一個無力反抗的弱者。這些人動手很隱蔽,他猜測替代他的可能是那個戴著眼鏡的書呆子,可能是那個說話結巴的小個子,也可能是那個身上總散發異味的胖子。

金紅玫不是沒有送宋維蒲上私校的想法,畢竟街上稍微注重孩子教育的父母都說,這邊公校魚龍混雜,上課水平約等於掃盲。但她畢竟年齡大了,上私校要辦理的手續繁瑣複雜,金紅玫英語水平只是勉強夠生活,實在無能為力。

唐葵點點頭, 拿起煙和打火機離開。陽光仍然刺眼, 木子君用手指擋住眼睛,然後微微岔開一道縫, 讓光線落進去。

他們的意思很明顯了。

“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他問。

公立學校生源非常雜,各國移民的孩子,原住民的孩子,靠救濟金生活的白人家裡的孩子。小混混們拉幫結派,逃課,砸車,無惡不作。Steve每天去學校的心情,就和去下地獄一樣。

“我前兩天學了個詞,久病成醫,”Steve胳膊架在膝蓋上,顯然已經對她所說的問題習以為常,“他已經和這個東西鬥了七年了,我可以看到他越來越好了。”

他被拖出去的時候宋維蒲恰好路過,他一眼認出這是唐人街鄰居家的小孩,也一眼看出那些人要做甚麼。他在學校里人緣很好,身邊還跟著幾個一起打橄欖球的男生。他和那些人說了幾句話,過來把Steve帶走了。

她也逐漸完整了。

他被宋維蒲帶出了旋渦中心,可他沒想到兩個月後,另一件事發生了。

但巧合的是,那個月學校因為一些原因,把宋維蒲所在的班級調到了他們班隔壁。

警察宣佈調查結束後不久,宋維蒲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是那個被霸凌的學生打給他的。他約宋維蒲在郊區一個地方見面,他想告訴他自己沒有出現的原因。

宋維蒲去了,他這一次終於看清了那個捱打的人是誰,可等著他的不僅有那個學生,還有那幾個男生。

他們在學校裡不好對他下手,就讓那個受害者把他騙了過來。

那天是Steve接到宋維蒲在電話亭裡打來的電話,他借了輛腳踏車去找他,把渾身是傷的他送去了家附近的醫院。宋維蒲沒有和他解釋甚麼,只是和他借了些錢,說自己會盡快還。

Steve當時妥瑞氏症還沒有痊癒,一著急,抽搐的頻率變得更高。他反覆對宋維蒲說對不起,沒想到對方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可能他真的做錯了。

原來在那種情境下,承認自己真的做錯了,會好受一點。

事情終於有了平息的徵兆。那年夏天,Steve的父母賺到了一些錢,和他說家裡可能要搬去悉尼,那有一個親戚在做生意,他們會有更好的發展。他告知了宋維蒲這個訊息,他並沒有多說甚麼,讓他在那邊一個人注意安全。

而在他離開墨爾本前的那個夏天,發生了一件震驚整個街區的大事。

那年公校後面有一片露天游泳池,人很少,水換得不勤,所以去游泳的人也不多。這天Steve剛睡醒,忽然聽到父母說,有個孩子在游泳池裡淹死了。

動作一向緩慢的澳洲警察終於因為人命快了一次,那片區域被警車圍住,Steve並不敢去看。沒想到當天下午,一輛警車開來了唐人街,把宋維蒲帶走了。

小道訊息不脛而走,Steve和班裡的同學出去吃飯時聽到,那個人是被那幫霸凌者溺死的,他們動手鬧著玩,沒想到會出人命。而事發的時候,宋維蒲來學校拿東西,路過了那片游泳池。

有監控顯示他在路口站了很久,他應當是聽到了那邊傳來的喊叫聲。

但他最後還是掉頭離開了。

宋維蒲閉門不出了整個夏天,到Steve去悉尼前,都沒有再見過他。

剛到悉尼的時候,他會給宋維蒲打電話聊天,他話很少,只是聽他邊抽搐邊講那邊的事。他說父母到了悉尼以後賺到了錢,良心發現,開始給他治療妥瑞氏症。他說他這一次去了私校,運氣不錯,班裡的人只是孤立他。他說了很多,直到有一天宋維蒲問他,悉尼天氣好嗎,他想去待幾天。

悉尼天氣很好,不是所有城市都像墨爾本一樣,無盡的風從春到冬,沒有半刻停歇。

Steve很奇怪,他不用上學了嗎?

他不用上學了,他被退學了。

從報警讓校長被警局調查,到無視霸凌後學生溺亡,宋維蒲怎麼做好像都是錯的,學校似乎也有一些想法。終於,在一次學校舉辦的心理諮詢後,那位心理醫生給宋維蒲出具了一張非常負面的報告。學校聲稱他的心理狀態不適合繼續讀書,然後幫他辦理了退學手續。

十三歲的冬天,宋維蒲短暫地離開了墨爾本,離開了金紅玫對他的困惑與質問。他似乎無法向她解釋自己遇到的一切,他也擔心即便金紅玫能理解,她也是個年邁的女人了,她沒辦法幫她的孩子捍衛任何東西。

他心裡的惡龍比同齡人更早的醒來,或許那具屍體從游泳池裡浮起來的時候,宋維蒲人生的一部分也死去了。Steve能看出他沉默中的掙扎——他的自我厭惡,自我否認,對世界的恨和不解,他與惡龍糾纏不休。

他很想像當年宋維蒲救了他一樣去把他帶離那片角鬥場,但學校出具的那張退學通知,讓他抗拒任何種類的心理治療。

他當時妥瑞氏症已經有了好轉,醫生說有很小一部分這種疾病的孩子會在青春期結束後自愈,他似乎成為了這個幸運兒。他開始暢想未來,他想讀法律,尤其是父母賺到了錢,他們會熱衷於有一個律師兒子的。

可宋維蒲該怎麼辦呢?Steve甚至偶爾會自責,是否是自己造成了他如今的樣子。

也是那個冬天,宋維蒲開始迷上了拼模型。金紅玫不大給他買這種東西,他是在Steve家裡開始玩的。他把Steve已經拼好的模型拆除,又重建,近乎偏執地讓每一塊碎片去往它該在的地方。他建造摩天大樓和教堂,體育館和植物園,把所有建築拼湊在一起,規劃一座巨大的城市。

Steve意識到這是他找回內心平靜的一種方法,模型裡有一個他理想中的世界。

所以他後來說自己會讀建築並且申到學校時,Steve並不意外。他永遠是一群人裡最聰明的那個,他想做任何事都能做成。

宋維蒲跳了一級,但這跳級是因為他在退學的一年裡自己學完了八年級和九年級的課程。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向金紅玫提了要求,他有一所選定的高中,需要金紅玫支付額外的費用,其他的東西他會自己去和學校老師溝通。

Steve替他高興,也替他擔憂。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知道,宋維蒲從來沒有走出那個夏天。

17歲那年,Steve的妥瑞氏症徹底痊癒了。他告訴父母自己想回到墨爾本上大學,想讀法律,他們滿足了他的要求。

長大成人的他們看起來都很好。Steve不知道宋維蒲在高中那幾年是如何偽裝自己的,他直覺和少年時相比他收起了性格里善和伸出援手的本能,也失去了對人的信任。但他如此聰明而擅長偽裝,於是大部分時間,他只是看起來比常人略有冷淡,而已。

他曾經問宋維蒲這些年是否嘗試過外界幫助,他說高中的時候,學校有一個心理醫生助理,是剛畢業的中國留學生,正在跟著正式員工實習。她在一次學校統一的心理測評後發現宋維蒲的答案自相矛盾,幾乎可以斷定他每道題都在撒謊。她私下找宋維蒲談過幾次,他能感覺到對方的友善,但無法消除心底的牴觸與抗拒。

他也一直在想宋維蒲該怎麼辦,他時常覺得他看起來像正常人一樣,其實要把自己耗幹了。

去年開學的前一天,Steve換房子需要搬行李,想問宋維蒲借車,他說明早有一單接機的工作,沒辦法借給他。

南半球的七月,不下雪,氣溫很低,陰冷滲入骨髓。

但Steve第二天一早出門,忽然發現,颳了大半個冬天的風短暫地停下了。

墨爾本風停了。

***

Party持續了整個下午,天將黑時才散場。

木子君沒有和其他人一起離開,留下來和隋莊由嘉一起收拾後院的一片狼藉。兩個人都想問宋維蒲的事,又都不好開口,交換了好半天眼色,隋莊終於湊過去開口。

“River還回來嗎?”

木子君撿紙杯的手一頓,看著地面點點頭。

“回來的,晚一點過來,”她說,“我在你們這兒等他。”

“晚一點過來就不要回去了嘛,”由嘉趕忙說,“我們還有好多東西沒吃完呢,你倆今天留下來和我們吃飯。”

“我無所謂啊,”她還是低著頭撿東西,“你們去和他說吧。”

“我去問我去問,”隋莊拿起電話回房間,“對了,唐葵今天也留宿是吧?”

由嘉:“對,她在二樓那間側臥,Kiri和我睡主臥就好。”

由嘉總是把甚麼都安排得很妥當,木子君陪她把後院徹底打掃乾淨,她便把木子君帶回房間了。在室外待了一整天,衣服又溼過,她幫她找了自己的短褲和T恤換上。布料含著暖意,像是在太陽下晾曬過,乾燥舒服。

換衣服換得她都有點困了。    馬尾拆開,黑髮垂到肩胛骨靠下,她記得剛來墨爾本的時候還沒這麼長。由嘉回頭看她把寬鬆T恤在腰間打了個結,盤坐床上,頭髮沉甸甸一把,忍不住過去掐她臉。

“你怎麼比剛來的時候好看了?”她掐著她臉問。

“有嗎?”木子君困而含糊。

“嗯,”她點點頭,“生動了很多。”

生動了很多的木子君被她揉捏一番,自己跑去後院散心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煩甚麼,可能是下午被宋維蒲吼了一句,仍然耿耿於懷。

雖然是她先吼的。

泳池裡靜悄悄的,一側有光,隱約能看見池底,一側則沉在夜色裡。她忽然想起Ryan今天和她說,珍珠最漂亮的時候,就是在夜晚的月色裡。

她仰頭看了看天上的半輪月亮,不由自主地把耳朵上宋維蒲送他的那枚耳墜拆了下來——耳釘夾在指間,金線墜下來,手心一縷銀白色。

身後傳來腳步聲。

原來人相處久了,連對方的腳步聲都覺得熟悉。木子君不想回頭,手指合起來,把珍珠攥在掌心,眼睛看向半明半暗的泳池。

宋維蒲不聲不響地坐到了她身邊。

他也換了身衣服,不像走的時候溼淋淋的,身上是乾燥的暖意。木子君抱著膝蓋不看他,對方竟然伸手摸了下她耳垂,問:“氣得禮物都不戴了?”

他幹嗎要碰她啊啊啊!

木子君就不往他的方向轉頭,宋維蒲長嘆一聲,手在身後撐住身子,看著夜空感慨:“我每天要和你認錯多少次啊。”

“光認錯就有用嗎?”他回來的時候她好像就不氣了,不過仍然板著臉,“我又不是因為你不認錯才不高興。”

的確,不高興的是他到現在都沒有親口和自己說起過13歲的那個夏天,是他扔下自己離開,是他這麼晚才回來找她。

宋維蒲無聲地對著夜空思考,半晌,忽然在她旁邊坐直身子,人側過一些,語氣振奮。

“你回頭你回頭。”他搖木子君肩膀。

木子君:……

她生被他搖了回去。

“你不高興,那我給你講個笑話,”他攥住她胳膊,眼神認真得像要發表競選演講,“是我在Steve學中文的那本書上看到的。”

“就是說,”他極其認真地開口,“人,甚麼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木子君:…………………………

甚麼……東西……

“很好猜的,”他說,“你應該比別人更容易猜到。”

她猜不到,她腦子裡面全是無語的線條。

“——是射擊的時候!”

木子君:……………………………………

她起身就要走。

哄女孩子開心太難了,宋維蒲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去拽她手腕,被她擰著胳膊抽脫。兩個人拉扯幾番,只見一枚閃著銀光的東西驟然從她手中滑脫,在半空劃了道弧,而後“咕咚”一聲沉入泳池底部。

原來不是不戴了。

是摘下來拿在手裡啊。

她回頭,捕捉到他神情裡那絲含意,更加的無名火起。他順勢拽著她手腕把她往回拉了兩步,放低聲音問:“怎麼給我扔進水裡去了?不要了?”

這人還倒打一耙了??

“你拽我你——”她張口結舌。

“好,我的錯。”他現在認錯速度極快,隨即放開她手腕,一抬胳膊,把……

木子君無語凝噎。

他把新換的白T恤脫了。

合租這麼久,第一次見。

還可以。

算了,很不錯。

他伸手摸了下水試探溫度,接下來的動作顯然是要下水。木子君一把拽住他胳膊,語無倫次道:“明天天亮……”

“天亮衣服就幹不了了,”他說,“我以為就睡一晚,沒帶換的。”

這甚麼人啊一天跳兩次游泳池!

他也不從扶梯下水,身子一低就跳進水裡,藉著光在泳池底部摸索。木子君跪在池邊往裡看,只見波光裡一道身影從左巡邏到右,又從右巡邏到左。

您不換氣嗎???

“宋……宋維蒲!”她壓低聲音喊,也不知道水裡面的他能不能聽到,“你快出來!太黑了你找不到的,你……”

後院的燈是感應人影的,或許是因為他們兩個現下都不在感應區域,“噠”的一聲便滅掉了。黑暗降臨的一瞬間,木子君視線裡陡然一黑,只剩寂靜的水聲。

起初還有水波的湧動聲,從某個瞬間開始,泳池裡忽然陷入了絕對的寂靜。黑暗和黑暗裡的深水,讓她內心被一陣巨大的惶恐籠罩住,白日裡那張在她面前弓下腰的面孔驟然浮現。

滴著水的,緊閉著眼睛的,沉默不語的。

現在他又沉進水裡了。

“宋維蒲!”她使勁拍了下水面,“你回來!我不要耳墜了,你出來換氣!我不生氣了,你不要找了,你笑話足夠好笑了——”

她幾乎帶了哭腔的催促被“嘩啦”的出水聲打斷。

或許是水波造成了光影變化,那盞感應燈又發出一聲輕巧的“噠”聲,再度照亮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他怎麼又這樣渾身溼透的站在她面前。

木子君跪在泳池邊,手扶著池沿,膝蓋被帶了防滑紋路的瓷磚磨紅。宋維蒲閉氣太久,身子因為大幅度的呼吸而前後起伏。

他站在泳池裡,比她跪在那兒還低了些。木子君少見的俯視他,俯視著水流順著他的鼻樑和側臉滾落,連睫毛上都架著大顆的水珠。

他閉了下眼睛,往岸邊走了一步,然後甩頭髮上的水。木子君猝不及防被他甩了一身,剛想後退,又被他用手掌握住後頸往前按。

然後他在她面前伸出另一隻手,掌心是那顆閃閃發亮的珍珠。

“怎麼還哭起來了,”他歪了下頭,語氣有點疑惑,“還是我幫你戴上嗎?”

她脖頸後側全是他手上的水,她感到那片水汽短暫地離開了自己,然後又落到耳垂後面。木子君低著頭任他擺弄那枚耳墜,視線低下去……

啊這,她沉默著瞪大眼睛。

此時無聲勝有聲。

他動作很慢,或許是這次不想把她弄疼。木子君遲遲無法抬頭,反倒聽見對方毫無廉恥地開口問:“你在看甚麼?”

木子君:…………

她心一橫,和他賽著下流。

“看你身材還行。”

他肌肉很薄,優越的是線條,穿衣服的時候並不明顯,但她恰好也不喜歡太明顯的。這個人對她來說就是甚麼都剛剛好,聲音,脾氣,一切。

他忽然很混賬地把手伸到她後頸處,再次往前按了一下。木子君身子往前倒了幾分,手按住他胸口,又在電光火石間挪開。

“你幹甚麼!”她惱火著壓低聲音質問。

“剛才方向不合適,穿不過去。”他的回答冠冕堂皇。

木子君:……

“好吧,”他及時改口,“我看你好像很想摸一下又不好意思。”

還不如那個冠冕堂皇的……

“是,”她壓著火氣開口,“怎麼是軟的?沒練好?”

宋維蒲:“一聽就是第一次摸別人肌肉。”

木子君:???

“肌肉用力的時候才會硬,”他說,“不信你再試一下。”

她就恨她這破好奇心。

木子君遲疑了三秒,慢慢伸出手,在水面的位置觸碰宋維蒲的腹部。果然,這一次他明顯繃住身體,觸感和剛才完全不同。她仿若發現新大陸,收回指尖,換成手掌,慢慢蓋上他被泳池的水浸得冰涼的腹部。

出乎意料的是,她手掌貼上去的一瞬間,他身子控制不住地顫了一下。

木子君抬頭,意識到耳墜已經被扎進去了,但他的視線並沒有從自己臉上移開。他呼吸明顯急促起來,眼神往水裡看了一眼,再抬起來,語調比身體繃得還緊。

“誰教你這麼碰別人身上的?”

奇怪了,不是他讓的嗎?

木子君在他的眼神裡瑟縮著收回手,卻在離開水面的一瞬間被對方攥住。直到這一刻,木子君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可能有甚麼事要發生了——

“嘩啦!”

宋維蒲和她的身體都僵住。

木子君猛然抬頭,繞過宋維蒲往泳池的暗處看。黑暗裡半個身子冒出水面,一邊咳嗽一邊劇烈換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唐葵稀里嘩啦地從暗處走到有光的位置,“我想練憋氣,憋著憋著你倆就來了,我想等你倆結束再出來,結果——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實在憋不住了!”

“對不起!”

她終於走到了扶梯邊,扶著梯子又是一陣猛咳。木子君感覺水的溫度極速變低,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冰冷的不是水,是宋維蒲的體溫……

“我我我,”她慌張站起身,“我先回去了,由嘉做飯還讓我幫忙呢我先過去……”

她一邊說一邊消失在推拉門裡,徒留泳池裡一個寂靜的人和一個咳嗽不息的人。宋維蒲原地站了許久,終於回頭看向咳清了肺裡嗆水的唐葵。

黑暗之中,兩道寒芒。

唐葵後背一涼。

她小心翼翼地順著扶梯爬上去,看見躺椅上掛著宋維蒲的T恤,殷勤地給他送到岸邊。

“你以後,”她覺得宋維蒲說話的時候,周圍的水面都要結冰了,“離我遠一點。”

唐葵:“明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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