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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第 43 章

◎戀愛高手宋維蒲◎

澳洲不過中國年, 也沒有額外的假期,運氣好的是除夕那天正好週六。木子君週三四五過得心不在焉,自己下班回家的時候, 寧婉還在外面旅遊沒回來。

但凡回來,就是和她誇讚宋維蒲有多麼的好使……

“Kiri, ”那天回家聽了一耳朵的由嘉和她感慨, “我覺得你媽已經徹底被River征服了。”

“我也沒想到他對中年婦女有這種殺傷力。”木子君回答。

“這就是你對人家能力的低估,”由嘉說, “你看看唐人街上阿姨對他的態度,他在這方面是有天賦的。”

除夕當天下午, 各方面都天賦異稟的宋老師在寧婉的催促下, 早早抵達了他自己名下的這棟房子。

做客。

除了Steve回悉尼家裡,由嘉和隋莊也都來了, 一行人吵吵嚷嚷聚在客廳裡做年夜飯。有大人指揮, 做飯的效率比給木子君過生日那次高多了, 桌子上前所未有地擺出八道菜, 以往只用來給Steve打遊戲的電視機甚至開始投屏國內的春晚。

木子君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你忘了嗎?”他壓低聲音,“去年這時候,River外婆剛去世兩個月,他都不接我電話。”

“那你明天可以下樓看,”他偏頭指了下門外的主幹道,“規模很大,有專門的舞獅隊。”

“我去趟書店。”他和木子君說,低著身子從茶几下翻出一副多餘的福字,放進書包後便去和寧婉道別。隋莊剛才就走了,還把由嘉也帶出去買東西。現下宋維蒲也離開,房間裡便只剩下木子君和寧婉。

感覺他的中文水平經過這半年的高強度鍛鍊,現在又好又不好……

由嘉側頭看她:“甚麼?”

“她”指的是金紅玫。

“不過以前唐人街也會有活動吧?你也陪她看過別的。”木子君意識到他的遺憾,找了些其他話題。

“挺好的。”他自言自語。

“你也去嗎?”

宋維蒲看向她,反應了半秒鐘,立刻坐直身子。

死去的人離開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

去年他就沒有換,當時金紅玫剛去世,家裡和書店的東西他都原封不動地保留,包括她給書店和家門貼上去的福字。他小時候還問過金紅玫為甚麼唐人街上的福字都要倒著貼,她說那是“福到了”的意思。

“我不知道,”由嘉抬了下眉毛,“我當時還和他不熟,他上課的時候看起來很平靜。要不是你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他家裡出了事。”

木子君一番好意,他並沒有推辭,結束整理後便去關客廳的窗戶。從客廳的窗戶往外看,能看見唐人街的主街道。要過年了,沿街的門臉都掛上了紅燈籠和對聯,宋維蒲看了一眼,這才想起書店門口的舊福還沒撕下來。

他關於傳統的記憶似乎都是這樣,從金紅玫那裡斷斷續續地取得的。

她送他下樓,再回來的時候,寧婉向自家女兒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有印象。”

“對,阿姨,”他果斷改口,“我為了錢,甚麼都做。”

“我聽說廣東還有,”木子君想了想,“不過我家那邊沒見過了。”

由嘉&隋莊&木子君:……

“不是……”木子君無奈,“我說你會去看嗎?”

由嘉畢竟是高中才過來的, Steve不在, 真正在這邊出生長大的其實只有宋維蒲。木子君拿不準他之前過年的時候會不會和金紅玫看春晚,趁著他調頻道的時候過去詢問。

“我不會啊,”宋維蒲神色意外,“我又不是甚麼都會,那個要訓練的。”

他這才反應過來,兩個人為這莫名的對話笑了一會兒,宋維蒲說:“我可以去,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我吃出來啦,”她腦袋湊在他身旁,“想留著給你。你也懂這個的意思嗎?”

房間裡開始有了春晚準備的節目音,氣氛陡然變得和國內無異。隋莊從廚房裡往客廳的方向看了看,隨即回來繼續和由嘉包餃子。

“——之前也從事過搬家一類的工作!”木子君大聲說。

“就是這樣的,”隋莊搖搖頭,“我以前以為,親人去世是件很大的事,結果身邊真的有人碰到這種事,反倒都是靜悄悄的,葬禮結束以後,就像沒事發生過。”

“小時候只能看澳洲這邊的頻道, 也沒有網, ”他盯著螢幕, 心不在焉地回答,“她走之前幫她調過兩年吧, 不過我也沒看過。”

想來也是荒唐, 他在唐人街長大, 其實是知道春節對中國人的概念的, 但他此前竟然都沒有坐下來陪她看過一次春晚。

四個年輕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加幫廚,寧婉那邊也把所有飯都做好。別說金紅玫不在了,金紅玫在的時候,這間屋子裡都沒來過這麼多人。餐桌旁邊只有四把椅子,隋莊讓由嘉坐了最後一把,也沒過腦子,習慣性問宋維蒲:“有多餘椅子嗎?”

“有舞獅,明天應該就有,”宋維蒲調好螢幕,起身看向她,“國內也有麼?”

像是平靜的日子裡陡然下起一場傾盆大雨,而後地面一片泥濘。你別無他法,只能等待日光將雨水蒸發乾涸。

年夜飯在混亂中結束,兩個男生說話太容易露餡,隋莊開口由嘉就在桌子底下踹他,踹得他只能專心吃飯。吃過飯後一行人把碗筷收拾乾淨,夜色也正式降臨。

寧婉愣了愣,筷子放回桌子,臉上掛上莫名笑容:“小宋,對我們子君租的這房子,挺熟悉的啊?”

宋維蒲在客廳做最後的整理,木子君從廚房走出來,鬼鬼祟祟走到他身旁,把一枚清洗乾淨帶著涼意的硬幣塞進他口袋。他瞥了一眼,語氣意外:“我還以為今天沒人吃出來。”

宋維蒲這才反應過來,轉瞬有些結巴:“啊,我,那個,我之前……”

宋維蒲:“你去陽臺看看。”

木子君&由嘉:……

“看我幹甚麼啊。”她低頭繼續收拾桌面,儘管上面已經空無一物。

“我看你心裡有鬼。”寧婉說。

“沒有。”她果斷否認。螢幕上的小品越播越無聊,只聽臺詞都讓人打起瞌睡。木子君和由嘉打電話確認她帶了鑰匙,便把電視和窗戶都關好,催著寧婉回了房間。

寧婉來墨爾本這幾天都是和木子君睡在同一個臥室裡,只是前兩天她白天玩得累,木子君實習也辛苦,兩個人總是早早就睡了。倒是今晚,母女兩個心裡都藏著小九九,在床上輾轉了好半天,終於不約而同地開了口。

“媽……”

“你倆……”

木子君抬手把夜燈開啟了。

燈光映亮兩張臉,眉眼七分像。寧婉側過身,看著自家剛滿十九歲的小白菜一臉忐忑,心裡差不多明瞭。

哪有當媽的不瞭解女兒。

都不用說別的,就木子君和宋維蒲說話時候的語氣,總是下意識看向他的動作,包括吃飯的時候……

他對她本能的照顧。

寧婉畢竟年長,她更看重的不是木子君千迴百轉的心理,那是她和閨蜜的話題。她倒是更在意那個男孩子——小姑娘第一次動心,能不能修成正果都是一段人生經歷,重要的是這個男生,是不是個懂分寸又善良的人。

她姑且看這孩子還不錯。

“說說?”

夜燈照著,牆壁上照出人影。木子君又是一番輾轉,人趴到床上,悶聲悶氣:“說甚麼,你不都看出來了麼?”

“是,是看出來了,”寧婉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但是看出來的不是他,是你。”

“甚麼我?”

她輕笑一聲。

“你倆那天來接我的時候,”她說,“我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很驚訝。”

“子君,你知道嗎?我看到小時候的你回來了。”

一句話出口,木子君緩慢地眨了眨眼,繼而把頭抬起來,看向寧婉。她伸出胳膊在她肩膀上慢慢地拍,說著說著,就陷入了回憶。

“你治療結束的時候,那個諮詢師是和我說過的,”她看著天花板上人的影子,聲音很輕,“她說讓我不要著急,你很堅強,你在努力走出那段日子的陰影。她說只要我保護好你,不再接觸那些創傷的記憶,你總會變回以前那個開朗勇敢的小姑娘。”

太久沒有提起那段記憶,木子君陷入短暫的沉默。

“可是我一直都知道,”寧婉嘆了口氣,“很難回去了。我很愛你,無論你甚麼樣子,我都很愛你,只是我一想起你小時候又開朗又勇敢,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就覺得很虧欠你……如果我當時沒有離開你那麼久,沒有把你丟給別人撫養,聽出來你給我打電話時候的意思,你心理也不會出問題,性格也不會變……”

“媽,”木子君打斷了她,“其實我已經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所以我也不在乎那些人當初怎麼對我了。我已經成年了,總是提以前的事沒有意義。”

“真的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了。我最近學到,人對記憶的儲存來源於語言,當時沒有人聽我說話,我也不怎麼說,所以那段時間的記憶的確消失了。”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我的寶貝很厲害,自己長大,也自己走了出來,”寧婉摸了摸她的頭髮,“我是覺得很驚訝。這次來墨爾本看到你,發現才半年沒見,你的許多神情舉止,竟然讓我想起你以前的性格。是發生了甚麼嗎?尤其是和那個男孩子在一起的時候……你變回以前的樣子,是因為他嗎?”

是嗎?

是因為宋維蒲嗎?

木子君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接她來到墨爾本,然後出現在她的生命裡。他讓她在自己的書店工作,把她帶回家,陪她去本迪戈,去悉尼,去愛麗絲泉……他們一起走了這麼多路。

真是奇怪,她從見到他第一面開始,就本能地開始向他求助。

而他對她,幾乎稱得上有求必應。

其實向人求助不是她的性格。幫別人……更不是他的性格。

“媽媽,我不知道怎麼說,”她用手蓋住眼睛,“我就是覺得,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心裡會出現很多勇氣,也能更安全地做以前的我自己。”

“那他好厲害哦,”寧婉笑了笑,“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彌補,都沒有讓你有勇氣做回以前的自己。”

她的眼眶忽然有一些發酸,而寧婉自言自語。

“因為他沒有讓你失望過,是不是?”她輕聲問女兒,“我小時候總讓你失望,後來你就不敢相信我了……其實媽媽能感覺出來的。”

“我沒有……”

“沒關係的,是媽媽做錯了,”寧婉擦了擦她的眼淚,“我記得諮詢師最後那天提醒我,結束治療不代表徹底痊癒。那媽媽現在很高興,你碰到了另外一個人。能幫你完成痊癒的這部分,讓你有勇氣做回最開始的自己。”

“我覺得你也沒有做錯,”木子君閉了閉眼睛,“你當時只是想讀博,你也有自己的夢想要實現。錯的人不是你,是對我不好的那些人。我到現在還是很討厭他們,我不想原諒他們。”

“我也沒有原諒他們,”寧婉說,“你看我今年,過年都懶得見他們,讓你爸爸自己去應付他們。”

母女二人低聲笑起來。

“睡吧,”寧婉說,“明天早上我做好早餐,來叫你起床。”

“好。”

木子君也沒想到自己這一睡,就一覺睡到了正午。

半夢半醒間聽見樓下一片喧囂,敲鑼打鼓,甚至還點響鞭炮。她頭埋進枕頭默默煩躁,反應過來的瞬間,騰的一下跳起來。

開始舞獅了。

手機上只有一條宋維蒲[到了]的訊息,但他也並沒有催她。木子君急急忙忙起床,聽見客廳裡傳來對話,聽聲音竟然就是寧婉和宋維蒲。

說話聲伴隨著沖洗東西的水聲,她趴在門板上偷聽半晌,甚麼也沒聽清。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她剛準備細聽,便是寧婉一聲大喊傳入耳朵:“你還起不起了!??”

她嚇得趕忙推門出去。

宋維蒲正坐在沙發上,寧婉就在廚房,他不便像平常似的懶散後靠,脊背挺直,略有拘謹。和木子君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神色微微怔住,看她的眼神和平常似乎略有不同。

她信口胡扯:“我鬧鐘沒響。”

其實根本沒定鬧鐘。

不知道宋維蒲等了多久,但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點頭,示意她不著急。飯桌上放了些吃的,寧婉催著木子君吃完,算是早午飯一起。

“舞到哪了?”她邊吃邊問宋維蒲,噎得四處找水。宋維蒲起身給她倒了一杯,人坐到飯桌對面,語氣還是不緊不慢。

“剛過一半,”他說,“還有半條街,你不用急。”

他平常說話語速也不快,但今天顯得特別寬容。木子君捧著碗把粥喝完,抬頭的時候,看見寧婉走過來收拾碗筷,餘光和宋維蒲碰了一下。

“阿姨,”他站起身,很禮貌,“那我們先去看了。”

他今天甚麼都沒帶,手機直接拿在手裡,站在門口等木子君過去。她換了身衣服出臥室,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她看見樓下停著宋維蒲的摩托。

“你倆早上在外面說甚麼了?”她跟在他身後問。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反倒過去檢查了一下摩托的油量。木子君茫然看他動作,見他又回了車庫,拿了個新頭盔出來,和自己的一起掛到把手上。

“沒說甚麼,”他這才轉身看向木子君,“先去看舞獅吧。”

他們下來的時間很巧,舞獅隊從唐人街街頭開始移動,敲鑼打鼓,在每處店鋪前短暫停留,終於到了賭場附近。滬菜館的老闆娘也倚門站在一側,商鋪門前疊起高椅,房簷上懸掛著一顆青菜。

“這是甚麼啊?”木子君站在人群后墊著腳看。

“採青。”宋維蒲從小看到大,顯然對這一幕很熟悉。

一頭獅子輾轉騰挪,已經跳到椅子上,獅頭一腳踩著椅背,一條腿被獅尾抱住。明黃色的獅子漸漸直立,木子君不用墊腳也能看見人群中竄出的這道火焰。獅頭接近房簷,鑼鼓聲逐漸急促,只見火焰猛躥了一下,一口將那顆懸掛的青菜咬了下來。

一聲嘹亮的鑼宣佈了勝利,青菜裡飛出一枚紅包。採青是好兆頭,掛紅包的老闆和拿到紅包的獅子都開心。人群裡除了華人,也擠了不少當地的白人面孔,儘管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還是為這一幕精彩的表演鼓起掌來。

“這些舞獅的都是哪裡來的啊?”木子君問宋維蒲。

“唐人街有舞獅隊,”他說,“基本都是老華裔的後代。Boxhill那邊也有舞獅隊,華人區基本都有自己的舞獅隊。”

木子君點點頭,跟著人群繼續往後走。

舞獅隊一路舞到華僑博物館附近,在空地上做了最後的表演,太過規整,反倒沒有方才採青的時候生動。木子君看著敲鑼打鼓的獅隊,忽然想起來,唐鳴鶴少年時在唐人街的風采,一定不遜於這些後輩。

兩掛鞭炮放完,獅客們將獅頭摘下來,一張張臉都是黑髮黑眸,個個英氣逼人。裡面有幾個顯然和宋維蒲認識,路過他時撞了下肩膀,簡短說了幾句,繼而和其他同伴離開。這讓木子君再一次意識到,唐人街是他長大的地方。

和在賭場的時候一樣,只要他們兩個身處唐人街,他對她的態度,簡直就像是在盡無微不至的地主之誼。

“看完了?”他轉頭問她。    “嗯。”木子君點了下頭。

兩個人回身往家裡的方向走,可宋維蒲的樣子又並不是要送她回家。木子君想起那頂他拿出來的頭盔,忽然意識到,宋維蒲可能是要帶她出去。

她快走幾步跟上他的步伐,問:“要出去嗎?”

“你方便嗎?”

小道拐彎,他們又穿過那道窄巷,回到了磚紅色的小樓下面。宋維蒲點開手機回了幾條訊息,跨上摩托,“轟隆”一聲擰響。

“我回去和我媽說一聲……”

“不用,”宋維蒲把頭盔戴好,“我和她說過了。”

所以這才是剛才那個問題的真正答案嗎?

宋維蒲每次用摩托帶她都和開車的時候不一樣。開車的時候,目的地總是既定的,他們在心裡達成了一致的目標。可開摩托的時候,他很少告訴她他們的終點在哪裡。

而她也逐漸變得不喜歡問。

他總是會帶她前往一個超出她想象的所在,像是一艘船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上漂流,海水自會引他們前往埋藏了寶藏的島嶼。

她今天沒穿裙子,打扮得比那天更適合這輛交通工具。宋維蒲把頭盔扔給她,她規矩帶好,又規矩地坐上了他的車後座。

天氣很熱。

這是她第一次體驗南半球的春節,也是第一次體驗在夏天過年。她猜想金紅玫也會被季節的錯亂感困擾,在每一個鞭炮齊鳴的夏天,想象故鄉的雪和結冰的河面。

她忽然意識到,其實金紅玫是從東北逃往南方的難民,她一次又一次的離開故鄉,從塞北冰霜逃到長江以南,又因為炮火再次南渡,甚至跨越了赤道對季節的分割。人的命運被時代扭轉成全然未知的模樣,性格與眼界被一次又一次的打碎,又在打碎後不停重建,直到與過去的自我徹底剝離。

真奇妙,她在這裡拼湊出的金紅玫,與爺爺回憶裡的那個女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她曾如此遺憾他們這段沒有結果的姻緣,可在這一刻又覺得,對金紅玫來說,她未嘗沒有走向一種更精彩的人生。

摩托開出市區,走上一條西北方向的公路。木子君已經習慣了這邊城市之間的荒蕪,一片荒地後跟著是一片樹木,宋維蒲減慢車速,最後停在一片長滿灌木的山坡前,公路一側的空地用水泥牆面圍起,乍看過去像是個廢棄工廠。

不過這顯然不是工廠,木子君在看到大門標識的一瞬間神色就顯出凝固。

門口的空地連線都沒畫,宋維蒲把摩托停進去,示意木子君把頭盔還給他。她一言不發地照他示意動作,表情也說不上是贊同或牴觸。

“砰!”

圍牆裡忽然傳來爆裂的槍聲,帶著迴音,也是這地方地處荒郊的原因。宋維蒲打了個電話,然後便站到木子君身邊,看樣子像是在等裡面的人出來接他們。

圍牆裡接連又是幾聲槍響,她頭微微側過去。今天下樓太急,木子君簡單紮了個高馬尾,髮梢跟著身子晃動,和她在愛麗絲泉那天的模樣很像。

她穿襯衣扎馬尾的時候很漂亮,頭髮蓬鬆,像是希臘神話裡的女獵人,也像坐在桅杆上的船長,生機勃勃,身上帶著優雅的天真。

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你們早上,”她終於開口,“就是在說這件事嗎?”

“不是阿姨主動提的,”他側過臉看向她,“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嗎?”

“還好。”

“你可以不舒服的,”他說,“你可以對我發脾氣,任性,提過分的要求,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你在我這裡甚麼樣子都可以,就像你……小的時候。”

她忽然覺得眼眶控制不住的酸澀,有一些被埋了很多年的東西在心裡狂跳,像是要破土而出。

“我想打槍。”她抹了下臉,並沒有眼淚,語氣沒控制好,有一些僵硬。

“好,”他說,“我們等教練出來。”

他們說完話沒多久,靶場裡便走出來個年輕的亞裔,個子很高,穿橙黃色的工作馬甲,和宋維蒲熱情打招呼。木子君聽他們對話,對方似乎是宋維蒲的高中同學,現在在這家靶場做教練,兩個人早上聯絡過。

宋維蒲讓他對木子君說中文,他也體貼地換了語言,只是水平遠遜Steve。好在那些射擊規則她本身就懂,半聽半猜,跟著他一路走到了圍牆裡的靶場。

射擊的站立處支起簡陋的蓬,桌面上有已經準備好的槍和子彈。兩側槍聲不絕於耳,聲聲爆裂,離得太近,幾乎讓人心悸。

可她的心臟卻不受控制地興奮跳動起來。

“需要示範嗎?”教練問。

木子君搖頭,身旁隨即響起宋維蒲的聲音:“她很專業。”

聲音裡甚至帶點驕傲。

他似乎很喜歡替她驕傲,她寫字好看他發燒都記得提,她槍法準,他也要和老同學炫耀。木子君無奈地笑了一聲,抬眼看向他,對方也正在抱著胳膊注視著她。

“我沒說錯吧,”他問,“沙漠裡一槍打中獵物的木選手?”

“我很多年沒打了,”她低頭去熟悉靶場的槍□□次是運氣。”

桌上大小口徑的槍都準備好了,她太久沒碰槍,選的時候下意識去拿小口徑,和身側幾個姑娘選了同款。教練見多了不意外,反倒是宋維蒲靠在一側,指點江山:“大口徑多爽啊。”

大口徑子彈也大,後坐力強不止一倍。木子君瞥他一眼,沒好氣:“你想爽自己打大口徑啊。”

“我沒做過的事一般不公開嘗試,”宋維蒲說,“有損我全知全能的形象。”

我真是呸了。

不過她遲疑片刻,竟然鬼使神差地換成大口徑的那一把。

教練把耳機遞給木子君,她戴上,隨即和室外的嘈雜隔絕。太多年沒摸這些冰冷的零件,沒想到童年的訓練成為肌肉記憶,她再一次調動本能,子彈上膛。

槍很沉,她把槍托抵在肩膀的位置,視線對準瞄準鏡,調整槍托,很快找到了十字中心的靶心。

扳機扣下。

子彈出膛。

槍聲帶了迴音,尖嘯著劃破空氣,銳利、刺耳——

洞穿靶心。

這只是第一槍。

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

每一槍都是一聲呼嘯,帶著極大的後坐力,一下一下地撞上她抵住槍托的肩膀。教練站在一側,很快意識到這個尺寸的狙擊對木子君來說有些沉重,試圖走過去叫停——繼而被宋維蒲攔住。

他搖搖頭,轉過頭,目光落在咬著嘴唇忍受後坐力的木子君身上。好在他方才和教練要了肩墊,這一梭子彈下來,應當只會有些青腫。

前幾槍是很準的,但到了後面,或許是肩膀疼得實在難以忍受,狙擊的準頭逐漸偏離。但子彈還沒打完,宋維蒲站在一側看著木子君,看她馬尾的發稍和襯衣下`身體繃緊的曲線,耳邊再次響起了寧婉早上的話。

“……如果重來一次,我不和她爸爸去讀博,也不會把她給爺爺帶了。”

“我以為爺爺對她好就夠了,我沒想到老人會生病,我們只能把她寄養給其他的親戚。那些人面子上功夫做得足,私下卻對著小孩陰陽怪氣。明明小時候那麼開朗勇敢的孩子,在別人家裡住了三年,變得唯唯諾諾,再也不自信,連人際交往都成了問題……”

“她小時候最喜歡射擊了,她爺爺也會帶她去練。可等我回來的時候,她連槍也不敢拿,說大人說這不是女孩子該玩的東西……”

“……她其實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提到了,但是我當時一心忙畢業論文,竟然根本聽不懂她在和我求救。後來我帶她去看心理醫生,諮詢師和我說,她一定受了很多很多打擊和否定,才會變得這麼自閉又自卑……”

“都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終於好了一些,可小時候的那個女兒再也回不來了。她現在年齡也不大,可是碰到甚麼事都不喜歡和我說,不會和我撒嬌,也不發脾氣……我倒是寧願要一個愛哭愛笑,情緒控制得沒有那麼好的女兒。”

最後一顆子彈出膛了。

木子君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肩膀上的疼痛也在最後一聲槍響後變得明顯。她鬆開扳機,手指到手腕被震麻,跪在地上的膝蓋也痠軟,起身時幾乎撐不住身體。

身後忽然有人伸出手,扶住了自己。

他胳膊穿過她的身體,抓住她的臂彎,另一隻手扶住她肩膀,給了她超出預期的支撐力。木子君在他的支撐下艱難地站穩,用力攥了一把被震麻的右手,終於找回些微知覺。

她揉了一下肩膀,觸碰時控制不住地“嘶”了一聲。宋維蒲幫她把肩墊摘下來,白襯衣下面已經顯出些微青色。

他方才一直忍著不去管,這時眉頭終於忍不住皺了一下,眼神落在她肩膀上,怎麼也移不開。

木子君看著他壓抑不住心疼的眼神,喉嚨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來。

來帶她射擊的是他。

讓她打大口徑的也是他。

他未經允許打聽她的過去,讓她把委屈和遺憾一槍一槍地發洩。他先向她求救,又在發現她其實也沒那麼完整後,告訴她可以依賴他。

肩膀疼得愈發厲害,她眼睛裡蓄了一層淚。他試探著碰了一下,換來她一聲哽咽的:“誰讓你帶我來的,疼死了。”

他把目光移回她的臉,看見眼淚的一瞬間就有些慌張。

教練也有些意外,趕忙走過來,關切地問是否需要幫助。宋維蒲匆匆搖頭,和朋友道謝後便拉著木子君的手將她帶走,一直帶回停車場的位置。

他在前面走,她被他拉著手,邊走邊哭,哭到他也能意識到,這洶湧的眼淚罪不在他。

靶場門口有賣冷飲的小車,他送她坐會摩托後座,折去買了瓶冰水。她側坐在後座上用冰水敷臉,抬起頭髮現他正抱著手臂看著她笑。

木子君沒來由的惱:“你笑甚麼啊!”

“這就是你本來的脾氣嗎?”宋維蒲問。

她氣結,立刻否認:“不是的!我現在在生氣!我本身脾氣又好又溫柔!”

“好好好,”宋維蒲繼續笑,語氣裡都是哄,“那能不能請脾氣又好又溫柔的木小姐不要哭了,我現在好擔心阿姨覺得我欺負你了。”

她抽了下鼻子,抬腿坐正,宋維蒲這才上了摩托。

“所以你以前總說,我不能不管你……”他側過頭看著她,把頭盔替她戴正,“是因為小的時候,總是沒有人管你嗎?”

“不是,”她繼續嘴硬,“我就是在給你解釋撂挑子的意思。”

行吧,你說甚麼是甚麼。

宋維蒲發動摩托,發動機開始震動。他給自己也把頭盔扣好,隔著玻璃詢問:“下次想甚麼時候來打槍?”

木子君扣著頭盔,聲音也悶在罩子裡。

“我媽媽初五回國,”她說,“送走她,你陪我來打。”

“好。”

“你也要打。”

宋維蒲發動摩托,有些奇怪,頭微微側回去:“為甚麼?”

“想看你出醜,”木子君說,“好不容易碰到你不會的事。”

宋維蒲:……

行吧!

寧婉離開家五天,木子君她爸也透過手機呼喚了自己老婆五天。初五晚上,寧婉給木子君留了一冰箱的飯,然後就收拾行李回國了。

同樣是半夜的航班,大約明天中午到。宋維蒲開車送母女兩個去機場,進安檢前照常是些生活上的囑託,和以前金紅玫總對他說的差不多。

“那我就七月再回國嗎?”木子君問寧婉。

“七月回吧,反正你爺爺都放話了,”寧婉嘆氣道,“這個冬天他要自己去上海,誰也別跟著,誰也不想見。”

“他身體都恢復了嗎……”

“反正打電話罵人中氣十足,人老了,年輕時候的少爺脾氣都回來了。”

木子君點點頭,最後和寧婉惜別幾句,終於目送她進了安檢口。轉過頭,宋維蒲靠在一側柱子上,樣子簡直是鬆了一口氣。

“你甚麼表情?”木子君語氣奇怪。

宋維蒲並未正面回答,晃了下手裡車鑰匙,轉身帶她回停車場。

你不用見丈母孃,你不懂。

她明天還要去診所實習,他的暑期課也是明天一早。兩個人匆匆驅車回到唐人街,家裡亮著燈,由嘉明顯在追劇,笑聲傳到樓下。

木子君坐在副駕駛,想起由嘉和自己說,她明天白天就搬走了,讓她好好上班,不用擔心自己。

不過宋維蒲還沒提過他回來的事。

“週末去射擊嗎?”他熄火問道。

“你很忙嗎?”

“還好,”他想了想,“就是課程要結業了,有一些作品要提交。”

“那你先把學校的事忙完吧,”木子君解開安全帶,把包背上,“由嘉和我說你下個月要去悉尼?”

“對,之前那個比賽有交流,”他點點頭,“要去一週。”

“大忙人,”她下了車,手肘撐在車窗上,頭微微側開,“那先別搬回來了,省得耽誤你時間。”

宋維蒲聽出她意思,笑了笑,反問:“那你要不要我搬回來?”

“我無所謂啊。”她說。

“是嗎?”他發動車,把車窗降到最低,單手伸到副駕駛處,出乎意料地遞過來個信封,“那先把你工資給你。”

猝不及防意料之外。

木子君這幾周在診所實習,都沒去過書店,何來工資一談。偏偏宋維蒲信封都遞到車窗外,她茫然接過,繼而看著皮卡絕塵而去。

以往信封裡是錢加一枚巧克力,從外面也能捏到,這次手感卻和之前不同。頭頂客廳的窗戶仍能聽見綜藝的背景音樂,她在夏夜和噪聲中把信封開啟,封口朝下磕了嗑。

一枚彈殼掉到手心,還有一張靶場的年卡和一張折起的紙片。她展開白紙,上面還是宋維蒲不甚好看的漢字——

給神射手的年終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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