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 42 章
◎丈母孃初印象:帥但不好使◎
“所以。”
“你那天。”
“就跑了?”
“嗯。”
行李擺了一地, 由嘉和木子君席地而坐,前者看了後者一臉誠懇的臉半晌,最終的選擇是起身繼續收拾東西。
除夕在即, 木子君的媽媽明天就到,由嘉一週的生活用品也被搬進宋維蒲家裡, 而宋維蒲則去Steve家收拾東西。好在他的房間還算乾淨整齊, 床單被罩換掉,唯一會露餡的就只剩衣櫃裡的男生衣服。
誰也不會閒得沒事幹來開孩子舍友的衣櫃。
“以前還沒聽你提過家裡的事, 光聽你說你爺爺了,”由嘉隨口問道, “你媽管你很嚴嗎?和男生合租算是出格?”
“還好吧, 不過如果知道了可能要解釋很多,包括之前那個房東的事, ”木子君說, “我不想和她解釋太多。”
她眼神恍惚一瞬,隨即搖搖頭:“記不太清了。”
“我圖書館有點事,”他說,“一會又要上課,來不及回去了。”
宋維蒲此人第一擅長趁火打劫,第二擅長反客為主,媽的一個國外長大的華裔,三十六計給他玩明白了。
隋莊:“那麼早,有Uber嗎?”
木子君沒來由的氣結:“你自己不會回來啊?”
兩人沉默。
由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為甚麼會不想和她解釋啊?”
木子君:……
“啊?”由嘉一愣, “那她來陪你過年是……”
木子君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備註跳動著五個大字——
由嘉摸了摸她的頭:“那你家是不是和他們矛盾挺大的。”
按兵不動是她最後的倔強。
“分家?”
宋維蒲那邊傳來短暫的說話聲,他像是買了杯咖啡,繼續把注意力轉回對話。
由嘉行李終於收拾完,還想追問,可是她下午還在珍珠店有工作,把制服揣進提包裡便離開了。木子君的實習診所倒是一週四天,她今天不用上課也不用上班,在家裡樂得清閒。
她摸了下鼻子,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好在最近加了不少華人群,裡面搬家接機的廣告每天刷屏,臨時找個人也不算難。剛摸出手機準備詢問,宋維蒲稿紙翻到最後一頁,抬頭問她:“你不能找我嗎?”
閒了沒一會兒,宋維蒲的電話又過來了。
稿紙交接,宋維蒲拿過去核對,翻了幾頁後又想起來似地抬頭:“由嘉那邊有訊息了嗎?”
不過由嘉顯然對這個詞理解無能。
她任那備註跳動了一會兒,磨磨蹭蹭接了電話。不等她說話,宋維蒲開門見山地問:“還在家嗎?”
木子君:“打Uber也可以吧。”
“就算是收養的,你爺爺不是也就你爸一個兒子,在從怎麼就算外人?”
木子君想了想, 回答她:“習慣了, 我不好的事都不太和她說。”
“別主動找他”。
“很早就分了,打仗的時候就分了,”木子君說,“我爺爺父母去世以後四個孩子就分開做生意,一代不如一代。不過他們家族觀念很強,只有我們家……是外人。”
他點點頭,翻稿紙的時候一臉公事公辦。隋莊抱著胳膊坐在一邊看他倆,越看氣氛越不對勁。
就宋維蒲嘴裡那個人的脾氣, 怎麼可能受得了這些委屈, 一輩子自由自在, 天高地闊,可比嫁給高門大戶受盡冷眼好了太多。本來只是個俗套的救風塵,命運齒輪錯轉一位,反倒轉出一片嶄新天地。
“應該是因為家裡人, ”木子君站起身,“她應該和我一樣, 受夠了逢年過節去受我爸那邊親戚的氣了。對, 要是這麼說……”
宋維蒲:“哦。”
“他們覺得不姓苑就是外人。”
到的時候隋莊也在,木子君大概聽由嘉說過,隋莊擔心宋維蒲提前畢業他無腿可抱,課表全程複製宋維蒲,為了和他一起上暑期課程甚至放棄了回家過年,一片忠心日月可鑑。三個人在圖書館前的露天咖啡廳碰頭,木子君看見他那個沒事人的樣子就來氣。
隋莊:“那麼早啊?你定接機了嗎?”
她露出一種想通了的表情:“金紅玫沒嫁給我爺爺也挺好的, 他們苑家人現在分了家都這麼多事,當年阻止我爺爺回上海接她的時候, 得多難纏。”
理由還挺充分。
“沒,”木子君目光不看他,“那個設計師一個季度來一次,下個月才能問。”
她那天跑了以後輾轉反側一晚上,第二天忐忑出門,宋維蒲竟然沒事人似的坐在那吃早飯,就像昨晚甚麼都沒有發生過。聯想此人先前一系列行為,木子君頓悟——
木子君一邊氣結一邊幫他翻書桌,找出了一疊他要的建築草稿,繼而匆匆掛了電話,揣著稿紙往學校的方向趕去。
木子君:“在。”
“幫我送點東西來學校行嗎?”
沒有人開口,他輕咳兩聲,打破了沉默:“Kiri,你媽明天幾點到啊?”
宋維蒲搬去Steve家,由嘉搬進唐人街,木子君她媽這一趟來得也算動了些干戈。木子君把目光轉向隋莊,硬邦邦地說:“凌晨,我來的那趟航班。”
木子君:…………
你生日以後回家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找你?
“你也沒找我啊。”她終於把視線正回來。
“停停停,”隋莊在虛空中一抓,“接個機,怎麼還較上勁了。Kiri,你把航班資訊發他一下,明天讓他去唄,反正他這兩天老是心緒不寧的。”
宋維蒲:……
木子君一愣:“他為甚麼心緒不寧?”
隋莊:“曖昧讓人受盡委屈。”
宋維蒲:………………
木子君滿腦袋問號的把航班資訊發到了宋維蒲手機上,繼而抱起書包離開了,留下兩個男生坐在咖啡廳外面面相覷。
咖啡還剩最後一口,隋莊尷尬喝完,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說了甚麼:“不好意思,我剛才就是,這句歌詞突然浮上心頭……那我也、我也沒說錯甚麼吧,當時她把你推開就走了擱我我反正委屈……”
宋維蒲:“我不委屈,你這次作業找別人吧。”
隋莊:“哥!!!”
宋維蒲起身就走,隋莊從圖書館追到教學樓,終於找到了留住他腳步的重點。
“River……不是,不是!你聽我說一下!你現在很需要我!你是不是還沒意識到你要面對甚麼!”
上課還剩十分鐘,隋莊死死拖住他胳膊,指天誓日道:“三句話!給我三句話的機會!”
不等宋維蒲反應,他單方面就決定給自己這個機會。
“首先!你要意識到!你明天去接Kiri她媽的性質,在我們中國,等同於見丈母孃!!!”
宋維蒲:……
他神色遲疑了一瞬,但不是因為隋莊的話,而是因為這句話裡有一個對他而言很陌生的漢語名詞。
“你不懂了是吧?那這句話不算在三句之內啊。中文裡丈母孃的意思,就是女朋友他媽!”
隋莊倒賣球鞋的時候已經領悟到,交易的核心就在於用一句話抓住對方的需求。果然,當他點透接機的本質後,宋維蒲沒有繼續轉身離開的動作。
他適時伸出手指,裝腔作勢地衝天點了點。
“在我們的文化裡,丈母孃的意見,會對一段感情關係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你要是給丈母孃留下的壞的第一印象,以後要走的彎路大概有這——麼多!”
“見丈母孃這門學問博大精深,有許多注意事項。而我願意——”
隋莊一臉慷慨就義的表情。
“——把我姐夫當年上門的細節共享給你!讓你像我姐夫一樣,順利嫁進我家——你懂我的意思吧!”
次日凌晨。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只是上次是被接機的人,這次卻成了……
木子君看了一眼駕駛坐上閉目養神的宋維蒲,轉回視線,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再次核對了一遍她媽媽的航班資訊。
落地時間是六點,和她上次一樣。只不過她抵達的冬天晝短夜長,夏天的墨爾本則早早亮出天光。
駕駛座中間放了提神的咖啡,她剛才喝了一半。宋維蒲閉目養神結束,起身瞥了一眼,問她:“我能喝嗎?”
莫名其妙的問題。
她點點頭,看他把咖啡拿過去,趁著沒涼透幾口喝完,轉了轉杯壁,又把空了的杯子放回杯架。
“阿姨來多久?”他問。 “過完初五吧,也不能把我爸扔太久。”木子君回答。
他點點頭,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木子君聽了一會兒,發現這節奏和負鼠每次來叩他家窗戶時候的節奏還很一致。
“我走的時候留了香蕉,”他說,“你記得餵它。”
“嗯。”
車裡又安靜下來。
木子君忽然意識到,生日結束以後,她實習他上課,兩個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獨相處過。她再次意識到,或許接下來這段時間,他們兩個分開住,其實是沒有甚麼相處的機會的。
他是她來到墨爾本以後第一個見的人,也是來墨爾本以後和她相處時間最久的人。
她在墨爾本而他不在身邊的生活是甚麼樣子的?她竟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他成了她生活裡最重要的那個人?
咖啡剛喝下去沒甚麼效果,他半醒不醒地補覺。木子君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你最近睡不好嗎?”
宋維蒲捏了下眉心,“嗯”了一聲。
“隋莊說你心緒不寧,”木子君看著他側臉,“甚麼啊?”
宋維蒲:……
“他說夢話。”
木子君的手機響了幾聲,她點開,意識到他媽媽已經拿了行李在往外走了。她示意宋維蒲開車,皮卡慢慢駛出停車場,朝著機場出口的方向駛去。
路邊已經站了不少落地旅客,都在翹首以盼自己的接機車。木子君降下車窗,很快看到了自己當初被宋維蒲接走站的那塊牌子。
“我怎麼叫你媽媽?”
“就阿姨吧,”木子君回頭,“你還想叫甚麼?”
宋維蒲:……
“因為我們一般直接叫名字。”
問得像是他有甚麼別樣居心一樣。
“寧婉,”她說,“那你要在我叫她媽的時候叫她寧婉嗎?還是寧阿姨?”
宋維蒲表情一滯,隋莊的話猛然襲上心頭——
“首先是這個稱呼,咱們就不能帶姓!叫阿姨,聲音一定要甜!千萬別叫X阿姨,一下就把距離拉遠了!”
“其次就是動作,一定要快!眼裡有活,帶著行李啥的,上去趕緊接,一邊接一邊叫,顯得自己又懂禮貌又勤勞肯幹!”
“最後,還要有眼色,善於分析阿姨的言外之意並給予回應!這個……我沒法給你舉例子,主要靠悟性,你到時候把注意力調動起來!”
“……宋維蒲???”
他在女生提高的聲調裡一腳踩下剎車。
木子君坐在副駕駛,和他面面相覷。
“怎麼了?”他剛從隋莊的長篇大論裡回過神來,看著對方凝重的表情,心升不好的預感。
“我讓你停車你為甚麼不理我?”木子君邊說邊開啟了車門,下車前留下最後一句話,“我媽都追了200米車了。”
宋維蒲:………………
他是不是已經。
結束了。
天光已亮,宋維蒲看身後沒車,硬著頭皮在單行線上倒了100米,冒著違章被抓的風險減短了木子君母女追車的距離,和他尷尬的程度。
寧婉行李有點多,兩個箱子一個包,使得追車的狼狽程度加倍。他下車從木子君手裡接過行李試圖補救,把兩個箱子放進車後面後,一轉身,看到個知性溫柔的短髮中年女性打量著自己。
人的基因很神奇,他能從寧婉的眉眼裡看到一些木子君的痕跡,他猜想木子君也遺傳了她父親的一部分容貌,兩方的基因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讓她與一個相隔千里的女人產生奇妙的淵源。
木子君咳了一聲,替宋維蒲緩解尷尬道:“媽,這就是我那個話劇社認識也做接機的同學。”
宋維蒲回過神,想起隋莊的話,也立刻硬著頭皮喊:“阿姨。”
“哦……”寧婉氣還沒喘勻,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抬步往車後座走。
“行,”她說,“小夥子挺有想法,知道阿姨坐了一晚上飛機,一落地就讓我活動腿腳。”
宋維蒲:…………
木子君一時無言,站到他身側,看著寧婉開門上車,沉重開口:“我媽這人挺體面的,再不滿也就是陰陽一下。”
宋維蒲看向她。
“她那個眼神應該是,覺得你帥是挺帥,但不好使。”木子君說。
宋維蒲:……奇恥大辱!!!
木子君來墨爾本以後坐宋維蒲車的次數多得數不清,這還是第一次沒坐在副駕駛,而是陪著寧婉坐到了後排。宋維蒲面色凝重地坐在駕駛坐上,一邊開車一邊聽她們母女兩個聊這次來墨爾本的計劃。
“……主要是我這三天連著實習,”木子君說,“你要是想去大洋路玩,你等我週六不上班我帶你去。”
“沒事啊,”寧婉的聲音,“我英語是好多年沒說了,那也沒退化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而且我看網上挺多華人旅遊團的……”
“我怕他們把你拉去購物,”木子君立刻否認,“別人說甚麼你信甚麼,到時候又買一堆沒用的東西。”
“那去那個……叫甚麼……菲利普島看企鵝呢?那個地方沒有購物吧?”
“哪都有購物。”
“咳。”
木子君:……
她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宋維蒲在咳嗽。
寧婉已經對宋維蒲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此刻目光跟著女兒轉過去,發出了長輩關切的聲音:“身體不好啊?”
木子君都替宋維蒲感到悲傷。
宋維蒲明顯也被這句話問出一絲創傷感,安靜了片刻才回答:“不是的,阿姨,你要出去玩的話……”
木子君:?
宋維蒲:“可以找我。”
木子君:???
一句話,情況略有扭轉,寧婉的注意力也被轉移。她朝前傾了一點身子,從後座往宋維蒲的方向看。
“小夥子業務還挺多呢,”寧婉右手扶住副駕駛的車座,“除了接機,也做導遊?你們澳洲留學生,勤工儉學的現象這麼普遍啊?”
“媽……”木子君有點承受不來,“他不是留學生,他是這邊的……華裔……”
“是嗎?”寧婉更驚訝了,“所以這邊小孩成年了家裡就不給錢了是真的是嗎?我還以為營銷號瞎寫的呢。”
木子君心裡一沉,知道寧婉這話是無心,但放在宋維蒲情況上難免戳人痛處。剛想轉移話題,誰知宋維蒲在紅燈前剎了車,語調平緩道:“是這樣的,阿姨,我從小就沒有父母。”
木子君:…………………………………………
寧婉有些驚訝地捂住嘴。
“所以每到一些,傳統節日,”宋維蒲輕嘆一聲,“就多找一些工作,避免看到別人家團圓的樣子。”
寧婉表情略有動容,木子君目光從這一側平移到那一側,心中不禁發出一聲微弱的:……哥?
紅燈轉了綠,他車輛慢慢起步。道路開始進入城區,道路對面開始有了來車。宋維蒲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中,手摸到放在車中的咖啡,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
木子君:那不是已經喝空了嗎???
這是你表演的一部分嗎???
“您想去大洋路和淘金鎮,是嗎?”他繼續獨白不知道甚麼時候寫好的臺詞,“沒問題的,這幾天木子君實習,我帶您去就行。您也不用給我錢,我就是這闔家歡樂的日子,找點事做……”
木子君對她媽的評價一點沒錯。
別人說甚麼,她信甚麼。
她側目,看見寧婉手扶著胸口,臉上的表情憂傷又心疼,全是中年女性母愛的光輝。她扶著副駕駛座椅又看了一會兒宋維蒲的側臉,眼神肉眼可見的,變得順眼起來。
“子君啊,”她眼睛看著宋維蒲,手扶上木子君的胳膊,“你這個同學,我看也挺好的。咱們過幾天除夕,我給你在家裡做年夜飯,你把他叫到你租的房子裡,讓他和咱們一起過,你說合不合適?”
合不合適。
把他叫到他自己的房子裡做客。
那可真是,太合適了。
木子君一時說不出話,手被她媽按著,眼神落在駕駛座的椅背上,也看不清坐在座位上的那個人現在是甚麼表情。
學甚麼建築……
白瞎您影帝的身子。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