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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第 41 章

2024-01-20 作者:北風三百里

第四十一章 第 41 章

◎她像森林裡蓬勃生長的果實◎

和來時的浪漫相比, 回程的路就有些艱難了。天色已黑,他們沿著電車軌道開回城市的方向,風比傍晚時更冷, 街上空無一車,唯有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身邊掠過。

木子君側坐在機車上, 任由盞盞路燈烙上視網膜, 思維很難不渙散。

——“沒有甚麼額外的要求。繼續找我外婆的那串手鍊,不要放棄, 讓我和你一起。”

這是宋維蒲方才和她說的話。

“一個人能痊癒,最終的力量來源還是他自己的內心……我們保證自己足夠強大, 為別人架起橋樑。”

這是蘇素給她的忠告。

還有……

還有Steve那天和她提起的那些舊事, 和她出國前對爺爺的承諾。

最初她只是為了彌補一段遺憾,而後是為了還原金紅玫的傳奇。再到如今, 所有人的命運似乎都在被這串手鍊被改寫。

“我還以為你怕我冷呢。”他說, 再次加大油門。領帶被風吹得從一側飛起, 隨風“啪啪”擊打空氣, 有幾下正好拍在她頭頂。

恩愛兩不疑……

“當然了,”撒莎侃侃而談,“如果是她自己買的,那她當時一定有了一大筆錢。這筆錢哪來的?按你們和我說的,葉汝秋給她那家店已經被她賣掉去救人了,在沙漠裡那一年也不像能攢下錢的樣子。還有,如果真的有了錢,那她拿這筆錢做甚麼了?錢花在哪,人生的重心就在哪。”

“1944年的時候有這個經濟能力嗎?”

“那你人生的重心就顯而易見了嘛!”撒莎一錘定音。

“不敢當不敢當,”撒莎汗顏擺手,“不過想法嘛……”

她胳膊收緊了些,側過臉靠著:“太顛了。”

木子君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逃離尷尬似的去和前臺要水。宋維蒲一言不發地與面帶微笑的撒莎對視,半晌才接上話。

撒莎:“你以前那麼高冷是因為中文水平還沒上來嗎?”

“我之前給一位珠寶商寫過傳記,對澳洲的珍珠養殖史有一點了解。金小姐寫這篇日記是1944年的事,這一年澳洲還沒有開始珍珠養殖業,所有的珍珠都是野生捕撈的,”撒莎舉起日記本,“所以那時候珍珠的價格非常高,River,你外婆……”

“那就是說……”週末午後,她坐在小巷子的露天咖啡廳裡,和對面兩個人若有所思,“你帶那個中國結了嗎?”

“不用,舉手之勞。”撒莎大氣揮手。

“總不至於都給我們Kiri發工資吧?”她追問。

木子君趕忙把中國結從包裡翻出來,壓到了放在桌面的撒莎處女作列印稿上。

寫作的人真是犀利啊,木子君及時打斷她的看破也說破,把中國結拿回手裡。

“我是應該謝謝你嗎?”他不太確定地問道。

風吹得她頭疼,也不知道宋維蒲發燒初愈, 這麼開車有沒有事。木子君惆悵地把身子轉到朝前的方向, 雙手放到他腰間, 繼而把額頭抵到他脊背處。

宋維蒲:……

宋維蒲假期倒是沒有找實習,但選了門暑假的課程用來抵學分,的確是驗證了由嘉說他想提前畢業的說法。失去禮器的木子君拿著Rossela的日記本艱難閱讀,一旦出現了“Hongmei”的字樣就靠辭典全頁翻譯,竟然真的挖出些蛛絲馬跡。

她說完就把目光轉向中文水平提升顯著的宋維蒲。

“她日記裡說這是金紅玫寄給她的生日禮物?”撒莎問道。

宋維蒲:……

“對。”木子君點點頭,“是在金紅玫離開以後沙漠的日記部分,而且她也沒有回過愛麗絲泉,所以第一次看我們都沒注意。”

“撒老師見多識廣,”她手肘撐住桌面,誠懇請教,“有甚麼想法?”

宋維蒲也往前傾了些身子。

從海邊回來後,實習,看書店,拿著放大鏡看宋維蒲沒有翻譯過的日記部分,就成了木子君生活的重心。

還有那片竹葉。

而撒莎是除了宋維蒲外,線索的第一知情人。

宋維蒲速度慢了些。

宋維蒲&木子君:“……”

這橋她不想搭了, 讓他自己游過去算了。

木子君:……

可惜的是Rossela不像祝雙雙, 她的日記事無鉅細, 卻沒有留下金紅玫後來人生的半分線索。如果她活著就好了, 可她又和唐鳴鶴一樣, 屬於一個過去的時代。這代人或早或晚, 都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宋維蒲:“……我不太清楚,那時候我父母都還沒出生。”

和宋維蒲得知這個訊息時一樣,撒作家拎著中國結上部,打量了下面串著的珍珠好半晌。更底部的那枚篆刻著“兩”字的玉珠已經被穿回木子君手腕,這枚乳白瑩潤的珍珠則留在原地。她慶幸她當時把中國結和日記本一起帶回墨爾本,而沒有把它和那些書一同放回紙箱。

“有沒有經濟能力很關鍵嗎?”她問。

兩個女生都被噎住。

“你就比如說,這個人,除了上學,賺的錢都花在經營書店上了,那他重心就在書店嘛。你還可以再細化,你主要花在書店哪裡?”

“怎麼了?”

她把目光轉向宋維蒲。

不疑。

雖說是假期,但兩個人一個要上課一個要實習,這還是第一次有時間安排和朋友們見面。和撒莎的下午茶愉快收場,他們又走到CBD另一頭的商業街艱難停車,拿由嘉帶過來的行李。

畢竟木子君的媽媽下個月就要來陪她過年了,宋維蒲和由嘉換房間這事也要搬上日程。而據由嘉和木子君哭訴,她因為花錢太不節制被父母停了信用卡,勒令自己打工賺取假期生活費用。

她四處投遞簡歷,最後被CBD這家珍珠飾品店收留,擔任Sales,結果意外發現自己很適合這個崗位。

“比當建築師適合我多了,”她這樣和木子君說,“我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去做Sales,不用動腦子光動嘴,好快樂。”

的確,兩個人進門時由嘉正對著三個不同膚色的顧客同時洗腦,中英雙語切換自如,把三個阿姨哄得高高興興下了單。她攙著其中一位胳膊把她們送出店鋪大門,繼而轉身看向宋維蒲和木子君,意氣風發道:“來拿行李啊?”

木子君連忙點頭。

車就停在店門外的停車位,由嘉從更衣室把自己打包好的兩箱行李拿給宋維蒲,他便轉身去放,留下兩個女生研究玻璃櫃臺裡的珍珠飾品。

鑽石與珍珠,都讓人心情愉悅。

“這種是Akoya,價效比高,賣得比較好,”她指給木子君看,“這個是大溪地,就是黑珍珠,波利尼亞境內鹽湖特產。這排巴洛克珍珠都是異形,這家店的設計師特別喜歡用這個做耳環……”

由嘉如數家珍,的確是找到了本命職業。木子君胳膊撐在玻璃櫃上聽她講,陡然意識到甚麼,從包裡掏出了方才拿給撒莎看的中國結。

由嘉目光追過來,由衷感慨:“還真沒見過這種珍珠設計……”

“不是不是,”木子君趕忙遞給她,“你現在這麼懂珍珠,你能看出來這枚珍珠是哪種嗎?”

由嘉接過去,放在手心上下打量一番,語氣略有遲疑。

“這個的話……”她說,“看尺寸吧,蠻像Akoya的,但是這個珠光也沒有Akoya亮了,會不會是……”

她陷入沉思:“會不會是澳白啊?”

“澳白?”

“嗯,也叫南洋白珠,只有西澳那邊能產——但是我也說不準,”由嘉又上下看了看,“你可以放我這裡,要是設計師來店裡,我問問他。”

反正放在她這裡也遲遲沒有線索,木子君很痛快地答應了由嘉。她把中國結塞進衣兜,又拽著木子君研究起其他的珍珠飾品。

“你是不是需要我幫你買一套沖沖業績啊?”木子君關切道,“可是這個品牌太貴了,要不然我買那套耳釘?”

“屁啦!”由嘉眉頭一皺,“你怎麼這樣想我!我就是想透過你瞭解一下消費群體的審美……罷了!”

木子君恍然大悟,又配合由嘉瞭解了一會兒群體審美,終於被放到一排掛滿澳白珍珠項鍊的架子前自行研究。宋維蒲放了行李從車裡回來,進店就看見由嘉朝自己瘋狂眨眼。

兩個人從高中就是同學,竟然是上了大學才熟悉起來。宋維蒲忽然意識到,木子君來了以後,他和很多人都……莫名其妙地越來越熟。

由嘉眨眼顯然是有話要說。

“我幫你打聽過了,”她勾著手指把宋維蒲叫到櫃檯邊,“Kiri喜歡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宋維蒲:……?

“你別和我說你不知道她下週過生日。”由嘉臉色一變。

宋維蒲這才反應過來:“我知道但是……”

“你但是個屁啦,”由嘉及時打斷,“你活了19年送過女生禮物嗎?我下班幫你包好,你記得給我轉賬。”

“這種一舉三得的事真是少見。送的禮物Kiri一定喜歡,你享受員工折扣,而且……”

由嘉轉身靠上櫃臺,語氣愉悅:“我這個月的銷售額提前達標。”

宋維蒲:…………………………

***

木子君的生日在1月份的假期,以前讀書的時候都沒有和同學一起過過生日。沒想到出國第一年,不但過了,還被由嘉安排得聲勢浩大。

雖然一行人出發的時候,隋莊直指由嘉是借給木子君過生日之名,實現自己想住海岸別墅民宿過週末的夢想,但木子君本人表示:不在意!她就需要這種有夢想的朋友!

倒是宋維蒲聽完了一臉若有所思,看由嘉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長,彷彿同學多年第一次認清她的真實面目。

一車五個人,前排是宋維蒲和木子君,後面坐著由嘉、隋莊和強行加入的Steve。皮卡駛出唐人街和市區擁擠的街道,沿途愈發荒涼。隋莊和由嘉在後排時不時的鬥嘴,Steve瘋狂攝入知識,聽得木子君忍不住笑出聲。

從到墨爾本那天,她的神經就沒有鬆懈下來過。這半年她為了金紅玫不停地出發,這還是第一次為了自己。

“房東回你訊息了嗎?”由嘉脖頸仰在後座靠背上詢問。

“回了啊,都搞定了。”隋莊的語氣也是一貫的懶散但可靠。木子君忽然想起來,他這個假期靠……倒賣球鞋好像又賺了好多……

“隋總,”她轉過身,“房費是不是又是你墊的啊?還有車後面那兩箱吃的。”

Steve:“甚麼叫墊的?”

由嘉:“一個有錢人的宿命動詞。”

“多少錢啊,”木子君執著地轉身詢問,“不能總讓你墊吧,這次我過生日,我來吧。”

“你過生日還讓你來啊!”由嘉果斷否認,“你就讓他花好了,他有錢沒處花。”

“上次也沒讓我算,”她很堅持,“那AA呢?”

前面有車急剎,宋維蒲踩下剎車,木子君身子一晃。他瞥了她一眼,語氣不大好:“你坐穩點,一會兒再暈車。”

後排的隋莊撓了下頭,看木子君這次是真要算清楚,靈光一現。

“我知道了!”他說,“這樣,我們算三撥人,我和由嘉,你和River,Steve自己,我們三撥AA,晚點我和他們倆男生算就行了。”

隋莊說完心覺完美,木子君和他見外,和宋維蒲總就不分你我了。兩個女生都沒有反駁,車裡靜了片刻,Steve緩緩道:“你們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由嘉立刻隔著隋莊拍他肩膀:“你平常哪找這麼純正的中文語言環境啊。”

Steve:“所以我多付一份是交學費嗎??”

南半球1月盛夏,正是去海邊的好時候。

城市裡的海岸大多是港口,好些的則是沙灘,大洋路海岸這種斷崖絕壁海岸上建房屋的倒是第一次體驗。隔著一條公路便是陡峭的岩石,壁下生長著尖銳的礁石,海潮撞擊,翻出雪浪。

幾個人都很懂事,沒有讓開了一路車的宋維蒲動手,湧到後院裡點火支烤架。然而由嘉翻遍購物袋沒找出打火機,最後拿出來的竟然是木子君。    三人齊齊沉默。

木子君:“……我前兩天出去和唐葵吃飯,她說這是生日禮物,祝我學會抽——”

屋子裡傳來宋維蒲清晰的猛咳。

“沒收了沒收了。”由嘉息事寧人地喊。

BBQ準備起來忙碌,到後面也用不到那麼多人。由嘉和隋莊一邊烤一邊打情罵俏,Steve識趣地離開現場,看到了仰在客廳沙發上用雜誌蓋著臉的宋維蒲。

冰箱裡有剛才一進門就放進去的啤酒,大約是冷氣充足,杯壁上已然開始滲出水珠。他拿了兩罐出來,扔了一罐進宋維蒲懷裡。

他摸索到啤酒,動作緩慢地拿下了蓋在臉上的雜誌,看錶情差點睡著。

皮質沙發長而柔軟,屋子裡面冷氣開得又足,完全不像後院的悶熱。他仰在沙發上摸索著開啟啤酒的拉環,“咔噠”一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Steve和他碰了下杯壁。

宋維蒲這才算是清醒過來,身子坐直,手肘撐在膝蓋上,揉了一把已經亂掉的頭髮,喝下第一口。

在人群裡的時候已經很難看出來,他自己待著的時候還是這個樣子,剛睡醒尤其明顯。Steve看了他一眼,嘆了這個月來的第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徹底好了。”他換了英文,聲音壓低。院子裡的嬉鬧聲隔著推拉門都變得模糊起來,他們這樣的音量,應當更不會被聽見。

“我挺好的,”宋維蒲又喝了一口,“比以前好。”

“是最近找醫生了嗎?”

“我不會找醫生,”他瞥了一眼Steve,眼神變得有些冷,“我不想再被退一次學。”

Steve捏了下啤酒罐,有些後悔自己舊事重提。他隔著推拉門的玻璃看向院子,木子君正和由嘉蹲在一起抬東西,宋維蒲的視線顯然也落在她身上。

“那是因為Kiri嗎?”他語氣一頓,想起兩個人那天的對話。

這回宋維蒲沒有立刻回答。

他很緩慢地喝啤酒,一邊喝一邊揉捏罐身,發出金屬變形的聲音。他看了木子君很長時間,終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擱在膝蓋的手上。

“她是非常好的人,”他語氣有些疲憊,“你問我是不是因為她,或許是有關係的,但如果我這樣說了,就像是我希望她來替我對抗那些,應該由我自己對抗的東西。”

Steve皺著眉看他。

“之前只有蘇小姐幫過我,她有一個很好的比喻,”宋維蒲指了一下心口的位置,“她說人心裡都有一條惡龍,我們終其一生與惡龍對抗,不被它吞噬,勝利者得以善終。”

“我也有嗎?”

“每個人都有。你運氣好,它沒有被喚醒,”宋維蒲把手放回膝蓋上,“她說自己的惡龍只能由自己殺死,寄希望於他人,兩個人都會被拖進深淵。”

“你的確好了很多,”Steve說,“你以前沒有和我提過這些東西。”

宋維蒲笑笑,忽然換了中文:“是啊,我最近和它打得難解難分。”

後院裡傳來笑聲,兩個人目光再度轉過去,只有隋莊一個人在幹事。由嘉站在泳池邊撩水,木子君猝不及防,匆忙躲避。

宋維蒲看了一會兒,這才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我希望自己去和這條惡龍對抗,所以我不想說是因為她,”他抬起頭,語氣平靜,“但是她的確帶給我很多力量。”

Steve撐著下巴笑笑:“這是喜歡的另一種表達方式嗎?你在這件事上很含蓄,不像在這邊長大的。”

“是麼?有這麼含蓄嗎?”宋維蒲也笑起來,“我也可以說不含蓄的。”

“說。”

“我應該是看見她第一眼就在喜歡她了。”

“你別和我說啊,”Steve實在忍不住了,拿喝空的啤酒瓶砸向他,“你和她說啊。”

宋維蒲單手接住啤酒瓶,一攥,又是“喀嚓”一聲。

“那我得先打贏。”他說。

話音剛落,推拉門“喀嚓”一聲。兩個人轉過頭,看見由嘉探頭進來,招呼道:“你倆來幫會兒忙,Kiri上樓換乾衣服。”

宋維蒲點了點頭,扔掉兩個空酒罐,起身往後院走。Steve長舒了口氣,也跟到了他後面。

暮色四合,落日光線被晚霞和海岸幾度折射,落到院子裡的時候,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淡粉色。他們在這淡粉色裡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最後端上桌子的是一塊百里迢迢從墨爾本市內帶來的蛋糕。

“還有這個還有這個。”由嘉手伸進袋子一通摸索,最後抓了一把手持的冷焰火出來。

“你們買了多少東西啊?”木子君驚歎。

天色已經從明暗交界向暗處過渡,打火機點亮的一瞬間,像是人的指尖冒出一簇火苗。由嘉把細細的焰火棒分給他們,先點亮了自己的,由用她的去點別人的。

火花四濺,兩根焰火棒相接,木子君手裡那根卻遲遲無法點燃。宋維蒲在她身邊站了一會,把自己已經點燃的焰火給她,又把她那根拿走,接過由嘉手中的打火機,很快也點了起來。

“River,你把蠟燭也點了。”由嘉提醒。

蛋糕上插了19根蠟燭,宋維蒲俯下`身,焰火棒背到身後,又將蠟燭一一點亮。木子君也學著他的樣子把焰火棒背到身後,彎腰站在他身邊。

“我19了誒,”她說,“那我們就都19了。”

“那也比我小。”他看她一眼,繼續點後排的蠟燭。

“你幾月?”

“七月。”

“比我大半年就比我大一級啊?”

Steve在旁邊幽幽道:“因為他跳了一級……”

木子君恍然大悟。

所有蠟燭點亮的時候,天色也徹底地暗了下去。別墅臨海,浪聲到了夜晚比白天更清晰。四個人或坐或站地等木子君許願,她雙手合十,掌心夾著焰火棒,耳邊只有浪聲與煙花的飛濺聲。

她許願的時間過分漫長,焰火從棒的頂端一直向下燃燒,睜眼時已經接近底部。由嘉和隋莊手裡的顯然也到了生命盡頭,木子君一時對看著它們熄滅這件事感到不忍。正愣愣盯著焰火,宋維蒲忽然把她的焰火棒接過去,繼而從地上撿起一個空了的寬口矮身玻璃瓶。

他吹了下頂端,把焰火棒倒著放進玻璃瓶。

最後一簇焰火精疲力盡地燃燒,風帶來新的氧氣,促它暴漲一瞬,而後就被倒灌入瓶。焰火迅速熄滅,火星在玻璃瓶內飛濺開,碰撞瓶壁,有如浩瀚煙火,將最後一瞬燒到極致。

總是要熄滅的。

總是要熄滅的。

那就在熄滅前,盡情燃燒一瞬。

一群人在後院吃完東西又收拾,結束時已是深夜。由嘉再一次不勝酒力,木子君讓隋莊送她回房間,Steve在洗乾淨餐具後也識趣撤離,後院裡便只剩下她和宋維蒲兩個人。

無論做甚麼事,到最後,好像總是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地上有散落的包裝紙,還有熄滅了的焰火棒。木子君一樣樣撿回垃圾袋,後院便恢復成了他們剛來的樣子。

沒有收的只剩餐桌上摞著的生日禮物。

她入鄉隨俗,方才收到禮物的時候就都開啟看過,每一樣都表達了喜歡。她也沒想到那天由嘉是替宋維蒲在打聽,盒子拆開,是一整套珍珠飾品,耳墜項鍊和一枚珍珠髮卡,是她在店裡看中的那一套。

過生日的時候太熱鬧,人走了以後,院子就顯得格外安靜,唯一的響動是隱約的海浪聲息。房簷上的感應燈因為無人長久站立而熄滅,她起身朝著感應方向揮手,光亮便再一次照亮院落。

她再度開啟了首飾盒,三樣飾品靜靜躺在深藍色的絨布裡,在月色和燈光的照耀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由嘉拿走了Rossela的中國結,到現在還沒等到那個常居西澳的設計師去店裡,木子君自己倒是研究了很久珍珠學。但螢幕和書本上的珍珠再漂亮,也比不上此刻的近距離觀察。

她忽然覺得珍珠就應該這樣靜靜躺在月光下,伴著海浪聲聲——

它們屬於夜色和海洋。

宋維蒲也收拾好桌椅,走到了她身邊。木子君擺弄了一下絨布裡的飾品,抬起頭,小聲說:“我覺得有點貴重了……”

宋維蒲身子頓了頓,誠實道:“沒關係,由嘉走的員工價。”

木子君:……

很好,心理負擔減輕了不少。

項鍊和髮卡的設計都很常規,她明顯對耳墜興趣更大。巴洛克珍珠是典型的異形,設計師為了搭配這枚珍珠的造型也動了不少心思,最終用一根細細的金線穿過它凸出的不規則部分,又在穿透耳垂的地方用金色金屬澆築了一隻蝴蝶。

她開啟手機攝像頭,想戴上看看。感應燈亮著,後院也算不得昏暗,只是固定的照明有許多陰影死角,木子君努力了半晌,最後換來一聲被刺痛耳垂的“啊”。

宋維蒲站在一側看她,問:“我來麼?”

她看向宋維蒲。

入夜溫度降低,他在白色長袖外面加了件淺色襯衣,神態比之前和她出來都鬆弛。她也是。這次他們不用去找甚麼東西,不用去認識新的人,不用到處打聽未知的秘密,他們都在自己安全的舒適區。

人在這種環境下,彷彿就會覺得,怎麼都行,甚麼都行。

她眯了下眼,手臂交疊落在桌面上,把珍珠耳墜放回首飾盒,說:“好啊。”

他放下交疊的手臂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碰她頭髮時動作有些不大確定。木子君閉上眼抬頭,人往後靠上椅背,濃密的長髮從他指縫間滑落,最後垂在椅背後側。

“這樣還會掛到嗎?”她問宋維蒲。

他看著她下巴和脖頸的線條沉默了一會兒,回答:“可以了。”

她身上的很多特質總讓他想起森林裡蓬勃生長的植物,春日裡柔韌的枝條,夏季飽滿的花和秋季的果實。人的慾望沒那麼高尚,人的慾望甚至帶有破壞性,總是想折斷花,想摘掉果實。

他在她身側蹲下,用手背隔開長髮,碰了一下她的耳垂。

“就這樣穿過去嗎?”

“嗯。”

他撿起耳墜,藉著光找到了耳洞的位置。他身子慢慢俯向她,靠到了更近的位置。她仍然閉著眼,睫毛微微動了一下,身體的起伏隨著呼吸變深。

“你可以不可以快一點?”她問。

宋維蒲側了下頭,語氣無奈:“我不是怕弄疼你嗎?”

“戴耳墜有甚麼好痛的——啊痛!”

她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側頭,沒想到宋維蒲剛在她催促下把耳墜穿進去。好在她動的時候那根彎曲的金屬已經扎穿,純粹是被扯出了生理上的疼痛。

她痛得肩膀一縮,然後迅速被人抓住肩膀,氣息靠近耳側,語氣慌亂:“扎到了嗎?”

她完全不管是自己亂動導致的,捶了對方肩膀一下。宋維蒲被捶得退了半步,下意識握住她手腕,隨即認責:“我錯了。”

木子君不說話了。

這枚耳墜怎麼這樣沉,墜得她已經生疼的耳垂充血,血管一下下的跳。宋維蒲的眼睛離她太近,她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影子裡的女孩戴著單枚的珍珠耳墜,光暈盈潤溫和,像冬季陽光下結冰的湖面,補全了春夏秋冬。

她一隻手被對方握著扶住肩膀,一隻手攥住他胸口的衣服。她指節卡在他鎖骨處,感到他脖頸一側的血管也在不受控制地跳動。

木子君短暫地閉了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忽然把他從身前推開,抱起自己的所有禮物,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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