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 37 章
◎“我在就出不了事”◎
從陳笑問到現在,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與親歷者失之交臂,只能透過她留下的文字去回憶。邊看邊翻譯實施起來比想象中複雜了太多,只讀完兩頁, 木子君就叫停了宋維蒲。
“這唸到明天都念不完啊。”她說。
宋維蒲點了下頭,又把日記本往後翻了幾頁。他思索片刻, 起身翻了翻箱子, 又找出了兩本日記,和已有的那本牛皮日記本摞在了一起。
“你去睡吧, ”他說,“我先看一遍, 把和我外婆有關係的部分折起來。”
對聯上聯熠熠生輝, 又帥又好使顛撲不破。木子君發自內心地誇了他幾句,就被拎回沙發上催睡覺了。
沙漠夜色深而靜, 他翻開日記本, 從Rossela落筆的第一頁看起。
***
木子君是被苗珊和宋維蒲的說話聲吵醒的。
兩個人語氣都很正常, 沒人把先前的事往心裡去。木子君迷迷糊糊睜開眼, 發現店裡沒開門, 燈一直亮著, 苗珊和Steve都沒穿旅行社的員工制服,反倒換了外出的裝扮。
聽見動靜, 宋維蒲回頭看了她一眼, 便衝苗珊點了下頭:“醒了, 你問她吧。”
木子君聞言再次抬頭,看見Susan又爬上了車頂,兩條細細的小腿從前方車窗懸垂下來,心裡不由得產生一種“太狂野了”的感慨。
“——那你來和我們坐這輛吧……”苗珊無力道。
木子君點點頭,低頭看向司機放在自己腿上讓她保管的獵/槍。很長,棕色手柄,槍口有劃痕,有些年頭了。
“能隨便打嗎?”她回頭問後座的Steve和苗珊,“犯法嗎?”
“也行,”苗珊說,“那分開坐吧,Kiri你——”
苗珊穿得簡直像他們最近常遇見的沙漠嚮導,蒼綠的上衣和短褲, 底下一雙徒步靴。她走到木子君身邊, 拿一瓶補水噴霧往她臉上噴了兩下。
想來土著男性好勝心也是很強的,更何況這位因為車太爛被其他幾位“孤立”,還遲遲打不到獵物,顯得愈發焦躁。沒一會兒,另一輛車就撿了獵物回來。宋維蒲驅車又到了他們車側,降下車窗,看向臉被曬得有些紅的木子君。
你打過我要打的人,我們就是朋友了,這個道理全球通用。這幾個男人都會說英文,黑黝黝地走過來,和宋維蒲撞了下拳,又亮出白牙問他能不能開車。
這地方沒訊號,也沒圈起來的獵場,一切的邊界都很模糊。木子君作為初來乍到的新人,是最有法治意識的。
“他們經常打獵嗎?”她想起昨晚宋維蒲找到的那張金紅玫去打獵的照片,實在沒忍住好奇。
分配到最後,宋維蒲車上坐了他和四個原住民,另一輛土著司機的車則載了木子君、苗珊、Steve和小姑娘Susan。木子君在副駕駛坐定,發現這副駕駛不但沒有車門,連安全帶都是壞的,想坐穩只能用手抓住左側車頂的把手。她抬起頭,發現Susan也走到車邊,手臂一伸,自己爬到了皮卡的後鬥裡。
“擠一擠可以的吧?”木子君問苗珊。
木子君把手伸出去,交接了另一幅女式墨鏡,兩輛車隨機錯開身形,沿著沙漠公路一前一後地行駛起來。
她摸了摸槍柄和板機,光滑冰涼,心中湧起一些異樣。
烈日驕陽,時間還不到九點,氣溫就又起來了。他車上放著他倆的墨鏡,剛把自己的戴上,和她對視的時候往頭上一推,提聲問:“要你自己的嗎?”
宋維蒲熬了一夜,臉色倒沒怎麼變差。看來有的人就是有特異功能——秒睡但覺少,清醒時刻保持高功率。
正說著,宋維蒲那輛車忽然傳來尖銳的剎車聲。緊接著,一聲嘹亮的槍聲響起,遠處紅土騰起巨大沙霧,有甚麼東西在那片沙霧裡翻滾,而後歸於沉寂。
“你行嗎?”
他們的司機表情更差了。
不過坐土著的車也有好處,車裡放了幾把獵/槍,只看槍身上的磨痕便已身經百戰。土著司機把彈夾拆下來,教了木子君瞄準動作和開槍方法,一行人便上路了。
“你倆不上班啊?”
打獵????
木子君從沙發上爬了起來。
“跟著他們就不犯法,”Steve咧嘴笑道,“都是有執照的,而且咱們打兔子,澳洲最大的自然災害。”
“他們打獵也用槍?”
她坐在副駕駛,這還是她來墨爾本以後第一次坐別人的車。兩輛車在空曠的馬路上並行片刻,一側的宋維蒲降下車窗,駕著胳膊和她四目相對。
“這窮鄉僻壤誰週六上班啊,”苗珊說,“Steve之前就問過能不能帶我倆,正好今天趕上了,你們一起嗎?”
她瞬間被噴清醒了。
三個人目光交錯,一時無奈。
資訊量不大,但是她仍然得緩緩。木子君原地坐了片刻,想起宋維蒲一夜未睡,趕忙抬頭問他。
“娟娟和我說她叫Susan,”苗珊指了指小姑娘,“這些都是她媽媽家的人,昨天剛把她爸揍了一頓。”
車過了個凸起的柏油鼓包,前窗“鐺鐺”兩聲,是Susan垂落的腳後跟在踢打。木子君看了她光著的腳丫一會兒,再度感慨:……真的太狂野了。
“有認識的土著帶我倆去打獵, ”苗珊問她, “你倆去嗎?”
打甚麼玩意??
木子君聽見他換了語言抱怨了幾句,苗珊輕笑,對她轉述:“罵得太髒了就不給你翻譯了,他說今天手氣不好。”
她話還沒說完,看見宋維蒲點頭的幾個男人便不由分說地竄進他的越野,把後座副駕全都擠滿,留下他們的朋友開著那輛沒空調甚至沒有副駕駛車門的老皮卡愣在原地,繼而破口大罵。
甚麼啊?
後視鏡裡能看見宋維蒲的越野車,不遠不近地跟著,開得顯然比他們穩多了。車越開越是沙漠深處,訊號已經徹底消失。皮卡偶爾猛剎,司機從木子君腿上抄起獵/槍,“砰砰”幾下,驚起其他小型動物的躁動,可惜遲遲一無所獲。
“你想去我就行。”他拽得一臉無所謂,隔了一夜,下聯也開始大放光彩。後院已經開始喧譁了,兩個人洗了把臉跟著苗珊出去,看見五個原住民男人,還有他們之前救過的那個小孩。
“他們都是領生活補助的,如果補助金花完了,新的還沒到,”Steve聳肩,“就去打獵,靠獵物捱到下次補助。”
“現代社會了我的妹妹,”苗珊探過身子,“以前用迴旋鏢,現在用的很少了。就像我老家在牧區,現在也沒人騎馬放羊了,都是騎摩托。”
“他們喜歡坐外面,”苗珊示意她,“就這種沒門的車,他們有時候甚至喜歡掛在門框上。”
“打著了嗎?”他問。
“我們還沒有,”木子君苦笑,“你們呢?”
宋維蒲往後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三隻了。”
好在司機聽不懂中文,不然怕是要氣得吐血。車頂突然傳來響聲,Susan腳勾住車頂鐵架,人從車窗上倒著垂下來,朝司機做了個鬼臉,口齒清晰道:“Loser!”
宋維蒲一車男人的狂笑聲被他們司機一腳油門甩到後面。
這片獵場是沒有指望了,木子君看見他在灌木上左衝右突,很快回了公路,唸叨著要去另一片獵場。日升正午,車裡沒有空調的壞處變得很明顯,木子君捲起袖子,覺得身上黏膩得厲害。
她昨天壓根沒想到今天會出來打獵,穿的是件寬鬆的綢質白襯衣,應付日常行走還行,目前屬實有點極限。頭髮也被汗黏上脖頸,她避開風口,皮筋一攏,高紮在腦後。而後起了下`身子,把襯衣下襬紮起,立刻利索了不少。
□□還在她腿上,她回憶了一下方才司機的幾次開槍,發現這種型號的獵/槍上膛步驟極其簡便。這輛車副駕駛沒車門,更沒車窗,身側只剩個內外直通的大洞,路況相對平穩,她鬆開頭頂的把手,試著抬槍瞄準了幾叢一閃即逝的灌木。
“你打過槍啊?”苗珊從後面抬起頭,很驚訝。
“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她搪塞道,“打個氣球甚麼的。”
苗珊剛想笑,忽然聽到司機一聲大吼,公路前方有道灰影一閃即逝。已經來不及剎車了,電光火石間,她看見副駕駛白影一閃,木子君抬槍瞄準,動作有一種讓人意外的標準。上膛聲和鳴槍聲先後響起,她馬尾髮梢隨著身體往外甩出一道弧度,而公路遠處轉瞬騰起一片血霧。
車身後不遠,宋維蒲的車裡傳出其他原住民的狂叫,他們的角度比車裡更能看清木子君探身開槍的身形。
兩輛車都開始剎車,先後穿過槍口留下的那片煙霧。苗珊目瞪口呆地看著木子君把槍收回車裡,在司機“掙回一口氣”的讚歎裡陷入震驚:“你……”
木子君一時也忘了抓住扶手,神色微怔,似是不相信剛才開槍射中獵物的人是自己。
車尚未徹底剎停,車輪不知道軋過了甚麼,整個車身幅度劇烈地晃了一下,把沒系安全帶的木子君猛然甩出。兩件事發生的間隔連三秒都沒有,那道方才英姿颯爽的白影在車邊一晃,陡然消失,隨即滾向公路右側。司機這才猛踩剎車,苗珊眼前一黑,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和Steve的臉雙雙撞上前座。
後面的車剎得比他們更猛。
宋維蒲的身體反應似乎比他腦子都快,看見前車搖晃的時候,他就已經把剎車踩到了最底。後座“咚咚”幾聲,是方才還在興奮驚叫的乘客從車座上滑下來,只有他被安全帶勒住,隨即動作迅速地跳下車。
那道白影已經滾落公路一側,又被一從灌木截停。茫茫紅沙,枯黃灌木,木子君的白襯衣過分顯眼。他幾步跑過去,跳下半米高的公路,狠狠地把灌木叢撥到一邊,然後錮著她肩膀把她扶起來。
枯草裡一股柑橘味。
宋維蒲非常清楚自己要瘋了,腦海裡揮之不去地竟然是她剛才探身出去開牆的背影,和她飛起來的髮尾。那縷髮尾現在垂在他手側,和枯草一起掃著他手背,掃著他剛才撥開灌木時劃破的面板。
他怎麼就讓她上了別人的車!!!!
不然她肯定不會——
“摔死。”
宋維蒲:……
懷裡的女孩晃了下頭,從枯草裡掙了一下,髮尾繼續掃他手背。然後慢悠悠睜開眼,捂著腰看向他。
“摔死我了。”她說。
宋維蒲:………………………………………………
別人都沒他動作快,也可能是他動作太快了。他倆從公路底下爬上來的時候,苗珊他們幾個剛氣喘吁吁地從剎住車的地方跑過來,看見一臉黑氣的宋維蒲和摔得捂著腰的木子君時,神情都很意外。
“Kiri你沒事吧?”苗珊趕忙過來扶住她。
“沒事沒事,”她擺手,“落地的時候正好是灌木叢,給我緩衝了,就是好像把宋維蒲扎得挺厲害。”
苗珊&Steve:……
“你們撿著我打的兔子了嗎?”她竟然還敢問。
“兔……兔……”苗珊回頭,看見他們司機毫不管木子君死活,先跑到遠處去撿獵物,此刻正舉著兔子朝他們揮舞。
“那看來是撿著了。”她回過頭,發現宋維蒲表情更難看了。
宋維蒲那車的人倒是都下來找木子君了,方才她飛身抬槍,頭頂烈日白光,獵物一槍斃命,背後看起來有如神蹟,對原住民兄弟顯然造成了不小震撼。
最兇的就屬宋維蒲,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的越野車,把副駕駛的門一拉,黑著臉看回木子君的方向。
“上車。”
“我去看一眼兔子行嗎……”
宋維蒲看了她一會,一字一頓地說:“你去。”
他沒有說完,但是木子君聽出來了,他這句話完整想說的是“你去一個試試”。
她不試,她識趣地上車並坐回副駕。宋維蒲踩著越野底盤,伸手把安全帶給她插好,然後抬頭盯著她。
真牛逼啊,人都掉下去了,墨鏡還焊在頭上,造型保持得相當完美,全場就他媽他手劃破了。
“腰疼?”他問。 木子君不敢說話,點點頭。
他點了下頭,隔著她身子去夠自己駕駛座,把坐墊拿過來疊了兩折,墊在她腰後面。
“別的地方沒事是吧?”他最後確認。
木子君覺得宋維蒲都給她墊腰了,應該消氣了,語氣一時沒壓住第一次獵殺成功的興奮:“都沒事——”
她被他掐著脖子往回一按。
“沒事就老實坐著。”
她轉瞬老實下來。
宋維蒲看她沒有更多動作,手往下落了半寸,這才鬆開虎口,又用指節在她鎖骨上警示性地敲了兩下。
警告完她,宋維蒲去和其他人說讓他們換車了,叫苗珊和Steve過來。木子君在副駕駛心有餘悸地摸摸脖子,刮擦過面板的是指腹上薄而久遠的一層繭。
竟然打中了……
一行人清晨出發,一整天在各個獵場間穿梭,逐漸深入沙漠腹地,日落時竟然到了四百公里外的愛爾斯巖。Steve讓原住民帶他們遠遠看一眼,他們不靠GPS,在沒有路的沙漠裡東拐西拐,竟然真的繞上公路,排在幾輛遊覽車輛之後,向著暮色裡的愛爾斯巖開去了。
“看完日落六點多,”Steve看了一眼手錶,“應該能趕在半夜回鎮子。你倆來都來了,還是看一眼再走比較好。”
木子君這一天驚心動魄,腰還疼,已經覺出疲憊。誰知側過頭,發現昨天一晚沒睡的宋維蒲仍然毫無睏意。
“你行嗎?”她問,“晚上還有四個多小時夜路要開。”
“我哪都行。”宋維蒲說,苗珊隨即在後座上爆發出狂笑聲。Steve尷尬地捂了捂臉,息事寧人道:“沒事,回去我開,我也能開。”
車速減緩,筆直的公路開始有了曲度。前面的幾輛車接連慢了下來,木子君探身向前,視線被幾塊不規則的巨石擋住。
暮色西沉。
落日是紅的,沙漠也是紅的,天地間像有一團火在蔓延。公路的曲度逐漸變大,一瞬間,人的視線脫離了巨石的遮擋,路的盡頭出現火的宮殿。
巨大的單體岩石憑空出現在紅土沙漠之上,隨著落日下沉,顏色每一秒都在變換。在外來者抵達前,原住民將這裡作為朝拜之地太過正常,這塊岩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神蹟。
苗珊扶著木子君副駕駛的車座,看著窗外開口:“他們說這裡是澳大利亞的心臟,也有人說,這裡就是世界的心臟。”
“這已經是我這半年來第70次看它的落日了,”Steve也開口,“我還是會覺得震撼。紅土沙漠有致幻性,也會讓人上癮。”
苗珊推了他一把:“你又開始作詩了。”
後座的人笑鬧起來,前面的車陸續停下,宋維蒲也慢慢踩下剎車。他和木子君並沒有開口,兩個人腦海中浮現的,都是那副懸掛在燈具店裡的攝影,它的實體遠遠比照片震撼。
紅土沙漠有致幻性,也會讓人上癮。
那麼,金紅玫女士和Rossela Matrone小姐。
你們當初留在這裡的原因,也是如此嗎?
***
回程還是交給了Steve開,副駕駛的人也變成了苗珊。開夜路的難度大,再加上沙漠裡不見路燈,袋鼠又會主動往車燈上撞,前排兩個人精神高度緊張。
宋維蒲嘴上說著不困,人一坐到後面就睡著了。還是他習慣性的頸椎病預定姿勢,雙臂交叉,頭低下去,微微借了後座靠背的力。車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前後兩輛車行駛在荒野之中,車燈大開,破出兩道白光。木子君藉著微弱的光線在他外套上摸索片刻,找出那瓶藥用噴霧,把自己褲腿往上提了提,指尖觸碰膝蓋,感到一陣沙疼。
摔的時候就挺疼的,不過也是她自作自受,怕宋維蒲生氣沒敢和他說,看他睡著了才敢動手。噴霧用前要晃,她手腕剛振了個來回,忽然被人伸手握住,再抬頭的時候,漆黑裡一雙更漆黑的眼,眸子裡有微芒。
Steve和苗珊在前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後視鏡又一片漆黑,沒有發現後排兩個人都醒了。窗戶開著,風聲和發動機的聲音足夠喧囂,後面的悸動更是傳不到前面。
木子君不知怎麼開口,她白天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沒事。反倒是宋維蒲,一言不發地把噴霧拿走,晃動了幾下,然後伸手按住她卷在膝蓋上面的長褲布料。
他把她的腿向自己的方向撥了一點,指尖從布料上滑下幾公分,她則轉瞬感到了一絲涼意。
他按著她膝蓋觀察片刻,最後晃了下噴霧,對準擦傷處,按下噴頭。
藥霧的細密觸感轉瞬籠罩了膝蓋上的面板。
他自己昨天用過這個,多噴無用,晾乾後傷口自會加速結痂。給木子君噴完,他又往自己手背上補噴了兩下,最後把藥霧收了起來。
苗珊和Steve不知聊到了甚麼,不約而同地發出低低的笑聲。
他在笑聲裡抬眼看向她。
“我白天太兇了是不是?”他低聲開口,嗓音比笑聲略低,又蓋過了灌進車裡的風和發動機的轟鳴,“你才不敢和我說。”
藥霧的消毒效果有輕微的刺激感,木子君能感覺到膝蓋處的面板一陣陣的收縮。她等液體風乾,把褲腿放下去,抱著手臂靠回座椅。
“不是,是我的原因,”她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鬆手了,根本不考慮危險……”
是不考慮,也是本能如此。人在成長的過程中被城市和集體規訓,到了沒有規則的荒漠,底層的性格逐漸甦醒。
“今天是有點危險了,”宋維蒲收回目光,慢慢閉上眼靠回椅背,“不過怪我,我不應該讓你去別的車上。”
他想了想,偏過頭看向她,再次開口。
“那這樣吧,”他說,“以後我在的時候,你就憑本能。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想一下。”
木子君一愣:“可以這樣嗎?”
“不可以嗎?”他反問。
“你是保險嗎?”
宋維蒲抱起手臂,仰頭靠上座椅。
“保險是出了事用來補救的,”他說,“我在就出不了事。”
好大的口氣。
膝蓋上的刺痛感正在減弱,木子君看向他的側臉。他話說得很篤定,臉上的神色也平靜,說完了就閉上眼睛休息。她盯著那道輪廓看了一會兒,將目光移開,輕聲問:
“那我……不需要改掉我的本能,是不是?”
那道影子靜止片刻,隨即緩緩點下了頭,是宋維蒲閉著眼睛做出肯定。
“你的每一種本能都很珍貴,”他說,“不要改掉,改掉我會很傷心的。”
他偶爾會一本正經地說書面語,就像現在這樣,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和中文終歸有隔閡。木子君忍著不笑出聲,光身子震,被察覺出來的他伸手推了下腦袋。
前排已經安靜下來好一會了,苗珊忍了半晌,還是把安全帶扯鬆了一些,朝Steve那邊傾過身子,俯在他耳邊低聲問道:“所以咱倆也是他倆氛圍感的一部分是嗎?”
車身晃了一下,隨後被Steve正過來。
“少說話,跟好車,”他說,“就沒有那麼亮了。”
夜路難開,回去的時間比他們計劃得更晚。苗珊沒有讓宋維蒲和木子君回青旅,直接把他們帶回員工宿舍過夜。
說是宿舍,其實是旅行社後面的一棟平層,裡面有三間臥室,全是給旺季時期的員工住宿用的。不過現在店裡只剩苗珊和Steve,他倆一人一間,房租也低,工資全存下,屬實是難得的好工作。
一群人在外面待了一天,身上都燥熱,輪流洗漱。木子君出來的時候看見客廳有光,宋維蒲換了件白T恤,正坐在沙發上翻剛從旅行社店裡拿回來的日記本。
他剛洗過澡,頭髮還溼著,一身涼意地坐在立燈的光影裡。宿舍裡養了只貓,在他腿旁滾來滾去,見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伸出爪子撓他手背。宋維蒲及時躲開,這才騰出手來揉它腦袋。
揉歸揉,注意力還是在日記本上,毛也捋得漫不經心。貓討了個沒趣,朝他叫了一聲,滾落地板跑走了。
木子君這才走過去,坐到他身邊。
她其實挺理解那隻貓的。
有的人哪怕氣質冷淡拒人千里,也能讓周遭環境自成一道旋渦,卷得旁人不由自主地向他身邊走去。
她在賭場門口和他見第二面的時候,就意識到他有這種氣質了。
“還在看啊?”她問,“到哪兒了?”
他目光被釘在那些潦草的意文間,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在和自己說話。宋維蒲把日記本倒扣在膝蓋上,頭往後仰,閉著眼靠上沙發。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問她:“上次祝雙雙的事我沒有問,她和我外婆的淵源也很精彩吧?”
那是太精彩了,我都不敢和你說的程度。
木子君點點頭,“嗯”了一聲。
“我覺得我根本不認識她,”宋維蒲慢慢睜開眼,把日記本舉到自己面前,“唐鳴鶴和陳元罡回憶裡的那個人,日記本里的這個人,我都不認識。”
他側過頭,看著木子君笑了一下,有些疲憊。她想說累的話就先睡吧,這些日記本天亮了再看就好。可是沒想到他忽然伸出手,在她臉上掐了一下。
木子君吃痛,“奧”的一聲。
“你好好玩啊。”他說。
木子君:………
“你不會又困了吧?”他繼續問,“回來睡了一路,都睡我身上了。”
木子君:………………
她就算困也說不出口了。
這甚麼睡覺少量多次的變態啊。
貓又回來了,這次它選擇了木子君,在她腳下盤了個圈,頭埋進了肚皮。她伸手抓了抓貓的脖頸,換來幾聲舒服的哼哼。
腳下的小動物躺好了,身邊的人忽然站了起來。木子君抬頭,看見宋維蒲起身把半乾的頭髮甩了甩,身上陡然騰起一股淋浴過後的水氣。他拿一條晾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頭髮,披了件外套回到她身邊,再坐下的時候,就靠她近了不少。
她都能感覺到他外套下手臂的溫熱。
他簡直像是故意靠過來的,像看到貓靠過來,他就也靠過來了。沙漠的空氣如此乾燥,他憑一己之力,讓她周遭的空氣溼潤起來。
他把摞在沙發上的三本日記都拿了過來,放在她腿上,然後揀起了第一本。
“今晚要聽嗎?”他說,“要聽的話,我可以給你講了。”
他只是要講日記本嗎,還是想找一件事把她留在身邊,不讓她離開客廳呢。貓換了臥著的方向,壓住了木子君的腳背。水汽的蔓延間,她似乎被那道旋渦徹底捲進去,卷得脫不開身。
“你講吧,”她說,“不過我要是睡著了怎麼辦啊?”
“無所謂啊,”他靠上沙發,懶散道,“那就當我給人講睡前故事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