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 32 章
◎沉浸在自己偉大的愛裡無法自拔◎
“噹啷”一聲, 一瓶可樂從圖書館的自動售貨機裡掉到出貨口。
從那天晚上買可樂未遂後,木子君就開始了每天一可樂的日子。不健康,但快樂。尤其是在漫長辛苦的期末時間, 起到了很好的情緒舒緩作用。
陳笑問那邊且沒有訊息,她正好一門心思地應付考試和論文。宋維蒲又不見人了, 只是以三天一次的頻率出現在圖書館她座位旁邊, 幫她改改論文的語法錯誤。
期末結束的那一天,校園裡的藍花楹已經開了滿樹。
宋維蒲比她提前一天考完, 過來幫她看了最後一篇論文,等她提交後便一起離開。離開圖書館時候要經過一段栽種了藍花楹的小路, 微風拂過, 花瓣墜落,宋維蒲見狀便提醒她:“接一下。”
木子君不解, 但還是展開手掌, 等一片花瓣落到她手心。她把花瓣捻到指尖, 問他:“做甚麼?”
“一些傳統, ”他說, “接到藍花楹, 期末成績會好。”
木子君恍然,趁著下一陣風又接了幾片。看宋維蒲只是跟在她旁邊, 不由得問:“那你怎麼不接?”
宋維蒲:“太迷信了。”
最近學業太忙,書店都很久沒有開業了, 網店積攢了不少未發貨的訂單。打掃過衛生又寄書, 忙了整個下午。填到最後一份快遞單時, 木子君忽然不由自主地“咦”了一聲。
“上次?”木子君驚訝,“甚麼上次?”
木子君忽然想起來,唐鳴鶴一個人送走了所有同輩的親友,因此唐家這兩代後人都未曾接手過葬禮,這也是唐葵來詢問宋維蒲的原因。
宋維蒲起身來拿她的快遞單,掃視了一下,發現收貨處只標註到街道和寺廟名稱,電話也留的是一臺座機。
“不用,”宋維蒲說,“把這些發給她就夠了。”
他朝木子君伸了下手,示意她把手機給自己,繼而對著地板拍了幾張照。唐葵就在通話記錄的第一個,他給她把照片用簡訊傳送過去,裡面也有他當時找的那家專門的華人殯儀館。
“上次是一個戲詞的戲本,”木子君說,“好像是《白蛇傳》。這次還是戲本,是……”
忙到一半,木子君的手機忽然響了。這年頭沒甚麼人打電話,她第一反應是陳笑問那邊有了照片的訊息。誰知點亮螢幕,來電顯示竟然是從莊園一別後就沒再見過的唐葵。
“有點……”她恍惚道,“有點突然。”
她低頭翻了翻。
你個算命出的英文名你說誰迷信。
他語氣很淡,是經歷過某些事情的瞭然。木子君沒有再多問,等了一會兒,唐葵回覆了她訊息。
木子君抱膝蹲在一側,看他也單膝支撐著身體,跪在地上把信封拆開,倒出顏色各異的證明材料。人活百年,滄海一粟,恰似幻光,到最後留下的居然只是這樣幾張紙。
難道這些東西就可以代表一個人的一生嗎?
木子君一時結舌,說了句“哦”,便示意已經聽到了唐葵說話的宋維蒲過來。男生放下手中的書走到櫃檯旁,簡潔回問:“怎麼了?”
金紅玫去世的材料都封進櫃子,櫃子又存在閣樓。兩個人回了家,宋維蒲看著通往天花板以上的樓梯,有些疲憊:“早知道上次就不放回去了。”
唐家人明顯沒有操辦葬禮的經驗,整個過程很倉促,葬禮開始前一天唐葵才問木子君和宋維蒲是否有時間去。兩個人合計了一下時間,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木子君起初有些擔心宋維蒲觸景生情,但看到唐鳴鶴最終下葬的陵園在Bendigo而非金紅玫的那處,便稍微放下些心來。
“怎麼了?”打包圖書的宋維蒲抬頭看她。
那宋維蒲當時呢。
木子君:……
海外郵購,郵費貴了幾倍,能被下訂單的基本都是國內的絕版書。兩個人又研究了一會兒《紅鬃烈馬》,也看不出甚麼名堂,便把書規整地包起來了。
木子君愣住了。
她手裡有東西不方便舉電話,便點了擴音。
“比較突然,我不想冒犯你,”唐葵說,聲音很冷靜,但木子君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是我爺爺昨晚去世了,我們想為他舉辦中式葬禮。上次在Bendigo你好像提過,你當時找的是哪一家殯儀館?”
一個有錢沒處花的老和尚,木子君心想。
學校裡空了一半, 許多專業都提前考完了。他們坐電車回了唐人街, 先去了一趟書店。
“這些戲本也絕版了?”宋維蒲問。
宋維蒲顯然也有些措手不及,視線在她手機上停留片刻,最後把擴音關了,拿到耳邊去接。他和唐葵單獨說話的時候和Steve一樣,都是二代之後的華裔,幾句話便轉回英語。木子君聽見他讓唐葵等他一下,當時葬禮的材料都在家裡,他回家去幫她找。
“《紅鬃烈馬》。”她說。
“他買甚麼了?”
“不突然,”宋維蒲說,“他和我外婆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木子君懂他的意思。
“用不用安慰她一下啊?”木子君看著遲遲沒有回覆的簡訊介面問。
他能去問誰呢。
“你讓我幫你找她那天。”宋維蒲說,轉而手腳並用爬上了樓梯。木子君在樓下聽得一陣翻箱倒櫃的響動,片刻後,宋維蒲頂著一身灰下來了。
木子君對著螢幕噼裡啪啦地敲了幾個字查閱,隨即轉頭否認:“沒有啊,國內多得是。”
唐葵:[對了,還是想謝謝你和River]
唐葵:[他來看了我的演出,他去世的時候我在,我沒有甚麼遺憾]
兩句依次出現在螢幕上,木子君和宋維蒲看著她的回覆,直到手機黑屏,都沒有再開口。
掛了電話,他和木子君對視片刻。
“又是這個人, ”她說,朝他揮了一下快遞單,“收貨地址是香港的一座寺廟,之前就買過一本。”
他拿下來的是個大信封,裡面裝著從醫院到殯儀館開具的一系列證明。有些是金紅玫生前自己安排好的,也有些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
唐葵是個說話非常直接的人,她和宋維蒲上次就領教過了。她和人交談會直接略過寒暄的步驟,比如這次,她在木子君接通電話的一瞬間便說:“你和River在一起嗎?我有事問他。”
木子君從小便覺得舉辦葬禮的天氣合該是陰沉的,甚至下著小雨的,偏偏那天晴空萬里,空氣裡一股春末夏初的明朗氣息。想來四季更迭,晴雨有時,天地萬物自有節奏,並不會因為人的死亡而有所波動。
澳洲本地的殯儀館也有很多,但是華人基本還是會選擇提供特殊喪葬服務的殯儀館,這種館內一般陳設亞洲廳,根據死者的信仰提供對應的陳設。廳內瀰漫著香燭的味道,唐葵表情漠然地應付著前來悼念的親朋好友,木子君能明顯看到她臉上的不耐煩。
好在她還有個哥哥,穩重平和得多,一板一眼地向每一位客人還禮,最後抱著遺照,領著一群人扶靈而出,棺木也在合攏後搬運上車。木子君和宋維蒲綴在隊尾,唐葵站得位置比他們更靠後。殯儀館的靈車將棺木運去陵園,只有最親近的人會跟去。木子君有些猶豫,回頭看了一眼唐葵,忍不住開口:“那個……”
“你倆開車了嗎?”唐葵摸了下兜,煙癮明顯已經忍不住了。
“開了。”宋維蒲說。
“帶我回趟Bnedigo行嗎?”她問,“我去拿點東西,晚點去陵園。”
木子君以為以宋維蒲的性格會拒絕,畢竟唐葵這要求提得毫無細節。沒想到宋維蒲只是看了一眼浩浩蕩蕩的扶靈隊伍,便朝她點了下頭:“走吧。”
快上車的時候,他又想起甚麼似的回頭和唐葵說:“你別在我車上抽菸。”
唐葵打火機都掏出來了,漠然看了他半晌,最後把東西裝回自己兜裡。木子君被他倆這對話搞得腳步僵硬,又聽見唐葵在她身側說:“你找了個甚麼啊,管得比我爺爺都多,以後有你好受的。”
木子君:……
他們回的是唐鳴鶴那棟在山上的房子。唐家人都去參加葬禮,房子已經徹底空了。木子君和宋維蒲把車停在門口,唐葵便從後門下車了。她沒有邀請他倆進屋子的意思,迅速閃進門裡,在門廳的走廊上一通翻找,再出來的時候,手裡竟然拎著那頂唐鳴鶴本來捐給了博物館的獅頭。
木子君趴在車窗的窗框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大步走上主道,伸手扶住車頂,人身子先蕩進來,那獅頭則緊隨其後。獅頭體積太大,好在他們這是個皮卡,但凡是輛轎車都會顯得逼仄。 “你拿完啦?”木子君問。
“完了,”唐葵說,“去陵園吧。你問他我開著窗戶抽行嗎?”
“不行。”宋維蒲說。
她嗤了一聲,轉過頭看著窗外景色,不說話了。木子君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並沒有把獅頭卡在車後座上,而是抱在自己懷裡,用雙臂緊緊環住。
“你套自己頭上更節省空間。”宋維蒲突然開口。
唐葵:“SHUT UP.”
木子君:…………………………
他倆怎麼還是這麼不對付啊!
唐葵指路,他們半小時便回了陵園。
唐鳴鶴的葬禮已經舉行到了一半,墓碑前支起一個鐵製的箱子,似乎在燒著甚麼,遠遠就能看見煙霧擴散。宋維蒲把車停在不遠處的空地,三個人一起下車,唐葵手裡還拎著那個獅頭。
對比她和遠處那群人黑色的衣服,這團赤紅顯得格外刺目。
終於下車了,她終於能抽菸了。葬禮的環節怎麼能這樣冗長呢,告別像是沒有盡頭。唐葵抽了半根菸,癮解了,終於有功夫和木子君說話。
“根本沒有人傷心啊,”她說,“都是裝的,他們還沒有你看起來傷心。”
木子君不知說甚麼。
唐葵目光定定看著遠方的人群和飄散的青煙,把煙抽完。
“他們都不瞭解我爺爺,”她說,“他骨頭很硬,以前是獅隊的獅王,受了很多苦都沒認命,他才看不上這種哭哭啼啼的葬禮。”
木子君不知道唐葵是怎麼把獅頭從博物館弄回來的,看起來也不打算還回去了——她煙抽完了,想扔又沒地方,然後看了一眼獅頭,直接把菸頭從獅頭的下巴底下戳進去。
垂落的鬍子遮住了嘴,這隻獅子就像在抽菸一眼。木子君從沒看過獅頭抽菸,給唐葵的行為震啞了。
做完這一步,她長吸一口氣,拎著獅頭朝人群走去。木子君來不及阻攔,也知道自己這一刻甚麼都不該做。
這是是屬於唐葵和她爺爺的時刻。
她看見她大步流星的衝進人群,每一個穿著黑衣哀悼的人都驚訝地為她讓開道路。獅頭通紅似火,被高高舉起,鬚髮在風中狂舞。唐葵舉著獅頭走到剛落成的墓地前,身子停頓片刻,然後把那隻獅頭猛然砸進燃燒的火裡!
火焰轟然炸起,火星飛濺空中。那隻獅頭的肌理迅速被火舌吞噬,骨架被灼燒成焦黑色澤。編織骨架的竹篾遲遲不斷,不裂,只是在火中劈啪作響。
很快,畫著花紋的綢紙徹底燃成灰燼,被催盛的火焰開始順著骨架燃燒。火焰跳動,那隻獅頭竟像是活了一樣,從烈火裡站了起來。
木子君聽見唐葵大聲說:“爺爺!去做獅王吧!”
就在她喊出的一瞬,竹篾的骨架徹底變黑,彈性消失,“噼啪”一聲斷裂彈開。那隻火獅的殘影在空氣中留存一瞬,而後坍塌入塵,歸於1941年唐人街鞭炮齊鳴的正午時分。
***
唐葵沒有待到葬禮結束,她的父母也被她的行為震驚。這世上的確存在一些行為,荒唐透頂,但符合邏輯。
那盞獅頭被砸進火裡的一瞬間,木子君和宋維蒲瞬間擁有了和唐葵“共犯”的自覺,默契地回車裡等她,然後駛離犯罪現場。後視鏡裡仍能望見濃煙滾滾,宋維蒲降下四扇車窗,任由風聲狂嘯,他們都假裝聽不見唐葵正在抽泣。
開出墓地兩公里後,她終於從手機上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把地址遞給了宋維蒲。
“我們樂隊去那接我,”她說,“你把我放在車站就行。”
宋維蒲點了點頭,朝她給的定位開過去。
開進市區後不久,他們便看到了在車站旁等唐葵的一男一女。都騎摩托,男生背上揹著吉他包。唐葵下車後跳上那女生的後座,轉過頭,衝副駕駛的木子君揮手。
她笑笑,也揮回去。唐葵示意那輛摩托往前一點,開到和他們駕駛室水平處,然後偏過頭,衝更裡面喊:“你還真是挺有用的!”
宋維蒲懶得看她,一腳油門出去了。木子君都沒來得及道別,轉頭說他:“你有點禮貌行不行啊?”
“你看她對我有禮貌嗎?”宋維蒲說。
木子君:……
放下唐葵的地方離唐人街已經不遠,他們很快回家了。
在陵園的時候一場喧鬧不覺得,宋維蒲和唐葵互看不爽的時候也不覺得,回家了,安靜下來了,一些更微妙的情愫就湧上心頭。
接連見證了老去的陳元罡和壽終正寢的唐鳴鶴,木子君很難不想起自己的親人。她先前一直避著不想,如今考完試了,的確也該想一下假期回國的事了。
倒是不能為了迴避一些童年陰影,就連父母和爺爺都不見了,但見了該怎麼說呢?她手鍊還沒找齊,該如何編造一個關於金紅玫的謊言呢……
宋維蒲坐在一側,按了下電視。
“要買機票麼?”他問。
“啊?”木子君抬頭。
“你回來的路上不是想買機票麼?”他聲音很平靜,“過年想回去就回去好了。”
“我……”木子君一時結舌,想起自己路上的確開了幾次買票軟體,沒想到宋維蒲都看在眼裡,“那你……”
“我去開滬菜館的阿姨那過。”他說。
木子君回憶片刻,想起上次去阿姨那吃飯時候她提過這事,反問:“她不是要回國陪她女兒過年嗎?”
“她不回了。”宋維蒲說。
他答得太乾脆,像是先替她做了決定,然後預設了所有答案。參加唐鳴鶴葬禮是一件很微妙的事,宋維蒲會想起金紅玫,他不用費甚麼力氣也能猜到木子君會想起自己的爺爺。他當然希望木子君能留下……但也只是希望而已。
木子君沒有反駁甚麼,儘管她聽出了這個滬菜館的阿姨只是按需回國的真相。她開啟買票軟體想看下方才收藏的航班,這才發現螢幕上有兩條未讀訊息。
她挑了下眉,依次點開,讀完,然後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宋維蒲正沉浸在自己偉大無私的愛中難以自拔,忽然發現木子君的目光轉向她,神情複雜。
他用眼神詢問發生了甚麼。
“兩……兩件事。”木子君說,伸出了兩根手指。
宋維蒲依稀記得,她第一次來他家騙他當翻譯兼司機的時候,也是這麼伸出了兩根手指。
“第一件,”木子君說,“陳笑問那邊來訊息了,有一家畫廊裡找到了一幅畫,簽名也是Rossela Matrone,我們可以去確認一下。”
是好訊息,但宋維蒲不知道木子君怎麼這麼忐忑。
“第二件,”木子君語調茫然,“我媽給我發訊息,說她也受夠了逢年過節見一堆根本不熟的親戚,讓我過年別回去了,她今年要逃來澳洲……和我過年。”
宋維蒲:……
“她還不知道我和男生合租,”木子君想了想,補充道,“單獨。”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