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 31 章
◎我好中意你◎
男人怎麼這般反覆無常, 木子君如是感慨。
本來那天說甚麼都不讓她找陳笑問,結果不知道從哪句話開始,他的態度就軟化了。甚至在她打電話詢問陳笑問Rossela的事時, 對方順便邀請她去參加陳元罡的九十大壽,旁聽的宋維蒲都表示可以一同前去。
這也成了他倆期末周開始前的最後一項活動。
久違的山頂莊園, 點起燈便又是一副海鮮珍寶坊的輝煌模樣。氣溫已經比上次來這裡高了不少, 先前枯敗的荷花紛紛結苞,叫人期待夏季的綻放。
來參加陳元罡九十大壽的客人不少, 莊園外的停車場擠滿各式豪車,出入的多是東方面孔, 對話也多是粵語。想到莊園裡那些千里迢迢運來的樟樹和泥土, 木子君恍然又有了那種如夢似幻的錯覺,彷彿回到了陳元罡遙遠的故鄉。
客人大多年長, 人來人往, 衣香鬢影。木子君觀察了一番, 側身低聲問宋維蒲:“我用不用攙著你胳膊啊?”
宋維蒲剛從駕駛座下來, 被問得猝不及防, 身形都略顯僵硬:“攙我幹甚麼?”
“我看他們都攙著, ”木子君用眼神示意周遭成雙成對的客人,“這是不是上流社會出席場合的禮儀啊?”
“那幅畫呢?”宋維蒲沒吃東西,靠在桌沿上聽她回憶。
“這樣啊,”木子君點點頭,“Mi Chiamo Kiri.”
而宋維蒲站在原地,看著兩人背影漸行漸遠,彷彿看見了一把被自己扔出去的迴旋鏢,飛回來精準地打擊到了自己。
他停得突然,又拽著她手腕,木子君也被他帶停了。她側過身,他人面朝宴會廳的方向,臉部輪廓一半被暮色吞沒,一半映著大廳橙色的燈光,竟說不上是溫柔還是冷漠。
他中文水平似乎比上次見面高了一點,但有一股明顯的譯製腔,木子君甚至擔心他下一句是“好久不見我的老夥計”。
好好的,這語氣怎麼忽然縹緲磁性了起來。木子君遲疑片刻,跟著他重複了一遍:“Ti……Ti……”
她這才想起來陳笑問並沒提及這句話的中文含義,趕忙轉頭詢問:“這個Tia甚麼,是甚麼意思啊?”
天氣好, 室內室外已經打通了, 幾張長型白色桌子擺在午後陽光下, 上面放著甜點和雞尾酒,供客人們消磨時光。木子君和宋維蒲站到一處放著水果的高臺之後,閒來無事,也聊起當時和陳笑問在電話裡的交談。
“他說叫Rossela的女人很多,Matrone在義大利也不是小眾姓氏,但是在澳大利亞的話……”木子君往嘴裡放了塊切塊的哈密瓜,“這個姓氏沒那麼氾濫。”
宋維蒲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身側。
她被他看得甚至心虛了起來,為表清白,立刻解說現場情況:“Federico在教我義大利語……”
木子君重複了一遍,換來陳笑問的再度誇讚。義大利人實在太愛夸人,搞得木子君飄飄然,都忘了自己學了三天才學會兩句粵語的往事。
這個知識點她知道,scusi是對不起。
話音剛落,一聲抑揚頓挫的“Kiri”便從不遠處傳來。木子君和宋維蒲回過頭,看見陳笑問一身西裝,栗色鬈髮做了定型,向他們走來的樣子像一隻神采奕奕的英俊泰迪。
直到離開人群,木子君才徹底鬆了口氣。
“Mi Chiamo加你的名字,”陳笑問開口陳述,“你見到義大利人可以自我介紹,比如Mi Chiamo Federico.”
“我邀請了幾位畫廊的經理,他們正在那邊對話,”陳笑問伸手指了指,“要我帶你去認識一下嗎?”
“還有嗎?”她踴躍道,“我覺得義大利語不是很難。”
“你發音很標準,”陳笑問讚許點頭,“如果要感謝別人,grazie. 道歉的話,scusi.”
木子君還沒來得及再度重複,忽然聽見身邊傳來腳步聲。一抬頭,宋維蒲冷著張臉出現在椅子旁邊,視線完全不給陳笑問,只是一轉不轉地看著她。
他們義大利人怎麼就只會做飯和搞藝術呢?
“Ti amo。”陳笑問說得愈發深情。
招蜂引蝶,也是爐火純青啊。
木子君向來不擅長社交,和一群侃侃而談的義大利人在一起,笑容很快就僵硬了。或許是看出了她的不自然,陳笑問體貼地把她帶離了人群,並低聲提醒:“可以說聲Ciao,他們會很高興。”
好在不是。
陳笑問看了一眼宋維蒲的表情,這時候才好像反應過來甚麼,趕忙聳了下肩膀,衝他輕聲道了句“scusi”便匆匆離開。
“對, ”他沉默片刻後說, “應該是要攙著。”
“他去問問畫廊,有沒有人收錄過這個畫家的作品,”木子君若有所思,“在澳洲開畫廊的義大利人挺多的。哎你說他們義大利人……”她思考片刻,“是不是除了做飯就是搞藝術啊?”
陳笑問盛情難卻,木子君猜測為客人牽橋搭線也是他們……上流社會的某種禮儀吧。她急忙嚥下咬了一半的哈密瓜,挪動到陳笑問身邊去了。
他對不起甚麼?
宋維蒲已經把木子君拉到身邊。時候晚了,天色發沉,室內的宴會即將開始。兩人並肩朝著燈火輝煌的方向走,木子君看了一眼陳笑問匆匆離去的背影,轉向宋維蒲問道:“你也會義大利語是不是?Ti amo是甚麼?”
陳笑問聞言挑眉,輕輕點了下頭,俯身看向她,聲音低沉地說:“還有一句……Ti amo.”
“你們能來我太高興了!”他說。
宋維蒲:……
她難以察覺地嘆了口氣,把手臂攙到對方給她預留的位置,繼而被陳笑問帶著向畫廊經理的方向走了過去。
木子君點點頭, 心無雜念地把胳膊往他臂彎處一揣。宋維蒲僵了一瞬後便恢復正常,左臂九十度抬起, 帶著她向莊園內部走去。
木子君回過頭,這才發現陳笑問已經彎起左臂,擺出一個標準的……
宋維蒲頓住了腳步。
宋維蒲一時不見蹤影,她站得疲憊,便找了把椅子坐下,陳笑問則扶著她椅背與她閒談起來。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聊天,話題很容易轉到語言教學上,尤其是剛才已經教了“Ciao”,兩個人自然而然地說起了別的常用語。
Ciao在義大利語兼具你好和再見的雙重含義,雖然寫出來從中文的角度講不太文明,但實際的發音更偏向於“悄”。木子君提前離場有些歉意,很配合地說了一聲,換來幾位畫廊經理與她熱情告別。
上流社會的禮儀姿勢!
你們上流社會有必要嗎!
“那我去一趟啊,”木子君朝宋維蒲擺了下手,“你等我一會兒。”
她無端想起了在機場和他見的第一眼,他整個人被車燈的白光籠罩,渾身寫著生人勿進四個字。
而現在他牽著她的手腕,就站在離她不過五公分的位置,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時身體的起伏。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凝視她的眼睛,慢慢開口。
“你不是想學粵語嗎?”他問。
怎麼突然問她學粵語的事?這都甚麼時候的舊黃曆。不過她第一次在圖書館和他碰面時的確說過這件事,此刻也只能愣愣點頭。
“對,我是想學來著,”她說,“不過你一直在,我好像也不是特別用得到。”
他點點頭,繼續這個話題。
“那好,我現在教你一句,”他說,“你跟著我念。”
他說粵語的時候用的聲部好像都和普通話和英語不同,第一次聽他在賭場裡和人交流的時候木子君就發現了。他無比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的開口。
“Ngo.”他說
木子君重複。
“Ho.”他繼續。
“Ho.”
“Chung.”
“Chung.”
“Yee.”
“Yee.”
“Lay.”
“……”
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了甚麼,一時啞然,連最後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宋維蒲等了片刻不見她應聲,微微低頭,繼續說:“我連著念一遍。”
“Ngo Ho Chung Yee Lay.”
她張了下嘴,童年時代看過不少港片的經典臺詞畫面被喚醒,喉嚨忽然變得極度乾澀,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Ti amo學得那麼快,”他離她更近,“同一個意思,粵語學不會?”
木子君如夢初醒,舔了下嘴唇,徒勞地張了下嘴,發出一聲無措的“啊”。 宋維蒲喉嚨裡一聲輕笑,慢慢往後退了兩步,收斂了方才逼近的姿勢。見他陰影從自己身上移開,木子君才鬆了口氣似的垂落雙肩,心虛道:“我……我回去練。”
“嗯。”宋維蒲已經在往宴會廳的方向走了,背影就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木子君加快步伐趕過去,聽見夜風又帶他的話到了耳邊。
“不能找別人練,”他說,“兩句話都是。”
“哦,”木子君揹著手,回答得老老實實,“我自己,在家練。”
壽宴的後半程,兩個人都變得有些沉默。
說是給陳元罡過九十大壽,但木子君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意識到後輩為自己盡的孝。一雙兒女和四個孫輩濟濟一堂,除了陳笑問是混血,其他人都還是黑髮黑眸。陳元罡穿著一身唐裝坐在人群裡,神色略顯茫然,或許在他的世界裡,還是16歲的自己和1940年的長安旅社。
一場喧鬧後,夜色降臨,賓客離席。
木子君和宋維蒲上了車,開始向家的方向開。他們先前很少開夜路,山路曲折,車燈大開,地面被光映得一片雪白。高大的樹木林立兩側,已經在那矗立了一千一萬年。
她已經記不起這是第幾次坐他的車,反正她從來到墨爾本的第一天,就在坐他的車。亮的是車外,車裡光線暗淡。山路開到盡頭,宋維蒲打了下轉向燈,匯入了平地車道的車流。
有了路燈,就不像在山路上要集中注意力。她很快注意到宋維蒲撤下一隻手,單手握著方向盤。又過了一處綠燈,他把手往兩個人中間挪了一下。
木子君屏息凝神,狠狠咬了下下嘴唇,放在腿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蜷曲。
然而宋維蒲只是在兩個車座中間摸索了一下,然後把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從放杯子的地方抽了出來。
“幫我開一下。”他說
木子君:“……”
“我沒手。”
“我沒瞎。”
路況尚好,他短暫地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懂她突如其來的硬語氣。“咔噠”一聲,木子君幫他把瓶蓋擰開,然後面無表情地遞過去。
宋維蒲喝了一口,又把水瓶遞迴給她。
木子君:……
她僵硬地擰上瓶蓋,把礦泉水瓶再度插回了前座中間。路牌顯示前方有個加油站,木子君抱著手臂盯著那路牌從頭頂飛馳而過,硬邦邦地說:“我要去加油站。”
“我不加油。”
“我要買東西!”
已經遠遠能看見加油站的房頂了,旁邊24小時的便利店也晾著明亮的燈。宋維蒲及時放慢了車速,但還是忍不住反問:“你買甚麼啊?”
木子君:“冰可樂。”
宋維蒲:“後座不是有嗎?”
木子君:“我要冰的!”
宋維蒲:“……行。”
來都來了,宋維蒲查了下油箱,乾脆直接把車停到了自助的機器旁邊。兩個人下了車,宋維蒲還沒來得及走到油箱蓋旁邊,就聽木子君“咣噹”一聲摔上副駕駛的車門,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了。
真是令人摸不著頭腦。
自助加油位離店門不遠,宋維蒲目送她進去,便轉身處理起加油槍。他低頭把槍頭放進油箱管道,按下釋放汽油的按鈕,便抱著手臂開始等待。
汽車加油的聲音很像白噪音,讓他開夜路緊繃的神經舒緩。方才路上的一幕幕輪番在腦海裡展映,他抱著手臂等油箱提示,忽然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木子君剛才,是不是以為他想牽她啊。
有甚麼好氣的,在悉尼的時候就牽過了,只不過是她醉了沒印象而已。
噴槍報警,油箱接近加滿。他把噴頭放回置架,抬頭往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整個對外的牆體都是玻璃,全店開燈,店裡的細節一清二楚。值班的售貨員正倒在轉椅上打瞌睡,宋維蒲換了個角度,很快看到了站在貨架靠後位置的木子君。
他隨即皺了下眉。
她手裡拿著罐可樂,朝向的位置被貨架擋住。她似乎在和一個站在貨架後的人說話,神色鎮定,但有一種掩藏不住的慌亂。
宋維蒲駕駛門都開啟了,猛然一摔就往店門口走。角度變換,貨架裡面的人背影逐漸露出。他控制不住了罵了一聲,步伐驟然變快。
進門的時候是歡迎的電子音,售貨員在睏倦中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被他的表情嚇得精神起來,慌亂地打了個招呼,手下意識按住收銀機器。宋維蒲來不及和他解釋,大步走到貨架深處,一把將背對著自己的木子君拉到自己身後。
她對面站著的是她先前那個房東。
那次報警後,Steve負責了所有的後續工作,宋維蒲也沒有再和木子君提起過,怕她想起這個人後怕。他大概知道警局對他進行了一些處罰,他也確認了對方不知道木子君搬走後的任何資訊。
沒想到大晚上的,在這兒碰上了。
他拽著她手腕,她看著故作鎮定,其實在抖。那房東剛才看木子君一個人在買東西想過來嚇唬嚇唬她,顯然也沒想到宋維蒲就在附近。
他樣子太兇,方才一瞬間的爆發感像是猛獸撲躍過來。房東控制不住地往後退了一步,愣了幾秒,才若無其事地說:“我和我房客,打個招呼而已。”
說完,他立刻側著步子從貨架旁移開,甚至不敢走木子君所在的那條貨道。他們的動靜吸引了值班的售貨員,那是個很年輕的白人青年,一臉驚恐地拿著手機和一根掃把站在門口,隨時準備著逃跑。
直到房東的身影消失在便利店門口,木子君才徹底松下那口氣。
方才對方忽然出現在她身後,她轉頭的一瞬間幾乎被他身上的味道嗆暈過去。尤其是那張臉靠近自己的時候,看見新加坡室友簡訊時的那種噁心感簡直是翻江倒海的重新湧來。
但那種感覺在宋維蒲握住她的手腕時忽然減輕了,他擋住她的視線,沒有再讓她看到那個人。直到對方徹底消失,他才慢慢轉過身。
看到他的眼睛時,木子君發現那種感覺完全消失了。她一直知道他眼睫的顏色比常人深,但此刻白熾燈照著,他低著眼神看她,她才發現那種黑比她想象的更純粹和洶湧,足以吞噬她遇到的一切不好的事情。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她覺得他的手好像鬆了一點,隨即慢慢從她腕間垂落,垂到手側。他起初只是攥住了她的小指和無名指,而後手掌慢慢張開,攀到更靠裡的地方,然後重新握住了她的整隻手。
人的身體彼此靠近,能感覺到呼吸的起伏和對方的體溫。木子君這時候才清楚地意識到他比自己高了多少,禮貌的邊界被打破,他進入她更私人的領地。她看著他襯衣肩側的那道摺痕,很規整的摺痕,但他又朝她靠近一步,那道摺痕就皺了。
木子君猛然往後退了一步,低聲說:“回去吧。”
他沒有再向前,慢慢鬆開她的手,然後從便利店離開了。開門時他停在外面等她,她加快幾步走到他前面,然後他跟著她回車上,和她拉遠了一些距離,但又讓她在他的視線裡。
車裡的空氣比方才灼熱,木子君降下車窗。夜風灌滿整輛車,他點開澳洲本地不知名的電臺,夜風裡便夾雜了深夜電臺的絮語。
他直接開回了樓下的車庫。
閘門是電動的,兩個人沉默地等待它開啟,而後又把車滑進了平日的位置。木子君摘掉安全帶,宋維蒲平常會直接把車門開鎖,今天卻沒有。
“不回去嗎?”她問。
他不說話,把那瓶她擰開的礦泉水拿起來,仰頭喝了幾口。車庫裡沒有燈,亮的只是遠處主幹道的霓虹燈光。木子君藉著那些光亮側臉看他,看見微光把他側臉的輪廓清晰的勾勒出來。
她好像很熟悉這道輪廓,她一直都更熟悉他的側臉,他的鼻樑和下頜線的走勢,以及線條鋒利的喉結。
他喝完了水,把水瓶放回凹槽。木子君的手指再次屈起來,等來的是他的問句。
“別搬了,行嗎?”
她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我說你別再搬家了,”他看著車前鏡,語氣很平緩,但像是刻意控制的平緩,“我不想你再碰到那些事了,我也擔心你碰到麻煩的時候我不在。”
“你就住在我這裡,住到畢業,可以嗎?”
她彎曲的手指慢慢伸平,然後放到腿上,又滑去膝蓋。
“我不是想搬,”她輕聲說,“我是覺得很麻煩你啊……”
宋維蒲愣了一瞬,看著前鏡的視線轉到她臉上。唐人街主道的霓虹燈今天格外的亮,甚至穿過窄巷,照進了她家樓下,照在他的臉上。
“不麻煩啊,”他說,語氣帶了幾絲意外。頓了片刻,他再度開口,聲音變輕了些,“都是我自願的。”
為甚麼人心動的時候會小鹿亂撞呢?木子君心想。
她明明心跳得很慢很慢,像泡在溫熱的潭水裡。
她點了下頭,回答他:“好,我不搬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