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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第 25 章

◎“長得有幾分姿色”◎

悉尼。

昨天舟車勞頓, 睡下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一點。木子君本來準備躺到十點,無奈青旅房間裡同住的舍友一大早就開始陸續活動,開門關門間, 她也只能爬起來去一樓吃東西。

天氣轉暖,早餐挪到室外, 昨晚領她入住的前臺小姑娘也開啟了朝院的窗戶, 一個人承擔了辦理入住、賣麵包和打咖啡的工作,忙得腳不沾地。木子君要了杯拿鐵套餐坐在窗戶附近呼吸新鮮空氣, 半夢半醒也能聽出她地道的中式英語。

澳洲這邊工籤種類多,來青旅做前臺的大多是拿的打工度假的簽證。木子君猜測她是剛來澳洲不久, 英文水平不差, 但明顯是對澳式英語接受無能,每次都要重複詢問才能領會, 和她剛來第一個月的感覺很像。

聽到對方和一個澳洲青年來回拉鋸三遍後, 木子君實在忍不住側過頭, 提醒道:“他說他牛油果過敏, 讓你把3號套餐裡的牛油果醬去掉以後上。”

前臺恍然大悟, 和對方確認後趕忙按照要求製作。木子君看她不再需要幫忙, 便把視線轉回拿下來的那本《葉汝秋自傳》,喝著咖啡繼續研究起來。

葉汝秋一生經歷跌宕, 她第一遍看的時候注意力全在情節上。這次在來悉尼的飛機上二度翻閱, 倒是發現了很多之前忽略的細節。

比如這個和他結婚的馬來船商之女, 祝雙雙。

書是講葉汝秋的,對祝雙雙著墨不多, 甚至都沒有她的單人相片, 只有幾張和葉汝秋的家庭合照。木子君停下翻頁的手, 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她的樣貌——

俞邈大口吃完了最後一塊麵包,抬頭問道:“你呢,自己來悉尼玩?”

玩……倒是也不算。

和金紅玫完全是兩個極端。

“一個人?”對方問道。

“好辛苦啊……”木子君替她感慨。

木子君點了點頭,前臺便把圍裙扯下來,端著給自己疊的雙層培根溜了過來,坐到木子君對面,和她一起吃起早飯。

“不是不是,”木子君搖搖頭,也不確定她聽沒聽過,乾脆直說了,“是汝秋地產的慶典……你聽過這個公司嗎?”

“來參加個會。”木子君說。

“賺錢嘛,我想攢夠錢去自駕環澳,”俞邈說,但伸出胳膊給她看了看上面油點濺起來的燙傷,“就是總燙著,和我一起的朋友關節上都結痂了。”

看來這悉尼華人圈的小道訊息是比墨爾本靈通些。

木子君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她的傷口,又心有餘悸地縮回來。

“俞邈,”她一邊低著頭吃飯,一邊抬起一隻手,和木子君握了握,“你叫甚麼?”

下個客人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她吃東西也急,百忙之中還要抽空和木子君自我介紹加寒暄。

“聽過啊!”片刻放空後,她立刻精神起來,“你是說葉家那個地產公司嗎?悉尼最有錢的華人房地產商了,還一堆八卦那個。 ”

木子君猜的沒錯,她的確是打工度假(Working Holiday)的工簽過來的。時間並沒她想象的那麼短,只是來的前三個月都在一家肉場工作,同事亞洲人偏多,沒怎麼練習英語,倒是學會一些韓文。上個月轉移到悉尼後,她找到了這家青旅的前臺工作,十點交班後要去附近一處市集準備晚上油炸烤串的攤位。

“木子君。”

正看著,耳側忽然傳來“喂、喂”的聲音。木子君側過頭,發現剛才忙得腳不沾地的那位前臺窗戶前面已經沒了顧客,正撐在窗框上探頭看她。

她隨口一問,俞邈愣了愣,顯然是在回憶。

八卦?

個子不高, 五官很南洋,眼睛大而明亮,神色倔強又天真。

“演唱會?”俞邈反問,若有所思,“最近好像也沒甚麼歌星來啊……”

前臺遲遲沒人來買早餐,俞邈好不容易能歇會,雙臂壓在桌子上和木子君侃侃而談。

“我們市集有個新加坡人,以前就在汝秋地產工作過,”她說,“她和我們說,這家公司雖然是葉汝秋辦的,但是實際有話語權的是他老婆,叫祝……祝……”

“祝雙雙?”木子君眼前閃過那張天真倔強的臉。

“啊對!”俞邈點頭,“你還知道?他老婆只對內不對外,我還以為只有在裡面工作過的人才認識她。”

我也是,三分鐘前剛認識……木子君默默想。

孩子爭家產,妻子對內掌權,葉汝秋的故事還真是沒有辜負她一開始“豪門秘辛”的定位。木子君低頭喝了口咖啡,心中暗自為明晚的參會感到一絲憂愁。

就算她能看見葉汝秋,就算她能截住他。運氣好點,葉汝秋看到她的一瞬間就會想起金紅玫;運氣差點,她就不信自己說出金紅玫的名字,他還能面不改色。但要是祝雙雙就在旁邊,她這當著妻子提前任的行為,總歸有點像在找茬。

“最近還有一個大大大大八卦。”俞邈的聲音又響起來。

木子君手撐著下巴,恍惚答應:“甚麼?”

“還是我市集那個新加坡人說的——”俞邈湊近木子君,“他說葉汝秋已經昏迷兩個月了,人在ICU拿錢續命。”

木子君半晌才反應過來這話裡的意思,神色逐漸變得震驚。

俞邈語氣抑揚頓挫,說得有鼻子有眼。

“他都九十多歲了,其實去年就不行了!一直不公開,就是因為幾個孩子內部不合。推脫著說他在醫院修養,讓祝雙雙出面穩住公司局勢……”

“你確定嗎?”木子君語氣也震驚,“我這次去參會,還有人和我說葉汝秋會出席……”

俞邈一愣,語氣也略顯遲疑。

“我也是聽他們公司的員工私下傳的,”俞邈撓了下下巴,“不保真。你去參加他們的會議嗎?那你去確認一下唄。”

我去確認……

木子君揉了揉太陽穴,腦海裡浮現出撒莎說“秘書說他沒有時間”的推辭。又想了想這段時間頻繁在網上搜他的資料,他最近也的確沒有出席過甚麼場合。

傳記上記載了他的出生年份,的確比金紅玫還要大幾歲。金紅玫已經溘然長逝,葉汝秋若是大限將至倒也不意外。

事發突然,木子君憑空生出一種緊迫感。陳元罡和唐鳴鶴讓她對那個時代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那些故事距離她並沒有想象中遙遠,那些故事裡的人可以輕易地被找到——其實不然。

她是在追逐一個即將消逝的時代,她是在和一段即將湮滅的歷史賽跑。

好難。

真的好難。    又有人來買咖啡了,俞邈捲起袖子繼續忙碌。木子君低頭翻了翻葉汝秋的自傳,心頭浮現一股茫然。

她忽然意識到了,遇事能有個一起商量的人,是件多重要的事。

偏偏這次宋維蒲沒來……

木子君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嘆出去,像是嘆出一口濁氣。青旅裡是人來人往的嘈雜,耳邊是俞邈和客人點單的招呼聲。她雙手疊在書頁上,額頭抵住手腕,惆悵地閉上眼。

她坐的是個四人桌,頭埋下去不久,右側的椅子就被人拉出去了,繼而傳來了人坐下的聲音。木子君估計是拼桌的,把椅子往左邊拉了拉,給足對方空間。

偏偏那人坐下去就不動了,手擱在桌沿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瞧著玻璃桌面,聲音傳導到她這邊——很煩。

敲甚麼啊,看不出她心事重重嗎?

她把腿收到椅子下面,又長長嘆了口氣,從桌子底下把手機開啟,在聊天記錄裡點出宋維蒲的對話方塊。

現在找他商量是不是有點。

有點太晚了啊?

而且他比賽專案今晚提交,他怕是又剛通宵完,恐怕不會有時間聽她這些還未被驗證的小道訊息。

木子君手指在鍵盤上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沒有鍵入任何字。剛準備退出對話方塊,宋維蒲的頭像後面,忽然跳出了一行字。

River:[抬頭看]

人與人的默契是如何建立的呢?木子君不知道,就像她也不知道人之間的好感是如何慢慢累積。她到後來也不知道宋維蒲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偏偏就做到了,在她為祖輩那段因缺席而錯過的往事來到南半球后,他在每一次她需要他的時刻,出現。

他黑色揹包拎在手裡,又擱在長椅的另一側,側著臉看她,視線落在螢幕上。木子君閉了片刻眼睛再睜開,企圖確認眼前的一幕不是自己的幻覺。

應該不是幻覺,幻覺不會有這麼細節的動作——看著她螢幕上沒來得及退出的對話方塊,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語氣說不清是調侃,還是瞭然。

“又想找我啊?”他問。

木子君一時語塞,訕訕滅了手機屏。這是一個比先前那些相處的瞬間都要微妙的時刻,是她短暫的18年人生裡未曾經歷的時刻。他從茫茫人海里走出來,走到她面前,坐在她身邊,就像他也曾從夜色裡走出來,從賭場裡走出來。

年輕真好啊,可以為一個念頭翻山越嶺,來到喜歡的人面前。

“你……”她終於回過神,“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個青旅……”

“問的撒莎。”

她木木應了一聲,又把視線移回咖啡杯。從墨爾本到悉尼,加上來青旅的時間,她猜測他坐的是最早的那趟航班,趕飛機的話五點就得起,而且之前為了那個比賽都通宵好幾天了……

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手抓了一下咖啡杯又碰了剛吃完的三明治盤子。正想問他要不要吃東西,卻聽俞邈焦急的聲音從前臺傳過來——

“哎你少理那搭訕的,長得有幾分姿色就到處撩人,你辦不辦入住啊別騷擾我們客人!”

木子君&宋維蒲:……

***

誤會,都是誤會。

俞邈請他倆在市集上吃飯時,第三遍表達了對自己早上在青旅驅趕宋維蒲的歉意。

悉尼的市集文化比墨爾本更加繁榮,每到週末,一些平日空蕩的場所便會長滿各式商品。不少人都是開車前來,後備箱一開,便是賣酒賣食物賣手工藝品的攤位。

俞邈和朋友的攤位賣的是中東肉串,攤位前擺了幾排座椅,俞邈給他們留了張桌子,對宋維蒲誠懇表示——

吃,隨便吃,都算她賬上,隔壁泰式奶茶的攤位也是她的人,都她請。

“你倒是去哪都能交到朋友。”宋維蒲接過奶茶對木子君說。

“啊,不難,”木子君的語氣十分誠懇,“你多管閒事,你也行。”

宋維蒲:……

他是來悉尼幹甚麼的?

兩個人坐定,木子君又問了幾句比賽的事,確認宋維蒲此行了無牽掛後,便把俞邈早上說的事轉述給了他。出乎意料,她之前提葉汝秋宋維蒲毫無反應,但聽見“祝雙雙”這個名字的時候,神色卻顯出一絲困惑。

“怎麼了?”木子君敏[gǎn]地捕捉到了一絲異常。且以她對宋維蒲的瞭解,這個人很多時候說話都需要被追問。

“我在想,”宋維蒲按了下太陽穴,“我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有照片嗎?”

她趕忙把隨身攜帶的《葉汝秋自傳》從包裡拿出來,翻到他和祝雙雙的那一頁合照。宋維蒲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又往後翻了幾頁。

後幾頁都是撒莎寫的文字,並無對祝雙雙的任何描述。他手上停頓片刻,再次翻動時,發現了一張葉汝秋70歲生日時的家族合照。照片裡,祝雙雙仍然以伴侶的身份坐在葉汝秋身側。

和之前那張照片比,這張照片裡的兩個人都老了,穿著唐裝,慈眉善目。葉汝秋變化更大,祝雙雙眼角臉頰多了褶皺,但眼神中的倔強和青年時期並無變化。

看宋維蒲不翻了,木子君忍不住詢問:“怎麼了啊?”

男生沉默片刻,終於抬起了視線。

“我見過她,”他說,“我外婆葬禮的時候,她來過。”

宋維蒲曾有一名原住民出身的同學因病去世,他和同學前往對方家中弔唁,發現這名生活方式已經完全西化的同學在舉辦葬禮時仍然採用了澳洲土著的傳統規制。亡者的骨骼以紅赭石描繪,他的族人從北領地趕來,在黃昏中以舞蹈祝福他與祖先團聚。宋維蒲從那時起開始意識到,人的命運猶如海上浮萍,沒有人能預料到時代的浪頭將自己帶往何處。但當生命的鐘擺到達盡頭,人類會選擇文明的來處作為歸途。

金紅玫和許多唐人街的華裔老人一樣,自知大限將至時,便在一家專門為亞洲人舉辦葬禮的殯儀館預定了一切。她是連自己的死亡都要掌握的女性,而宋維蒲所做的,不過是在她去世後,按照她的計劃完成她與這個世界的告別。

他按照她留下的聯絡方式在華文報紙上釋出訃告,葬禮上來了許多人。有的人他認識,是唐人街上看著他長大的阿公阿婆。也有的人他未曾耳聞,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為錯過與老友的最後一面而暗自垂淚。

葬禮上有白色的花圈,有輓聯,他作為她唯一的後人向每一位來客鞠躬。他們安慰他節哀順變,他沉默地點頭,內心也無太多悲傷。

他是後來的許多個孤身一人的夜晚,才慢慢體會到那些被紙張劃破指腹的一般的,沉默而尖銳的刺痛。

祝雙雙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員。宋維蒲記得她的名字,帛金信封上一個細瘦的落款。他也記得她的臉,因為那天她穿一身黑色的紗裙,打一把黑色的傘,遠遠地站在人群裡,看他的樣子欲言又止。但她終究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對他說一句話。她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以至於他都無法將她的名字與長相匹配。

現在倒是好了,宋維蒲想。

既然命運都把他們帶到了這裡,那這一次,就讓祝雙雙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說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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