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第 23 章

◎她為了還原她的傳奇而來◎

次日, 圖書館前的露天咖啡廳。

“我現在就是在想這個葉汝秋是誰……”

“你和River同居了??”

“他英文簽名是Albert Ye,這應該能縮小範圍吧……”

“你和River住一起了????!”

由嘉反應太激烈,木子君回過神, 放下咖啡,雙手按住她肩膀。

“合租, 合租懂嗎?”她說, “我要給他房租的……雖然是直接從我工資里扣。”

由嘉點點頭,一臉的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把身子縮回電腦前,滑動著滑鼠開啟了瀏覽器。

你……

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如果有,那必然事出有因。葉汝秋的眉眼很深邃,和年老時閱盡千帆的慈祥相比,他年輕的時候眼神有壓抑著的野心。

木子君湊過去, 看她在搜尋框裡鍵入了[葉汝秋Albert Ye]一行字,一時也反應了過來——她之前在網上搜尋長安旅社無果後, 就下意識把那個時代的事情都歸類為只有線下資料, 甚至還動了再去翻報紙的念頭。由嘉這一搜, 算是搜到了她思維盲區。

“我戳你腿一下你會彈起來嗎?”木子君問。

[作者:撒莎,前《悉華週報》記者,承接回憶錄、自傳創作委託,email: ]

撒莎。

更讓木子君覺得為難的是,陳元罡和唐鳴鶴,都是他們努把力就能聯絡上的人。這個葉汝秋怎麼聯絡?

落地窗佔了半面牆,屋子裡陽光很好。

你睡就睡,怎麼還往人身上靠啊……

木子君不禁感慨:樹猶如此,樓何以堪,有的人真是天生的工程師人格。

“怎麼了?”由嘉擠過來,“真的是他?”

宋維蒲被戳穿了反倒放鬆下來,點了下頭,也笑:“嗯。”

去他公司買房嗎?還是去他名下這家建築事務所做委託?

她託著下巴研究螢幕,滑鼠往下滑了許久,最終又定在了那張葉汝秋的青年照上。她實在難以和那雙酷似家中長輩的雙眼對視太久,游標移動,最終標亮的,是下面那行圖片來源。游標移過去的瞬間,螢幕上也自動聯想出一行註釋——

“咔噠”一聲, 介面載入片刻, 竟出現了遠超木子君預料的資訊。

葉汝秋這個名字算不上大眾, Albert Ye更是加了限定條件。搜尋結果中英皆有,木子君點開幾個掃讀, 發現所有的搜尋結果指向的都是同一個人。

“那我去找她?先發一封郵件好不好?”木子君吹了吹刨花板,調整著樹木的高度。

宋維蒲也不是完全靠著她,只是頭低下,手臂抱著,身子微微向她的方向歪,找到了一個平衡的支點——一旦她起身,他一定會倒。

她反應過來的同時,下課鈴聲也響起了。木子君抬頭看向空蕩蕩的講堂和慢吞吞收拾東西的同學,揣起電腦就往建築學院的方向跑。由嘉和宋維蒲做模型的地方在三樓,她一口氣跑到模型室門前,平復片刻呼吸,推門而入。

“是同名同姓嗎?”由嘉驚訝道。

木子君沒說話,只是翻看著新聞報道上他與別人的合照。照片裡的葉汝秋已經很老很老了, 滿頭白髮往後梳起, 身上還帶些上世紀的儒雅內斂。她皺起眉, 儘量尋找時間線比較靠前的照片, 一直翻看到一張三十歲的黑白證件照。

[節選自《葉汝秋自傳》年]

木子君點下滑鼠的一瞬間,那串註釋也變了顏色,新跳出的介面是關於這本自傳的介紹。臺上的助教喋喋不休,窗臺外落下只膘肥體壯的鴿子。木子君坐在教室最後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螢幕,滑鼠一直往下拖,直到拖到了自傳介紹的末尾。

看到後面,木子君甚至都對宋維蒲和由嘉頗有微詞——這兩個人看來是完全不關注業內新聞,這麼有名的華人地產商,樓盤從悉尼開到墨爾本,名下還有一家建築事務所,這倆建築系的怎麼搞的?

“葉汝秋是嗎?”她確認道, “你看看是這三個字嗎?”

資料上說他1915年出生於上海,家中早年經商後敗落,但有一名叔父在澳洲發跡,於是他遠渡重洋進入叔父公司,一邊攻讀建築學位一邊幫忙。

“別鬧,”他立刻按住她的胳膊,“壓壞了很麻煩。”

她沿著牆根走到宋維蒲身邊坐下,他總算不用起來,也貼著牆面換了姿勢,從跪姿到坐下。只可惜空間太過狹窄,只能一條腿屈起來,一條腿伸平。

宋維蒲打了個哈欠,說了聲“看你”。

總而言之,太有錢了,字裡行間一股豪門密辛的氣息,看上去很難和在唐人街公寓裡聽著留聲機壽終正寢的金紅玫扯上關係。

下午的課都是選修,木子君找了個靠後的座位,又從網上新找出不少關於葉汝秋的資料。這件事並不艱難,因為這位葉先生的名氣實在不小。

由嘉讀中文沒她快, 但也迅速領略到了這個名字背後的巨大資訊量。她沉默片刻, 和木子君確認道:“你確定是這個人嗎?這老爺子的身份會不會有點……太高了?”

腿旁邊是一塊刨花板,宋維蒲已經在上面戳了五個間隔嚴格相等的洞。木子君試圖把那棵樹像其他四棵一樣壓進去,一邊壓一邊提起了撒莎的事。

五棵樹橫看側看都變得齊平,木子君有種輔修建築系課程的新奇。正想和宋維蒲邀功,肩膀忽然一沉,她半邊身子都陷入僵硬。

每天睡不夠太正常了。

宋維蒲正半跪在地上拼模型,抬頭看見來人是木子君,顯然也很意外。這是她第一次來他專業的地方找他,模型看起來十分脆弱,她關門的動作都變得小心。

“是麼?”宋維蒲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後背靠住牆壁。大片陽光從窗外投進來,照在這位早上七點就過來做模型的人身上,很難不犯困。

金紅玫愛上了一雙讓她想起往事的眼睛。

他收了下腿,身子直起來,右腿半屈。大半邊地面上都擺著模型,明顯限制了他的動作。兩個人一高一低半晌沒說話,木子君笑了一聲,問他:“麻了?”

他手裡是棵剛粘好的樹木,木子君拿到手裡仔細觀摩。她是真的很好奇,宋維蒲是如何達到這種做人漫不經心,做事一絲不苟的境界的。這種樹模型她之前陪由嘉去買過,造型都是定製好的,偏偏宋維蒲就要像個園丁似的把它們重新修剪一遍,每一根樹杈都長短正好,立在一起猶如克隆貼上的胞胎。

而木子君對那雙眼睛很熟悉,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在家裡的相簿裡看到過一雙相似的眼睛——是她爺爺年輕時候的眼睛。

“嗯,”木子君把方才幾個頁面的網址都發到了自己手機上,“應該就是他。”

那是一張非常年輕,也非常英俊的臉,擷取來源是一本他五年前出版的華文自傳。她盯著螢幕上男人的眼睛,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資料重合度很高,前半生的三起三落一筆帶過,更多部分集中在他晚年在悉尼重新投資房地產公司,家族企業做大上市的過程。家庭生活倒是也有著筆,說他三十六歲那年娶了一名馬來船商的女兒,生了三個兒女,現在都在家族企業裡任職,不乏為了利益同室操戈的小報八卦。

木子君慢慢把手裡的樹放到模型旁,感受到他的身體隨著均勻的呼吸而起伏。

和宋維蒲相處這些日子,她也很清楚,他秒睡歸秒睡,程度都很淺,稍微有點動靜就會醒。

不過她也沒有動的打算。

反正她下午也沒有別的課。

睡著的宋維蒲很安靜。他睫毛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黑,沉沉蓋在眼瞼上。光線太亮,他在睡夢裡側臉避光。

木子君把腿收回來,一隻手抱住自己的膝蓋,另一隻手抬起遮在他眼前。

光被手擋住,只有幾縷從指縫裡漏出,又一縷一縷地落到他臉上。他皺著的眉頭慢慢鬆開,繼而身體也鬆弛了不少。

木子君腦海裡莫名出現了她剛才栽種的那棵模型樹。

她覺得自己現在也很像一棵樹,給人遮蔭,還給人靠著睡覺。

做樹很好。

照顧人的感覺比被人照顧更好。

模型室外,由嘉趴在後門窄窄的玻璃縫上,看隊友和閨蜜的眼神意味深長。她就說吧,她用她和宋維蒲同學五年的經驗發誓,這兩個人,呵。

不過相比於在咖啡廳的時候那種強烈的說破欲,她此刻毫無推波助瀾的打算,只是偷偷拍了張照片發給了隋莊。

隋莊:[?]

隋莊:[臥槽?]

隋莊:[甚麼情況?]

由嘉:[不要戳穿,不要說破,讓感情自然的發展]

由嘉:[只有靜靜圍觀,才能多一些這種純情的曖昧橋段]

對面靜了一會兒,隋莊似乎也反應了過來。

隋莊:[你要非說純情曖昧也行]

隋莊:[不過以我對River做事風格的瞭解]

隋莊:[他要是真喜歡Kiri,這孫子現在八成是在裝睡]

木子君給撒莎寫郵件的時候斟酌了很久,甚至想過要不要騙她自己也有回憶錄的委託,但所有的謊話在她收到《葉汝秋自傳》後都打消了。

中文裡講見字如面,不止侷限於信件,也包括作品的閱讀。讀書的過程就像一場讀者和作者的神交,木子君能讀出來這個叫撒莎的作者是個相當真誠的人,描寫回憶錄主體時的口吻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從Bendigo回來那天,宋維蒲曾經說過她對人的直覺比旁人準,現在她又有了一種強烈的直覺——撒莎會願意聽金紅玫的故事,也會幫他們。

兩人約見的時間是週六的下午,地點在撒莎家裡。她住的公寓離墨爾本市區開車半個多小時,也是一片有名的華人區。宋維蒲和木子君過去的時間略早,她週六要在一家花店兼職,兩人便把車停在她公寓樓下等。

《葉汝秋自傳》還剩最後兩章,木子君把副駕駛往後推,準備在她回來前把剩下的部分看完。宋維蒲照常補覺,偶爾聽木子君對葉汝秋這跌宕起伏的一輩子點評幾句。

“你確定不瞭解一下嗎?”撒莎快回來的時候,木子君把書扣在懷裡問,“好歹和你外婆有過一段情,還是這麼個房產大亨……”

“和我外婆有一段情的人應該不少,”宋維蒲閉目養神,“我瞭解你爺爺的已經很累了。”

木子君:……

你挺驕傲。

車窗玻璃忽然被敲響了。

木子君和宋維蒲同時轉頭,看見車窗外站了箇中長髮的華人姑娘,頭髮黑亮柔順,年齡目測二十五上下,帶著一副銀框的細邊眼鏡,懷裡抱著用牛皮紙包起來的一枝玫瑰,敲窗的手裡還捏著杯咖啡。

宋維蒲降下車窗,她目光落在木子君身上,開口說話。

“Kiri嗎?”她晃了下咖啡杯,像在打招呼,“抱歉回來這麼晚,我們上樓聊。”

撒莎住的公寓年代久遠,沒有電梯。三個人前後上到四樓,她一開門,門口趴了兩貓一狗。木子君本以為是她自己養的,沒想到她嘆了口氣,換鞋走到窗戶邊,抬手示意:“回去,我有客人。”    兩隻貓不滿地衝木子君和宋維蒲辱罵一番,跳上窗臺,前後跳回隔壁的陽臺。撒莎收拾好沙發,又把地板上被貓弄亂的文稿撿起來,給他倆倒了茶。

“家裡有點亂,”她這麼說著,但也沒甚麼不好意思的感覺,“要寫的東西太多了……你們是因為葉先生的回憶錄來的?”

木子君點點頭,把目光投向茶几一側的書架。上面疊著遠超她想象的資料書籍,中英皆有,有一個格子擺放得最為整齊,全是落款Sasha的回憶錄和自傳。

木子君一時起了好奇,答非所問:“這些都是你寫的小說嗎?”

撒莎看著那摞書愣了愣,猶豫著回答:“不……不是小說,這都是委託人的故事,我只是在複述他們講給我的東西而已……”

“不不不,”木子君往沙發前坐了坐,“你不是簡單的複述,我看了《葉汝秋自傳》,你寫得很好看,我是當成小說來看的。”

撒莎緊張地喝了口茶。

“我哪裡會寫小說啊,”她說,“我想寫的東西都奇奇怪怪的,我感覺讀者對我想講的那些故事都沒甚麼興趣……”

“誰說的?你不寫出來怎麼知道讀者是不是感興趣,”木子君打斷她,“撒莎,你沒有想過寫小說嗎?”

撒莎沉默片刻,攥緊茶杯柄。

“想過的,”她低下頭,“其實我從《悉華週報》辭職,就是為了寫小說。可是要付房租,還要付車子的賬單,還要養自己和狗,所以就一直在接這些回憶錄的工作……”

她神色黯然,木子君意識到了自己失言,訕訕喝了口茶,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宋維蒲接住了對話。

“那很好啊,”他說,“你攢下了不少素材。”

“這些回憶錄——”他指了指茶几旁的書架,“每個人,都可以寫進小說裡吧。講海外華人的書很少,你可以補上這個空白。”

“對的對的,”木子君感恩宋維蒲幫她把話找補回來,“我最近也接觸了一些海外華人,感覺他們每個人都有一身的故事。撒莎,你採訪過這麼多人,沒有比你更適合寫這個題材的作者了!”

撒莎仍然略顯猶豫,木子君再接再厲:“你要是覺得素材不夠,他外婆的事蹟也可傳奇了!等我們把珠子找齊,就回來和你彙報!”

“對,”撒莎這才反應過來,想起了木子君郵件裡的隻言片語,“我還沒弄清楚,葉汝秋到底和你說的那位金女士是甚麼關係,還有那串手鍊的事……”

木子君趕忙端著茶杯坐到她身邊。

“我來講我來講,”她說,“就從我爺爺在百樂門對他外婆一見鍾情講起!”

先前都是別人給木子君講故事,這還是木子君第一次給別人講,直講得口乾舌燥,日色西沉,茶水都冰涼。

講到最後,木子君握住撒莎的手,語重心長道:“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要想辦法聯絡上葉先生。雖然他那裡未必有我們要的東西,但是他一定知道許多金紅玫的事。線索越多,機會越多。”

撒莎反握住她的手,也是語重心長:“你爺爺要是知道你為了這串手鍊千方百計找他情敵,想必得是病中驚坐起。”

木子君:……

她表情太好笑,撒莎也覺得逗她逗得過分,輕咳一聲,把手收了回來,順便看了一眼宋維蒲。男生抱著手打量著木子君,臉上笑意很淡,想必平時也沒少逗她。

撒莎理解他,這小姑娘各種反應很好玩。

撒莎把手邊涼透的茶一口喝完,思考片刻,對木子君說道:“其實你不用太在意這些調侃,我聽你講完,覺得如果把這位金小姐的一生寫成小說,是一個很典型的傳奇故事。”

“傳奇故事?”木子君重複道。

“嗯,”撒莎點頭,“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型別的故事,對我們寫小說的人而言,人物的性格和劇情都是為了故事而服務的。如果我要講一個愛情故事,我也會把他們的愛情描寫得矢志不渝。但對金小姐這種人而言……她的一生足夠傳奇,愛情只是組成她傳奇人生的一部分。傳奇註定驚世駭俗,也註定飽受非議。但對她本身而言,是與非的評價都是無意義的,道德的審判也是無意義的。”

“這我倒是,沒有,”木子君弱弱道,“我就是覺得我爺爺挺……”

“金小姐並沒有讓你爺爺等她,她只是繼續自己的生活,對嗎?”撒莎說,“這是男人的一廂情願,也是時代的迫不得已。”

木子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嗯。”

“至於葉汝秋的事,”撒莎拿過了沙發旁的自傳翻看了一下,“其實這些資料都是他秘書給我的文字版,當面採訪只有兩次,還是在我主編的辦公室裡,我並沒有直接聯絡過他。這樣,我去問一下我主編,看她能不能安排你們見面。”

得了這句承諾,木子君總算鬆了口氣。她用茶水潤了潤喉嚨,便準備和宋維蒲離開。撒莎起身送他們,兩隻貓又從隔壁跳過來,蹲在窗戶外催她開門。

木子君最後看了那兩隻貓一眼,目光也掃過了書架上那些回憶錄。撒莎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從茶几上把自己拿回來的那枝花遞給了她。

“花莖處理得有點短,”她說,“花店讓我帶回家,不過那兩隻貓總吃花……你喜歡的話就帶走吧。”

紅玫瑰靜靜躺在牛皮紙裡。木子君接過,朝她道了聲謝,便和宋維蒲下樓了。

帶著一本書來,拿著一朵玫瑰離開。木子君上了副駕,藉著車裡的燈光仔細打量,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了玉珠上那兩顆不同的篆刻。

紅玫瑰已經回到了她的手腕上,那片竹葉在哪裡呢?

抵達墨爾本的那一天,她以為自己是為了一段陳年往事的遺憾而來。但隨著旁人的敘述,她逐漸發現,金紅玫從來沒有困在那段遺憾裡。她擁有了更遼闊的一生,每一顆珠子的去處,都比她想象中更精彩。

於是時至如今,她也不再是為了彌補她的遺憾而來。

她是為了還原她的傳奇而來。

***

說話的時候沒覺得,從撒莎家離開的路上,木子君才覺出說話說得嗓子痛。宋維蒲把車停到樓下後,她幾步便跑上二樓家裡。茶几上有個碗,她也懶得去櫥櫃裡拿杯子,倒了一碗水就喝下去。

與此同時,窗外一聲粗啞嚎叫。木子君身子一抖,回過頭,宋維蒲常喂的那隻復鼠凶神惡煞地看著自己。她覺得莫名,宋維蒲推門而入,看見她正在喝水,臉上表情也很微妙。

“宋維蒲,”木子君指著復鼠,“它兇我幹甚麼?”

宋維蒲走到她身邊,慢慢把她手裡的碗拿過去。木子君看看他又看看那隻碗,滿臉不明所以。

“可能是因為,”宋維蒲斟酌著用詞,“看見你……”

“用了……”

“它喝水的碗吧。”

木子君:…………

“它……我……”她一時張口結舌,“你……”

“它不是用那個盤子嗎!”

“那個是吃飯的,這個是喝水的。”

他解釋完了還安撫:“我洗過了。”

我謝謝你!

木子君一臉悲憤地看著宋維蒲,悲憤到負鼠都不叫了,怕是在思考這人用了它的碗怎麼比它還激動。喝進去的水總不能吐出來,木子君去衛生間漱了好久口,再出來的時候,窗戶前已經空了,徒留一個沾著香蕉碎末的盤子。

窗戶下的壁櫥上則多了個盒子,裡面裝著剛才錯用的碗和一把香蕉,盒子外面寫著“負鼠專用”。

宋維蒲中文說得很流利,認識的漢字也不少,但寫起來還是歪歪扭扭,筆跡頗像小學生,鼠字尤其勉強。木子君笑了一聲,把紙盒調轉方向,用馬克筆把那四個字重新寫了一遍。

宋維蒲剛換了衣服出來,站到她身側。

“幹嗎?”他問,“嫌我字醜啊?”

“有點。”她直言不諱。

他長這麼大很少在語言方面受挫,低頭看了看木子君的筆跡,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字型確實漂亮,像是小時候練字帖上的範本。櫥櫃上放著幾張廢報紙,宋維蒲在上面照著寫了一遍。

還是很像小學生,木子君撐著櫥櫃笑出聲。

最開始認識宋維蒲的時候,她覺得他甚麼都能做。但相處下來,她逐漸發現他也有許多“不能”的時刻——比如聽不懂一些成語,比如總是犯困,比如和性格完全不符的字型……

她更喜歡和這些時刻的宋維蒲相處,這些讓她覺得“我也可以幫上他”的時刻。她希望宋維蒲能逐漸學會和她求助,而不是一直無條件地幫助她,予取予求。

“你‘鼠’字都寫成這樣,”她朝舊報紙揚了下下巴,“你怎麼寫你自己的中文名啊?你寫給我看看。”

宋維蒲看她一眼,硬著頭皮在“鼠”字下面寫下一行更為笨拙的“宋維蒲”。一筆一劃,極盡認真,像是在畫畫,而不是寫字。

“哇,”木子君感慨,“原來語言天賦只管說,不管寫啊?”

“語言天賦是語感,”宋維蒲嘴硬道,“寫字又不能靠語感。”

馬克筆的筆尖尷尬得都幹了。木子君拿過那支筆,甩了甩,把筆水甩到筆頭上,又把報紙翻面,寫了個鐵畫銀鉤的“宋維蒲”上去。

筆鋒頓挫,力透紙背,金色的墨水直接洇染到了下層的報紙上。

“練練?”她開始暢想,“等你成了著名建築師回中國演講,學生們一擁而上讓你簽名,你籤個River Song也太簡陋了。”

宋維蒲看著她簽下的他的名字——她的字相當漂亮,俊秀飄逸,瀟灑豪邁,和她的長相一點也不像。他用食指順著她筆跡描摹了幾下,很乖地答應道:“哦,好。”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