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章 第二十章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第 20 章

◎“怎麼可能不管你”◎

療養院的人中途送來兩杯咖啡, 到唐鳴鶴講完的時候,咖啡已經涼了。

和陳元罡比起來,這的確是不那麼痛快的一生。木子君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個講解員的話, 她覺得每一個客居海外的華人都像是一張拼圖,當將他們拼湊起來後, 會出現一張從未見過的畫幅。但與陳元罡一生所求皆得相比, 唐鳴鶴的一生走到如今,又似乎總是缺少了甚麼, 讓這塊拼圖尋不到合適的歸宿。

“去年,我覺得自己身體不太好, ”唐鳴鶴喝了口茶, 繼續和她說,“有朋友說, 唐人街的澳華博物館希望建造一個展廳, 展示早年華人的生活。我想, 這隻獅頭被銷燬太可惜, 就託朋友帶了過去。”

“澳華博物館?”木子君確認, “您說墨爾本唐人街的那一家?”

“對, ”唐鳴鶴回憶,“他們說在二樓, 我沒有回過墨爾本, 也沒有看過。”

澳華博物館離宋維蒲家只有五分鐘路程, 木子君很難不把目光移向他。對方似乎也陷入了短暫的困惑,而後迅速反應回來, 把目光移向她說:“我沒去過。”

木子君:……

也是。

她也沒去過王府井。

木子君深吸一口氣,忽然轉身看向宋維蒲。後者頭微微歪了一下,似乎是不太理解她的反應。

這家博物館她第一次來唐人街的時候就見過,那天她為了毯子深夜到訪,寒氣徹骨。今天倒是天色轉暖,她穿了件薄外套仰頭仔細打量門頭,黑底褐字的“澳華歷史博物館”高懸頭頂,磚紅牆體,主體聳立在唐人街一條寂寞的巷子裡。

“我……”她閉了一瞬眼睛,又睜開,“我沒有做過這種事。”

宋維蒲慢慢反應過來,回頭看了看唐鳴鶴房間半掩的門,收回目光,並沒有如木子君料想一般追問她是甚麼想法。

木子君深吸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必須替唐葵開口了。

***

週末。

她鬆了口氣。

“其實她也和我說了一些童年時代的事,我覺得她可能……不大希望,您賣掉那棟房子。”

唐葵已經不在門外了,也不知道她是在聽到哪一段後決定離開。木子君站到電梯前,樓層顯示電梯還在一樓,似乎剛剛送了甚麼人下去。

她衝著那個倒影深吸一口氣,而後轉身,朝唐鳴鶴房間的方向走去。

探望時間有限,護士已經進來催了幾次,木子君不得不起身和宋維蒲離開。漫長的敘述耗盡了唐鳴鶴的體力,只是草草和他們揮手作為告別。

唐鳴鶴看了她許久,眼角的皺紋如此清晰,眼神裡的蒼老也顯而易見。

關於金紅玫的事告一段落,唐鳴鶴也說了太多話,神色中帶出一絲疲憊。木子君知道唐葵一直站在門外沒有離開,可她也並沒有在這一刻走進來。

兩個非常固執的人,又都擁有過高的自尊。一個靠這種自尊抗下了這苦難的一生,另一個則靠自尊踏上一段賭博一般的職業生涯。像是一老一少兩隻獅子,分道揚鑣之後,誰都不會邁出主動和解的那一步。

“她不希望?”

“那我去了。”木子君身子側移,朝唐鳴鶴的房間動了一步。

“她已經不在乎回憶了吧,”他搖了搖頭,從搖椅上艱難地站起,拄著柺杖往床鋪走去,“外面的世界那麼精彩,她也不再在乎我這個老東西。”

“我怕沒做好,搞砸了。”她說。

“唐先生,”她抬起頭,“謝謝您和我講了這麼多,不過您也知道,是唐葵介紹我們來的……”

Kiri船長如是思考著,嘴裡叼著雪茄,慢慢從桅杆上滑落。海面平靜,水手都回了船艙,海面上只餘一片落日金黃。她靠著船舷,思考著接下來的前進方向——

聽到孫女名字的瞬間,唐鳴鶴慢慢抬起頭。

甚麼?

不等他發問,木子君繼續說:“我有一個有點瘋狂的想法,你覺得我可以做嗎?”

木子君這樣想著,忍不住嘴角牽了片刻,想到Bendigo他也是第一次去。這個人澳洲長大,該不會除了墨爾本沒怎麼出去玩過吧?

她閉上眼,忽然幻想起自己腰間挎著一把左輪手/槍,打扮成傑克船長的樣子。整個澳洲大陸化身一片海域,她坐在桅杆上,舉著指南針確認方向,繼而低頭衝甲板上的水手喊:“宋維蒲!前進!”

甚麼啊。

船長木子君陷入沉思,在桅杆上晃了會兒腿,拿出一隻雪茄點燃,憂心忡忡地抽了一口。船上沒有宋維蒲使她有一些心慌,雖然他總讓人下不來臺,回覆訊息全看心情,說話真真假假,還騙取她的勞動力,但仔細想來,他從沒有真的不管她過,甚至有時候還有一種不情不願的積極感,以及若有若無的可靠感。

展櫃要到下班時間才能開啟,工作人員給木子君搬了一把椅子,留她在澳華博物館門前坐下。這個時間已經沒人進門,木子君側頭看看博物館門口左側鎮守的石獅,深感自己像是另一隻石獅。

宋維蒲抬手攔住電梯門的閉合,邁步進去,而後轉身向她。

“叮咚”一聲,梯門閉合,木子君看著宋維蒲逐漸消失在縫隙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映在金屬梯門上的自己。

不是水手,那是甚麼呢?

“好,”他說,還是沒有問她要做甚麼,“那我去車裡等你。”

“我來收場。”宋維蒲說。

“可以做。”他說。

“捐贈的東西, 還可以要回來嗎?”

然而甲板上並沒有宋維蒲的蹤跡。

她一時不知是該笑還是失笑:“你不問我做甚麼?”

“你又不會做壞事,”宋維蒲說,“做好事的話,瘋不瘋,都可以做。”

兩個人都知曉對方的話一句比一句莫名,但又偏偏一句接一句地說到了這裡。電梯已經回到了他們所在的樓層,“叮咚”一聲開啟門,梯廂裡空空蕩蕩。他們本該進去,可又誰都沒有動。

的確,這個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踏實肯幹的水手。

“他們登記在冊的是那隻獅頭, 你想要回頭頂的玉珠, 我想應當是不難的。晚一些,我打個電話給他們吧。”

“她應該不希望,”木子君語氣逐漸變得肯定,“她或許覺得,那個房子,代表了她和您的回憶,她覺得那是她度過童年的地方。”

就在家門口,宋維蒲竟然沒有進去過。

紅玫瑰,問到了。恩愛兩不疑的“恩”,出現了。剩下四個字,還有那顆篆刻著竹子的珠子會在哪裡呢?澳洲這麼大,她下一站該去哪裡呢?

她思考到頭疼,船舷邊沿忽然傳來了水聲。木子君狐疑轉頭,想起了水手們的傳說——黃昏時分,白晝與夜晚的交界,海域之中會傳來異響,船舷外會出現美麗的面容,是海妖誘惑航行者踏入深不見底的海洋。

果然,她目光投去的瞬間,船體的邊沿,也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分明是一艘大船,卻在此刻壓得很低,大半船身浸入海水,那人也似乎是剛從海中出現,手搭在船舷上,朝她點了下頭。

木子君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有漆黑的頭髮和眼睫,渾身溼透,但並不讓人覺得冰冷和難以接近。木子君慢慢走過去,看到他的五官逐漸清晰,暮色勾勒出他的輪廓,水珠順著那道輪廓滾落。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他眉心,又順著鼻樑滑落,而後被他攥住,合著自己的手一起,慢慢放到心口。

“喂。”

肩膀被輕輕推了一下,意識到無果後又被略重的晃動。木子君猛然從夢中驚醒,抬起頭的時候,是一張難以讓她區分夢境和現實的臉。

“你怎麼在博物館外面睡覺?”他問。

“我來拿珠子……”木子君還在試圖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仔細盯著宋維蒲的臉,試圖用這張現實中的臉替換夢裡那張。

“我已經拿到了,”宋維蒲示意她伸手,而後,一顆帶了他體溫的玉珠從他手裡落進她手心,“博物館關門了,你一直睡,他們都沒辦法搬椅子。”

她趕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回頭往門裡看了一眼,門口檢票的工作人員還在做最後清點。身體的移動讓她到這時候才算徹底清醒過來,也徹底分清了夢境內外的兩個人。

“去書店嗎?”他說,“我清理過蜘蛛了。”

她“哦”了一聲,迷迷糊糊跟上了宋維蒲的腳步,一邊走一邊張開手心,觀察起那顆從獅頭摘下來的玉珠。珠子表面篆刻著鑲嵌金絲的“恩”字,保養得明顯沒有她手裡那半串好,內部甚至有隱約的開裂感。

她慶幸她在它徹底被損壞前把它找了回來。

唐人街實在是短,博物館和宋維蒲家離得近,他家和賭場離得也近。木子君跟在他身後走到賭場一樓,又坐電梯上了書店所在的二樓,在進門前終於想起來他剛才是去做了甚麼事。

她快跑兩步,從身後跟到他身邊。

“你人送到了嗎?”

“送到了啊,”他掏出鑰匙去開書店的U型鎖,“不然我回來幹甚麼?”

“你回來,留他一個人在那會不會……”

“我留下也很尷尬吧,”鎖眼裡傳來“咔噠”一聲,宋維蒲把玻璃門拉開,回頭看著她,“反正留了電話,碰到問題我會去接他的。”

兩個人進了書店,木子君喃喃自語:“唐鳴鶴那麼大歲數了,腦子倒是還清楚。雖說進了療養院,好在身體還硬朗……”

這幾天還是期中過後短假,也是放假以來木子君第一次來書店。庫房裡那批蜘蛛對她精神傷害不輕,這次進門她特意探頭觀察,發現庫房門鎖已經換成了新的,門也開著通風。庫房裡一片空蕩,所有積攢多年的舊貨都被清空了。

蜘蛛應該也被清空了。

神清氣爽。

其實書店白天都沒甚麼顧客,以木子君之前坐店的體驗而言,到這個點更不會有人來。她和宋維蒲一起在書店桌子前坐下,後者掏出電腦毫無間歇地工作起來。

木子君瞥了一眼,立刻被滿屏資料勸退。

他之前和她提過一次,下個月有一場建築類比賽開始報名,獎金不菲,由嘉特意問他要不要組隊參加。兩個人的目的倒是都很單純的為錢,不過宋維蒲是為獎金,由嘉是為了拿獎糊弄她爸自己在好好學習,將生活費騙上新臺階。

而木子君在桌前無所事事片刻,最後從書包裡翻出了話劇社前幾天給她的劇本。

話劇社前些年的演出頻次都是一學期一場,但這一場因為是原創的原因,從前期籌備到最後登臺演出會歷時大半年。經過半個學期的醞釀,目前劇本初稿終於定下來,從道具組到導演表演組都開始運作,木子君所在的臺詞翻譯組也給新成員分下了各自的譯稿。她習慣手譯,劇本列印出來厚厚一疊,她拿一隻碳素筆在字句上描畫,偶爾轉到電腦敲擊幾下,搜尋不確定的單詞。

剛才被叫醒得也很突然,翻譯又是個很枯燥的工作,木子君沒一會兒就陷入睏倦。她把下巴抵在桌面上,眼神垂落看著詞句,過了一會兒又偏移視線,打量起宋維蒲。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打量宋維蒲,剛才還夢到他。天剛剛黑下來,書店燈光雪白,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屋子裡,並肩各幹各的,就像已經認識了很長時間。

她一直在開玩笑,她知道他算不上一個樂於助人的人,只是她一直這麼說下去,他好像就真的按照她所說的改變了一點。她也確信,他並非由嘉口中所描述的那個對誰都很表面的人,他更像是出於某種原因把真實的自己封閉起來。

人的自我封閉如此常見,木子君並非沒有經歷過。

會是因為金紅玫的離世嗎,抑或更久遠的事情?

她把右手拿到桌面上,枕在頭的下面。宋維蒲又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終於嘆了口氣,側過頭問:“你一直看我幹甚麼?”

木子君:……

“我沒有看你,”她說,“我剛睡醒,正好朝著你的方向把眼睛睜開而已。”

他並沒有戳破她的謊言。木子君視線微動,忽然發現他螢幕上的文件已經被關掉,換成搜尋介面。宋維蒲注意到她視線的方向改變,也把電腦微微轉向她。

木子君手一撐,從桌面上立起身子。椅子底部帶滑輪,跟著她身子往宋維蒲的方向滾動幾公分,兩個人距離驟然拉近。

螢幕映亮兩張年輕的臉。

“Rose&……”她輕聲念道,“Leaves這是甚麼?”    “商鋪的名字。”宋維蒲說。

她向他轉過頭,發現宋維蒲也在看她。兩個人離得太近,視線一觸即轉。木子君把視線重新轉回螢幕,看到搜尋結果大多是一些歌曲和花材。

好在這回不等她追問,宋維蒲就給出了答案:“唐鳴鶴和我說,那個在唐人街給他做獅尾的盧青搬回Bendigo以後告訴他,我外婆後來在墨爾本開過一家服裝店。不過不到半年就把店轉手賣掉,然後離開了這座城市很長時間。”

“服裝店?”

“對,叫紅玫葉,英文店名Rose&Leaves,似乎是和別人合開的。”

“你覺得這可能是接下來的線索?”

“我不確定,但也沒有別的線索了。”

“紅玫葉……”木子君對著螢幕自言自語,“查到甚麼了嗎?”

“沒有,”宋維蒲搖了搖頭,繼而把搜尋介面關閉,“太早了,網上沒有記載。我昨天去圖書館翻了一下,那幾年的報紙上也沒有。”

木子君:……

“你怎麼了?”宋維蒲看她表情不對。

“你太積極了,”木子君說,“我有一點不習慣。”

宋維蒲:……

他們都沒有預想到他的積極造成了場面上一定的尷尬,幸運的是,木子君的手機恰到好處的響起鈴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她看了宋維蒲一眼,急忙接起。

唐葵那邊很吵,算得上極度嘈雜,音樂聲混著人群喧囂。木子君提心吊膽地等她第一句話,很久之後,終於聽到了一聲輕笑。

她徹底鬆了口氣。

“你們兩個真是敢想,”唐葵語氣無奈又調侃,“你知道一個華人老爺爺出現在全是白人青少年的livehouse裡有多震撼嗎?他們都把他輪椅舉起來了,狂喊Rock’n’Roll forever。”

“是你送過來的嗎?”

“是River送過去的。”木子君說,順便把擴音開啟,想讓宋維蒲也聽一下。

“好吧,”唐葵語氣愉悅,“那我也勉強承認他樂於助人了。”

宋維蒲轉過頭,假裝沒聽見似的繼續敲鍵盤,木子君對著話筒笑出聲音。兩個女孩笑了一會兒,她聽到對面再次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Kiri,”她說,“謝謝你們哦。”

“是你幫我們找回金小姐的珠子,”木子君反謝回去,“是我該謝謝你。”

客套之中電話被結束通話,木子君心情不錯,想和為人積極且樂於助人的宋維蒲分享一番。一抬頭,忽然發現對方左手撐著側臉,豎拿一根筆在桌面上一邊輕敲一邊看著她。

剛才是她看他看得不自在,現在就成了他看她。宋維蒲這人果然自己落了下風就要立馬找回來,木子君被他看得脊背微微挺直,問道:“怎麼了?”

“沒事,”宋維蒲開口,語氣含義難辨,“我就是想,你是不是對誰都挺好的。”

甚麼?

她被他問得沒有頭緒,尚在斟酌,對方已經把電腦放進書包,往肩上一甩,示意她也起來。木子君拎著書包和翻譯稿跟在他身後,看見他行雲流水關燈鎖門,又在上電梯前說:“我車還沒開回車庫,送你回家吧。”

“這麼好啊,”木子君和他不再客套,“我還想走回去很冷呢。”

宋維蒲:“誰讓我樂於助人。”

木子君:……

面無表情的說這種話你真是……

從唐人街走到她家還要些時間,開車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最近雖然放著期中假,但早出晚歸,只有晚上才回家休息。況且她也實在不大喜歡這間房子,臥室朝陰,屋子裡潮氣就沒有散過,房東和新加坡室友也不甚友好,礙著學期末才合同到期一直沒有搬家。

車開到熟悉的街道,木子君手撐在車窗上,能看到路邊一棟一棟的建築閃過。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窗外站了個人。

她臥室在一樓,平常擔心別人看到裡面,都是直接拉上窗簾,今天也不例外。窗簾拉得那麼緊,對方在看甚麼?

百米距離,車一腳油門就到了。木子君沒有第一時間下車,先降下車窗仔細打量,這才看清,窗戶前面竟然站的是她那位房東。

宋維蒲剛剛熄火,看她沒有下車,轉過頭詢問:“怎麼了?”

“哦,我……”她不知說甚麼,只是把目光繼續投過去。大約是引擎聲驚動了對方,那人回過頭,視線和木子君四目相對的一瞬,露出一種措手不及的驚訝。

她沒有先開口,倒是對方,短暫的沉默後立刻說:“我看你好幾天不在家,有點擔心你,哈哈哈。”

“我回家了,”木子君坐在副駕駛看著他,“回得比較晚而已。”

“作息時間錯開了,沒有注意,”房東擺擺手,不在意地說,“回來就好,我擔心房客出事嘛。”

他說完就揹著手從她窗前走開,疾步走到房屋大門處,背影迅速消失。木子君又在副駕駛坐了一會兒,這才回過神,伸手去開副駕駛的門。

解掉安全帶準備起身的一瞬,宋維蒲忽然攥住她胳膊。

木子君回過頭看著他。

他應該也意識到了甚麼,不過房東已經逃之夭夭,他也只是視線在門前落了片刻,而後落回她臉上。

“晚上……鎖好門。”他說。

“好。”木子君點了下頭,覺得他攥在她胳膊上的手鬆了些。

她右手搭在副駕駛的門鎖上,這時候終於將門推開。宋維蒲看著她下車,面板之間的觸感也在她起身的那個瞬間徹底消失。

車又在她門前停了一會兒,直到她房間的燈亮起,她身影映在窗簾上,宋維蒲才放下心,把車從她門前開走。又過了一會兒,窗戶被拉開了一個小縫,注視著他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街道徹底陷入了寂靜。

木子君站在窗前又停留片刻,回身開啟了檯燈。桌面上被燈光照射到的地方更為明亮,她從衣服裡拿出那枚新找回的“恩”字珠,又把手鍊從自己手腕上拆下來,藉著檯燈光芒,一點點穿到了其他珠子之後。

結髮為夫妻,恩……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視線偏移,看到提醒介面竟然跳出了那個新加坡室友的未讀簡訊。

這位室友從不主動和她說話,電話號碼也是緬甸室友告訴她存下的。兩人此前聊天記錄一片空白,她這訊息來得實在突然又莫名。

木子君點開,發現對方給她發了個“Hey.”

她也試探性地發了個“Hey”回去。

又過了很久,木子君都去浴室洗漱完躺回床上,手鍊也帶回手腕。她關閉燈光側躺,一片黑暗中,手機螢幕又驀然亮起光。

她眯著眼去看室友的回覆。

新加坡中英雙語通用,這室友之前也和她說過幾次話,時中時英。木子君開啟對話方塊,發現對方在自己的[Hey]下,發了一句奇怪的話。

[你想搬家嗎?]她問。

這問題如此突然,木子君有些摸不著頭腦,思考片刻後如實回覆。

Kiri:[想搬,條件太差了]

Kiri:[不過得等短租合同到期]

對面安靜片刻,新的訊息再次送達。

[儘早找吧]

[甚麼?]木子君沒理解她的意思。

[搬家,儘早。]對方又重複道,但並不明說。她對這個溝通能力成問題的室友實在感到一絲無奈,沒有再回復,反而開啟了和宋維蒲的聊天框。

她剛才把“恩”字穿回手鍊後拍了張照,想發給宋維蒲作為他倆階段性的成果,又被室友的簡訊打斷了。眼下想給他發過去,可屋子裡一黑就犯困,視線在螢幕上失焦,幾次都沒按準發圖的加號,迷迷糊糊間,竟然就這麼睡著了。

唐人街的二層小樓裡,宋維蒲也剛剛關上燈。

木子君在的地方總是有點吵,車裡吵,書店裡也吵。也不光是她自己吵,宋維蒲自己話也比平常多。相比之下,家裡有點太安靜了,安靜到像是一個人沉在海水裡,整個世界都無比寂靜。

夜色裡,客廳忽然傳來玻璃的叩擊聲。宋維蒲翻了個身,想起甚麼似的從床上坐起來,起身去茶几處拿了根香蕉。他腳步匆匆走到窗前,開啟的瞬間,玻璃外蹲著澳洲特產的城市動物,一隻負鼠。

他把香蕉扔出去,這隻外形介於貂和貓之間的動物立刻開始不顧形象地大口吞嚥。宋維蒲趴在窗戶上看了它一會兒,吹了聲口哨。

負鼠茫然地抬頭和他對視片刻,又把注意力收回到香蕉上。宋維蒲藉著遠處燈光看了看,發現它耳朵上缺了一塊,傷口還新鮮,像是最近和其他動物打架被咬的。

“碰到麻煩才想起找我。”他搖搖頭。

負鼠聞言粗啞叫了一聲,把最後半截香蕉叼進嘴裡,轉身沿著房頂一跳一跳地離開。宋維蒲關上窗戶,心想,真是用完就跑。

窗外再無聲息,他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連三秒都沒有,枕頭底下的手機忽然傳來了語音來電的提醒。

這大半夜的……

宋維蒲從枕頭下把手機掏出來,發現是木子君的語音時簡直意外到極點。聯想到送她回家的時候窗前行蹤鬼祟的房東,宋維蒲心裡忽然一沉,幾乎是立刻開燈從床上坐起來把電話接通。

然而幾聲“怎麼了”之後,對面只有綿長的呼吸聲。

宋維蒲也慢慢反應過來。

可能是開著和他的聊天框睡著了,也沒有鎖屏,然後在睡夢中不小心蹭出了語音鍵。他不再發出聲音,只是沉默地看著螢幕上木子君的頭像。看樣子是家裡人給拍的照片,坐在車的後排座位上,懷裡抱著一隻小狗,頭朝左側微微歪著。

他忽然壓低聲音,對話筒裡說:“木子君。”

對面沉靜片刻,是一宣告顯在睡夢裡的“啊?”

宋維蒲的頭也微微往左側歪了一點,和那個歪著頭的頭像對視。

“你要找我說甚麼?”

人說夢話,很難聽清楚,何況隔著手機話筒。宋維蒲聽見對面傳來一串含糊不清的詞句,最後幾個字眼終於清晰起來。

“……不許不管我。”

他看著螢幕,嘴角帶上笑,神色慢慢柔和。

“肯定管你啊,”他說,“怎麼可能不管你。”

又是一串含糊的語句,對面像是翻了個身,然後語音被結束通話。宋維蒲又看了會兒螢幕,把手機鎖屏放回枕頭下面,躺回床上繼續自己被打斷的睡眠。

還行。

比負鼠,還是有良心得多。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