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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第 18 章

◎他!是狗!◎

墨爾本的春天淅淅瀝瀝走不乾淨, 氣溫剛回轉幾分,天氣就又陰冷下來,雨水連綿。車冒著雨從墨爾本一路開往Bendigo, 抵達這座小城的時候倒是放了晴天。

昨天在書店耽誤了太長時間,他倆出門也比計劃晚。路程因為下雨略有漫長, 這條路也沒甚麼其他車。宋維蒲習慣性把右手擱在膝蓋上, 指間虛扶著方向盤,用左手調整方向, 顯然會省力一些。

木子君則坐在副駕駛上研究起地圖。

Bendige地處墨爾本西北方向150公里處,自從1851年兩名婦人在這裡發現了金礦, 大批華人漂洋過海湧入本迪戈。城市往南有一座叫巴拉瑞特的城市, 和更西側一座亞拉臘形成三角,在淘金熱時期被稱為“黃金三角區”, 可以說是被淘金者踏出來的三座小城。不過和菲利普灣以北的墨爾本相比, 這三座城市尺寸都太小了, 還是宋維蒲在身旁一邊提醒, 木子君一邊挨個找到。

聯想到上次中秋節的事, 她忍不住問:“你高中地理是不是挺好的?”

宋維蒲:“……這都是常識。”

當年需要艱苦跋涉的一段距離, 如今開車倒是很快就能到。車近城區,路邊荒涼的道路逐漸繁華起來, 不時有獨棟商店平地拔起。

先前宋維蒲和她說過這邊華人移民很多, 或許就是一百多年前那場淘金熱的餘溫。如今車到城鎮, 多的顯然不止是華人,連一些建築也帶了明顯的東方色彩, 一家百貨商場門口竟然蹲了兩隻石獅。

她搖了下頭,否認了心中浮現的那張唐葵發給她的照片。況且獅頭都長得大差不差,總不能看到一個類似的,就覺得這是唐鳴鶴的獅頭吧。

“怎麼樣才算講述呢?”木子君問,“您這樣也是在講述呀。”

Bendigo的歷史講完,其他房間的玻璃櫃還擺放了一些以前華人留下來的文物,甚至有當年挖礦用的鐵鍬。木子君跟在講解員身後,聽她三言兩語介紹了早期來到這裡的幾位華人,忽然回過頭略帶憂傷地看向她。

“很多,Bendigo河谷在淘金熱的前十年開採出120多噸黃金,被稱為‘大金山’。一名廣東臺山的年輕人聽說了Bendigo挖出金礦的訊息後寄回一封家書,吸引了大批淘金客。”

來之前倒是耳聞Bendige的一處代表性景點就是一座關公廟, 是附近華人建造的七座寺廟之一, 是以當年服務於金礦上的大量華人。其實遠看廟宇尺寸和工藝都算不上震撼,但和陳元罡的那座私房酒樓一樣,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驀然瞧見這麼一座紅牆綠瓦、石獅鎮守的廟宇平地而起,渾然一種時空錯亂的親切感。

又出現了,老是讓人下不來臺的奸商人格。

影片質量很新,看起來也就是這幾年拍的。一隻紅色獅子從遠處舞動到鏡頭前方,木子君仔細觀看影片,忽然覺得,那隻獅頭看起來有幾分眼熟。

木子君沒有說話,反倒是一直跟在她們身後的宋維蒲微微點了下頭,似乎是在表達贊同。

宋維蒲唐人街長大,這種從西方環境裡憑空生長而出的東方意向見多了,神色沒有木子君這麼好奇,只是抱著手臂站在她身後等待。兩個人安安靜靜站在主廟中,倒是門口傳來一道和藹的詢問聲:“需要志願者講解嗎?”

景點人太少,志願者也是一身本領閒得發慌,難得看見兩個對她講解內容感興趣的遊客。木子君從關公像前面往後退了一步,給阿姨讓開地方,對方便走過來開始了講解。

木子君驀然回頭,看見個穿著員工制服的捲髮阿姨站在門口,徵詢意見似的看向他們。沒想到這種偏僻景點還有講解,還是中文的,看起來也是出於志願免費的。

兩個人就這樣跟著講解員從主廟走到了最後,展品看盡,只剩下一面在牆壁上懸掛的螢幕。他們過去的時候,上一輪播放已經過半,液晶屏裡是Bendigo復活節期間街頭的熱鬧景象——西方式的復活節慶祝方式是彩蛋和兔子,但在Bendigo,復活節的重頭戲竟然是中國的舞龍舞獅。

她揹著手點了點頭。

木子君:……

“復活節舞龍舞獅是從淘金熱時期開始在Bendigo的一項傳統。你們看見螢幕裡,這是澳洲最大的舞獅團隊,這條金龍——”講解員指向螢幕,“125米,獅子在這裡被視作護衛,是金龍的守護者。”

導航顯示到唐鳴鶴所住的公寓還有十分鐘,木子君降下車窗,目光緊鎖著那座廟不放,就像是試圖在車開走前多看兩眼。頭往回扭了沒一會兒,忽然覺得車速降下來,宋維蒲的聲音從身側傳過來:“你要看嗎?”

工作日,來寺廟的人很少。宋維蒲把車停進停車場,和木子君一同邁進硃紅大門。廟宇內|壁也是通體大紅,沿途擺放了些當年淘金熱時期留下的文物,主廟供奉關公,塑像前立著香爐與大刀,燭臺燈火微明,木子君站在臺前仰頭觀望,幾乎共情了那些百年前前來供奉的先人。人在異鄉,的確是需要這樣一處場所,能在神思恍惚間回歸故里。

他衝著鏡頭笑了笑,手一揚,把獅頭朝遠處扔去,音響裡隨即傳來一聲不大標準的粵語。木子君下意識看向宋維蒲,他反應了一瞬,下意識複述道:“他喊唐先生?他說……謝謝唐先生借他這隻獅頭?”

她回過頭,發現宋維蒲已經在把車往路邊靠——又出現了!聽見她肚子叫就帶她買漢堡的好使人格。

“很傳奇,我們有很多傳奇的故事,可惜鮮少有人提及。以前這座寺廟附近還發現了一座無人問津的華人陵墓,這些被故鄉遺忘的靈魂,如果再沒人講述他們的歷史,就會被徹底忘記。”

是個棕發混血的年輕人。

***

唐鳴鶴要賣房子這件事,基本是木子君剛打電話告訴唐葵,她就把貝斯扔在排練室裡要殺來Bendigo了。

“你怎麼知道我想看啊?”她心情愉快。

語言不通,信仰不同,遠渡重洋,第一代淘金客也是第一代冒險者,孤身踏上這片異域的土地。維持基本生活已是艱難,但他們仍然在異鄉的土地上建造廟宇,保留了故鄉的諸多習俗。

舞獅人年齡也對不上呀。

做訪問學者的,留學的,這個時代的人在國外謀生變得如此容易,但對那個時代的人而言,遠渡重洋抵達異域,目之所及只有礦山岩石裸露的土地。

不過這一切, 都沒有他們接近唐鳴鶴住處附近的那座廟宇來得震撼。

“我再不停車怕你從車裡摔出去,”宋維蒲說,“頭伸回來。”

講解員口音很軟,木子君聽了幾句,問了句不相關的:“您是江浙人?”

一代開拓者。

“去他家?”講解員神色更奇怪了,“Bendigo的華人都互相認識,所以我的確知道一些唐先生的事。他身體不好,正在療養院修養,房子也掛出去要賣掉了,你們去他家找他,一定是找不到的呀。”

剛這麼想完,那隻獅子忽然搖頭晃腦地靠近了鏡頭,獅客繼而一把拽下獅頭,在鏡頭面前站起身。

可是……

“上海人,”講解員阿姨衝她微微笑,“我丈夫來這邊大學做訪問學者,我在家沒事做,找了這份兼職,還能和人說說話。”

講解員不知道他們兩個怎麼像聽到了甚麼意外的東西,目光打量片刻螢幕,回頭對他們說:“唐先生這隻獅頭很有名,以前在墨爾本唐人街也做過獅王,後來就常借給Bendigo的舞獅隊。你們的表情……”

電話裡的聲音是控制不住的惱火。

“Bendigo當年有很多華人嗎?”木子君問。

“要落於文字,”講解員搖搖頭,“文字才是不朽的。”

沒有不聽的理由。

雖說主殿是關公廟,但關公並非這座廟宇唯一供奉的神像,另一座神仙是孔子。一百多年前,Bendigo的第一代華人跨越大洋孤身而來,淘金工作危險而辛苦,許多人都將精神寄託在對神靈的信仰之上。

“您認識唐先生嗎?”木子君問,“我就是來找唐先生的,可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我想去他家——”

“他憑甚麼賣房子?他有甚麼權利賣房子?”唐葵一邊走一邊質問,“那是我長大的地方,他憑甚麼賣掉?!”

她讓木子君在唐鳴鶴家附近找個地方等她,聲音氣勢洶洶,從手機裡漏出來,聽得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宋維蒲也抬了下視線。木子君訕訕掛掉電話,朝向宋維蒲:“這個唐葵,是個樂隊的貝斯手,脾氣比較急,你一會見面擔待一點……”

兩個人此刻正坐在唐鳴鶴家附近的咖啡館,宋維蒲聞言無所謂地點了下頭,繼而繼續低頭喝咖啡。木子君看著宋維蒲這一臉對甚麼都無所謂的鳥樣,聯想了一下唐葵的性格,總覺得這兩個人,脾氣不會太對付……

事實證明,她對人與人之間氣場的判斷無比準確。

而且,情況比她想得更糟糕。

唐葵是坐在一輛摩托後面過來的,沒想到這摩托來得速度比他們早上開車過來都快。騎車的是她們樂隊裡的鼓手,看起來她已經和樂隊成員和解了。只見她從摩托上跳下來,和隊友說了幾句便示意對方離開。轉過頭的時候,正好木子君和宋維蒲從咖啡館裡走出來。

自從上次和她說過“你們會有自己的livehouse”之後,唐葵對木子君的態度可謂是無微不至,有問必答。和她點頭打了個招呼後,唐葵視線偏移,看見她身後宋維蒲的瞬間,眉頭就控制不住地皺了起來。

木子君頓住腳步,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唐葵也不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只是一言不發地看了一會兒宋維蒲,然後才後知後覺自己這臭表情是因為甚麼。

“他和你一起?”她問木子君。

木子君茫然點了下頭,然後眼看著唐葵臉色變差,把她往身邊一拉,質問道:“你有個朋友叫Steve?”

宋維蒲頓住腳步。

唐葵給出更多細節:“Kiri學校學法律的?”

“他學建築……”木子君小聲糾正,被唐葵又拽了一把,不耐煩道:“我說Steve,他有個朋友學法律。”

她說話奇衝,宋維蒲也有些不爽,臉色冷著打量了她片刻,簡短回答:“是,怎麼了?”

唐葵頓了頓,冷笑一聲,道:“渣男。”

她說完就走,走之前還拽了一把木子君手腕。她被拉得踉蹌幾步,驚恐中回頭詢問宋維蒲:“甚麼情況啊?誰是渣男?”

宋維蒲:“我有個朋友之前……好像有個朋友是樂隊主唱。”

木子君:“啊。”

宋維蒲:“他們分手之前,我和他去看過一次樂隊演出。”

“你沒認出她?”木子君小心看了一眼前面大步流星的唐葵。

宋維蒲:“……我甚至不記得主唱。”

兩個人誰也不理誰,從咖啡廳一路走回唐鳴鶴家裡的公寓。給唐葵打電話之前他倆就來看過一眼,老式公寓,樓下正好貼了張待售房屋的廣告單。唐葵在門口站定幾秒,把唐鳴鶴的那張粗暴地撕下來,繼而從兜裡拿出了一把久違的家門鑰匙。

倒是沒想到她這麼多年還留著。

“唐葵,”木子君冒死進諫,“你爺爺賣房這個事,你要不然再打聽一下,我覺得……”

“我問了,我給……”她平復了一下怒火,“我給我父母打了電話。”

她之前只給了木子君唐鳴鶴的電話,就算一直忙音也不願和父母聯絡。木子君隱約記得她說過,她和父母的關係本身就一般,得知自己長大的地方要被賣掉,看來是已經氣到顧不上這些陳年芥蒂。

“他們不在Bendigo,正帶著孩子在海邊度假。他們說我爺爺準備把房子賣了搬進養老院,他很固執,誰的話也不聽,房子裡的舊物也一樣都不要了。他們給了我療養院的電話,我撥過去問,護工說他今天下午要休息,明天才能見客人。”

明天才能見客人。

刨除那些情緒化的表達,這是木子君目前接收到的唯一有效資訊。聽唐葵的意思,她已經拉下臉從父母那打聽到唐鳴鶴在哪家療養院了,只是見面的時間,怎麼也要拖到明天了。

唐葵帶著木子君兩人一路朝裡走,她一時也摸不清她到底有甚麼打算。宋維蒲也跟煩了,替木子君開口問:“那你現在要幹甚麼?”

老式公寓只有三層,但是沒電梯,三個人現在已經上到頂層。唐葵頓住腳步,回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維蒲,回答:“我帶Kiri回家住,明天去見我爺爺,你自己找地方吧。”

木子君:……

宋維蒲:……

說歸說,沒有真的不讓宋維蒲進門的道理,更何況渣人的是那位叫Steve的未出場同學,而非宋維蒲本人。公寓內部又分出兩層,一樓是客廳和側臥,二樓有單獨的主臥和洗手間。唐葵大刀闊斧地把所有被罩住的傢俱都掀開,清理了一番灰塵,顯然是已經打定主意不讓唐鳴鶴把這間房子賣掉。

掀到牆上一處被蓋住的長幅相框時,唐葵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後幫她打掃衛生的木子君,隨後將布簾一把掀開。

遮掩畫幅的布料無聲飄落到地板上,木子君直起身,只見眼前橫掛一張貫穿半面牆壁的黑白照片,而金紅玫站在畫幅正中央,神色倨傲地注視著她。

年輕而豔麗的女人,左手搭在唐鳴鶴舉起的獅頭上,身形修長而生機勃勃。照片分明沒有顏色,她站在那,卻讓人想起夏日夜空裡迸發的彩色焰火。

兩個面容相似的女人在鏡頭內外四目相對。

她曾無數次隔著薄霧張望,但直到這個時刻,木子君才反應過來,原來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穿過了河流,抵達了金紅玫所在的對岸。

她離她,越來越近了。

本來沒有在Bendigo過夜的計劃,現在要在唐葵家住一宿,就得買點日用品。最近的便利店離這裡開車也要五分鐘,宋維蒲去買東西,留下唐葵在這棟她長大的房子裡對著木子君欲言又止。

“怎……怎麼了啊。”木子君茫然。

“也沒甚麼,”唐葵懶散把枕套套上——她和木子君晚上會來主臥休息,宋維蒲睡在樓下,“那個叫River的不是你男朋友吧?”

木子君:……

“不是。”她說。

“那就行,”唐葵又鋪平了床單,“那你倆也沒有甚麼……中文裡那種感覺叫甚麼,曖昧關係?”

“沒有……”

“Good girl,”唐葵說,“就他那個朋友,人以類聚,他也不會是甚麼好人,你離他遠一點。”

“他人還挺好的。”木子君說。

“哪裡好?”唐葵嘴角一撇。

“他……”木子君想了想,“挺樂於助人的……”

唐葵表情略顯抽搐,顯然是無法把這四個字和宋維蒲那一臉鳥樣聯絡上。

又想到他聽見自己肚子叫就帶自己去吃漢堡和看見她回頭就帶她去看寺廟的事,木子君繼續補充:“他還特別善解人意。”

唐葵:……

樓下門響了一聲,應該是宋維蒲回來了。木子君放下枕頭下樓去看,唐葵跟在她身後,看見正在門口換鞋的宋維蒲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裝著給木子君帶的牙刷牙膏和毛巾,還有三人份的打包晚飯。

“你家冰箱還能用麼?”宋維蒲問唐葵。

唐葵撤退一步,指示了廚房的位置,等宋維蒲走過去,而後把目光轉向木子君。後者目送他離開,壓低聲音,語氣誠懇地對唐葵解釋:“真的特別好使,你用用就知道了。”

唐葵:……

不是,是她中文語言能力有問題嗎?

原來大活人也能用“好使”這詞形容嗎?而且——

還能讓她“用用”嗎?

“樂於助人”和“善解人意”的雙重Buff之下,唐葵對宋維蒲的攻擊性發言暫時告一段落,但這也徹底掐滅了她說話的慾望,到吃晚飯的時候都沒怎麼抬頭。

倒是木子君覺得房間裡太安靜,和她沒話找話道:“你們Livehouse的助演準備得怎麼樣呀?”

“這週末,”唐葵低頭扒飯盒裡的米粒,“曲子改了一點,勉強能上臺吧。”

“是雅拉河那個場地嗎,我們能去看嗎?宋維蒲你感興趣嗎?”

“主場哪支樂隊?”宋維蒲沒抬頭問。

唐葵:……

木子君急忙幫他解釋:“他就隨口一問,我們去肯定是看你們的。”

宋維蒲喝了口水,抬頭看她一眼,沒再說話。

本來這Buff也不太牢固,他還是少說兩句吧。

地名太長,唐葵也沒法口述,最後乾脆從縫了不少兜的褲子裡找出了兩張被揉皺的門票。她在桌面上用水杯底部壓壓平整,推過去給了木子君。

“我這裡有兩張多餘的票,給你們吧。”

門票正面印刷著表演地址和主唱樂隊的LOGO,背面則是表演曲目,唐葵所在的樂隊排在最後一個,也只有一首曲子。木子君用手指把揉皺的門票撫平,腦海裡忽然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要是唐鳴鶴能去看唐葵的表演,或許很多耿耿於懷的嫌隙都能化解。

但她也很快意識到自己這個念頭有多可笑,於是只是默默地把門票揣進衣服。

餐桌上還擺放了不少紙箱,他們三個也沒在客廳吃飯,而是圍坐在茶几旁。木子君吃飽了便把餐具推到一側,看見茶几玻璃板下面摞著幾本相簿似的東西。

“我可以看嗎?”她用指尖點了點玻璃,發出“篤篤”的聲音。

唐葵偏了下頭,沒當回事:“看吧。”    相簿都被裝在一個沒有蓋的紙盒裡,木子君把整個紙盒都拿了出來。上面一本翻開都是黑白的,零零散散,是唐鳴鶴少年時代在唐人街的照片。有一張十分威風,是他單腿站在高樁之巔,將獅頭舉過頭頂,雙目炯炯望向鏡頭,十二分意氣風發。

“這就是在唐人街當獅王的那次嗎?”木子君問。

唐葵看了一眼,眼神略有迷茫:“不清楚,他沒和我說過。”

她“哦”了一聲,收回視線,繼續往後翻。仍然是黑白的,不過唐鳴鶴年歲稍長,似乎也不在唐人街了,而是搬來了Bendigo以後的場景。有幾張照片中,他站在一家水果店前,穿著長褲和工作服,看向鏡頭的表情很淡,不過能看出也是個英俊精神的年輕人。

唐葵本來只是餘光看著,這時候也被吸引,慢慢移到了木子君身邊。

“他還有個妹妹嗎?”木子君指著其中一張唐鳴鶴在水果店前牽著個小姑娘的照片詢問。

“我……”唐葵語氣帶了分疑惑,“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也沒有聽他提起過。”

他們那代人似乎都是這個樣子的,過去的事不問不提,問了也未必說得詳細。宋維蒲大概是有和唐葵一樣的體會,起身拿出了另外一本,翻開第一頁,竟然是結婚照。

“這個我知道的,”唐葵的視線又偏到宋維蒲那邊,“我爸爸說,我奶奶是我爺爺好朋友的妹妹,不過她去世得很早,所以我也沒有見過。”

“好可惜。”木子君嘆了口氣,為素未謀面的唐鳴鶴感到一絲悲傷。

結婚後的照片逐漸變成了彩色,唐鳴鶴的臉上也帶了笑意。可惜的是,從某一頁開始,照片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這孤單的場景持續了許多年,直到唐葵出現,才被再次打破。

他幾十年的人生也只是兩本相簿,而唐葵和他的合照,幾乎佔據了紙盒裡其他相簿的所有空格。從滿月到週歲,從第一次上學到看她上臺表演……

“我最開始學樂器,還是他幫我找了老師,”唐葵翻著相簿喃喃自語,“可他那天為甚麼要把我的貝斯砸碎呢……如果他這麼討厭我玩音樂,當初為甚麼要送我去學呢……”

相簿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唐葵離開家前,最後一次給唐鳴鶴過生日的照片。和那些孤單一人的照片相比,被唐葵摟著脖子的唐鳴鶴臉上掛著一種久違的生氣。木子君看了很久才意識到,那是他在唐人街做獅王時的生氣。

而在唐葵離開後,他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再拍過了。

不對……也不是完全沒有影像。

四本相簿翻到最後,壓在紙箱最下面的竟然是一張光碟。不是商品,因為沒有任何設計的包裝,只是在光碟的白色外封上寫了一行遒勁的漢字:致唐先生。

木子君看向唐葵。

這不是她有權利拿起來的東西。

而唐葵在久久地注視自己和唐鳴鶴的那張合照後,終於收回視線,把那張光碟從紙箱裡摸了出來。茶几前面就有裝置,她捏著光碟爬到正對著沙發的熒幕前,把CD插進卡槽,然後熟門熟路地從一處角落摸索出遙控器。

老人放東西,永遠這麼固定。

螢幕閃出雪花,唐葵點了幾下遙控器後,雪花散去,露出閃爍的畫面。木子君凝神細看,發現這畫面頗為熟悉,竟然就是她和宋維蒲在寺廟裡見到的那段錄影。

火一樣的紅色獅頭,混血的年輕獅客,以及復活節聲勢浩大的舞龍舞獅。鏡頭緩慢搖過沸騰的人群,最終定焦在舞獅隊伍裡最顯眼的紅色獅頭上。唐葵看了那畫面一會兒,後知後覺地抬了下頭,往天花板的角落看了一眼——木子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發現那個角落的牆壁上有一塊顏色明顯淺於別處,像是曾經懸掛著甚麼東西,而後被拿走了。

就這麼一愣神,畫面一轉,已經過了紅色獅頭被扔出鏡頭的畫面。寺廟裡的錄影就到此為止,但在這張碟片裡,鏡頭慢慢搖開,竟然拉近了一個老人站在人群外的身影。

唐葵輕聲喊:“爺爺……”

唐鳴鶴很老,非常老,比相簿裡最後那張照片老了太多,佝僂的身形裡看不出半分少年時代獅王的風采。他左手撐著柺杖,右手將獅頭託舉在胸`前,對著鏡頭微微點了下頭,便要轉身離開。

鏡頭拉近他拍了一會兒。木子君猜測這段素材或許本來有計劃配一些後期效果,例如追溯一段唐人街舞獅傳奇之類的內容,但最後甚麼都沒有做。於是留在鏡頭裡的,就只有一個沉默的老人,和一個被拉近的鏡頭放大拍攝的紅色獅頭。

這段鏡頭徹底結束前,宋維蒲忽然從唐葵手裡拿過遙控器,點了暫停。

木子君不明所以地回過頭。

唐葵也回頭,只見宋維蒲皺眉看著畫面,似乎觀察到了甚麼,而後點選倒退鍵,把畫面調到了鏡頭拉進的那段。

沙發高度不合適,他們都是直接坐在地上吃飯,木子君乾脆爬到他身旁坐下。

“怎麼了?”她問。

宋維蒲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只是目不轉睛地調整畫面,直到選定最為清晰的一瞬間。

“木子君,”他抬手指了下螢幕,“那是你要找的東西嗎?”

她一愣,隨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向螢幕。

那隻紅色獅子的額頭上,綴著一顆小小的碧綠玉珠。又因為鏡頭拉到最近,能看到那顆珠子上面,用金色鑲刻出一個小小的“恩”字。

恩愛兩不疑的“恩”。

那的確是她要找的東西,但她要找的東西已經不在原位,連唐葵都不知道下落。被搬走獅頭的牆角空空蕩蕩,徒留下牆壁上的一團皓白。

閒著也無事可做,明天一早還要去療養院見唐鳴鶴,三個人最終還是早早睡下。木子君上樓去和唐葵睡二樓的主臥,夜燈微明,她對著手機螢幕發愣,甚至把唐鳴鶴的名字鍵入搜尋,覺得或許能看見像陳元罡似的蛛絲馬跡。

結果當然是沒有,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

宋維蒲的訊息倒是發過來。

River:[明天見到他,會問到的]

她對著那句話試圖鍵入回覆,最後也只能說出一個[嗯]字來。唐葵靠在一邊瞥她,問:“他找你聊天啊?”

木子君:“沒有,別人。”

唐葵:“我又沒說是誰。”

木子君:……

木子君也不知道宋維蒲那位叫Steve的同學和唐葵的隊友產生過甚麼樣的感情糾紛,總之她在看宋維蒲不爽這件事上就像一個封建大家長,一直試圖讓後者離木子君遠一些,再遠一些。甚至於第二天睡醒三個人一同去往療養院的路上,唐葵還在後座回憶自家隊友分手後茶飯不思的過往。

“Steve這麼渣嗎?”木子君語氣奇怪。

“情侶的事,”宋維蒲百無聊賴地開車,看起來也不想參與這個話題,“我不清楚,也沒問過。”

“有甚麼說不清楚的,”唐葵激烈抵抗,“反正你離Kiri遠一點,Kiri你也別喜歡他!”

木子君:……

她也不知道唐葵為甚麼一直致力於假設她和宋維蒲之間已經產生甚麼不可告人的情愫,難不成是他倆站在一起就自帶一種氣場?木子君不懂。於是她轉過頭,耐心地對唐葵解釋:“我沒喜歡他,他也沒喜歡我,我倆就是因為上一輩的事碰上了。”

專心開車的宋維蒲速度似乎略有減慢。

“那你來Bendigo還特意叫上他?”

“他有車呀,”木子君說,“他還懂粵語。”

“所以你純粹是因為他好使才總和他在一起?”

這話有點不禮貌了,木子君連忙搖頭否認,小心翼翼地看了駕駛座一眼,解釋道:“不是好使,就是……”

好像一時也想不出甚麼別的詞……物美價廉?

大腦空白的木子君沉默許久,最後的選擇是悻悻轉身坐回副駕。而宋維蒲車速慢了幾秒後忽然提速,冷著一張臉連超幾輛車,嚇得後座唐葵急忙尋找安全帶。

木子君看著極速穿梭的車流:……

她轉過頭,關切道:“你怎麼了?”

宋維蒲:“沒事。”

木子君:……

他日常冷漠,冷漠到情緒穩定,難得看到表情裡帶了一絲不耐煩。這種小城市早高峰也沒幾輛車,木子君不知道他怎麼了,看著前方道路沉思片刻,自覺不是堵車的原因,便又一次轉頭詢問:“你在不高興嗎?”

宋維蒲:“沒有。”

她盯著宋維蒲側臉觀察片刻,回頭看向唐葵,一臉“我想起來了”的表情。

“真的不光是因為好使,”她說,“是又帥又好使。”

唐葵:“……真的不太理解你們直女。”

沒有紅燈,也沒有攔路的車,但宋維蒲的車速,忽然降下來了。

療養院的地址是唐葵從父母那問的,這也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拉下臉去和父母說話。但說到原因的時候她偏偏還藏了一半,只說兩個墨爾本去的朋友因為爺爺在唐人街的舊事前往,自己並不會回Bendigo。

或許是離開了太久吧,近鄉情怯,如今想要關係破冰,都沒有像樣的理由和藉口,甚至人到療養院樓下的時候腳步一頓,不打算上去了。

“他只知道你們兩個要過去,”唐葵避開木子君的眼神,“我不上去了,你們去問他獅頭的下落吧。”

“可是他應該很想見你。”木子君說。

“想見我甚麼?”唐葵自嘲笑了一聲,“看我染的頭髮,紋身,還有唇釘嗎?我不覺得他看到我心情會好,走的那天,他也沒有挽留我。”

木子君幾乎是被她的話帶著看了一遍她渾身的零件,不得不承認,這對於在休養病情的唐鳴鶴的確會造成刺激。她再說不出甚麼勸慰的話,沒想到一直走在前面的宋維蒲忽然回過頭看向唐葵。

“你知道唐先生的年齡嗎?”他忽然說。

唐葵一愣。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不知道,而木子君被他這麼一問,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也說不出苑成竹的確切年齡。

她只知道,他很老……老人的年齡,因為太大,反而變得不像年輕人一樣,一歲兩歲都值得糾正。

“我開始也不知道,”宋維蒲說,“我幫她辦死亡證明的時候才知道,她去世的那年九十三歲。”

唐葵看著宋維蒲,難得沒有像昨晚似的對他不耐煩。

“她去世前一天問我要不要回家吃飯,我專業裡有事,沒有回去,”宋維蒲說,“第二天中午她在夢裡走了。”

唐葵抿著嘴沉默半晌,只能說:“在夢裡的話,應該沒受甚麼苦。”

宋維蒲點了點頭。

他說話一向點到即止,木子君大概聽出來,他是提醒唐葵老人的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後一面。三個人沉默許久後,唐葵往前動了兩步,揹著手說:“那我先在門口站一下,你們說你們的。”

她說完就從木子君和宋維蒲著中間穿過去,進了療養院大樓的玻璃門。他們兩個在後面看了一會兒,也先後跟上她的步伐。

這家療養院一樓大廳有護士值班,申請探視後需要等一會兒才能上樓。唐葵拿了預約單以後就坐到白色連椅的角落等待,走廊盡頭有自動售貨機,宋維蒲看暫時用不著他,便過去買了兩瓶水。瓶裝水“咣噹”“咣噹”的從售貨架上掉落,他彎腰拿水,直起身子的時候,身後忽然站了個人。

是木子君。

她很少站得離他這麼近,宋維蒲微微低下視線,發現她正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兩人沉默片刻,他把水遞過去,問:“你來買水嗎?”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抬手的一瞬間,木子君也抬起了手。但高度並不是去接水,而是伸到他頭頂,摸了一下。

她摸他頭髮還得微微墊一下腳,但還是摸得很認真,像在盡職盡責地摸狗。宋維蒲的水一時也收不回去,只是愣神一樣站在原地,任憑她把自己頭髮揉亂,又抓了幾把,把髮絲抓回整齊。

做完這一切,她才把他遞過的礦泉水接走,在他的注視之下擰開瓶蓋喝下兩口。宋維蒲視線定在她身上,被她碰過的面板髮熱,語氣還是漠漠然:“你幹甚麼?”

木子君嚥下水,這才開口:“專業上講……”

宋維蒲:?

“我們專業上講,”她說,“是不建議諮詢師透過個體創傷去啟發諮詢者的,不過要是諮詢師自己覺得有必要也可以,但為了職業生涯的長久,還是儘量避免這種方法。”

宋維蒲:……

自動售貨機忽然開始製冷,“嗡”的一聲,木子君忍不住往貨品方向看了一眼,再收回視線的時候,忽然發現宋維蒲的表情有點奇怪。

一種類似於……有點感動,但也有點無奈,還忍著一點笑的感覺。

了不起,原來他還能有這麼複雜的表情。

“擔心我心情不好嗎?”他問。

啊你又不是第一次心情不好。

你上次在陳元罡那裡就心情不好。

你真的很像沒頭腦和不高興裡的不高興……不對,那我是誰?

木子君還沒從神思的神遊中回來,就聽見宋維蒲繼續說:“不用擔心我,我騙她的。”

……???

“你不是說她午睡的時候……”

“對,是午睡的時候去世的,”宋維蒲說,“不過她前一晚沒叫我回家吃飯,她在通宵打麻將。”

木子君:……………

“是我問她要不要回來吃,”宋維蒲揉了揉太陽穴,語氣也變了,不過不是對金紅玫的思念,更多是無奈,“她說和老姐妹打牌正開心,讓我自己煮泡麵。”

很難說她的大腦是陷入了混亂還是系統正在重啟。

我們從不按套路出牌的金女士!

“那你和唐葵……”

“我騙她的啊,她和她爺爺兩個人都很犟,”宋維蒲毫不在意地坦白,“她不進來肯定會後悔的。”

如果人的大腦是被激素控制的,這一刻,木子君大腦裡對宋維蒲的憐愛激素被迅速代謝,只剩下了一種對他騙人不眨眼的奸商人格的痛恨。

是,他騙唐葵的,他騙人眼睛都不眨,信手拈來。

唐葵也不是第一個被騙的。

她木子君才是第一個!被騙的!總是被騙!騙她給他打工,又騙她開過環島,現在還騙她氾濫的同情心!

果然人以類聚。

渣男!

腦海中一秒鐘閃過一百個念頭後,木子君對宋維蒲腰一叉,上下打量伴著一聲冷笑,扭頭就走。宋維蒲慢悠悠跟在她身後,一步頂她兩步。

兩個人一前一後回了大廳等候處,正在內耗的唐葵茫然抬頭,看看一臉怒氣的木子君,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宋維蒲。

“怎麼了啊?”她無精打采但沒話找話道,“你怎麼不太高興,他……”

木子君:“他!”

唐葵:……?

木子君:“是狗。”

她剛說完,前臺那邊就傳來了提醒聲,告知他們這組探望人員可以上樓。木子君從唐葵手裡拿過預約單往電梯的方向走,留下唐葵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宋維蒲迅速喝完瓶裝水,把空瓶丟進角落的垃圾桶。“噹啷”一聲後,唐葵回頭看向他。

她的漢語水平其實差宋維蒲很遠,後者幾乎是母語水平,她說每句話之前還是要提前在心裡組織。木子君在的時候都會遷就她說中文,木子君不在的時候,兩個人的對話都是英語。

宋維蒲不對著木子君的時候表情都很冷漠,唐葵上下打量他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你故意說那些話的嗎?讓我忍不住進來。”

“我只是擔心你後悔。”宋維蒲看著木子君的背影回答,她正仰著頭看電梯梯數一格格下落,目前離他們所在的樓層還有半棟樓。

“你那天沒回去,”唐葵也順著他的目光向木子君看去,“你後悔嗎?”

宋維蒲靜了靜,說:“非常後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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