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 17 章
◎開始習慣找他了◎
事實證明, 由嘉那個“為人表面”的評價也不是空穴來風。
繼說出“我送就行”之後,宋維蒲再次回到了原先若隱若現,若即若離的狀態。不過中間也在書店問過木子君一次去Bendigo的時間, 是為人處世裡難得的積極一面。
“我這周給唐鳴鶴打了幾個電話,都是忙音, ”木子君那天說, “我下週再試試,要是一直這樣, 咱們就得過去了。”
下週過去就是期中假期,宋維蒲和她的時間都會比較寬裕。宋維蒲聞言點點頭, 把給她發工資的現金信封放上收銀臺, 再次印證了木子君此前所說——他倆之間,最穩定的就是金錢關係。
唐鳴鶴的電話和地址都是唐葵給的, 電話長期忙音讓木子君有些擔心, 但又實在不知如何與唐葵開口。固定電話忙音的原因很有限, 最大的可能是換了電話號——告訴唐葵她爺爺換了電話卻沒有知會她嗎?這本就是一對已經決裂的親人。
不過決定了最終出發日期後, 她還是想和唐葵說一聲。她總覺得唐葵那天之所以主動來見她, 應當不光是想讓她幫忙確認唐鳴鶴身體安康。
唐葵的電話倒不是忙音, 只是單純的……沒人接。
訊息也不回覆。
唐葵是貝斯手,樂隊的隊長是主唱, 也是個女孩。木子君打過去和對方問了幾句才知道, 原來是樂隊內部鬧矛盾, 唐葵脾氣大, 吵著吵著乾脆要退出,樂隊幾個人去找她都捱了罵。再過兩週還有一場簽了的Livehouse,她這麼突然消失,剩下幾個人正愁請誰來彈貝斯呢。
“……為了這種樂隊和家裡人吵架。”
這倒是樂隊裡面常見的爭執。
倒是不用她說,唐葵在屋子裡咳嗽的厲害,她站在門口都能聽見。木子君順著樓梯爬上去,敲了幾聲門,唐葵便放她進去了。
“搖滾樂是反叛和創新,”她說,“這是我加入這支樂隊的理由,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是做迎合市場的流行樂,我何必……”
唐葵看了她一會兒,也沒有追問,只是扭回頭繼續吃飯。木子君拖了把椅子坐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問:“你不喜歡那首曲子嗎?”
“我不太懂,哪裡不好啊?”
“沒有不好,”唐葵仰頭把粥都喝完,開啟了另外一盒,“但是那不是搖滾樂。我們已經做了很多流行樂了,我想回歸最開始的路線,他們不同意。”
組織失敗。
不過人吃飽了,說話的戾氣就小了不少。唐葵語速放慢。繼續和她解釋。
木子君愣了愣,急忙接起,電話那頭是唐葵昏昏沉沉的嗓音。
的確,很多事見了面就很好說,但有時候“見面”本身就是最難的。其實本迪戈並不遠,短短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唐葵卻這麼多年都沒再回去。
她頓了頓。
木子君:……
“啊,對,”木子君急忙組織語言,心裡清楚最好別在這時候提樂隊的事,“我……Bendigo那邊……就是……”
唐葵的視線在她和譜子中間晃了一個來回,表情變得不大好看:“我地址是樂隊和你說的嗎?他們派你來說服我嗎?”
苑成竹小時候教過她一點識譜,木子君歪過頭,對著譜子的節奏一點點用指腹敲擊床頭的鐵欄。唐葵吃飯的動作頓了片刻,回頭看向她,問:“你也玩音樂麼?”
原來這譜子是樂隊那邊的意見,畫叉看來就是唐葵不認可,這也是兩邊鬧矛盾的原因。木子君急忙轉移話題,改口道:“沒有沒有,他們就是聯絡不上你很擔心,讓我來給你帶點吃的。”
看來她樂隊成員還是不夠了解她——每次上門被罵走,你下次帶點吃的來不就行了嗎。唐葵老老實實坐在書桌前喝粥,木子君低下`身子幫她把樂譜撿起來,看見上面全是打的叉。
兩人掛掉電話,她鬆了口氣,急忙換了衣服折出家門,去附近一家中餐館打包了幾分適合病人吃的飯。
唐葵聞言愣了愣,語氣變得意外:“忙音?我不知道。他不會搬家,他都在那棟公寓裡住了一輩子了,我也是在那被他帶大的,他沒必要這麼大歲數了去搬家。”
唐葵愣了愣,反應遲緩地從床邊移動到書桌旁,拆開包裝盒,自言自語似的說:“我都好久沒吃中餐了。”
“很爛。”
木子君敏銳地從她的停頓中捕捉到一絲遺憾。聯想到她們第一次見面時唐葵自言自語“我已經好久沒回家了”,和那句“他把我貝斯砸了”,木子君心裡已經隱約勾畫出了這場發生在家庭內部的決裂。
她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編不好謊話,乾脆把話題轉到唐葵身上:“你是病了嗎?我給你發的訊息你看到了嗎?”
木子君帶的飯很對她口味,她說味道和小學的時候Bendigo一家粵菜館的一模一樣,後來這家店經營不善倒閉,她就再也沒吃過這麼對胃口的了。尤其是後來離開Bendigo,吃飯更是終日對付。
“那你用不用……”她斟酌著詞語,擔心唐葵把隊友連續趕跑之後也把自己拒之門外,“我給你帶點吃的過去?你家那邊好像不好送外賣?”
“不玩,我認一點,”木子君把譜子放回床上,“寫得蠻好的呀,怎麼畫那麼多叉。”
“你吃吧,”她指了下外賣袋 ,“我家旁邊的茶餐廳,有艇仔粥甚麼的,挺適合病人吃的。”
木子君看了一眼她垃圾桶裡的泡麵袋,唐葵注意到她的視線,恍然大悟:“我都好久沒正常吃飯了。”
“其實我最近給你爺爺打了幾個電話,”事到此時,木子君也忍不住透露,“都是忙音,他會搬家嗎?”
唐葵的住處也是電車轉巴士,搖晃了近一個多小時才過去。給她開門的是個長相南美的女孩,聽意思是她舍友,說她住在二層靠裡的那間屋子。
很凌亂的臥室,地上散落著貝斯和樂譜,桌面上有些吃空的藥。木子君進門後替她把窗簾拉開,久違的光線便散落進了屋子。
上次在莊園和唐葵見面,木子君隱約能覺出唐葵性格頗有稜角,沒想到發起火來這麼極端。當初為了玩音樂和家裡鬧翻,現在又說退樂隊就退樂隊,真是……
木子君點點頭:“哦,那可能只是換了電話號吧……反正我下週也要去那邊了,很多事,見了面就好說了。”
“嗯,我發燒了,”唐葵聲音疲憊,“睡了好幾天。”
她起初以為她就是在演出所以沒時間回,結果過了一天, 未讀的訊息和電話還是石沉大海。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學業壓力太小還是生性就愛多管閒事, 忽然就為這麼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擔心起來, 甚至和之前邀請他們演出的陳笑問要來了她樂隊隊長的手機號。
再加上唐葵這個性格和唐鳴鶴早年舞獅的經歷,她大概能猜想到這位老人也是個直來直往的人。兩個這樣的人碰到一起,還是隔代的祖孫,以及唐葵特立獨行的人生選擇……的確是戰火一觸即燃。
她不知道這是否算越界,畢竟之前她和唐葵也只是一面之緣,並在說完的一瞬間意識到自己這話是暴露了隊長把她地址透露給自己。萬幸,唐葵已經燒得反應遲鈍,不但沒有追問她怎麼知道自己家位置偏僻,甚至在短暫思考之後,說了聲“好,那謝謝你了”。
她默默點著手機螢幕,把樂隊隊長髮給她的唐葵家地址複製下來,輸入到地圖裡,準備過去看看。導航路線還沒載入出來,螢幕上竟然跳出一段來電提醒。
“你找我?”她問。
她說話的時候會在隻言片語間流露出一些和唐鳴鶴的過往,例如她從出生就是被爺爺帶大,連和自己父母的關係都沒有爺爺近。她口中的唐鳴鶴和金紅玫不一樣,是個非常標準合格的祖輩,心血全都傾注在孩子身上,讓人很難想象他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把她的貝斯砸碎。
“唐葵,”木子君聽到最後,試探著問,“所以你還是,有一點想他,是嗎?”
“很難不想吧,”唐葵無所謂地笑笑,神情和語言並不相符,“尤其是這種生病的時候,小時候生病都是他照顧我,去給我買我喜歡吃的東西。可是我走的那天……你沒看到當時場面有多激烈,我從來沒見過他發那麼大火,其實我都不知道他為甚麼會氣成那個樣子,我只是……”
她頓了頓。
“我只是和樂隊的成員玩得太晚,後半夜才回家而已,他就讓我退出樂隊。我一著急,乾脆告訴他我不想讀大學了,結果他就……直接把我貝斯摔碎了。”
“那你父母呢?”
“他們比我更怕我爺爺,我家還挺傳統的,他是所有人的大家長。他們也不支援我不讀大學,我和他們也吵了起來,然後就和樂隊一起離開Bendigo了。”
唐葵已經吃完飯,抱著抱枕盤腿坐到了地板上,一邊說話一邊撥弄著貝斯的弦。木子君把胳膊放在桌面上,頭枕著胳膊聽她講。
“我已經離開那四年了,不是沒有想過回去。不過去年聽以前的同學說,我父母又生了一個孩子,哈,真的很像覺得把我養失敗了,所以乾脆重養一個……”
“不要這麼說。”木子君搖搖頭。
“……樂隊來墨爾本以後發展一直不好,只能接一些商演維持,去年終於出了一張專輯,但銷量也很一般。我們的簽約公司否定了我們之前的風格,讓我們做一些更市場化的曲子,就是你在地板上看到的那些。”
“Kiri,”她忽然停下了撥弄貝斯的手,抬頭問她,“我很失敗嗎?為了夢想和家裡鬧翻,結果也並沒有實現夢想。之前是自己不想回去,現在更多是……沒有底氣回去。”
“又不是隻有成功的人才可以回家。”木子君說。
唐葵聞言愣了片刻,而後低頭,再次撥弄出一段旋律。
木子君:“好好聽啊。”
“嗯,是下個月給一支樂隊在livehouse助演的曲子,”唐葵輕嘆道,“是他們的主場,我們只有這一首曲子。”
“你們會有自己的livehouse的。”木子君語氣誠懇。
她指間又滑出幾個音符,繼而抬頭看著木子君,輕聲說:“謝謝。”
玩音樂是很消磨時間的一件事,天色在不知不覺間昏暗。唐葵徹底從生病狀態恢復過來,下樓把木子君送到了巴士車站。
“學校下週末有mid-term break,”木子君說,“我和我朋友到時候去Bendigo,你……除了想確認他身體還好,真的沒有甚麼想讓我轉達的話嗎?”
“我一時想不起來,”唐葵搖搖頭,“你見到他之前和我說一聲吧,如果我到時候想到了,會發給你的。” 她話說完,一輛巴士也從遠處莽莽撞撞開過來,一腳剎在木子君眼前。這個時間回市區,車裡空蕩蕩的,木子君跳上車廂,拉開窗戶和唐葵揮手。
她站在車牌下也朝她揮手,身形隨著巴士駛遠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的位置。
***
mid-term break前的一週略顯煎熬。
大部分科目的考試和論文都要趕在期中假之前提交,木子君狠狠體驗到了自己前幾天閒到沒事還去找唐葵的後果。忙著趕論文的不止她一個,圖書館裡人滿為患,她對比再三,發現宋維蒲讓自己打工的書店竟然是最好的學習空間。
縱觀唐人街,很難找到比他這兒生意還差的地方了。
“相絕華文圖書”的招牌擺在樓道里,這家店面的年齡如此古老,或許從這棟建築建造伊始便已經設立於此。它最開始是做甚麼的呢?金紅玫又為甚麼盤下這樣一處店面呢?
而在她離開後的這段日子裡,宋維蒲又是出於甚麼樣的心情,一直留存著這家書店的營業,哪怕它根本……賺不到甚麼錢呢?
木子君想不明白,不過當下需要她思考的事情過多,這些念頭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即逝。至於這間書店,就像她落地墨爾本的那天就坐上宋維蒲的副駕駛一樣,他總能給她提供一片類似的空間,能讓她在這異國他鄉安穩落座的空間。
他在的時候這片空間是車,他不在的時候就是這間書店。木子君在書店裡安安靜靜地把所有期中論文寫完,最後一篇卡點上傳到系統裡時,她長舒了一口氣。
抬頭的時候,已經半夜十二點了。
明天——不對,已經是今天了。按她之前和宋維蒲約定的時間,他倆今天天一亮就要出發去Bendigo,她本以為自己能提前完成論文,如今看來還是高估了自己。起身收拾了沒一會兒東西,木子君又想起來,宋維蒲之前和她說店裡進了一批新書——她也不知道平常賣都賣不出去幾本他還進貨幹甚麼——反正就是她要把這些書往外擺一擺。
時間是有點晚,不過回顧她這一天的工作量,也就是早上起來開個窗戶和燈,招待三五個老顧客,然後就努力地喝書店飲水機裡的水,並努力用書店的電,乾點活還拖到這個時間。短暫的反思後,木子君立刻把電腦滑鼠裝回書包,從抽屜裡找出鑰匙去開庫房門。
很久沒進貨,庫房自然也很久沒開,甫一開啟塵土飛揚,她眯著眼睛邁步進去,咳了幾聲,氣息又激得更多灰塵騰起。
哪有新貨啊?
木子君伸手去摸索牆壁上的吊燈開關,按了幾下沒反應,才意識到庫房裡的燈是壞的。她藉著門外燈光仔細打量,腳步往裡進了幾寸,也沒注意到庫房大門彈性如此好,門軸潤滑得絲滑無聲,片刻不注意,就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眼前霎時一片黑暗。
別說書了,架子也看不清絲毫。木子君“嘶”了一聲,倒退兩步,手指觸上把手,想旋開門鎖出去。
門鎖裡傳來一聲不詳的“咔噠”聲。
木子君:……
屋子裡太黑,她只能掏出手機照明。可惜左手轉得把手“咔噠”直響,別上的門鎖還是沒有定點聲息。
不是?
萬念俱灰之下,木子君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還好剛才卡著點把所有論文都交了。
然後就是第二個念頭——
圖書館。
期中期末階段特殊,圖書館都是24小時夜燈常明。建築系大多是小組作業,宋維蒲和隋莊坐在一間提前預約的獨立討論室裡,旁邊的組員基本都睡了。
“交了嗎?”隋莊打著哈欠問宋維蒲。
宋維蒲神色也算不上有精神,不過比其他人意志被擊垮的樣子還是強了不少。點選了幾下鍵盤後,他看著上傳進度條走完,終於能把電腦扣上。
“交了,”宋維蒲瞥他一眼,“你不困?”
“困啊,”隋莊堅強道,“但是我基本沒幹啥活,陪你醒到最後,就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貢獻。”
宋維蒲:“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他倆的說話聲驚醒了其他同學,大家得知作業提交後便紛紛起身,拖著書包的樣子有如行屍走肉。宋維蒲最後離開,電腦剛裝進書包,手機便傳來了隱約的震動。
時間太晚,他在點亮螢幕前都沒想到,打電話的人竟然是木子君。隋莊催他快走,宋維蒲應了一聲,快步跟上,空著的手點了接通。
宋維蒲:“怎麼了?”
電話裡是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很久,才傳來一種介於咬牙切齒和瑟瑟發抖之間的聲音:“宋維蒲……”
宋維蒲:?
他頓住腳步,追問道:“怎麼了?”
對面又沉默了許久,再開口的時候,已經氣若游絲:“你書店的庫房……”
“有好多蜘蛛……”
她大晚上進庫房幹甚麼?
宋維蒲還沒來得及追問,對面“噹啷”一聲,手機似乎被甩脫,繼而是木子君的尖叫聲:
“——不要蕩過來啊啊啊!!!”
***
書店。
“就是,就是我沒想到那個門會自己反鎖,我就想給你打電話,結果庫房裡訊號特別差……”
一杯水遞過去。
“嗯。”
“我就舉著手機開著手電筒找訊號,結果燈往上一抬,就是天花板上吊下來一隻……”
“……反正我就被嚇了一跳,往後退,撞到那個架子,還撞掉一些東西。我想幫你撿起來,結果一彎腰……地上又……爬出一堆蜘蛛……”
木子君坐在收銀臺後面的椅子上,驚魂未定地敘述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宋維蒲單膝曲著蹲在她身邊,看著她把那一杯水喝下去,總算緩過來一點。
他餘光看了一眼庫房,門虛掩著,自己都忘了上次開啟是甚麼時候。應該是……應該是金紅玫還在的時候。
遞水的時候木子君手很涼,看上去的確被嚇得不輕。也是,深更半夜和一堆澳洲大蜘蛛被關在一個打不開燈的庫房裡,她沒在看見他開啟門的時候哭出來就不錯了。
她頭微低,能看出胳膊還有一點發抖。宋維蒲此前並沒有安慰過人,自己碰見甚麼事都一副鳥樣,因此也很少被安慰,此刻除了遞水的確不知道該怎麼做。
杯子裡還剩最後一口水,木子君一飲而盡,宋維蒲從她手中把空杯子接過。
“好一點嗎?”他問。
木子君點了下頭,雙手扶住額,有些疲憊地把胳膊撐在腿上。
“是因為我沒說清楚嗎?”宋維蒲站起身,把杯子放到身後的貨架上,而後俯身拉開了貨架下面的門,“我和你說在櫃子裡,這個是櫃子,不是庫房的櫃子。庫房……我也很久沒進過了。”
窄小的木門被開啟,露出裡面一摞打包好的新書。木子君側頭看了一眼,略帶絕望地把目光移回膝蓋。
她看起來還得緩一會兒,宋維蒲從抽屜裡找出備用的燈泡,拖了把椅子進庫房修燈。太久沒進來,他也沒想到這裡面會落這麼多灰塵,燈也不聲不響地出了故障,牆角更是佈滿蜘蛛網。
換好了燈泡,庫房便再度被燈光籠罩。宋維蒲拍淨手上的灰塵,又俯身去撿地上散落的東西。有些書,都是金紅玫以前進到店裡又賣不出去的滯銷品。他把書一本一本地撿起來放回架子,清理到最下面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張信封。
很薄的白色信封,表面泛黃,裡面夾的東西摸上去有些硬,但帶些硬度。金紅玫在世的時候他也沒怎麼進過庫房,她去世後就更是大門緊鎖,如果不是木子君今天把貨架撞翻,或許到把這家店轉手的那一天都不會看到這張夾在書頁裡的信封。
新換的燈泡照亮了整間庫房,宋維蒲半蹲下`身子,右側的胳膊倚在貨架上,慢慢把信封口開啟傾倒——那張此前只在手機裡見到過的、唐鳴鶴與金紅玫的合照,緩慢地從信封中滑落出來。
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放在這裡的。
或許連金紅玫自己都忘記了這張照片的存在。
照片裡是年輕的她和將獅頭抱在胸`前的唐鳴鶴,以及背後八十年前的唐人街。黑白照片沒有顏色,但長期存放在信封裡,竟意外保證了濃淡色澤的穩定,以至於能看出金紅玫臉部的細節,是比他此前見過的所有照片都清晰的模樣。
那年金紅玫的年紀甚至和他現在也差不了許多,如此年輕,站在舞獅隊的簇擁裡,如此的意氣風發。宋維蒲看了照片許久,終於回過神來,在起身的同時將目光從照片上移開。
悲傷的第六個階段,是尋找意義。
從逝者的人生中尋找意義是人們在失去至親後的一種應對方式,意義不在於失去本身,而是在失去之後——宋維蒲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這句話的意思。
他在這件事上算不得非常勇敢,對那些不想面對的事,他更習慣於把它們鎖起來,不去看,也不去回憶。
可偏偏木子君出現了。
她坐上了他的車,又坐進了他的書店。她開啟了他不願開啟的冰箱,又開啟了這間長久封存的庫房。
很好,宋維蒲忽然這樣想——
他現在也很想知道,她還會幫他開啟哪些金紅玫的過往。
那都是他,沒有勇氣一個人面對的地方。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