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喝了藥,儘快懷個女兒”◎
“少主君……”小夏是瞞不住事的,萬般心思皆寫在臉上。
何鏡抬眸看向男孩,“想說甚麼便說吧。”
就是少主君這般溫柔的態度,才令小夏愈發替少主君委屈。朗月閣的份例也是按月發放,人參也是每月才得一小根,是昨日才領到。
秋兒欲將人參燉了給少主君補氣血少主君都未同意,更是親自下廚燉了那盅補湯,可小姐說扔便給扔了,這如何不叫人寒心。
何鏡聽完小夏所言,情緒未有甚麼變化,只是淡聲說了句。
“無妨。”
“定是柳童那小蹄子作祟!小姐才沒有喝湯!”小夏篤定。
秋兒神情憤憤,“扔就扔了,是她不知好賴,白瞎少主君一片心意。”
“秋兒。”何鏡放下筷子,落桌時聲音清脆。
何鏡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喉結滾動了下,嗓子忽而乾澀,“她……她自然是你娘,是誰讓你這麼喚的?”
“憐兒不困嗎?”何鏡聲音略啞,抬起左手揉了揉兒子的發頂。
如今院裡都是戚如穗的人,他一時口快,若是給公子惹了麻煩可就遭了。
感受到爹爹怪異的情緒,戚憐顯得尤為緊張,“爹爹,是憐兒喚錯了嗎?”
戚憐不解,可還是乖乖答道:“是娘說的,她說往後再也不出府了,會騰出很多時間來陪爹爹。”
何鏡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反問道:“你說甚麼?”
那補湯是他親手做的不假,可她喝不喝同他並無關係,既然戚如穗將他接回朗月閣,他便要再扮演起一個少主君的形象。
何鏡無法,只好舀勺喝了幾口湯,在撤下晚膳時,小夏還嘟囔了句。
知禮儀,懂進退,體貼入微。
戚憐眨了眨眼,神情變得茫然瑟縮。
憐兒抱著被子,先是看了門口侯著的小夏一眼,這才小聲問道:“可以嗎?”
同戚如穗不一樣,男孩的力道很輕。
可真的聽到那湯被倒掉時,何鏡心間並非沒有波瀾,只是他隱藏的極好。
至少在戚府,他還能平安養大憐兒。
“爹爹……”
何鏡颳了下憐兒的小臉,含笑道:“還同小孩一般撒嬌。”
“好!”管他甚麼生辰,知曉今夜可以同爹爹睡的憐兒十分開心,笑眼彎彎攀上爹爹的脖頸。
見何鏡神情嚴肅,秋兒不甘的抿了抿唇,“秋兒失言。”
等憐兒再大些,何鏡教導他禮儀時,憐兒也曾問過一次,為何書中之人皆有爹孃,他只有爹爹沒有孃親。
何鏡並非沒想過離開,可天遼地闊,他竟連一個容身之地都沒有。
小夏在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抿了抿唇甚麼都未說。
憐兒亦跟著奶聲奶氣勸:“爹爹再吃點吧。”
秋兒自知理虧,看了小夏一眼才俯身退下。
“她不是娘嗎……”
何鏡抽出宣紙寫了封信,又折起壓在桌下,欲讓秋兒帶給阿言。
“你下去吧,小夏留下伺候。”
月影婆娑,遠方時不時傳來幾聲野貓叫聲,何鏡將窗扇輕輕合攏,又揉了幾下右手,這才坐到梳妝檯前。
前幾日小少爺發燒後,少主君便放心不下,這幾日皆是同小少爺一起睡的。
“自然可以。”何鏡笑的溫柔,猶豫了片刻才又溫聲道,“今年生辰後便要自己睡了,屆時憐兒便是大孩子了,晚上不可再哭鼻子了。”
眼見何鏡沒動幾下又落了筷,小夏在旁盛了碗湯勸道:“少主君再喝碗湯吧,小姐特意囑咐讓我們看著您多吃些。”
“沒有,你沒喚錯。”何鏡搖搖頭,試圖用笑容消除憐兒心間疑慮,可直到憐兒入睡時,小臉上的緊張仍未消散。
小夏小聲嘟囔著,何鏡聽到了,卻沒有言語。
若無應允,他甚至不被允許踏出戚府。
這五年來,她見戚憐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幼時憐兒不懂事,並未意識到他與別的孩子不同。
稚嫩的童聲響起,不知何時憐兒已坐到何鏡身旁。他捧起爹爹的右手,學著白日小夏與秋兒的模樣,竟也有模有樣的替爹爹揉了起來。
男孩搖了搖頭,他兀自在心間糾結半響,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爹爹,娘還會來看我們嗎?”
何鏡將門窗合攏,坐在床榻上揉了揉兒子頭頂,“今夜還要同爹爹一起睡嗎?”
眼下即將入秋,深夜倒是有些涼意。
就像文聲月說的一般。
這兩日秋兒沒出府,也不知阿言的病好些沒。若是能出去一趟便好了,思至此,何鏡自嘲一笑,打消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早知小姐如此,那株人參便留著給少主君補身子了。”
那時何鏡沉默了許久,最後溫聲哄道,孃親很忙,過些日子便會回來看他。
戚憐點點頭,似懂非懂。
再往後的日子,戚憐從未再提起過‘娘’這個字眼,時至今日何鏡才意識到,在憐兒心中,他一直惦念著那從未回來看過他的孃親。
何鏡睫毛染溼,他用帕子胡亂擦了擦,又用冷水擦了臉,這樣明早才不會叫人看出異樣。
他只是替憐兒有些委屈。
三伏天過去,清晨涼意更勝幾分,秋兒替他披了層外衫,何鏡本不想這麼麻煩,架不住秋兒執拗。
“公子,您身子本就弱,萬一染了風寒可怎麼辦。”
阿言的病最初也是染了風寒,一拖再拖,結果病成這般。
何鏡任由秋兒為他繫上披風,緩步駐足在長鶴院外,照例等待問安。
縱然戚如穗已同他說不必再來長鶴院,可是何鏡知曉,文聲月儼然還有話要對他說。
不過半刻鐘的時候,文聲月便將他喚進去,中年男人手中執一把剪刀,正對著身前的一盆月季修剪。
見何鏡進來,他頭都未抬便道:“你倒是挺有手段,三兩日便將穗兒的心哄了回來。”
何鏡步子一頓,垂眸低聲道:“主君誤會了。”
文聲月輕笑一聲,將剪刀放下打量著何鏡,隨即眉頭一皺,“你穿這麼素作甚,不知曉還以為我剋扣了你院裡的月例,等著傳出去叫旁人看笑話嗎。”
秋兒在旁緊攥著拳,心間恨不得上去咬這男人一口,若非他那兩年的刻意刁難,公子與小少爺又怎會被趕出朗月閣,阿言也不會被趕出戚府。
還看笑話!她戚府就是江南城最大的笑話! 可現實中,何鏡只是垂眸應了是。
他今日穿的確實素氣,就連發髻也只用了個最素的銀簪挽起,腕上連個鐲子都無。
就在此時,屋外響起幾聲淒厲的貓叫,文聲月蹙起眉心,他身旁的侍兒則連忙將門窗合攏,原是捉到只偷吃糧食的野貓,剛被打死。
“大清早的真是晦氣,叫她們扔遠些。”文聲月搖搖頭,“這院子太大,人氣兒太少,倒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住進來了,叫她們好好查查庫房,莫糟踐了布匹。”
“是,奴這就去。”小廝領命後便離去。
那淒厲的貓叫一聲比一聲微弱,直至消失不見,秋兒在旁聽的心驚膽戰,方才的憤恨不由化為深深的無力感。
若說命運,他同阿言與這野貓沒甚麼不同,上位者輕飄飄一句話,便能決定他們的生死。
何鏡安靜候在一旁,直到文聲月朝他瞧過來,勾唇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來人,將藥拿過來。”
那藥的苦腥味離老遠便能聞到,文聲月掩了掩鼻子,身旁小廝立即拿起小扇撲扇著,將味道吹散。
湯藥被端到何鏡身前,漆黑藥面上還飄著油花,瞧著便極為噁心。
文聲月潤了潤嗓子,緩緩道:“你也知曉穗兒子嗣單薄,後宅那些也是不爭氣,這些年也未添個一女半兒。你既在調養身子,便將這碗藥喝了吧,這是我尋名醫拿的藥方,喝上兩月必懷女胎。”
何鏡心間一跳,那碗藥被強行放到他手中,他端著藥,神情啞然無措。
文聲月見他不喝,眯眼看著他道:“怎麼,你還怕我給你下藥不成?”
他下意識搖頭。
“那就喝吧。”文聲月笑了聲,“趁著穗兒願意寵你,儘快懷個女兒,為我戚家開枝散葉。”
“……是。”何鏡端著藥的手有些發顫,他屏住呼吸,一口將藥飲下。
秋兒瞪大雙眸,低頭忍了又忍才沒將那碗一掌掀翻。
那藥不知是甚麼煎的,入口異常腥苦,何鏡接過秋兒遞來的水,連咽幾口才忍住想吐的衝動,他努力剋制著自己的表情。
“過來些。”文聲月忽而道。
在何鏡走過去後,文聲月握住他的手腕捏了兩下,神情似有不滿,又抬眸打量著男人腰身。
隨後輕嘖了聲,不甚滿意的蹙起眉。
“太瘦了,回去好好養養。”他說罷抿了口茶,白瓷盞落在桌上,發出叮的一聲,像敲在何鏡心上。
“既然穗兒不讓你來問安,你白日也莫偷懶。下月十五是秋宴,今年輪到戚府做東,也為穗兒圖個喜氣,合該辦的熱鬧些,你可還記得流程?”
何鏡喉結一滾,“記得。”
“那便好,今年秋宴的膳食便由你負責。”文自顧自下了決定,隨後想到甚麼般看向何鏡。
“若我沒記錯,你已二十有四了吧。”見何鏡點頭,文聲月笑笑,撫著腕上的鐲子不經意道。
“陳家的幼子今年方滿十六,屆時也會來秋宴。”文聲月語氣一轉,看向何鏡,“你身為穗兒主君,許多事無須我再教你吧。”
何鏡哪裡不懂,可他心底未起半分漣漪。
文聲月還欲說甚麼,院外吵吵鬧鬧的聲音傳來,原是戚若竹帶著那一對龍鳳胎問安,樂兒笑的眉眼彎彎,小跑著撲進文聲月懷裡。
“祖父,樂兒給您拜好來了。”奶聲奶氣的話語立刻將文聲月哄的喜笑顏開。
“誒呦,好樂兒莫摔著,你可讓祖父好等。”
何鏡下意識後退幾步,他看著方才對他橫眉冷目的文聲月將樂兒抱起,面上慈愛無比。就同尋常人家疼愛孫女的祖父一樣。
“樂兒,快下來,你莫要磨人。”
戚若竹說著將懷裡瀾兒放到地下,再抬眸時便瞪大雙眼,面上揚起笑意。
方才他去朗月閣沒見到人,原來人是在這呢。
“姐夫。”戚若竹喚了聲。
何鏡勾唇對戚若竹笑了笑,算是回應。
戚若竹瞧了眼何鏡,又瞧了眼自己爹爹,顯然意識到甚麼,而瀾兒則四處張望了圈,好奇出聲道。
“姑父,憐兒表哥呢?”
“憐兒表哥在院裡。”看著眼前只比憐兒小兩歲的孩子,何鏡聲音不自覺柔了幾分。
身前的姑父生的十分好看,瀾兒盯著何鏡瞧了半響,眼睛亮晶晶的,連姑父說的話都沒聽清。
戚若竹扭過瀾兒的肩膀,為自家這一對兒女喜歡盯著美人瞧的癖好深感擔憂。
一旁的樂兒從文聲月懷裡跳下來,跑到何鏡身前道:“憐兒哥哥怎是個小懶蟲,我與瀾兒都起了,他還不起。”
戚若竹擔憂又添一層,他又騰出一隻手捂住女兒的嘴,歉意道:“姐夫,你莫在意。”
他能猜到何鏡為何不喜帶憐兒出來。
“無礙。”何鏡搖搖頭。
“對了,我從京中帶了果脯來,一會我給你送點到院裡去。”
戚若竹說著眨了下眼,何鏡動作一頓,隨即應了好。
他顯然有話同自己說,似乎還很焦急。
在京中那兩年,若竹同他也曾算閨中密友,若竹生悻愛動,鬼點子又極多,他時常被對方拉著同遊大街小巷,少年一個眼神他便知曉何意。
離開長鶴院的路上,何鏡走的極慢。
文聲月意圖足夠明顯,他過門七年卻膝下無女,也是該準備給戚如穗娶側夫了。
秋宴雖說是宴會,可實際上卻像是一場相親宴。那些未有婚約的少年人,若彼此有意則相約賞菊,有家眷的便在宴上飲酒作樂,圖個熱鬧。
何鏡剛嫁來戚府時曾跟著文聲月備過一回秋宴,這是個耗人心思的細活。他剛回到朗月閣,文聲月便將這活兒落他身上,面上合情合理,細瞧卻是難為人。
準備膳食雖聽著簡單,可從試菜到定菜半分都馬虎不得,若出差錯便是他的責任。
“公子,如今距離秋宴只剩一月,他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秋兒憤憤不滿,還欲張口時,餘光瞥見的景象令他驚呼一聲。
就在何鏡轉頭去檢視時,他慌張喊了聲。
“公子別看!”
可仍是晚了一步。
帶血的皮毛與血肉混在一處,幾乎看不出野貓原本的模樣,血腥味幾乎一瞬間便竄到鼻尖。
何鏡極快別開眼去,可仍被嚇得不輕。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