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見夏添這神色,便知事情不小,孟鶴之猛然站起身,丟下一句話,抬步便走了出去。
“你先好好想想,改日再談。”
門吱呀一聲又被關上。
栢樓沈舒安面面相覷,栢樓見沈舒安神色不大好看,摸了摸鼻尖,覺得有些尷尬,故意岔開話題道:“這孟家真是沒一日消停的,也不知這會子又鬧甚麼么蛾子。”
沈舒安沒言語,只是神色深沉地看向栢樓,忽然道:“栢樓,你信我嗎?”
栢樓神色凝重不少,難得見他如此認真,他道:“我信你。”
他眸光澄清,亮得很,照清了此刻陰霾密佈的沈舒安。
沈舒安舒緩正要輕鬆了口氣,只是還未來得及,卻聽栢樓開口問他:“我從不擔心這些,只是沈舒安,若那事是真,你到底是要何去何從?,這兄弟到底還能不能做了。”
沈舒安猛然一怔,抬頭便在栢樓的瞳孔裡瞧見自己的無措。
即便如此,仍舊不忘邊揉著屁股邊道:“二公子,你聽老奴講!”
許管事臉色煞白,他忙要上前解釋:“將軍,這其中有誤會,您聽老奴……”
“來人!將孟府上圍起來!”鄒沢大手一揮,便有百來官兵將孟家圍了個結結實實。
栢樓低聲嘆口氣,站起身來,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肩頭道:“你好好想想。你若是中立倒也可以,鶴之也不會怪你,只怕你成了你父親手中的刀,屆時怕是難免對立,若當真如此,我們三人之間,這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該怎麼辦?”
說著便又看向夏添道:“著人將西院給我圍起來!一個蒼蠅都別想跑出去!若有敢擅闖者,即刻杖殺!”
話還未說完,便被孟鶴之猛然撞翻在地,他也沒想到,孟鶴之的力道如此之大,他倒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孟鶴之頓下腳步,如他的意願賞了他一道眼神,只是這目光實在刺骨,直激得他不敢言語,孟鶴之咬牙道:“讓高氏洗乾淨脖子等著!我外祖與阿唔要是出事,我必要她那條命!”
鄒沢眯了眯眼睛,對著身邊的府兵道:“去報官!我倒是要瞧瞧,這孟家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孟鶴之跳下馬車時,腳下虛浮打了個趔趄,夏添忙一把拉住了他,有些擔憂:“公子!”
說話的是聞訊匆匆趕來的鄒沢,唐煙則是一臉焦急地站在他身後。
鄒沢再沒耐心,冷冷看了他一眼,許管事只覺得那眼神好似利刀,眨眼間便要落在他的脖子上。
許管事站在府門前,看他這神色,便是已經久候過時了。
王法?孟鶴之眯了眯眼睛,連帶著看著許管事的眼神都帶著殺意,只是他還未說話,便叫一沉著男聲搶了話。
他久久未語。
孟鶴之看了眼鄒沢,視線交換,無言交代,鄒沢瞭然頷首,孟鶴之轉身便進了府,腳下是心急如焚的倉促。
“王法?你府上天子腳下出了投毒的案子,在這根本將論哪門子王法!”
唐煙此刻同樣急不可待,跟著孟鶴之便走了進去。
孟鶴之此刻猶如魍魎,已然瘋然瘋得不成,許管事生怕真出了人命案子,忙站起身來警告:“二公子!你這是要殺人?你,你眼裡可還有王法!”
孟鶴之臉色蒼白,咬了咬牙,搖了搖頭,抬腳便直奔進了屋。
見孟鶴之風塵僕僕,吞嚥了下,壯著膽子邊上邊道:“二公子,您不必擔心,府醫已經……額!”
夏添也不是個怕事的,他此刻心頭也有恨意,連聲應是。
許管事被嚇得不敢言語,直到鄒沢也進了府,他這才回神,身上已經汗津津一片,他回過神來才喃喃道:“老爺!”
眼下唯一能依仗便是孟文軒,他方才已經派人去尋過了,只是卻沒見人回來,本還想再等等,可這再等下去,必然是要出事的。
他眼見著府兵進了西院,心念了一聲糟了,忙出府便去尋人,只是人還沒出府,便被一人攔住,是鄒沢身邊的近侍卸一。
許管事面帶難色道:“府上出了事,總要允許我家老爺回來是不是,還望官爺能融個情!”
卸一看了眼許管事,心下嗤笑,今日這事,以為孟文軒回來便能了了?回來倒也很好,恰能一塊兒算賬!
卸一挪了下腳步便讓開,對身邊人吩咐道:“帶許管事去尋孟大人!”
儼然是已限制了許管事的自由,許管事唯有此刻方才驚覺,今日這事怕是不好糊弄過去,眼神眼神複雜地看一眼西院,跟著人便走了。
南苑的門砰地便被推開,孟鶴之眸光四處看去,一眼瞧見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賀耽,唐霜則是一臉虛弱地撐著腦袋坐在一旁。
聽見動靜,唐霜忙抬頭看去,瞧見是孟鶴之,她那雙迷濛的眸子便亮了,她似怕是因藥性產生的幻覺,喊了一聲:“孟鶴之?”
孟鶴之瞧見她那透白至極的臉,心狠狠一顫,踱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唐霜:“是我,是我!”
唐霜那強打的精神,這剎那間,便好似散了神,有些脫力地倒在孟鶴之身上,她咬著牙交代道:“人已經捉住了,姚七正在偏房壓著,外祖父昏迷了兩個時辰,中毒頗深,方才用了藥,大夫說是……說是他年歲大,這回怕是有些懸……”
她說話間,已經將要昏昏沉沉倒去,斷斷續續喘熄了好幾回,額頭上都是細細密密的汗,孟鶴之心下發顫,他扶著她問:“我知道,我知道,你怎麼樣了!”
唐霜顫了下,抬頭看向孟鶴之,似有些遲鈍,後知後覺才想起自己,她道:“我,只吃了一點,還好的……”
孟鶴之哪裡能信,她此刻臉色蒼白似紙,心下一急,猛然將唐霜抱起,放置到一旁的軟榻上:“張茗!去找張茗!”
張茗是南苑私自養的府醫。
夏添轉身便要去尋人,春織忙搭話道:“在小廚房熬藥!”
夏添忙轉身去尋。
孟鶴之手都有些發顫,看了眼床榻上了無聲息地賀耽,眼裡是歇斯底里的滔天恨意。
恰此刻,唐煙也急匆匆進了屋,一見唐霜那副病懨懨的樣子,眼底便紅了,掛著淚,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阿唔,你怎麼樣?”
唐霜此刻還有些清醒,見唐煙也來了,不禁有些自責,拉著她的手拽了拽輕緩地搖了搖頭。 唐煙拍了拍她的手,轉頭看了眼春織,春織忙上前道:“今日午下,姑娘去老爺子院中坐坐,恰碰見老爺子在用茶,姑娘也跟著用了一些,剛進嘴便覺味道不對,便忙吐了出來,伸手打掉了老爺子手中未用盡的茶,只是還是遲了,老爺子後半晌便覺頭暈目眩,吐了好幾回了,後來還帶著血,姑娘也覺得身子不對,強撐著到現在,方才也吐了好幾回!”
唐霜氣若游絲地靠在孟鶴之懷裡,孟鶴之輕撫他的脊背,開口問:“是誰!”
春織看了眼自家姑娘,抹了把淚道:“是高氏身邊的柳媽,姑娘發覺不對勁,便忙封鎖院內訊息,將老爺子扶到南苑,柳媽未見咱南院鬧起來,心裡估摸著也打鼓,偷摸尋到了咱南院,在老爺子門口抓住的。”
又冬在一旁道:“後來仔細一問才知道,柳媽近來來咱院子不少回了,不是缺這就是借那,現在想想,因當是在尋找時機,到底還是叫他尋到了機會。”
唐煙捏緊手中帕子,狠狠叨唸了兩聲:“高氏……”
說話間夏添已經領著府醫進了屋,張茗端著藥便送上前道:“快喂夫人服下,夫人雖症狀輕,但那毒卻強得很,這藥喝下。”
“甚麼毒!他們要不要緊!”孟鶴之問。
張茗聞聲搖頭,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眼孟鶴之才道:“這毒奇怪,眼下還沒頭緒,只是這毒張某卻覺得有些熟悉。”
孟鶴之看向張茗。
張茗抿唇道:“公子,不知你可記得,夫人離世時,也是這般狂吐不止,而後吐血,整日的昏迷不醒,整整七日,滴水滴米都沾不得,後來便……”
後來怎麼了,孟鶴之與張茗都記得,孟鶴之神色一凜,目光如炬看向張茗:“你不是說她當年是深思慮急,中了酒毒所致?”
說是中了酒毒,不過是犯了酒痴,發了酒瘋,就好似人貪上五石散,賀氏在失意後日日飲酒,以至於日日發瘋,尤其瞧見文軒與高氏在她面前恩愛,她更是不可抑制地發瘋,真正成了孟文軒嫌棄的酒瘋子,人嗜五石散後會神思恍惚,精神萎靡骨瘦如柴而死,貪酒亦然。
是故當時府醫拿此藉口敷衍時,孟鶴之並未有多少懷疑。
張茗面上有些尷尬,眼眸劃過一絲心虛,看了眼床榻上的賀耽,那心虛便轉身即逝,只聽他道:“夫人當時身患頑疾,中毒也只是催命,夫人當時本就已經中毒,後來再中這毒,確實不大好查,張某當初也只是懷疑,直到今日,見老先生與少夫人如此,才確定下來。”
一旁唐煙算是聽出來了,她早先便覺那高氏不是個善茬,這是將當年對付賀氏的法子如法炮製的又用了一回。
唐煙猛然站起身來,看向春織問:“高氏在哪!帶路!”
春織有些驚愕,看了眼孟鶴之,孟鶴之未語,他這副樣子,更叫人害怕。
唐煙又催促了下,春織無法,忙領著唐煙走了出去。
孟鶴之喃喃細語,垂下的眼眸裡皆是不可置信,喃喃低語不知在說些甚麼,唯有唐霜聽的清清楚楚,此刻的孟鶴之,好似將要墮落的魔頭。
唐霜伸手拉了拉孟鶴之衣袖,好似見他一把拉出深淵。
“這不怪你。”唐霜強撐著精神道。
張茗忙道:“公子,少夫人肯定難受得緊,旁的是咱可都先放一放,先餵了她喝藥吧。”
孟鶴之失焦的眸光,在瞧見唐霜後有了亮光,他深吸了口氣,伸手接過藥盞,小心翼翼地替她喝藥。
張茗輕鬆了口氣,以為這事算是過去了,只是他未瞧見孟鶴之捏著調羹那發白發青的手,唐霜瞧的清清楚楚,眼裡劃過些許擔憂。
春織領著唐煙直奔西院主屋,此刻主屋已經被圍了結結實實,鄒沢人站在院外,並未進裡屋。
見唐煙怒不可遏地來,忙攔住了她安撫道:“你莫要胡來!反叫人抓住了把柄。”
唐煙深吸了口氣,點了點頭道:“放心,我有分寸。”
鄒沢見狀,才鬆了手,放她進去。
唐煙推開門,便聽高氏哭訴:“下毒?我何時下過毒!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
唐煙見她哭的梨花帶雨,便怒不可遏,她上前一步,揚起巴掌便落了下去,高氏身邊丫鬟沒護住,高氏就結結實實受了這一巴掌下“啪”的一聲,在屋子裡分外響亮。
鄒沢在院外也也聽得清清,嘴角微微顫動,低聲嘆口氣。
“你這毒婦,你敢對天發誓,你沒有害老爺子的心思!你害了我阿唔,我非要你賠命!”她落下的手已經麻木了,微微發著顫,可見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她的脾氣慣來大開大合,從不委屈自己。
高氏被這巴掌甩地愣在原地,大腦在那一瞬便空了,只是呆呆地看著唐煙。
“來人!還愣著做甚,還不壓下去送官查辦!”
唐煙一聲高呼,算是驚醒了高氏,高氏回神,忙道:“我在如何也是朝中二品大員的夫人,你們憑甚動我!你們縱曲枉直,是要汙衊冤枉我!“
她脊背挺直,一雙眸子不屈的對上唐煙的眼睛,話裡都是堅毅,好似她當真是被冤枉的那個。
唐煙只覺得可笑,眯了眯眼眸道:“甚麼是曲?甚麼是直!冤枉?你身邊那姓柳的婆子都已人贓俱獲,你竟還敢狡辯?”
高氏猛然一怔有些不可置信:“柳媽?”
她手一顫道:“怎麼會!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柳媽在哪!我要見柳媽!她明明跟我說再等等……”
高氏猛然頓下,咬著唇,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唐煙怒不可遏道:“還說你是冤枉的!你分明就是蓄謀已久,方才說漏了嘴,你怎麼敢的!”
高氏卻是搖著頭道:“你信我,我雖恨極了他,但我並未動手,其中必然有誤會,你讓我見見柳媽,見見她甚麼都清楚了!你難道不想知道這其中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嗎?“
唐煙只覺得她可笑,可她確實想知道那柳媽到底給阿唔下了甚麼毒,她猶豫了下轉頭看向春織道:“讓卸一將那柳媽帶了!”
春織應是,約莫過了一刻鐘,卸一匆匆而歸,只是他身後並未帶上柳媽,卻是姚七。
唐煙蹙眉問:“怎麼回事!”
姚七上前一步道:“柳媽咬斷了舌頭,此刻已經昏迷回去,來不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