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真要坐以待斃?”丹陽郡陶氏莊園之中,一身著華服的老人一臉凝重看著對面的陶氏當家人陶師。
陶氏不是甚麼世家大族,只是一屆豪右,但也不是一般的豪右。人家立足在丹陽這塊地方,朝廷沒有南渡時尚可,一旦南渡,這裡的豪強們便身份不同了——當然,這種事也不是隻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正如朝廷南渡,讓南方勢族也能分一些政治資源走一樣,經濟上卻是要被僑居勢族侵蝕的。這些丹陽豪強們原來天高皇帝遠,日子舒舒服服的。爾後朝廷在丹陽,他們上升的通道雖然艱難,卻好歹開了一條小路。而於此同時的,就是他們遭到了一輪又一輪的打壓。
天子腳下、京師重地,向來是沒有甚麼像樣豪強的。前漢時就有天子修建皇陵,然後建陵城的做法,而充實陵城的人口來自天下各處,都是各地豪強!如此,卻是輕鬆讓這些人不至於在地方上越來越穩固、越來越強大,以至於為患地方。
為甚麼放到天子腳下就不用擔心了?那是有人看著,也因為脫離了自己依託的鄉土,很多事情根本做不了了。
丹陽豪強沒有脫離鄉土,但眼下的鄉土嚴格意義上已經不是他們的鄉土了。大量的人口充實進來,南渡朝廷從王公貴族,倒尋常中原百姓,他們改變了丹陽的人口結構,也改變了這塊土地的本質。
為了讓大本營穩固,朝廷剛剛落腳,就有顧陸朱張這些人家清掃了一遍丹陽地頭。後來朝廷能做主了,又清掃了一遍。至於說平日裡閒的沒事做的臺中大臣,時不時揪住幾個豪強的錯,非要拉人下馬,那就更多了。
打壓豪強這種事對於某些求上進的臣子來說真是百利而無一害,既能立功,又能揚名,甚至不如抓那些王公貴族的小辮子有風險——王公貴族們的跟腳在那裡,不至於真的有錯了也誰都不敢動他們,但終究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身板再動手。
豪強就不同了,沒有政治力量,只是有錢有產業罷了!加上世上名聲最不好的幾撥人裡就有豪強一個,打壓豪強堪稱政治正確,哪怕豪強們與有來歷的人物有了關係,一般也沒人會為了幾個豪強出頭!
陶氏原來在丹陽只是個小豪強罷了,正是因為這些年對丹陽豪強的打壓,上面的大豪強死的死、沒落的沒落,陶氏韜光養晦,小心行事,藉著大豪強垮臺的機會落好處,反而成長了起來,成為丹陽數一數二的豪強。
之所以如此,和地方保護主義有關,佔地之後設立閘道,私自收過路費,這種事漢時就有了!更別說大宗貿易的話牽扯更多,刻意阻撓些甚麼了。另外,也和各地莊園主對河網的‘改造’有關.大家都要引水灌溉、舂米等,所以河道上大多架設了此時一種很大、會阻塞河道的水車。
沒人喜歡自己被人討厭,但許盈是知道輕重的人,很清楚地知道那些都是對他無足輕重的人!而他的重中之重是治理好南方,開發南方,然後積聚人力物力準備北伐——北伐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而且會死很多人,換做是小時候的許盈,會下意識避免這個選擇。
許盈參照自己對《天工開物》等書的印象,畫了簡易的圖紙,然後又令工匠集思廣益,修改、試製出了新水車。這些水車沒有之前水車的問題,只是建設成本高一些。不過這不是大問題,且不說這是一次支付,長久受益的事,就是原來的地主們,其實也不太喜歡原來的水車。
他該做些甚麼,留下些甚麼。
他見過了亂世的兵荒馬亂、顛沛流離,知道結束這樣的戰亂是一件怎樣有意義的事。他決定去做這件事.正如他少年時代就想過的,他來到這個世界,偏偏是他來到這個世界,重活第二次,總該是有理由的。
而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這些年不知不覺中他其實也成長了很多。
許盈並不知丹陽的某個豪強莊園裡有人在盼著他不好,但他知道,背後想他完蛋的人肯定不少。哪怕是他還小的時候,只是許家一稚兒,也有利益相關者想他不好呢!隨著他漸漸長大,牽連的人事越來越多,這種人只有越來越多的!
“盛極而衰,世上之事向來是‘水滿則易,月盈則虧’,大將軍虎踞龍盤,好大氣魄,但也不能始終如此。想當年袁賊多大勢頭?連鴆殺天子之事都做出來了,之後身登九五,要號令天下結果如何?所以說,一動不如一靜,且觀後效就是。”
人的名、樹的影,許盈善於經營產業在過去就有不少人知道了,只是他的身份擺在那裡,世家嗣子,不好說這些罷了。如今他身份更高一層,成為了輔政大將軍,但這樣的事反而能擺上檯面了。
如今‘以身試法’的結果出來了,陶氏也該根據這結果決定接下來的作為了。面對丹陽一些跟隨在自家身後的豪強,陶氏的當家人陶師沉沉點頭:“為今之計,卻是隻能等的!等到大將軍形勢弱一些,再說其他。”
就在陶氏莊園裡商議今後如何見機行事的時候,許盈卻離開了京口,各地視察去了。他這次視察表面上是考察農事,同時根據各地情況搞一批水利工程,以促進農業,實際上也有藉此機會,梳理水運的意思。
“形勢比人強,大將軍手握重兵,又掌握了朝廷,天下人望亦是隆重!此時便是那等勢族也不敢太過出頭,更何況是我等——豪強的命在朝廷眼裡可甚麼都不是!真要是強出頭,誰人會保我等?哪怕有哪位貴人許諾了甚麼,到了緊要關頭也是無用的。”
直到他在南邊朝廷說一不二,對他不滿的人到達了一個新的頂峰。
陶師沒有說的是,如果許盈真有天命在身,形勢不僅不會變差,還會越來越好,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不過真要是那樣,現在沒有動也是好事。
他現在每天殫精竭慮做事,不過在擺脫了一開始對建鄴的制衡,對各地有實力的人物的安撫控制之後,他現在做的都是‘實事’,所以累也不算甚麼,反而興致勃勃,苦也是甜。
南方水運發達,而水運在古代社會對其他運輸方式幾乎是碾壓的!如今南方對水運的利用也有,但沒有成體系。簡單來說,大家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打轉,如此好比各省修火車軌道,而省與省之間並不相連。
也因為這份謹慎,許盈推行的官屯對他們影響再大,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看著別人先‘以身試法’。
水車阻塞河道甚麼的,若不是也經營商業的地主,感觸是不太深的。但因為阻塞河道,經常導致的澇患,這就讓這些以土地為生的地主非常難受了。新的水車沒有這個毛病,哪怕是造價貴,這些有餘力的地主也願意咬牙上啊!
許盈此行,一邊替少府推銷這種水車(這是新建少府的業務了,許盈沒打算在這上面掙錢,只要不賠就好),一邊跟同行的水利專家、商事專家商議如何重整河網、如何安排貨物碼頭之類。
這個時候,許盈有意梳通河網,興建碼頭、貨艙,開發江東工商業(第一期肯定是先緊著江東這個人口密集區的,這裡已經完成了初步開發,底子比南方其他地區要好很多)的事也傳出去了,一時之間群情振奮。
畢竟,經營好一家的產業,對於以文出名的世家子弟,是有些‘煞風景’了。但善於生財、搞產業,對於主政天下的人來說,卻是一項值得稱頌的素質!
許盈過去最多就是帶著一些同圈子裡的家族做點兒生意,讓大家分潤一二,如今身份不同了,卻是要開發江東工商——只要想到這裡面的好處,別的地方的尚可,江東士族們哪裡還做得住!
都是願意來幫忙的。
在這樣的形勢下,之前對許盈搞官屯那樣大的反對似乎也消失了。
基本上許盈走到哪裡,當地的大家族就會上書請求將自家也納入開發江東的體系。許盈自然從善如流.這種事靠著如今底子薄弱的朝廷,哪怕能做,也不知要到幾時才能完成了,皆用這些地頭蛇的力量就不同了。 “亂糟糟的.好在這就要回去了。”這些日子趙澄身為許盈身邊的‘校書’,也是跟著上下奔波的。跟著許盈倒不用擔心風餐露宿,但這年頭出門在外可不是甚麼好體驗,總不如在家舒服就是了。
“哪裡就要回去了?”一個同僚此時從外面進來,道:“方才聽說了,大將軍令人在吳郡修築港口已經完工,將軍正要去巡視呢!”
許盈更早以前就讓人在吳郡背面一帶尋找適宜作為港口的地方了,因為長江入海口會衝擊平原,對這裡的地形影響很大。事實上,後世上海所在的地方,此時還在海水裡泡著呢!所以許盈也無法指定某個地方做港口,而是讓專業人士先去考察,然後確定了青浦城東面有一個適宜修建良港的所在,這才動工修港口。
為了修築這個港口,許盈找到了建鄴幾個最大的商人,競拍賣了儲冰的一整套技術。其中既包括更先進的冰井技術,也包括如何解決南方無大冰塊的問題收費是很貴的,但許盈保證,只賣三家,以後也不再賣。
許盈在坊間的信譽一向很好,這些大商人信了他的話。又想到夏天冰塊在南方的價值,拍賣時競價也很有誠意。而這得來的錢,許盈又添了一些,全投在港口上了——他算是挺有錢的,但資產是一回事,流動資金是另一回事。且如今用錢的地方多,想要多做一件事,也免不了籌錢。
還是如今未走上正軌,不然坐擁半壁江山,總是能調配來資源的。
許盈這一回去了修築好的港口巡視,港口按照事先經過他認可的設計圖修建,確實沒甚麼紕漏。在獎賞了辦理此事的人之後,他以‘海州’命名港口周圍一片,這港口自然就是‘海州港’了。
在這裡設立對外的港口,許盈當然不是閒的沒事做了,他這是要開海做生意!
此時開海做國際貿易有沒有前途?他是做過調查的,確定了貿易規模之後覺得此事大有可為才動手——南方也有臨海城市與外國人做生意,商貿規模可不小!而在江南開發程度都不高的情況下,更南方一帶就更別說了!所以與外國商貿時,出口的產品除了一些土特產外,還是要從別處倒運。
過去拳頭產品是絲綢,後世聞名的‘瓷器’工藝還不算成熟,更談不上俘虜外國人。不過此時十數年間,蔗糖作為後起之秀,發展很快,隱約有後來居上的架勢——這不奇怪,在全世界都缺甜味的時代,蔗糖作為一種舶來品,甚至不需要培養市場!
為了方便控制,也是因為南方的精華地帶就在三吳,許盈打算在長江入海口搞一個出海口,做海貿生意。等到今後,控制力更強了,南方開發程度更高了,也可以試試開一個泉州港,一個廣州港,但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港口既然準備好了,剩下的也就是投入使用了。而要投入使用,一則要南下宣揚港口事,讓在南邊交易的外國商人,甚至南方商人都願意來海州港。二則要準備好足夠的商品,不然人家來了販運甚麼?
而這二者其實是相輔相成的,只要有足夠多的好商品,那些商人必然會逐肉而來。相反,就是許盈派的人吹的天花亂墜也是無用。
許盈在吳郡北面,以及隔著入海口相望的北面圈定了手工業區,將一些製糖作坊、紡織作坊、造紙作坊等等,劃定在此處,然後給足優惠條件,準備招商引資。另外,港口附近的倉儲區也準備‘接客’了,許盈讓人聯絡了此時有頭有臉的大商人、大豪強、勢族中負責管家的子弟,宣揚海州港作用。
當然,也不用宣揚太多,許盈要說的是他打算‘包銷’這些人名下的作坊生產的農副產品、手工產品。
這年頭的商品不愁賣是相對的,比起後世那肯定沒那麼容易‘滯銷’,基本上只要道路不斷絕,總是能賣出去的。但也不能說真的不愁賣,真要是那樣,大家都蜂擁搞這些了。只能說,賺的不算多的價格,東西還挺好賣,也能掙錢(前提是沒有因為天災人禍之類的風險出事)。但想要叫高價,賺的盆滿缽滿,這就乏人問津了。
許盈定下的‘包銷’,基本上是隨行就市,又比市面上的正常價格高出一些。並且不需要各家費心,他提供上門收貨的服務,他要把這些貨物統一起來調配,發賣到海外去!為此,他已經聯合了一些專做販運的商人。
說是‘聯合’,其實就是收編。如此不至於許盈進入市場之後就讓這些人沒飯吃,造成動盪,許盈自己也免去了很多麻煩。畢竟人家經營了這麼多年,已經有大概的架子了,人才也有,只是缺個人將所有人的資源統合而已。許盈要真是自己從頭再來,費時費力只是一方面,只怕費時費力後還做不好!
做事情總歸是要靠人的,許盈也無法控制一件自己根本無法做到全程監控的事情。
賺錢的事情大家都喜歡,許盈的‘包銷’省了大家不知道多少麻煩,說服這些人自然不成問題。事實上,這些人已經準備打聽打聽‘招商引資’是怎麼回事了,若是這個聞所未聞的‘海州港’真能像許盈說的那樣有前景,他們肯定是不願意落於人後的。
這年頭世家大族恥於談錢,稱之為‘阿堵物’。但事實卻是,哪怕是勢族,沒有了產業錢財,沒落也是瞬間的事。所以,就算年輕人不知事,家族裡真正說話管用的一些人也是看的很清楚的。
許盈要搞官屯,偷他們的家,這不好。
許盈要開發江東,開海貿一起賺錢,這很好啊。
“這些人也是精明的,如今還只是觀望,非得看到有成效之後才會有動作。”許盈應付過這些人,招商引資的事先不說,包銷貨物的事情已經說定了,他們賣貨,許盈買貨,這是不會虧的買賣——其實也不是買,調集起這樣多的物資,許盈有那許多錢?
許盈只是單純在調集物資罷入庫罷了,不過和調集物資不同,日後若有意外,許盈也要支付貨款。許盈也不想這樣,只是眼下不這樣就不可能調動物資,應對來港口的海商。
等到日後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那時候港口繁榮,出口的商品很賺錢的,各家反而不願意接受許盈的包銷。他們自己運貨到港口,與海商交易,那反而更賺.當然,許盈也不虧就是了。真有那種時候,他這個港口的主人只會賺的更多。
“罷了,此間事暫且如此罷,剩下的都要等南邊的商人團來了再說。”許盈派去南邊的人走的是官方的途徑。他們知道眼下空口白牙不能取信於人,乾脆讓海商們組成一個大商團,說明是以官方名義造訪,而和他們做生意的也會是官方。
搞得挺正式的,還設立了門檻,不是規模達到一定程度的海商還沒法加入商團。如此反而大家很積極,開始準備貨物去海州‘發財’.他們也知道,越往北人口越多,有消費力的貴人也越多,不管能買到甚麼,賣出手上一批貨總是明擺著不難的。
“如今之事,一則督促紡織、製糖等,在海州及海州周邊,不能小打小鬧。二則,也不能只依靠紡織、製糖,還得有其他出產。”許盈選定了瓷器、玻璃、珍珠、香皂作為下一批發展起來的重點產品。
說到這裡,許盈忽然笑了一下:“這海州港是對外的,自然不止可以往南去,也可以往北去,北方如今也是‘異國’啊說起來,我們如今沒有能遠航萬里的海船,但往北邊青徐燕幽卻是常有的。南方海商賣來的肯定是寶貨,到時候可以專賣到北邊去,只是過一道手,便能輕鬆獲益了。”
許盈不太喜歡辛苦賺來的錢全換成一些奢侈品,他更希望那些海商販運各種原材料,但有些事沒法禁絕的。好在寶貨之所以是寶貨,就在於量無法做大,這和糖這類產品不同,那些賣寶貨的商人為了船不走空,總要運一些便宜好賣的‘原料’的。而且大家就算購買寶貨也有限度,只要社會風氣引導的好,不至於有太大影響。
至於眼下,許盈也只能如此考慮,‘壞事’裡找閃光點,計劃賺他一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