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阿虎!你這般不成啊!”劉二郎站在一個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青年面前,眉頭皺著:“你有那好天資,正該藉此出頭,在軍中大展拳腳才是!如今這般畏畏縮縮,如何能成事?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你娘想想罷!你若在軍中出不了頭,如何能回報她?”
劉二郎正是當年許盈在丹陽練新軍時的那個小兵劉二郎,只是不再是當年那般無知無覺,當兵之餘還要去酒舍裡打零工謀生。如今的他幾經週轉,沒有死在各種亂事中,順順利利地做到了一任都伯——其實這也是資歷到了,劉二郎本人底子不好,又沒有天賦,所以即使有著當年丹陽新軍最初成員的身份,如今也只混到了都伯!
其他和他一般身份的,只要沒死,最次也就是這樣了!畢竟最初的丹陽新軍成員後頭再練新軍時就是當低階軍官在用了。又經過一些戰仗,沒死的總能往上升都伯屬於中級軍官中偏下的,若是都伯都做不到,難道還要在低階軍官的位置上打轉?
光是當初的戰友拉拔,也不只是如此吧!
劉二郎自知自身情況,前途有限,所以看到堂弟劉虎身高八尺、力大無窮、能讀書之後,心裡立刻有了想法,特別支援他參軍——像他們這樣的出身,在如今年月,總不能指望讀書出頭吧!到頭來還是武功立身才有一點兒希望。
當然,主要還是許盈成為輔政將軍,劉二郎別人不信,對於當初改變他人生的許盈卻是相信的。既然許盈如今要大量練新軍,他自然想到新軍前途正好、大有可為。這種情況下,拉著堂弟進軍營就不是拉壯丁了,而是為他著想。
劉虎在兄長面前沒話可說,只能連連點頭:“阿兄,我都知道,只是臨到了,自己不聽使喚。”
劉虎在軍中表現很好,因為身體素質確實出色,學習軍規等也沒有劉二郎當初的一籌莫展,他很快成為了重點關注物件。這種重點關注物件都是年輕、有潛力、身家清白的新軍小兵,到了一定時候是極有可能送到講武堂去深造的。
講武堂是甚麼地方,在許盈兵臨建鄴之前無人知道,而他如今坐鎮京口,將講武堂也從豫章遷了過來,還有誰人不知呢?
而就在情勢大好之下,劉虎這些只經歷普通訓練的新兵開始轉入‘實戰’。所謂的實戰其實是為了軍中大比武做準備,軍中大比武表面上是爭軍備,實際上卻是為了確定軍中主次——這麼多支隊伍,總有人是王牌,有人是等而下之的吧!眼下不爭,更待何時!
軍中大比武分了很多專案,既有集體的軍容檢查、對戰演習,也有小隊對抗,甚至單兵演練。劉虎在訓練的時候做得好好的,大張旗鼓搞實戰的時候卻心態不好,十成實力發揮不出一半,眼看著軍中大比武須臾將至,可把劉二郎這個做大哥的急得不行。
但劉二郎再怎麼著急都沒有,這件事始終只能劉虎自己克服。
“倒是一好漢!”說話的是高臺上一文士。許盈此時和幕府心腹、軍中大將們一起坐在高臺之上,清楚看著下邊擂臺。軍中大比武的專案有很多,那些集體專案其實更加重要。但不可否認,最能吸引注意力的還是這種擂臺對打。
所以,除非是陣營中不重要的臣下,不然能叫的出名字的,就很少在主公死掉之前換人效忠。
‘不管了!’劉虎知道這樣不行,一咬牙就先莽了上去。腦子一片空白下,劉虎反而甚麼都不用想,全憑本能行動,將對方三兩招打翻在地.只能說劉虎確實天賦異稟,哪怕那樣莽撞其實是讓他露出了許多破綻的,他還是憑藉‘一力降十會’解決了戰鬥。
劉虎是在同隊戰友的歡呼聲中才茫然發現自己已經贏了。
南兗州這塊地,各路神仙都有,流民帥、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員、各路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南渡的僑居大族各方交織之下,各種問題複雜的讓人頭禿!想到鍾衡的能力,許盈便撥了他去做南兗州刺史。
是的,他們確定追隨許盈能參與到‘天下大事’中!
有他在北面,許盈也心安.當時許盈要安定內外,北邊看起來打成一鍋粥了,暫時看不到(或者看不上)南邊,但誰又知道時局到底會怎樣變化呢?
這次鍾衡推薦來的青年才俊,他在信中給予了很高的評價!這不只是因為他們見識、學問等在這個時代出類拔萃,也是因為他們具有這個死氣沉沉時局中少有的活力——他們是主動要來京口的!
在發覺許盈不是那等執政之後就昏了頭的權臣(歷史上這種人可不少了,譬如說董卓),並且雄心壯志、大有可為之後,這些青年就越發關注許盈了。許盈在討袁成功之後讓局勢越來越穩定,地方百姓日子才兩年不到就有了顯著改善.這些他們看在眼裡,自然也下定了決心。
劉虎自己也不甘心這樣啊,但每到正兒八經的場合,發現有很多人注意著他的時候,他就會手腳不聽使喚,心慌慌的,甚麼都做不好.這又不受他自己控制。
在專門用於單兵對打的擂臺上,上上下下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這可比之前無數次演練還要‘刺激’,一時之間劉虎渾身都有些發軟。
此時‘周公’在儒家可是能與孔子相媲美的聖人,周公吐哺的典故人盡皆知!這樣多的青年才俊來投,許盈不管要如何用這些人,此時極盡所能表達重視與高興都是必需的。所以也沒有耽擱,暫時離了舉行比武的校場,回了大將軍官寺。
因為這個,劉虎直到軍中大比武當日依舊憂心忡忡,輪到他出場的時候心裡沒底,上場的時候腦子都是空白的——劉虎因為老天爺賞飯吃,身材高大、力大無窮,一開始定下的單兵對打就有他。
當年許盈做丹陽尹時,有鍾衡給他做郡丞,鍾衡的細緻認真、條理分明,以及任勞任怨,給許盈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個表面上會與其他人和光同塵,實際上卻是有著自己堅持的人,也是如今這年月少有的還有儒家傳統精神的‘儒生’。
許盈討袁成功之後,用人之際,自然不會忘記他。當時的鍾衡已經不是丹陽郡丞了,但升職之後卻是一個閒職,清貴歸清貴,卻是比當初的丹陽郡丞還不如!丹陽郡丞這個官職說起來,好歹適合他,給了他做實事、發揮自己所長的空間呢!
許盈乾脆大筆一揮,讓他去南兗州做了刺史。所謂南兗州,就是建鄴隔江相望,北邊一片土地,其中有一部分屬於兵防地帶,可想而知起敏[gǎn]程度。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此時計程車人選擇自己的‘明公’的時候是非常慎重的!這甚至不比婚姻,對於男子來說,結錯婚了不幸福是有限的!左右此時也不講究兩情相悅,夫妻之間相敬如賓才是理想狀態!而且實在不成,總能納妾,再不成還能休妻,總不會鬧到要命的程度。
正是出於這個心態,南兗州的這些青年才俊才沒有第一時間來投許盈,而是經過一番考察之後才來共襄大事!
‘明公’一旦選定,要託付的就是全部的忠誠!君臣之義定下,赴湯蹈火、用命於時,都是在所不惜的。而且這沒有甚麼修改的餘地,往往是一條道走到黑——有降將換主的,有謀臣‘棄暗投明’的但哪怕是真正意義上的‘棄暗投明’,在當下的道德觀裡也是永遠不能抹去的汙點!
呂布背叛董卓,算是棄暗投明了,當時的董卓絕對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但這樣棄暗投明的呂布並沒有因為背叛的主公是個國賊,就免去了道德上的質疑董卓再如何為禍天下,對於他呂布卻是有恩的!他能背叛董卓,自然也能背叛下一個主公。
能在新軍中發現這樣的猛人自然是好事,許盈笑著點了點頭,正要藉此說一些新軍的事。忽然有書吏過來稟報,原來是一批士子來投,這些士子手持南兗州刺史鍾衡的信件而來,據說南兗州的青年才俊泰半在此了。
許盈來到官寺的時候,這些‘青年才俊’人已經等著了,雙方見禮之後,許盈接過書吏遞過來的信件——鍾衡能寫信推薦這些人過來,本身就是一種擔保,許盈倒是不擔心這些青年才俊名不副實。
許盈自然不認得劉虎,但也對這話表示贊同,劉虎這種人真的挺驚人的!看到他動手下意識就會覺得人和人的差距有的時候比人和猴還大.這種勇士,哪怕是下限也是典韋之流了。
相比起那些追逐著名利,又或者乾脆就是隨波逐流來的人,這些年輕人目的不同,想的事不同,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鍾衡向許盈透露了這些年輕人的性情、心思,之後又著重評價了其中七八子,每一個人都有相應評語。無外乎這個道德楷模,那一個能力超群云云,總之各有用處。而這些年輕人中,鍾衡最看好一個叫‘趙澄’的年輕人,告之許盈,其餘人用不用、如何用,不用他多說甚麼,左右他開府之後聘用人才已有一套體制。只有這個‘趙澄’心性出類拔萃,兼有大才,唯一缺乏的是歷練,歷練好了難保不是一個‘蕭何’。
他希望許盈多關注這個年輕人的成長,若是覺得不錯,當成學生來培養也是可以的——反正許盈已經培養了好幾個學生了!在鍾衡看來,許盈還真有點兒當老師的天賦,幾個學生也是少見的出色。 當然,這看在有些人眼裡,其實是許盈‘天明所在’的徵兆。所謂‘雲從龍,風從虎’,帝王遇良材,不就是那麼回事嗎!
趙澄是個剛到弱冠之齡的年輕人,他本人出身勢族,只是家族本就名聲不顯,如今僑居南兗州更是衰落!按照時下觀念,他雖是勢族子弟,卻也和寒門子弟差不多了!一些勢頭好,有權有勢的寒門子弟說不得還比他強得多呢!
出身在這樣的家族,趙澄既能夠了解到統治階級的種種,得到比較好的教育,又不像此時大多數勢族那樣脫離實際主要是他這樣的家族,生活中沒法不考慮一些實際問題。再加上與市井接觸避免不了,他這個人還是很接地氣的。
本來就天資聰穎的趙澄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後,既有極高的素養與眼界,同時又不乏實幹。
事實上,在南兗州之時,他與幾個同輩就有‘六駒’之名。若不是他家族不夠給力,他的名聲可能還要更大,不會侷限於南兗州——當然,若真是那樣,他也可能等不到現在才出仕了。年紀小一些不要緊,總有地方方伯要招賢納士,令這些名聲在外的青年才俊為吏。
這種‘吏’和胥吏可不同,出色的大族子弟在家鄉受方伯徵召為吏,往往被認為是鍛鍊實務能力的途徑,並且在方伯身邊還能向更多出色的人學習,有益而無害!
許盈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趙澄,與此同時,趙澄也在默默觀察許盈。
許盈的名字他早就聽過無數遍了,在許盈發兵討袁之前,許盈本就是海內一等一的流量了!哪怕中原地區因為各種原因,他的名聲要小些,南渡小朝廷統治範圍之內,他的名聲也稱得上‘如雷貫耳’!
許盈成名很早,所以趙澄懂事的時候許盈就已經有了偌大名聲!從這個角度來說,趙澄是聽著許盈的事蹟長大的!對於許盈,他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說實在的,崇拜許盈的年輕人在即將見到‘偶像’的時候往往會有一種患得患失.沒辦法,就算有人因為利益黑許盈,許盈在崇拜他的人那裡也是極其傳奇的。隔得遠的時候還好,真要見到真人了就會擔心‘失望’。
要是見到真人之後,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又該如何呢?
許盈好生勉勵了這些南兗州士子一番,然後就讓吏部的人安排他們的工作。對於鍾衡特別提及的趙澄,許盈是多放了些注意力,但他沒有再趙澄身上搞特殊待遇——若真是人才,必然會如同錐在囊中,鋒芒畢露。
他要做的只是關注這個年輕人的成長,給他提供發揮的空間、成長的餘地、必要的引導。
趙澄此時還沒有發現他已經進了許盈的夾袋,只是懷著對‘工作’的期待,以及一絲躍躍欲試,入職了幕府——因為他的長處,也因為他自己要求的,他被安排到了兵部。當然,他不是要做武職,他只是很精於調配後勤而已。
南兗州那塊地方,他這個能力有發揮的餘地.鍾衡就是見過他這方面的能力,才注意到他的。
趙澄之所以決定來京口,一方面是因為對許盈的崇拜,欲拜其為‘明公’,另一方面也是真的認可許盈北伐的志向.不像一些僑居大族北伐是為了返回故里,趙澄更多出於儒生的志向。
真正的儒生是有天下為己任的胸懷的,太平盛世要‘致君堯舜’,兵荒馬亂、天下割據之時要‘大一統’,這是刻在骨子裡的!
而且趙澄見多了因為天下割據產生的‘悲劇’,他就更希望天下一統了!
此時北方被胡人所攪亂,最大的漢人政權竟在南方!這種情況下,哪怕沒有許盈,他也會選擇支援南渡朝廷,北伐統一!
趙澄希望為推動北伐出一份力雖然說工作崗位沒有高低貴賤,其他工作做得好也是間接支援北伐了,但他還是希望能離北伐事業更近一些。正是出於這種心態,他才在瞭解幕府架構之後,毅然決然選擇了兵部。
“軍中大比武今日還有最後一場,聽說是.”軍中大比武的事情有兵部參與操持,大家本就關心,再加上這年頭這樣的熱鬧不多見,很多兵部文吏本該當班的,也偷偷去瞧過了。此時說起來,口若懸河。
趙澄是新來的,雖然正趕上軍中大比武,卻對此沒甚麼瞭解。聽同僚說也聽得津津有味,瞭解了一些情況後還加入了討論——當然,很快歪樓到了北伐上,畢竟他對北伐是有執念的。
許盈與幾個心腹經過兵部這邊地盤的時候,就聽到裡面年輕人的議論聲外面都聽得到,都是關於北伐的。這些年輕人因為沒法參與到太機密的事情中,也因為歷練不夠,此時談論北伐,頗有些‘鍵盤論政’的意思,內行人聽了可能會發笑。
但許盈還是站在外面聽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是笑著離開的。
“人心可用!我寧願幕府之中都是這樣熱血青年若是總像那些老狐狸一樣萬般思慮、利弊得失一一算盡,如今這時局,能做成甚麼事呢?南方本就是消磨意志之地,當初我第一回 進建鄴時,此地有王氣,卻還不夠!在此立朝,總會耽於安穩富貴的生活,最後被統一北方的勢力一舉滅殺。”
“像那些老狐狸說的,等一等,等到這一代南渡之人凋零了,新成長起來的人都不記得家鄉祖地了,北伐心氣只怕更要散了!”
許盈知道時不我與的道理,看準了北方沒有成長起來的割據力量,也看準了南方此時才是北伐派力量最大的時候.人以為他急於北伐是不夠沉穩的表現,卻不知道他心裡考量和憂慮的事實。
帶著這樣的好心情,許盈同心腹們去了許盈專屬的‘辦公室’.這些年輕人可以用這樣的方式談論北伐,口頭說說而已,就算說的不對,因為他們足夠年輕的關係也沒甚麼丟臉的。但許盈他們可是真的要北伐的,有些事非得此時好好規劃部可。
若要北伐,須得做出很具體的準備工作,許盈打算做一個‘三年計劃’,將一個很大而化之的準備工作拆解成許許多多的細節——他不想人浮於事,也不想東一榔頭西一錘子的話,這樣的計劃是很有必要的。
北伐可不是過家家,發動大軍、徵發民夫、準備糧草等等,看起來很瀟灑,一聲令下就行。但實際上,要做這些事是需要本錢的!而這種本錢,非得一點一滴慢慢積攢才行!
一場戰爭中,某一個關鍵戰場決定了整場戰爭的走向,而這場戰爭決定了國家的命運。這荒謬嗎?一點兒不荒謬!因為眼睛看到的短的話半日就能得出結果的戰場,背後是有許多力量在影響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前期一點一滴的積攢。
眼睛看到的是半日之功,實際上卻是舉國之力、數年時光!
許盈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戰場上的風險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做的也只是前面準備多一點兒,再多一點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