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紹安三年,暮春之時,正是江東一年之中最舒適愜意的時候,建鄴、京口一帶,多有士人郊外踏春遊玩,修禊于山水間。
此時距離紹安元年幼帝羊靖登基已經過去快一年多了(因為羊靖是冬日登基,所以眼下跨過三個年頭,但實際時間只過去了一年多),一年多的時間似乎甚麼都不能改變,又似乎甚麼都改變了。
至少建鄴、京口一帶已經以令人稱奇的速度安定了人心,恢復了發展。
這一方面是此時北邊連年戰火,顧不上南邊,南國得以安心自顧自。而同時南方雖有一些大小勢力,可真正能威脅中央的卻沒有成長起來。另一方面,也是由許盈組建的大將軍幕府足夠能為,協調上下、積極有為,讓此時的南方朝廷呈現出了與過去不一樣的氣質。
許盈所做的事情說起來不外乎內修德政,外用北伐名義。
在內,當初他給官員發俸祿之後,看似只是給錢而已,實則是一招大棋!有了俸祿,一些願意清廉而不能的官員會站在他這邊不說,就是那些死貪官,得了俸祿照貪不誤的,許盈也有了理由處置人!
過去朝廷不給發俸祿,以至於官員在地方發財也沒立場阻止,這就是腰桿子不硬!而無法阻止官僚集團集體貪腐的話,那麼針對官僚集團其他的問題也就沒法強硬麵對了。發俸祿這件事與其說是阻止貪腐,還不如說是在重塑官場規則。
另外,大批官員因為貪腐等問題落馬,這也給了許盈摻沙子的機會。此時很多權臣很重視中樞自己的人佔優,卻忽視了地方,所以一代權臣落馬後,地方才能過去怎樣,現在依舊怎樣,堪稱不動如山!
他們自有自己的執行規則,這是官僚系統的力量!
許盈現如今需要利用這股力量,藉助這股力量治理地方,讓地方朝著他設計的運轉。同時,還要用地方倒逼中樞——以此時的政治規則,這是很難的,但因為南渡朝廷中樞有他這個輔政將軍的幕府挖牆腳,事情倒是有了可行性。
發俸祿是許盈找到的一個突破口,以此為突破口,收攏地方、開發地方、影響中樞等等事情都可以一一做來。
這只是一年多的時間,許盈主要做的就是休養生息,讓經歷了一次動亂,且飽受壓榨的百姓能恢復過來。為此,他免了多地的口賦,增加開荒的優惠政策,同時搞了很多惠民的建設工程,在農閒時來做,正好給百姓掙點兒錢,增加市面上的消費。
為了讓這件事可以順利做成,許盈‘北伐’的口號喊的很大!畢竟甚麼時候都講究一個‘師出有名’,如果沒有‘北伐’,許盈對付軍隊像對付橡皮泥一樣,搓扁揉圓之後又按照自己的設想塑造,這終究損害了太多人的利益,加之軍隊一直以來是非常敏[gǎn]的所在,到時候外面傳成甚麼樣都是有可能的!
人與人本來就不同,既然有為了私利不顧大局的,自然也會有為了大義甘願毀家紓難的。而北伐的氣勢一旦起來了,這等局面下,前者也不好太名堂正道了,所謂大勢之下,螳臂當局終歸是少數。
至於商人如何做事這年頭是權本位的,權加上兵可以說是無往而不利!許盈說明了質檢和監督的規則,他們哪裡敢生事!
而就在這種忙忙碌碌中,越發繁榮、百廢待興的京口迎來了一個‘外鄉人’——說這個人不重要,那是不能的,很多此時京口、建鄴的大人物都時常關注他。可要說重要,他本身又來的悄無聲息。
而為了繁榮市面,許盈做的遠不止如此!比如他原本在自家做的那些營生,此時都開始往外推廣,招商加盟!如此自家產業失去了獨家優勢沒錯,但許盈哪裡是在意這個的人!他本來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能有那些獨家優勢,如今用之於民才是功德圓滿、恰到好處呢!
這個孩子不是別人,正是許盈嫡長子許神愛。當初他被許盈帶回豫章,後來許盈提兵東來,因為路途艱險,前路不定,他被安置在了豫章。後來雖然討袁成功,但江東一帶還不算安定,所以一直沒有接他來。如今好不容易局面大定,這就讓楊微來京時帶上他了。
如此做事,一方面是不忍百姓被壓榨,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錢財流動起來,繁榮市面。再者,用商人來做事,避開了此時還未完全掌控的官僚系統,也就避免了大家對這些工程上下其手,錢花的多,東西卻不成。
當然,即使有北伐大義在,同時還有許盈和支援他的人盡心盡力,四面轉圜、上下協調,為了這些事恨上許盈的還是有很多。許盈因此迎來了一波黑子,對名聲造成了一定影響——不過這也沒甚麼,世上就沒有能讓所有人喜歡的,許盈過去只是一個純粹士人時,還有人覺得他虛偽狡詐、邀名爭先呢!後來提軍東來,討袁成功,那麼多人歌功頌德之餘,見他成為輔政大將軍,以堂堂軍勢威臨京口,居高而臨下,就更別說了!
歷史上跋扈權臣可不少,在某些人口中,許盈也是那等人了。
名聲甚麼的不被許盈等人在意,只要沒有威脅到統治的地步,就隨他去了,左右公道自在人心,功成之日再去看那等跳樑小醜就知其可笑了!但那些實實在在的困難,無論是來自於人的,還是來自於事情本身的,卻是不能忽視的。
但即便如此,體現在市面上也是一年多時間,市面比之前繁榮了十倍不止!這種變化是身在南國的人都察覺的到的!
對外,許盈特別在意外交和養兵,‘外交’除了溝通北方各割據勢力,提前佈局外,也能刺探情報、開展貿易——不過相比之下,養兵還是更重要一些!許盈打著‘北伐’旗號練兵,一邊打散舊軍隊,一邊練新軍。
楊微當時幫許盈的事,看似無聲無息,實際上也是冒了很大風險的!如今這年頭,姻親之間固然有這種天然的立場,可也無法否定他對許盈的看重!而許盈這邊一成功,他在江州那邊的局面就完全不同了,許盈這邊安排他做了江州刺史,品級上比不上州牧,但刺史本來就是位卑權重的典範,那是中樞派去地方進行監察的!他在那個位置上,大大方便了許盈對江州的改造。
‘北伐’說到底還是大義所在,此時許多僑居在南國的勢族難道不想回鄉嗎?不說他們在鄉梓之時何等風光,只說族人親故大多在故鄉,祖上青青墳塋也在,就是割捨不下了!許盈若真心北伐,是真有許多人願意不顧私人利益相助的!
“媚子.這就是京口嗎?”一個年紀再六七歲,身穿錦衣、唇紅齒白的小郎君端坐在安車之中,透過帷幕縫隙看著外邊。
其中一些產業,比如說製糖業,養蠶業,都具有做大做強,成為此時支柱產業的潛力,許盈開發起來不遺餘力。只不過這些事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了,許盈此時做來也就是起了一個頭。
此時這種勞役大多是沒有補償的,能讓參與勞役的百姓吃飽飯就算是仁慈了!許盈沒有那樣做,而是透過招標,讓商人承包工程,而商人招工做事肯定是要花錢的,不存在白用人力的事至於官府這邊,只要做好質檢和監督工作就好了。
劉媚子笑吟吟道:“是呢,郎君。”
萬事開頭難呢,此時才起了一個頭,已經叫許盈,以及許盈以下的許多人焦頭爛額了。
如今各地官僚系統都在改造中,江州卻是率先完成了最關鍵的工作。這一方面是因為江州是許盈的大本營所在,根基深厚,另一方面也是楊微出力甚多!
這是洗去舊印記,重鑄新軍脊樑,提高軍隊戰鬥力的過程。
如今最關鍵的工作完成了,許盈就派了其他人去接替楊微。至於楊微接下來的工作,許盈如今坐鎮京口而鞭笞天下,不知有多少大事要做,且有他的用武之地。
許神愛如今七歲(虛歲),還是個孩子。雖然這年頭的孩子都早熟,他這樣的大家族郎君尤其如此,但終究懵懂——他大概知道自己父親討伐了叛逆,如今已經官拜大將軍,成為輔政權臣。至於表面之下的暗流湧動,權力的鬥爭,未來的路.他都是不太清楚的。
他看著京口,只覺得不愧是江東精華之地,靠三吳、倚建鄴,可比南昌城要有氣象多了!
相比起許神愛這個孩子,一起來的楊微要看的分明的多!當初他在建鄴時也曾多次踏足京口,他最知道京口是甚麼樣子了!京口原本是三吳與建鄴之間的一個轉運基地,同時也是建鄴的一道屏障,因此有了洗不去的軍事印記。 那時的京口不能說不繁華,但沒有‘貴氣’,秩序上更沒有此時的井井有條。如今不同了,大約是許盈坐鎮於此,其他人跟隨,又有一些打算靠攏許盈的世家大族在此建立別苑,方便建鄴、京口雙城生活,京口消費能力大增,本身就變成了大市場。
許盈又特意將京口好好規劃、修補增建了一番,此時卻是另有一種大城氣度。
但這座城市又沒有淪為建鄴那樣的繁華沉淪之地,不知是因為駐守在此地的大量新軍氣質如刀鋒,影響到了這裡,還是許盈做表率之後形成的質樸風氣,帶動了上下.總之,京口在繁華之餘,這種繁華又不是單單屬於貴族的,這座城中的窮苦人也分享到了這種繁華,有建鄴沒有的生機。
心裡想了很多,就在楊微一行人各有心思時,輔政將軍官寺後宅到了.此時的衙署官寺都是這樣,總是前面辦公,後面為主官私宅。許盈在京口的官寺也是這樣,只不過他將官寺一分為三了,最前面為辦公區,中間為住宿區,很多輔吏沒成家的就可以在這裡住宿舍,既方便也省錢。只最後一部分才是許盈自住的,佔地面積不算大,但也夠用了——許盈身邊沒有兒女,也沒有嬌妻愛妾,正經主人只他一個,就算老師裴慶隨他一起住在後宅,也是綽綽有餘了。
許神愛是在中廳見到許盈的,他還是個小孩子,而且快兩年沒見到父親了,他以為自己會對父親很陌生,甚至認不出父親。但真的見到了父親,被父親笑著攏在懷中抱起,他卻一下沒有了不安。
“大人。”許神愛是個很乖巧的孩子,性格溫和。關於他性格溫和這一點,許盈其實不太明白,因為他自認為自己和妻子若水都不是性格溫和的那種人。若水外柔內剛,執拗勁兒上來說‘溫和’就太好笑了!若水也有溫和的時候,但那是面對許盈這樣她所在意的人時。
許盈就更別說了,別人覺得他性情好,但性情好和溫和可不是一回事!只看他如今鞭笞天下所做的事,哪一件是性情溫和之人能做的?
抱著許神愛,許盈這才向表兄謝了又謝,當下甚至沒有給楊微留下休息的時間,就這樣要帶著他往前面辦事的衙署去——這樣在其他人那裡算是失禮了,對遠道而來的客人,立刻見面,或者見面時間太晚,都顯得失禮,最好是讓人休息一下,隔日再見。
但許盈與楊微本來就是嫡親表兄弟,少時知交,當初許盈提兵東來,楊微更是徹底表明了立場!這種關係,自然可以不以尋常禮節而論。或者說,兩人真要是循規蹈矩做事,反而不像了。
許盈帶著楊微來到辦公區域,此時有一個很大的房間,裡面忙忙碌碌,時不時就會傳出一陣爭吵。許盈懷裡的許神愛出於好奇,也看向了爭吵的方向,覺得衙署這般肅穆之地,有人爭吵真稀罕呢!
這裡的大官小吏都是習慣許盈來回視察的,此時許盈來了也沒影響到工作。最多就是有些人注意到了許盈懷裡的孩子,想到最近聽到的一些風聲,猜測這位就是主公嫡長子了——對於許盈的嫡長子,許盈身邊這些人是非常看重的!這不只是許盈的嫡長子,還是許盈的獨子呢!
一些人跟隨許盈是打算‘做大事’的!這種情況下,許盈的繼承人問題就比較引人注意了。也就是許盈如今還年輕,在其他人看來,許盈一旦騰出精力來,不說續娶一貴女,就是納幾個妾室,也足夠生下孩子來了。不然的話,許神愛這個當下唯一的繼承人只會更受關注。
許盈對楊微道:“此處正做‘預算’,預算一出,這一年如何開支錢財就定下了。”
預算之外,肯定還有各種機動開支,但大體分配方案是不會變的。這也難怪肅穆而忙碌的辦公區會有人爭吵了.各個部門誰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大事,是最重要的事?大家都想要更高的預算,和搞預算的人錙銖必較、分毫必爭,這幾乎是一種必然!
許盈也不會特別阻止這種事,一個部門要是連爭預算的戰鬥力都沒有了,這個部門有沒有用先不說,指望是不用有了。
“當初弟來江東時百廢俱興,紹安元年時只得發國債才能安定地方、為國做事。如今才過去一二年,錢依舊是不夠用的,但已比當初寬裕。”許盈向楊微解釋了一下情況,主要是他打算讓楊微做一些財政上的工作,成為他手下六部之中戶部中主管財政的二把手。
楊微從很早以前就體現出這上頭的能力了,許盈又特別看了他在江州做刺史這一年多的作為,最終才定下這個安排。
錢永遠都是不夠用的,眼下就更別說了。只不過相比起剛立足京口時的窘迫,現在府庫中算是有進有出,既是出的比進的多,那也能維持住一個正常政府的樣子了。此時不只是許盈,當初那些買了大量國債的人也才真正安心下來。
照這個樣子,買國債不止不會蝕本,說不定還能賺一筆呢這些買國債的人,真有不少是做了蝕本的打算!他們相信許盈的信譽是一回事,考慮到局勢稀爛又是另一回事。當初那樣,是真有花錢消災,又或者藉此討好許盈的意思在的。
“財政之事啊我原來見將軍書信,還以為將軍或以少府託付呢。”楊微似乎想起了甚麼,微微一笑。
許盈沒有在信件裡直說要安排楊微做甚麼工作,但看他們談論的是哪方面的事,就能有一定猜測了。許盈開府之後,又重建了少府——少府在秦漢時是皇室的私人小金庫,其中既有錢糧庫存,又有大量賺錢產業,另外兵馬勞役也不缺,堪稱一個獨立於朝廷外的龐然大物。
少府後來被廢了,此時許盈用自傢俬產重啟少府,說是為奉養天子,實際只是想借殼上市。少府有一個類似於後世‘國企’的職能,借用少府的名義,許盈可以推動國家經營一些大有可為的產業。
此時的南國再弱,那也是一個國家的體量,要推動一個產業,其力量是私人萬萬不能及的!
“少府重經營、生產,倒是戶部這邊重於調配,更適宜表兄施為。”許盈說著,又帶楊微在戶部的地盤各處逛看,還和戶部其他幾個有實權的認識了一番——其實很多都是原本就認識的。這年頭精英就是一小撮人,許盈自己培養的人還沒有成長起來走上高位,此時大家碰面,說不定之前在哪個場合就聽過對方、見過對方了。
帶著楊微看了一遭,此時許盈抱孩子也有些手痠了,畢竟許神愛也是個六七歲的大孩子了。便將他放下來,只牽著孩子的手,站在官寺一個院子裡的柳樹下與楊微說話,主要是許盈對他的工作期待。
許盈特別請這位表兄做戶部二把手,主管財政,必然是有些事需要借他的手達成的。
一邊說著,卻是蔡弘毅過來了,他是來稟報有關軍中比武的事的。
許盈如今改革軍隊,新軍規模越來越大。而另一邊,軍械上面也有了長足發展,□□不斷試驗,鑄造炮管之事又一再投入人力物力,在不惜工本地‘鈔能力’下,進展確實很大,至少已經脫離‘沒良心炮’那種湊合上的水準了。不過相比起還需要不斷完善的熱武器,冷兵器在當下其實更引人注目。
許盈引入了當初在豫章時弄的水力衝壓、生口淋鐵等技術,用少府大量開辦冶煉廠、鑄造廠,一方面在民用上大獲其利,另一方面則製造軍械!如今武庫中積攢了足夠多的新式兵刃,再加上新的被服等物也差不多到位了。如今新軍之中誰不知道許盈要給軍隊換裝?
不過攢下的家底到底還不夠,眼下要換裝也不能一下全換。哪怕是如今已成的‘新軍’,恐怕也只有不到一半軍隊能夠完成換裝。
所以無論是出於增強戰鬥力的實際需求,還是圖同級將帥間的面子,大家肯定是要爭著先換裝的。
為了公平,也為了增強軍隊的活力、檢驗新軍訓練的成果,許盈乾脆指示搞一個軍隊大比武,表現更好的番隊優先換裝——如此誰也說不出個不是來!
因為這個,眼下軍中蠢蠢欲動,正打算軍中大比武,好好做過一場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