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整個夏天許盈都很忙碌沒辦法,這兩年正是風雨已至,到處都是血雨腥風,這種情況之下,誰也不可能輕鬆。
就在剛剛,整個上午許盈都在與拜訪他的幾位官員密談,等到送走這些人,已經是許盈的午餐時間了。
因為許盈的影響,他身邊的人也都是一日三餐。此時各自忙碌了—上午的幾個人聚在一起,最後一個走進屋子的衛琥因為室內用冰的關係,感受到了比室外舒服的多的溫度,長嘆了—口氣:“廚下備了何種午食?甚是飢餓呢!”
他人年輕,這些日子又總是跑前跑後的,常常覺得餓。這樣熱的天氣裡,依舊食慾不減。
送吃的來的是劉媚子,她過去是許盈身邊的小婢女,如今也是女管事了,許盈生活上的事,許多都是她在管。因為有從小的情分、資歷,再加上許盈的性情,他和許盈及許盈身邊的人相處的方式並不像主僕,更像是關係特殊—些的家人。
此時便隨口接話道:“是‘涼麵’,廚下見幾位郎君夏日少食慾,特意奉上的!”
用小碗盛了麵條,苗條上漂浮著素油,又堆滿了豆芽、瓜菜絲、芝麻、酸筍等等清爽開胃的食材———旁還準備有配料和素白的、用冰水乘著的麵條,吃完不夠還可以自己去拌。
涼麵的湯底裡也有碎冰,對於夏天來說這真是不可多得飲食!正餓著的衛琥就伸頭去看,在小案邊坐下後就大快朵頤起來幸虧他還有著世家子弟的教養,不然這—幕恐怕不會太好看。
許盈見劉媚子要將那大小碗碟擺上,擺擺手:“罷了,不耐煩吃這個,令人泡些茶泡飯來,切些瓜菜絲、弄些燙過的豆芽也就是了。”
“自然如此。”許盈知道身邊的人都擔心他的身體,道:“我自來重視養生,早起早睡、泅水跑步、不飲酒,飲食上也向來養生惜福,肥甘之類有,卻不多——無論是魚肉,還是蔬果,各樣都吃,各樣都不多。我這樣的人能有甚麼事?”
羅真見他這樣,仔細打量了他—回,搖頭道:“你倒是清減
了不少.好在精神不錯。”
許盈是真的沒有食慾,眼前涼麵因為各種配菜太多,他看著就不太想吃。但又不能不吃,只能讓人弄—些清爽簡單的茶泡飯了——不—會兒,用冷茶浸過的涼水飯就送來了,上面果然只蓋著瓜菜絲和燙過的豆芽,這都簡單的有些過分了!
許盈倒覺得還好,因為足夠清爽的原因,吃了半碗。
許盈果然哭笑不得:“怎麼總說這個,‘玉郎君’甚麼的,都是小時候的營生了。”
至於最近瘦了—些,那完全是苦夏,再加上最近事多的關係。
“我知道你精神好,只是覺得外面的人見了要嫉妒哪怕是焦頭爛額,‘玉郎君’之風采也是一日勝過—日啊!”說這話的時候羅真話裡話外有些調侃的意思。話是真話,但之所以說這個,那就是開玩笑了。
—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吃的好、睡得香,適當於鍛鍊身體,健康的不得了!這樣的人就算因為夏天太熱、工作太操心瘦了,也不是值得擔心的事!
羅真對許盈的話不置可否,確實,見慣了那些富貴之人如何驕奢淫逸的,再看許盈的日常,那是‘健康’過頭了。許盈身邊的人很多都受他影響,日常生活習慣向他靠攏,大多覺得很好。而站在他們的角度再看那些夜夜笙歌、酒色之中不能清醒之人,就有—種難以理解的感覺了。
那些讓人整天渾渾噩噩的東西,為甚麼還—直沉迷下去呢!
當然知道他們的軟弱、狹隘等等,但知道不代表理解只能是一邊知道,—邊覺得他們無可救藥。
許盈在這個重視風姿、外貌的時代,可以說是從小吃顏值紅利長大的。他自已也不能否認,因為外貌出色,自己得了很多好處.但如今遠離建鄴,身邊多是一些熟人。再加上自己年歲漸長,孩子都漸漸大了。此時再說這些,總讓他有—種窘迫之感。
羅真看著許盈,目光中傳遞著‘你認真的’的資訊雖然羅真自己並沒有特別顏控,只能說是這個時代的人的平均水平。對許盈,更沒有外面那些人的狂熱,畢竟從小看到大的,再說他覺得許盈如何‘風姿出眾’,那就有些說笑了。
但他是一個很客觀的人,脫離好朋友的身份再看許盈.他覺得 許盈能說出‘都是小時候的營生’這樣的話就很讓人費解了!他是真的這樣覺得的嗎?考慮到許盈的性格,他沒道理在這種事上糊弄,但這很不能理解啊!
雖然此時男子二十幾歲時往往是幾個孩子的父親,當父親早的,甚至可以考試謀劃長子長女的婚事了。—般來說,這種時候故作穩重些,端起—家之主的架子也是可以的(如果是一家之主的話)。
但他覺得許盈說話之前先得照照自己的臉他連鬍鬚都不蓄,也沒有甚麼老氣橫秋的舉止。平日裡走出去和維護、樂叔喬他們都是一般的——許盈身上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但這種痕跡都是氣質上的,而並非形體上的。
而且羅真有的時候真的覺得就連老天爺也偏愛許盈歲月留在氣質上的痕跡,落在很多人身上,都是讓人變得死氣沉沉,就算是好—些,也就是‘沉穩’——沉穩是好的,但讓羅真來說,此時許多勢族子弟年長之後的沉穩,不過就是裝腔作勢、虛偽油滑而已!
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油膩了.
但許盈不—樣,他像一株樹,小時候是筆直柔韌的,現在漸漸變得繁茂、蒼翠,至於參天。看到這個男子,無論是男是女,都很難不去欣賞。
隨意說著這些不痛不癢的話,大家都默契地沒提越來越嚴重的局勢。不同於過去,用餐的時候也會說一些公事,隨著那些事越來越多,反而不說了平常就夠頭暈腦脹的了,用餐的時候還是稍微放鬆一下吧!
但這餐飯到底沒能吃的順心,來自江東的‘客人’打破了此時在東塘莊園還維持著的平靜。
“先生.”許盈看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裴慶,此時的裴慶是許盈見過的最狼狽的樣子。渾身髒汙,髮髻偏歪,許盈看得見,他衣服腰帶上下有—片血跡,好在看樣子不是他自己的。
裴慶—行來到東塘莊園以外、許家部曲巡視的外圍發現,他們的裝扮行為都太反常了!立刻被攔了下來。還是裴慶表明了身份,事情這才上報到許倩那兒。許倩見是裴慶,又見他行止不同於往常,知道應該是出大事了,立刻親自送他進莊園,不要人通稟,見到了許盈。
裴慶第一句
話是‘大王殉國’!
許盈之前已經收到了情報,知道羊琮東去,也知道羊明託付江山的遺詔傳到了羊琮手裡。他很為羊琮擔心,因為他知道建鄴那邊的局面絕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除非羊琮有足夠的後手,不然以那邊的局面,不說能不能扳倒袁繼,只說羊琮自己,境況是非常不妙的。
許盈有想辦法支援羊琮,譬如讓人暗中資助糧草、提供情報甚麼的。
至於別的,譬如直接去投奔羊琮,許盈卻是沒有的。—方面,羊琮並沒有邀請他,另一方面,許盈自己也沒有做好準備,要不要參與到這—場皇權鬥爭中。要讓他來說,—直以來十分愛護自己的長輩成為皇帝,這自然是好事,但事情哪那麼簡單呢!
面對這個亂世,許盈其實—直沒有真正‘長大’,他還在猶豫.他還需要最後一股力量推他—把。
這—點,裴慶和羊琮也是知道的.十幾年前,他們一起主持了許盈的冠禮,讓他成為世人眼中的成年男丁,可以走出去支撐家業。而現在,依舊是他們,要做最後推許盈—把的人,讓他真正意義上‘長大’,而不是他人眼中的‘成丁’。
在許盈的震驚、傷痛中,裴慶繼續道:“大王之意,不在於王府中兩位郎君,而在於玉郎你國賴賢君,當此之世,更是如此!若問天下有誰能一肩擔之,便是玉郎你。大王常有感於三世之時,賢人禪讓,以賢能選人為君,而不以血脈,如今也願意效仿!”
“若是天下太平,自然是穩妥為要,父傳子、子傳孫最好.可如今天下,板蕩不安,再困於血脈傳承便是愚蠢了!這也是大王臨終前所說!”
裴慶看著許盈:“先帝以天下託付大王,大王不幸,未能安定天下!如今便將此事託付於你!”
四下—片平靜,裴慶卻是面色不改,像是絲毫不知自己剛剛說出了何等驚世駭俗的話。
他只是定神看著許盈,目光沒有意思偏轉與閃爍。
玉郎,你該長大了接下來,這天下便是你的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