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血的顏色一點兒也不耀目,然而許丹還是分明被刺痛了.或者說,他被那一刻許盈身上過於洶湧的情緒衝擊到了——明明甚麼都沒有說,明明一直以來都掩飾的很好,但很多事情是掩蓋不住的。
這一天的許氏註定上下亂成一團!
除了早有準備的楊氏的後事,更多卻是因為許盈.說的現實一些,對於許氏,楊氏除了身份高一些,其實和普通族人沒有甚麼不同。但許盈不同,他是許氏嗣子,許章已經謀劃著這一兩年就挪位置給他了。
作為許家未來二十年的希望,今後繼續繁榮的最大保證,他身上有點兒甚麼,許氏上下的關注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李清源被請來給許盈看病——羊琮和裴慶已經此時也不在建鄴,而是回了臨川,但羊琮資助的李清源卻依舊留在建鄴的臨川王府,每日依舊專心於自己的醫書。
細細看診之後,李清源的神色卻比其他人輕鬆不少:“放心罷,並無大礙所謂高熱,看著兇險,但對左將軍這般身體康健之人來說,其實小疾。至於嘔血之事,那倒是好事了。”
“此前左將軍心思鬱結,而不能發於外,看著還好,實則讓人憂心。此時受了刺激,嘔出這口血來,反而五臟六腑能通暢不少。今後就只是悲痛,好好鬆散心胸就好了。”李清源這話讓等著聽情況的人臉色好了不少。
正如李清源所說,許盈嘔血暈倒後的高熱並沒有甚麼大問題,幾劑湯藥用下去,很快就降溫了。至於別的,等到楊氏下葬之後也漸漸恢復——事實上,等到許盈要離開建鄴時,許盈的身體狀況、精神狀況看起來已經完全沒問題了。
“這就要走了?”羅真問許盈,語氣中還有些揶揄:“不怕人說你不孝?外面可有許多風言風語。”
“隨人說罷,我難道是為他們活的?”許盈卻不以為意。
特別是以許盈的身份更是如此.他現在已經是家族核心人物了,三年甚麼都不幹,就在墓邊守著,總不是那麼回事。這有點兒類似新登基的皇帝給父親守孝,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的關係,為了不妨礙國家機關的運轉,孝期縮短到了以‘天’代‘月’。
不過,母親去世了,在守孝這件事上有‘缺憾’總不是甚麼好事,所以許盈這樣的世家子弟往往會力求‘完美’。
對於許盈來說,現在外面傳他是悖禮之人,近似於狂生名士,一看就知道是有心人在推波助瀾——這年頭比他狂放的人多了去了,這樣的人就是嵇康阮籍之流,千百年後都是要留下大名的!可在當下,除了少部分人外,主流上其實並不認可他們。
至少結廬墓邊並不一定需要。
人氣和真正的‘社會地位’還不太一樣。
顯然,有人是在別處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只能用這種方式打擊許盈.給他安排上這種名聲,將來在仕途上定然是有妨礙的。
只能說,這種事情上面個人有個人的選擇。
就像是偶像明星,即使紅得發紫,在政商界大人物的場合裡也能成為座上賓、受到崇拜。但要說他們在整個社會中的地位、重要程度可以比肩那些政商界大人物,那就有些拎不清情況了。
理論上來說,母親死了和父親死了之後,該守的孝是一樣的!也就是說,結廬墓邊、三年不食葷腥甚麼的,都得再來一次。但在具體的實施過程中,事情其實沒有那麼嚴格!即使是有財
力甚麼都不做,三年時間盡守孝的富貴之人,在為母親守孝時稍微打那麼一點‘折扣’,都屬於其他人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範疇。
換做是別人這時候肯定著急,但許盈是真的‘無欲則剛’.對於一個無心於仕途的人,這種手段根本連破防都不能夠。倒是許氏族人為此嘀嘀咕咕了很久,非常不滿意許盈的選擇。
在他們看來,許盈哪怕沒有喪母之痛,又或者不願意像尋常孝子賢孫一樣守孝,也該考慮大局,‘配合演出’才對!如今這種作為,不只是他的問題!往大了說,他的仕途不順,其實是整個許氏的損失。
沒有人願意承擔損失!
不是沒有長輩仗著輩分連‘勸’許盈,軟的硬的手段都有但是沒用!此時許家的當家人表面上並非許盈,而是許章,但實際上許家早就不能拗著
許盈做甚麼了——經濟上,許盈的產業讓許家富可敵國。貴族們一般時候都不會直接談錢,但大家都知道,維持身份的根基就在於各種產業。 政治上,許盈這會兒因為守孝的原因已經辭了實職,倒是‘左將軍’這個近似於虛銜的官職還能加在身上.但這又如何呢?眼看著許盈依舊是闔族上下最有前途的那個,既然還指望許盈孝期完畢後繼續在官場上為許氏站臺,就不可能真的和許盈鬧僵。
至於名望上就更不要說了,許盈是此時當之無愧的頂流!事實上,因為許盈的名望太高,許氏這幾年的地位是有上升的——單純從地位上說的話,確實如此,即使許氏離開了汝南,在政治上也沒有真正的建樹。
這有些像歷史上蘭陵蕭氏.蘭陵蕭氏得了南朝的皇位,看似成為南朝第一家族,然而實際卻不是這麼算的。那年頭正是家族的黃金時代,當了皇帝也不見得能提升家族地位,特別是皇帝本身的家族並不算出眾時更是如此。
若非如此,後來也不會有手握兵權的權臣求娶王謝女,請皇帝在中間說話,皇帝卻只能說王謝門第太高,還是娶公主吧這樣的事。
蘭陵蕭氏成為大族,一方面是當了南朝一朝的皇帝,後來即使不做皇帝了,也有了一些底蘊,另一方面就是昭明太子了——昭明太子在文化上的成就和貢獻太大,也是自從昭明太子起,蘭陵蕭氏才真正在文化上有了積累,這也就是所謂的‘家學淵源’。
許盈成名時間不能說久,至少在資訊相對閉塞的古代是這樣。但即使是這樣,也闖下了偌大名聲,人知道他是‘汝南許氏’的子弟,連帶著汝南許氏也刷頻了。如果從長遠上考慮,許盈能夠專心於仕途之外,經營這方面的名望,說不定比他最後成為權臣對許家更有利。
畢竟權臣也就是一代,而出現一個名壓一世的名士,是能夠給一個家族增加數代底氣的!
這種情況下,許氏對許盈只能是捧著!不然像對待一般家族子弟那樣不留情面、高高在上,最後弄的兩邊下不來臺,難道他們還真能懲罰許盈,將這個不聽話的子弟
逐出家門不成?
最終,他們能做的也就是幫許盈收拾首尾,盡力扭轉那些評價罷了。
羅真對許盈的回答並不算意外,只是臨到最後還是不免問一句:“真的打算好了,就這樣離開建鄴,回豫章?”
許盈已經對外宣佈,春天裡就會踏上回豫章的路.之所以沒有結廬守孝,也是因為許盈不想留在建鄴。不然的話,對現在的他來說,住在墓穴旁,還是住在華麗的宅園中,又有甚麼不同呢。
他是個嫌麻煩的人,本就不必非要和家族中的長輩搞對立。
“嗯。”許盈沒有猶豫:“其實非要說的話,我只是在建鄴呆不下去了我覺得離開建鄴或許會好一些。”
“哈!”羅真短促地笑了一聲,沒有說甚麼。他其實知道許盈心裡想甚麼,對於許盈來說,接連讓他失去愛人親人,同時又是權力與陰謀糾葛的建鄴,這個時候真不是甚麼好地方,即使他在這裡也有不少美好的回憶。
這有點兒像是應激反應。
相對於許家族人,羅真完全只為許盈考慮,這個時候也同意許盈會豫章‘散心’。相對於建鄴的複雜,在豫章莊園裡的生活就要單純簡樸多了,正適合現在的許盈。
“說起來你也離開豫章十年左右了罷?”羅真還時不時有回豫章羅氏的時候,但許盈自從當年出豫章往建鄴奔喪,卻是實實在在沒再回去過。畢竟對於許盈來說,親人大多在建鄴,旁人眼中的‘未來’也在建鄴,實在沒有理由回豫章。
“是差不多十年.十年遊歷,光陰過的真快啊。”許盈怔了怔,隨之搖了搖頭:“也不知回去時,院子裡的花還是不是當年那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