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簿冊對完了?”齊子輿抱著一疊簿子走進院子,樂叔喬看了他一眼。樂叔喬旁邊站的是許倩,顯然兩人之前是在商量著甚麼。等到齊子輿進來,兩人便停了下來。
“此事已畢。”齊子輿點了點頭,將簿子交給了此時才從室內走出來的劉媚子:“女郎收好。”
這戲簿子記錄的是許盈的一些庫藏,和其他東西會留在建鄴不同,許盈總有些東西得帶到豫章去。這些東西從庫藏冊子裡移了出來,另外寫了賬冊,方便整理。剛剛齊子輿就是用這些賬冊勾對了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確定無誤後這才將賬冊交回。
許倩似乎還有事,見樂叔喬要說的說的差不多了,便要走,臨走之前道:“你說的我都知道了,會小心的部曲還有安排,我先去了。”
許倩如今統領受許盈支配的部曲,許盈的安全完全由她負責。許盈要回豫章了,這一路不算短,再者聽說最近中原又大戰了一場,不少中原流民南下,以至於江南地面上也要亂一回.這種時候各種牛鬼蛇神就都出來了,安全問題不容小覷。
等到許倩離開,樂叔喬又看向齊子輿:“你可想好了,今次不隨老師去豫章?”
許盈要回豫章,身邊很多人得安排。一些人會隨他去豫章,一些人卻別有安排。就比如關春,他是隨園的大總管,甚至進一步說,他還是許盈所有產業在建鄴的節點,類似‘司令官’一樣的存在。特別是許盈不在建鄴的時候,這個位置會顯得更加重要!如果不想匆匆找個不知道是否合適的人代替,那就得保持現狀。
又比如長城縣那邊留下的閒子,自從許盈離開了後,是有安排吳軻過去的,在虞恕的關照下,他適應的很快——這個位置也沒有想象中單純,長城縣當初很不起眼,給了許盈機會,到如今長城縣已經是許盈釘入三吳地區的一根釘子了!
三吳地區是江左精華,江左又是此時南方大地的精華,可以說得三吳者得南方!對於現在紮根在南方的南渡小朝廷,三吳也是他們的立身根本!由此可見這一地區的重要。無論是經濟、文化,還是
政治,這裡都是此時最有價值的。
許盈當時開發的是長城縣,但隨之帶動起來的地區可不止有長城縣這是有連鎖效應的。而以此為契機,正好能做點兒甚麼——再加上太平書院還在長城縣呢,長城縣在許盈的產業藍圖中不可以說不重要。
除了衛琥和樂叔喬外,許盈還有三個學生,其中早早‘自立門戶’,如今已經在尚書省站穩腳跟的蔡弘毅不提,齊子輿和馮遇春卻是選了不同的路——有些出乎意料的,樂叔喬以為會留下的馮遇春決定隨許盈去豫章,而以為會隨許盈走的齊子輿卻選擇了留下來。
衛琥和樂叔喬願意追隨許盈,在他身邊呆的越久,這一身份的分量
為甚麼這年頭的世家子弟那麼在意名望,無論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才俊,還是出身一般,卻不甘於平凡的棟樑都會用自己的方法‘造勢’?這可不只是虛榮心作祟,而是那些東西是真的能夠換得資源的!
所以吳軻也輕易不能調回了。
若真能長輩讓幹嘛幹嘛,世家大族子弟也不會有那麼多放浪形骸之輩了!
再者,另一方面,繼續跟隨許盈不算眼下利益最高,但長遠看的話,還真說不好哪個更好。眼下有眼睛的都知道許盈的影響力!哪怕他守孝辭官,哪怕他將來重新回到官場時換了日月,可能會官路多舛,也改變不了他特殊的地位。
這種情況下,兩人‘脫身’也算是輕鬆。
當然,這種‘意料之外’是樂叔喬的‘意料之外’,對於他們的選擇,許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
他們堅定不移地追隨許盈,對於各自族人來說並不符合利益。
哪怕他將來不出仕了,他的家族依舊能受他廕庇,在世人眼裡品級大為提升——這份餘蔭還會影響到之後數代,走出去說是‘汝南許氏’,不用介紹太多,其他人也會立刻追捧‘原來是許左軍後人’云云。
身為許盈的學生、親傳弟子,好處自然也不會少!
就會越重考慮到衛琥和樂叔喬其實還很年輕,家族的人在驅使兩人留在建鄴出仕這一事上也就沒那麼堅決了。
樂叔喬和衛琥則是像過去一樣,許盈往哪裡去,他們就往哪裡去.即使對於他們的選擇,各自家人都頗有微詞——兩人都已經加冠了,硬要說年紀的話也不算小,此時出仕正是時候。
許盈的名望之勢已成,今後只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發酵,影響力越來越大!對於這樣一個享譽海內的‘名士’,能做到的事那可太多了!
但族人的想法並不能影響到他們,一方面像他們這樣大家族出身的子弟(樂叔喬並非世家大族,但背後也是有家族的,而且真要說影響力的話也不不比一些大家族小,內裡自然複雜),表面上得服從家族安排,實則是無法像操縱木偶一樣操縱的。
“已經想好了”看著比自己還要年輕許多的‘師兄’,齊子輿嘆息了一聲,有些羨慕地道:“在下有時真是羨慕宿長你和瑞末啊!”
告別了規模龐大的‘親友團’,一切也都收拾好了,真的上路的時候,許盈聽樂叔喬說起了齊子輿的‘羨慕’之語。微微頷首:“任重確實羨慕你們.和你們不同,任重需要考慮的事更多。”
衛琥就不說了,河東衛氏子弟,即使河東衛氏這些年已經衰落了不少,卻依舊是實打實的‘勢族’!他成為許盈的學生可以說是順風順水,今後的前途也是明擺著的。至於他需要肩負的家族期待那種東西雖然有,但和這個時代普通人需要面對的東西也是截然不同的。 至於樂叔喬,他家是寒門沒錯,但他父親如今已經完成了流民帥的轉型。相比起過去隨時成為朝廷炮灰的定位,現在至少也算是‘鷹犬’了!‘鷹犬’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侮辱人,但在這個時局中已然不算差!
對於愛好‘狩獵’的主人來說,鷹犬本身就是寶貴財富的一部分。在他們眼裡,鷹犬可是需要好好對待,不能輕易損耗的。
這種情況下,樂叔喬也算是有了依仗,再加上許盈弟子這一身份的加成,即使是那些眼高於頂、看不起寒門子弟的大族郎君,也會對他知情識趣地露出友善一面。
樂叔喬身上有家人強加給他的‘期待’,但也不甚沉重。他要硬著脖子和許盈跑路,跑也就跑了,樂家還真能把他綁回來
不成?
齊子輿就不一樣了,他跟隨在許盈身邊學習很用心,也覺得受益匪淺,但他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將來——他的家人如今倒是不用擔心生存問題,許盈身為‘師長’是很照顧學生的,每年給‘押歲錢’的數目就很不小了。讓學生給自己辦事的時候,也會特意給他們好處,算是讓他們‘自食其力’。
這些好處對衛琥和樂叔喬就是個添頭,但對齊子輿卻是雪中送碳一樣,足夠補貼家中過上頗為輕鬆的生活了。
這在後世或許有‘傷自尊’的嫌疑,還要特別注意方式方法,但在這個年頭倒是不用特別在意——這年頭師生關係直接說等同父子,倒不至於,孔子那麼欣賞顏回,也不會給他買槨,畢竟他連自己的兒子也沒有用槨。但從禮法上來說,學生尊敬老師像尊敬自己的父親,老師優待學生像優待自己的兒子,這卻是完全符合當下道德的!
有錢的學生資助家資不豐的老師,老師讓貧苦的學生跟隨自己生活,這都屬於‘美談’,哪怕心思敏[gǎn]的人也不會覺得這有甚麼問題。
只是,除了家人的生活問題,齊子輿需要想的東西還有很多.與衛琥和樂叔喬相比,他就像是更普通的芸芸眾生。衛琥和樂叔喬可以靠夢想活著,可以儘量按照自己的意願安排,想到甚麼就是甚麼,不用想太遠,就這樣活在當下!
但齊子輿不行。
對於齊子輿來說,當初決定投書許盈,表達自己拜師的意願,這已經用盡了勇氣了。也正是因為明白他這一份心,許盈才知道他當初的舉動有著怎樣的分量——同樣都是投在他門下,齊子輿用到的決心其實比其他人更甚。
“任重不用擔心,我已託付半正提點他.等到他在丹陽曆練一番後,今後哪裡都能去得。”說起鍾衡,許盈顯然很信賴這為曾經共事兩年左右的下屬,這次也將學生託付給了他。在仕途上有這樣一位引路人,對將來是有好處的。
“我哪裡擔心他,那麼大個人了,難道還能出甚麼事?”樂叔喬拒絕自己擔心齊子輿的說法,只是言語之間的可信度並不很大,他只能閃爍其詞地轉移注意力:“
說來真是怪,任重就不說了,怎麼冠軍回和我們一起去豫章?”
“他不是如今在新軍正如魚得水嗎?想要將來做冠軍侯,如今才是一個開始,一起去豫章算是怎麼回事?”雖然是轉移話題,但這也確實是樂叔喬的疑惑之處。
“難道是因為在新軍中有不方便處?”新軍是許盈一手建立,打上了他的烙印,在許盈離開之後,立刻就有帝黨的人接手了——倒不是袁黨的人競爭不過,而是許盈在明面上被認為是‘帝黨’,要從他手上完成順利交接,袁黨是競爭不過帝黨的。
一方面是許盈曾經和帝黨做過交易,不然新軍那麼好的條件,勝仗之後的獎賞.那些東西哪裡來的?那可不是能天上掉下來的!
另一方面,也是下面的人的意願許盈沒有說過自己的立場,但下面的人大多和外界一樣認為他是帝黨。這種情況下,帝黨的人接手他們會被認為更有好處,袁黨就不行了,他們會擔心之後會有緊隨而來的種種麻煩。
為甚麼說‘名’‘實’不能輕許?原因就在這裡了,哪怕是看上去不真實的虛名,在關鍵時刻也能發揮出這樣的作用——許盈真的是帝黨的人嗎?這可不一定,至少他自己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但當很多人都這樣看的時候,這件事的真相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現在帝黨接手了新軍,雖然沒有直接打散新軍,基本保留了建制,但在各層軍官中摻沙子卻是必然的不然下面都是同氣連枝的,調過來的將軍要怎麼做事?
這種情況下,別人也就罷了,馮遇春這樣許盈嫡系中的嫡系卻是身份尷尬了起來。身為許盈為數不多的親傳弟子,有這個身份在其他人不能隨意安排他。但讓他繼續留在新軍,又會讓許多新軍舊部下意識聚集在他身邊。
到時候他的處境必然會進退兩難。
“就算新軍有不方便處,也不必如此罷?先生隨意發話,冠軍哪裡去不得?”樂叔喬這個話不算誇張。主要是馮遇春如今在軍中的品級並不算特別高(就算有當初那一場平叛的大勝仗,也沒有一個出身小商賈的少年立刻能身居高位的道理),往哪裡塞都
能塞得下。
不然真是個大佛,廟小了可不好住!
許盈擺擺手:“不是那個意思.如今朝堂上的情形又詭譎了起來,別人留在建鄴我都不擔心,只冠軍雖是璞玉,卻十分稚嫩。若要送到別處,一般地方只會蹉跎了他,可要是江北一帶,如你父親處,又擔心好好一把名劍,尚未出鞘就折斷了只好收在身邊。”
“是我勸冠軍隨著去豫章的。”
許盈看得出馮遇春是真正的天縱之才,若能成長起來,便是他當初所言‘一劍光寒十四州’。但天才這種存在,只有成長起來才有意義,如果成長的過程中過早遭遇風波,挺過來或許會更進一步,挺不過可就就此了無聲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