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2章 第三百三十二章

2024-01-19 作者:三春景

第三百三十二章

那一晚許盈不小心入水的事到底就這樣‘平靜’過去了,就像是水面上的漣漪,盪開幾圈之後,總會慢慢恢復平靜在許盈特意的封口,以及羅真的緘默之下,彷彿這件事從未發生過一樣。

許盈依舊像之前那樣,總是和樂人相交,偶爾朋友來了,都能看到他飲酒不斷。看起來面色紅潤、精力很好的樣子,但一次次的,也有人發現許盈越來越消瘦——似乎每天的大魚大肉並沒有讓他胖起來,效果完全相反了。

沒過多久,許盈又移居到了城外隨園。回到建鄴後,他和若水雖然大多數時候都居住在城中許宅,但要說特別快樂的回憶,卻是留在了隨園。現在冬天到了,許盈想去看看春天他和若水種下的幾株花木是否還好。

這時誰也不敢勸他,只好隨他去。至於照看許盈之事,也只能託付給許盈的幾個學生和羅真。在許家人看來,他們都是真正憂心許盈之人,這個時候倒比許家一般族人可靠的多。

“向年我與七娘栽種花木之餘,在此還種了一株梅花木苗。”許盈將一株小木苗指給羅真看,此時梅花木苗還很細弱的樣子:“七娘才說,人止數十載,不若草木。草有枯榮不盡,木有百年方成,不知人間歲月——很多時候,人沒了,這些草啊、木啊,卻像個見證,能被留下來,一直留下來。”

“有時不得不信.一語成讖。”

羅真不喜歡許盈這個樣子,準確的說,許盈身邊的人就沒有喜歡他這個樣子的。寧願他去痛哭、去大鬧,總好過這樣‘無動於衷’!

內情不得發於外,只能鬱結於心,於是無解.這是最壞的情況了。

就在許盈和羅真有一搭沒一搭說話的時候,許盈的堂弟許丹來了。許丹是許盈親叔叔許章唯一的嫡子,今年才十五歲,平素非常崇拜許盈,常常在許盈身邊打轉,和許盈雖是堂兄弟,卻與親兄弟無異。

“阿兄!”許丹是跑著過來的,氣息還沒喘勻呢,以時下對世家子弟的要求顯得很沒有‘風度’。但這種時候誰還能顧得上有沒有風度?他急急忙忙地對許盈道:“阿兄,快回

家吧!大伯母情形有些不好!”

棄了緩慢的車子,許盈也沒有收拾行李甚麼的,直牽了馬回建鄴。

只是這幾日楊氏病情竟越發壞了起來,非常兇險,不似平常。這時候哪裡還坐的住!這才讓許丹來找許盈。

剛剛換下外袍,穿了一件舒適些的家常衣裳,用了一些廚房準備的小食,打算墊墊肚子就休息時。忽然有楊氏身邊的婢女來報:“郎君,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情形不對,疾醫令奴婢來

請郎君!”

快馬加鞭,回到府中,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楊氏身邊的貼身僕婢一直在等著,此時見了許盈連忙接住:“郎君總算來了!”

晚間,許盈回到自己的房間稍事休息不管怎麼著急,他還是要休息的,又不是機器人。

這段時間,許盈整日在楊氏身邊侍奉照料,又過了半個月。就在所有人對這種情況有些麻木時,許盈適應了這種字面意義上的‘孝子’生活——日日跟前侍奉、湯藥親嘗、早晚詢問醫者、處處尋醫訪藥。

無論做甚麼努力,病情都不見好,時間一長這是很讓人洩氣的。

甚至於在隨園的許盈,這個唯一的親兒子,大家也沒有聲聲去請當然,這也有許盈新喪婦,大家知道他心裡悲傷難過,在外是散心的緣故。

其實許盈來了也沒用,楊氏此時已經迷糊了,許盈在側她也不知道。許盈來了只能說做主的人多了一個——大夫在診治一些‘貴人’的時候輕易不敢冒險,很多時候明明已經火燒眉毛了,卻依舊只敢保守治療。這種時候,有個能當家作主、承擔責任的人出現,他們出手也要利落許多。

許丹口中的‘大伯母’自然是楊氏事實上,楊氏這兩年身體情況總不好,斷斷續續生著病。時間長了,大家也就習慣了,所以最近楊氏依舊看病吃藥也沒有引起身邊人更多的注意,只是按照往常的慣例,該請大夫請大夫,該換藥就換藥。

本來穩定的情況忽然急轉直下(雖然病重,答案那也是有所謂‘穩定’的)。

當夜許盈沒有歇息,之後連著十來日楊氏的病情都反反覆覆.其實楊氏身上沒有甚麼‘致命’病症,非要說的話就是沉痾在身。這讓大夫和周圍的人總覺得有治好的希望,但真的去治,又始終有種使不上力的感覺。

許盈衣服也來不及換,手中筷子跌落,人已經隨著去了母親楊氏的院子。這個時候許盈有一種感覺,彷彿自己的靈魂抽離了身體,漂浮在身體的上空,看著身體做出種種反應。

也不知這是因為連日來的勞累,還是因為壓力和悲痛之下,腦子空蕩蕩的,甚麼都不會去想,只能做個提線木偶——母親病危時,身為兒子應該如何他就如何。

許盈和楊氏當然是有感情的,但說真心話,他們之間的感情是不對等的。楊氏對許盈有深厚的母愛,許盈對楊氏卻是尊敬對過孺慕。這一方面是因為小時候母子分離過一段時間,且這個時代的母子也不興直白地表達感情,大家族母子規矩重過感情表達是很正常的。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許盈的特殊經歷.他想起了上輩子的事之後,自然而然的,對這輩子的父母就沒辦法那樣無條件親近了。更何況,上輩子已經是個大學生了,許盈還有著超過一半同齡人的自立!反映到到這輩子,就是他沒法去依賴楊氏。

楊氏病危,許盈自然也悲痛但說的涼薄一些,他其實沒有他想象中痛苦。

是因為斷斷續續病了這麼久,有了心理準備?還是因為若水之死在前,已經被悲傷衝擊過一次了,此時再來就沒有那樣敏[gǎn]了?到底是甚麼原因,許盈不知道,又或許這裡面各種原因都有一些,不能單純概括。

這一夜又是一夜不眠,大夫們忙了一夜,許盈也就陪了一夜。

臨到清晨時,身邊的人勸許盈去休息一小會兒,許盈乾脆在楊氏院子裡的偏室小憩。

昏昏沉沉入夢去.許盈覺得自己應該夢到了一些甚麼,但要伸手去抓那輕煙似的夢,又甚麼都抓不住。

“郎君!”就在許盈昏昏沉沉中還想抓住甚麼時,是婢女將他叫醒了。

許盈呆怔著坐起身:“.咳咳,我睡了多久了?”

旁邊婢女顧不得利益尊卑,飛快道:“郎君沒睡多久.只是、只是夫人情形不好!”

很多記述裡,一個久病的將死之人會有所謂的‘迴光返照

’,這個時候他們的精神出奇的好——就彷彿是上天垂憐人類,臨到死時給他們一個機會和身邊的人做告別、好好交代自己的身後事。

然而,事實是這樣的機會其實沒有那麼多!那些死於突發意外的就不說了,就是楊氏這種被慢性病拖垮的,也可能是‘病來如山倒’.最後其實甚麼都來不及說。

當大夫在楊氏鼻下放上鵝毛,反覆確定細小的絨毛一絲也不動時,終於宣判了她的死亡——這個貴婦人的人生不能說完滿,但從物質上來說絕對是這個時代的前百分之一。但即使是這樣,該不能挽回的性命依舊不能挽回。

像極了這個時代本身。

這個時候許盈在想甚麼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腦海裡跑馬燈一樣跑過許多零碎的畫面,這些畫面很多都是無意義的,甚至和他母親楊氏沒有太大關係許盈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想起這些。

許盈身邊多的是忙亂的人,楊氏嚴格意義上來說是此時汝南許氏一門最尊貴的女人,她的去世意味著很多事——那些事或許不屬於男子們的朝堂,卻對家族內部依舊有著自己的影響。至少此時此刻,族人們可以準備喪失,奔來表達哀思了。

這種時候,自然也有人將注意力放在許盈身上.不少人都很擔心許盈的現狀。

之前許盈不為周若水去世而滿臉哀容,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傷心的.只能說‘哀傷’這種東西其實是遮掩不住的,就算演技超群,一張臉甚麼都不顯露出來,那種苦澀又沉重的味道也會透過肌膚滲透出來。

之前失去妻子的痛苦還沒有平復下來,此時又失去了母親.怎麼能不讓人擔心呢!

許盈看起來很鎮定,與兩位兄長一起在榻前跪下——以此時的法度,姬妾生的孩子母親依舊是嫡母,此時母親死了,理論上許直和許巧要表達的痛苦,要守的喪禮和許盈是一樣的。

然而相比起兩位兄長的哀慟,許盈‘僅僅’只是沉默而已。事實上他很快進入了另一種狀態,以郎主的身份對僕婢發號施令,以執行之前就有準備的楊氏‘後事’。

僕婢們領命而去,而就在最後一個命令下完,許盈忽然感覺到有些眩暈,站在他身後的許丹微微扶了他一下,失聲道:“阿兄!”

一口血嘔出,顏色卻沒有很鮮豔,呈現出一種黯淡的樣子,彷彿這個蕭瑟的秋冬。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