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求神拜佛從來無用這是許盈第一次明確地意識到這點。在此之前,他雖然也不相信神佛,卻像是每一個凡人一樣,對此保持著基本的敬畏,大多數時候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粗麻的喪服披在身上,許盈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棺槨被放入墓室。這裡是建鄴城外青柏山,這裡是許多南渡人家暫時葬下族人的地方(不少人家還打算著將來北伐成功,可以回歸故里,族人的墳自然也是要遷回去的)。
許盈的三哥許巧注意到許盈神情怔忡,嘆了口氣道:“玉郎節哀啊!若是弟妹在天有靈,也不願意你如此頹唐傷心.”
這話是有些無力,就像所有勸慰別人的話一樣,不是當事人,就是不一樣。但也不能說是許巧的錯,他現在也只是盡一個兄長的本分而已。
眨了眨眼,秋風蕭瑟裡許盈看了看天,咳嗽了幾聲,眼前一花就要跌到。原本跟在許盈身後的學生齊子輿伸手扶他,卻被許盈一手推開。
許盈走到更前面一些,眼下是在封墓門,一人多高的墓門封了三分之一不到,似乎輕輕鬆鬆就可以跨過——事實上,許盈也確實這麼幹了,在其他人的驚呼聲中,他一腳就要踏進去。
只是,隔絕生者與死者的墓門輕易就可以跨過,那生與死的界限又要如何穿過?
二哥許直離得近一些,目睹這個,立刻大聲喝道:“都是死人麼!不知道攔著若衝!還不快將人拉出來!”
被突然變故驚呆了的僕婢,這才三兩個將許盈強行拉了出來。
像是怕許盈再做出甚麼‘不合時宜’的舉動,許直以許盈‘傷心過度’為理由,讓人護送他先回去了——吩咐過後他也嘆了口氣,對於此時情境頗為唏噓。
和延也道:“前些日子文正母親去世,我去張府看了他。他倒是守孝嚴整,一日只喝一小碗米粥,形容枯槁.可是見了若衝如此,我卻反而更擔心。”
是一種自我折磨。
只是出乎意料的,他們來到許家時,許盈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頹唐’。事實上,他甚至沒有身著縞素(正妻去世,一般丈夫也得守孝一段時間),而是在庭院裡與一班樂人擺弄樂器,他自己懷裡就抱著琵琶,正奏著曲呢!
琵琶聲清脆悅耳,沒有哀慼之意。
也因此,之前家裡接連不斷地請大夫是許直操持的,對於妻子陳氏口中所說之事,他了解的要多一些。便道:“其實當時便要去的,實在是弟妹心中不忍,又有玉郎強拉著。之後吊命,於弟妹卻是苦痛多些.臨到最後,玉郎實在不忍弟妹再受苦,這才放了手。”
許盈因為愛妻逝世,傷心過度之事,朋友們都有聽說。唏噓感嘆之餘,也相約著來探望許盈。
“只是因此跌下去的何止是弟妹,還有若衝啊實在是懸崖撒手,再無可依。”
此時這樣大口吃肉、痛飲酒,更像
旁邊有朋友道:“若衝如此,怕是不好”
回去之後才與妻子陳氏道:“人說‘情深不壽,慧極必夭’,此曰‘天妒’,這話我原來是不信的,如今見玉郎如此,我才始信此為真語。你方才與女眷皆在後面,是沒看見,玉郎看似神色如常,實則神魂若失。”
陳氏也跟著嘆氣:“這話可怎麼說呢!女子生產本就是過生死關,弟妹身體又不好本以為當時保住了就沒事,
何曾想只不過是大夫吊住了性命,時候到了,泰山府君依舊是要收人的。”
無論是菜色裡的肉類,還是美酒,這都不是‘守孝’的配置。但在場沒有任何人說甚麼,只是看著許盈飲酒吃肉,彷彿尋常人——其實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尋常了,平日裡許盈飲食偏向清淡,酒水更是能不沾就不沾。
內宅有夫人們打理,一應對外的事就得許直和幾個堂兄堂弟來把握了。
許直是許盈的庶兄,在政治上沒甚麼天賦,倒是打理產業和人情世故頗為擅長。所以不像許直和許盈步入朝堂,他如今差不多擔任著許家‘大管家’的位置——真正的管事自然是從僕婢中選出來的,但總得有家族成員監管。
陳琉皺了皺眉,這種情況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彷彿是這深秋的太陽,即使明媚如此,一陣秋風吹來時也會讓人覺得冰冷,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確實不好.”一向玩世不恭的陳琉難得言簡意賅,閉了閉眼:“可是又有甚麼法子呢?”
“你們來了?”秋日陽光下,許盈注意到了朋友們,笑著打了招呼,但沒有起身待客,只是讓朋友們隨意坐。至於他自己,似乎依舊沉浸在美妙的音樂中不能自拔。
許盈與樂人們‘玩樂’,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琵琶,讓樂人自奏樂。至於他自己,則邀朋友們入席,讓僕婢奉上美酒佳餚。
陳琉介面:“那是自然的,文正以孝,量米而食,以至於形容枯槁,毀瘠過禮!若衝狀若尋常,甚而飲酒食肉,與樂人玩樂,卻是反常太過,哀慟於心,不得發之於外——文正乃生哀,若衝卻是死哀啊!”
然而就算朋友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沒用,這種情況下旁人說再多又有甚麼用?非得當事人自己走出來才行。所以直到最後,陳琉他們也只能陪著許盈,讓他能夠好過些,然而臨到傍晚,該告辭的還是隻能告辭。
至於留下來的,就只有羅真和許盈的幾個學生了。他們是常常留宿在許盈這裡的,這些日子他們就沒有走過。 是夜,許盈覺得清醒的可怕.明明所有人都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喝酒的話就可以忘記痛苦了,即使那是短暫的。但他喝了一壺又一壺,結果卻是一點兒作用沒有,哪怕是躺在榻上,依舊有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痛苦壓著他。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就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或者,世界上明明還有很多人,但沒有一個人和他有聯絡。
這一晚的月色很好,月亮像個銀盤一樣掛在天空,又大又亮又涼真的有些冷,也不知道是月亮的緣故,還是秋深了的緣故,又或者僅僅是因為看月亮的人心很冷。
許盈站起身來,走出了屋子,守夜的婢女自然聽到了動靜,但沒有人敢勸許盈。只能按照許盈的吩咐,準備了一些酒,一起送到了水榭中。
“今日要賞月、飲酒,你們去準備吧!”許盈言語淡淡。
水榭上鋪了坐席,設了案几,不止有許盈說的酒,還有一些吃的,準備的很齊全,一點兒也不像是倉促間弄來了的。
許盈揮了揮手,讓近前侍奉的僕婢都離開水榭,遠遠的他想一個人安靜安靜。
等到人都走了,許
盈總算能夠好好看月亮了。他就靠在水榭邊上,看著天上月舉杯:“共飲一杯!”
酒精彷彿對此刻的許盈失去了作用,他一杯一杯喝著,沉澱在身體的痛苦卻始終不能消失。
當羅真被擔憂許盈情況、又不敢勸的劉媚子找來時,他遠遠就看到許盈在水榭中晃晃蕩蕩,似乎有些喝醉了。他的聲音在這個夜裡很清晰,遠遠傳了過來:“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羅真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神色,只能嘟囔道:“他倒是不愧自己的名聲,醉成這樣了,還能作此絕篇!”
然而還沒等他放心,站在水榭之外時,就見許盈站在水榭窗邊,對著窗外伸手道:“原來七娘你現在住在月亮上啊我去月中見你好不好?”
還沒等羅真去攔,他就撲通一聲落在水裡了,‘嘩啦啦’向水中月游去。
月在水底,靠近之後許盈似乎想明白了甚麼,開始任由自己沉入水底,一點兒掙扎也沒有。
羅真見到許盈入水的一瞬間,身體已經快過了腦子,脫了鞋和外袍就跳入了水中。少時許盈喜歡游泳鍛鍊身體,在豫章的園墅中修了泳池,夏天常泡在池子裡,和他一起的小夥伴們大多以此為契機學會了游泳。
羅真本來就是南方人,游泳的技能更是早就點亮了的。
此時下水救人倒也遊刃有餘——游到水中月處,一隻手臂繞著許盈的脖子,就這樣把他帶上了岸。
原本水中救人是挺危險的,因為溺水者會本能地纏緊任何能抓住的東西。但這次羅真的行動卻是相當平靜,許盈幾乎是一動不動。但這並不說明他已經失去了意識,因為剛剛那麼會兒時間還不足以讓他失去意識,只是說明他還有著相當的理智!
還沒有溺水,以至於本能接管大腦。
將人拖上岸後,清楚許盈現在‘清醒’的很的羅真,一拳打在了許盈的臉上:“你就這樣活膩了?”
“你就是這般回報身邊人的?自從若水死後,你這般模樣,身邊人誰不擔心你?為了你不知道費了多少神是,若水是去了,可其他人還活著呢!你人生二十多載,只當你這條命是你自己的嗎?”
“要我來說,
你就是這輩子過的太平順了些.遠的不說,只去建鄴城中百姓人家看看,多少人為了活著用盡全力,怎麼到你這裡就不知道珍惜了?汝南許氏嫡支正脈的郎君,年紀輕輕就身居丹陽尹之位,還受封‘衛將軍’之銜,論及名聲更是名滿天下你身上的東西,只要分一樣給別人,都能讓人死纏爛打也要活著!”
“可是你呢?這個時候倒是真如外人所說,功名利祿於你如浮名了都不能留下你了?”
說話間,羅真的手掐在了許盈的脖子上:“真想死?我送你一程怎麼樣?總好過你不明不白就沒了!”
手是掐在了脖子上,但許盈並沒有感受到多麼強烈的壓迫,顯然放著狠話的朋友是不可能傷害他的。之所以說那種話,一方面是真的生氣了,另一方面,這也是另一種‘外強中乾’而已。
在場除了許盈和羅真,還有一個個惶恐的僕婢,但他們現在都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不是畏懼,而是事情完全超出了他們處理事情的能力。只有劉媚子還保持著相對清晰的頭腦,愣了一小會兒就指揮人去準備熱水並沐浴之事。
這深秋寒重的,從水裡泡了一回,一個不小心就要患上風寒了。
許盈沉默著,在羅真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緒裡伸出了手,手就放在羅真的手背上,聲音有些低,情緒很平靜:“自然,放開我罷,我並無死志。”
只是月色恍惚,看到若水就在月中,就要去追至於旁的,就甚麼都顧不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