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許盈想的五條需要做的事情很快拿到了衙署中討論,又經過了一些細節上的增補、修改,最終成型。許盈讓人將其貼在城中放告示的地方,也令識字小吏為百姓宣講——這其實是在讓百姓監督,監督他在任期內將事情做完、做好!
在這個官府已經沒有多少威信,很難得到百姓信任的時候,許盈認為任何事情只要不擺到明面上,就很容易惹來不明真相的百姓猜疑。最後很有可能即使是對百姓有利的事情,也會因為百姓的不理解而事倍功半。
既然如此,大家就堂堂正正來就好!許盈不知道別人是怎樣,但他願意‘堂堂正正’!他不算是真的毫無瑕疵,這世上也不存在毫無瑕疵的人,但他在這些事上是沒有一點兒心虛的,無不可對人之處!
而且這些東西放出去之後,對他自己也是一個督促.如果真的不能做完,那就不能收場了啊!
“真如此?”宮中聽到這件事之後,羊明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又重複了一邊:“果真如此?”
稟報訊息的人忙低頭道:“卑職不敢欺瞞陛下,丹陽尹確實如此行事,貼出告示告民,與建鄴百姓約法三章。”
忽然,羊明笑了起來,而且還一時停不住!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慢慢踱步走到窗邊,輕聲對親通道:“難得啊真是難得,如今還有這樣的誠心君子你說,這是他真心如此,還是又是一沽名釣譽之輩?”
心腹很謹慎地道:“大概.是真心的罷。”
“哦,你是這樣認為的?”羊明有些意外這個親信的回答。他對這個親信是有些瞭解的,這人是寒門出身,很少對勢族出身的官員說好話,向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想他們——說實在的,這樣是偏激了一些,但以勢族裡出現壞人的機率,他這樣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於正確答案。
而且這親信還是‘人性本惡’這一觀點的信徒,想一個人的時候一般都是往陰暗了想的!
如今輪到許盈了,卻沒有想到他會給出一個正面的評價,這都不像他了。
心腹低著頭恭恭敬敬道:“若是丹
陽尹是求名之輩,原用不著如此費力不討好的法子,天下求名者,不會有比丹陽尹更容易的了再者,臣看一人從不看他說甚麼,只看做甚麼,而以此觀之,丹陽尹倒也稱得上‘真君子’。”
這話說的有理有據,羊明信他是這麼想的。但還是有些感嘆:“看看這天下如此板蕩,又看看勢族一日日腐朽,實在難得還有他這樣的人。也不知他是未經世事,少年天真至此,還是性情天生如此,九死不悔。”
旁邊的心腹依舊在小心應付:“臣聽聞東方有雉雞,一日產卵一枚,一朝孵卵十數枚,破殼而出者竟有一鳳凰既然凡鳥有朝一日能生出鳳凰來,天底下有個真君子也不算甚麼。這大概是陛下德行兼備,才有這樣的賢人輔佐。”
想了想道:“既然他是‘真君子’,便信這一回罷,之前所說之事,就那樣辦。”
對於最後一句話,羊明聽聽也就算了,並沒有當真。他可不是各種讚美聲中長大深宮君王,也沒到昏聵的年紀。但對於心腹所說的其他東西,他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現任五兵尚書是袁繼的人。
天子一言,下面的人就得跟著動起來,很快許盈就收到了最新的聖旨,命他訓練一支‘丹陽軍’拱衛京師。
雖然此時的地方官抓軍權很常見,但作為京畿長官,一般是沒有這個權力的!之所以會有這樣古怪的命令下來,說到底還是上面神仙打架,斗的厲害了,才有這樣非常‘魔幻’的決定——不過話說回來了,在如今這樣不正常的政治生態中,幾乎每天都有不合理的事情發生,多這麼一件似乎也不是甚麼值得奇怪的事。
京畿及其附近的軍事力量主要有兩支,一支是由五兵尚書掌管的中軍,另一隻則是名義上也由五兵尚書掌管的禁軍,不過這實際由天子信任的宦官和宗室統領。當天子和五兵尚書有分歧時,肯定是站在天子一邊的。
現在的情況是,無論是中軍,還是禁軍,都沒甚麼戰鬥力。之前五兵尚書上書奏表過這件事,他想要重新整頓拱衛京師的幾支軍隊,訓練新軍,
以備‘不時之需’——說實在的,在如今的大格局之下,有這個想法還真不能說是杞人憂天。
但羊明哪裡信任他,更不會覺得他是沒有私心的!只覺得他是想借機吞下禁軍!只要想到禁軍都不再能夠信任,羊明就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穩。
所以羊明回應的也很簡單,想要整頓軍隊,訓練新軍是吧?那就由禁軍主導,交給另外的人來——反過來,禁軍吞掉中軍,他覺得這個可以有! 兩方各有想法,並且是不可調和的,所以就僵住了。
這種情況就需要引入第三方了,許盈就是這個時候入了羊明的眼。他丹陽尹的身份決定了丹陽地面上的事,原則意義上都可以插一手——作為京畿地區的長官,他們的權力很多時候就像是薛定諤的貓。好像是有,又好像是沒有,需要的時候就可以有,不需要的時候就可以沒有。
讓他訓練一支丹陽地方軍,乍一聽有些荒唐,但仔細一想又並不是沒有操作空間。再者說了,如果是丹陽地區長官的話,這支新軍就可以理所當然地限定在一定規模內,並不會真的影響到時局!
是的,事情發展到現在,其實無論是帝黨,還是袁黨,都不認為還可以吞併對方在京畿地區的軍事力量了。他們之所以糾纏於此,一來是下不來臺,需要一個□□作為之前兩方鬥法的一個收尾。二來也是出於現實考慮,確實想要一個軍紀稍微好一些,略略可以被信任的‘新軍’。
兩邊妥協,中軍和禁軍各稍微裁撤一些,給新軍留出名額。
至於新軍規模太小夠不夠用,那倒不是問題。就當是個試點,如果新軍出來的效果好,大家還可以學(至於學不會學得會的問題,大家倒是默契地都沒提)。如果效果不好,那也是一個好範例,後面可以不犯一樣的錯誤。
再退一步說,一點兒作用也沒有也沒關係.真的說的話,其實無論是哪邊,也沒有期待過可以訓練一支新軍就解決保衛京師的問題,然後大家安享太平。事實上,訓練新軍這種事本來就屬於心理需求,在當下的背景下大家
抱著‘做點兒甚麼’總比甚麼都不做要強。
就像是考前一個小時,一個完全沒有把握的考生翻閱習題集,知道沒甚麼用,但就是想要做點兒甚麼讓自己有點兒信心。
“雖然知道上面那些肉食者總是弄出些匪夷所思的決定,讓人不知道他們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思想鬥爭’。”許盈接到訓練新軍的命令之後就和羅真吐槽這個他早就想說了,那些人搞思想鬥爭搞出那麼多害處多多、好處沒有的決定,難道是在和空氣鬥智鬥勇嗎?
“哈”對此羅真比許盈還偏激,看待公卿和看待傻子差不多,語氣相當輕蔑:“不是若衝你說過的嗎世人群聚時,多數不會變得更聰明,只會比人群裡最蠢的那個更蠢。”
“說這話也沒甚麼用,我倒是想問你,訓練新軍甚麼的,你會嗎?”羅真知道許盈會很多東西,學的很雜,兵法甚麼的當然也學過。但是學兵法和訓練軍隊,乃至於領兵,那可是完全不同的。
提起這個,許盈也有點兒頭疼了,搖頭道:“這可真是不知從何說起了,如今我還教‘冠軍’兵法呢,雖然我是紙上談兵,但自覺談的還挺好,換成馳騁疆場的將軍來教也不會更好。我還沒想過真有親自練兵的時候,這回是真的趕鴨子上架了,少不得得尋些軍中老人輔佐。”
‘冠軍’就是馮遇春的字,許盈兩個月前給他加冠取的。他之前教馮遇春兵法也不是說笑的,這年頭兵法的理論教學就是那麼回事,換成是實踐派也不見得能比他更好。至於要怎麼理論轉實踐,那是馮遇春的事了。
這也是當世大多數將軍的路子,萬事靠天賦(也有可能是運氣)。
反正他又不會走軍事的路子,他是沒有多想的卻沒有想到‘蒼天饒過誰’,flag實在立不得啊!
不過,雖然心裡慌的不行,表現在外許盈還是很鎮定的。是的,他還有呼叫場外援助這一底牌,這年頭多的是沒能力當官的人去當官,要麼當的一塌糊塗,要麼就是靠幕僚。這別人做得初一,他許若衝難道就做不得十五啦!
想到這裡,許盈甚至能用自我調侃的語氣對羅真說:“正好,冠軍怕是也厭煩了一直以來的紙上談兵,此次練新軍也可讓他參與其中,定然能學到之前學不到的東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