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劉二郎,你如何還在此地?不是說,今日有丹陽尹練兵,凡是分至丹陽軍者,都得去西校場麼?”建鄴城外門酒舍,有人在酒舍打酒,見幫閒舀酒的劉二郎今日也上工,笑嘻嘻說了一句。
劉二郎原來是中軍一名普通兵士,此次朝廷命丹陽尹練新軍,分出的是中軍和禁軍的名額(若是不如此,多出來的兵士可湊不出軍餉)。自然的,兵士也是從中軍和禁軍中出,不然臨時淘汰那許多人,他們一時半會兒沒處吃飯,豈不是要出事!
大概是不好做的太過分,給新軍分人的時候,雖沒有像之前說的那樣全都給青壯精銳,來的也是平均水平。
劉二郎今年才二十多,正屬於‘青壯’,不過就像中軍中許多混日子的兵士一樣,作為‘保衛京畿’,常年不用打仗計程車兵,他日常其實沒甚麼訓練,更多時候他都在街面上做工謀生——他自己是不覺得這有甚麼的,只要能生存下來就好,而靠著中軍那永遠也發不夠的軍餉,養活自己一個都夠嗆!更不要說家裡老母親了。
“哎!”應了一聲,劉二郎有點兒膽怯,又有點兒憨厚地笑了笑,為來者打了酒:“丹陽尹晌後才去,小人到時再去。”
就是捨不得半天的報酬。
不過雖然是這樣說,劉二郎還是擔心去晚了被上司責罰。看著時候差不多了,便換下了酒舍幫工的衣裳,做了軍士打扮——他們這樣的底層兵士雖然窮,但該有的東西還是有的,最多就是有些人的舊了點兒、破了點兒。
許盈趕到西校場的時候,分到他手上的五千人馬已經到了。一眼看過去人還是挺多的,他上輩子讀中學的時候,高中部加上初中部,出操的時候差不多就是這個規模。眼下看起來,至少沒甚麼人遲到、缺到.他對中軍、禁軍紀律差是有所耳聞的,以至於現在這種情況都讓他有意外之喜。
只不過,在校場上稀稀拉拉、吵吵鬧鬧的就有些拉胯了。更拉胯的是,能夠看到這已經是各路都伯管理後的結果。如果有人管紀律
,當事人也意識到需要保持一個紀律,最後還是這樣.霎時間,許盈是真的感受到了‘任重而道遠’。
許盈是騎著馬來的,身後同樣騎馬的還有羅真和幾個學生,另外,和他並轡而行的是兩個許家部曲,都是軍中出身,算是此次的‘顧問’。
兩個人就像天與海,看似交接處毫無分別,但卻是決然不同。
許盈的學生都很有才華,有才華到一般人根本掌控不住!這不奇怪,優秀的人就像是鋒利的刀劍,不是高手的話反而容易先傷到自己。而經過許盈的培養,這一點就更明顯了——就像是被鍛打後的鋼鐵,鋒芒畢露。
許盈可不是會在學生們面前擺譜的老師,平常不是一般親切,很多時候與其說是師生,還不如說是朋友。這在後世或許多見,但在此時卻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有的時候身邊的人都覺得他太缺乏老師的‘威信’了。
唯獨善於體察人心的吳軻對此甚麼都不說——吳軻很多時候都覺得許盈是天生要領導眾人做大事的,他總能用他的方式為眾人信任,被擁護在他總是水到渠成!這樣的事如果吳軻用心算計,他自忖也能做到,但他也知道許盈不一樣,他沒有算計,他是天生憑直覺、憑真誠做到的。
而這些有才華的年輕人,不管是呆在許盈身邊,還是離開許盈,實質上都在許盈的掌控之中。
許盈為了方便,一改此時文士穿的寬袍大袖,只用小冠束髮、窄袖的圓領袍服裹身,腳下則是一雙靴子。利利落落地下馬,對身後的馮遇春和樂叔喬道:“冠軍和宿長近前些,冠軍不是要學兵家事麼?還有宿長,家學淵源,從小在軍帳中長大,說不得此次還得仰仗你。”
許盈當然沒有掌控他們的意思.但這樣不就更可怕了嗎?
吳軻善於體察人心,所以他從來都相信‘心’的力量。有的人認為控制住一個人身體,就控制住了這個人,這是把人看做了貓狗,覺得拴住了繩子、放進了籠子就萬事大吉!實在不智!而有的人強一些,認為其他的東西都不牢靠,只有用利益繫結才最
好!若是有共同的利益訴求,不用去說,人家就主動依附了,趕都趕不走。
這些人大多數時候都是對的,但終究低估了人心複雜!
按照這個道理,人只要能吃飯喝水睡覺就好,哪裡還需要別的!為甚麼有的人能夠捨生取義,有的人能夠不顧所謂的利益,非要去做人家眼中的蠢事?為甚麼即使是最禮崩樂壞的時代,主流依舊在讚頌風骨.人這種動物,終究是有精神需求的。
從這個層面讓一些人為自己所用很難,但一旦成功,那就是最牢靠的!九死不悔,就算再大的利益去誘惑,也是無用! “如今開始練兵是不成的。”許盈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再加上之前詢問過一些人,此時也不是真的一點兒情況也不知道,吩咐道:“今日先在校場燒水沐浴,發新裝,管飽飯!”
說實在的,現在的‘軍容軍貌’確實太差!雖然這在一般不用打仗的中軍和禁軍序列很常見(相比起地方上需要平叛、守邊的軍隊,他們的戰鬥力很差,訓練很少,其實和普通老百姓差不多)。
直接訓練也不會有甚麼效果,許盈乾脆讓人先洗澡。
因為早就想到了這方面的需求,許盈提前讓人在西校場邊上修了個澡堂,工程量不大,這半個月準備練兵的功夫都弄好了。大概就是一間房裡用‘老虎灶’燒大鍋水,有個半封閉的水槽通向隔壁水池,熱水冷水都可以流過去。
兩間房就算是一套,一排房子有十套!一個水池可以洗十個人的話,五十批次能洗完整個丹陽軍——這次光是洗澡怕是就得花兩天!好在平時洗澡可以錯開時間,不會像這次這樣窘迫。
兵士去洗澡了,排著隊洗澡的時間也不閒著,正好可以一個一個問話,錄一個檔案出來。之前中軍和禁軍送人過來的時候是有這些人的黃冊送來,但那些要麼寫的不清不楚,要麼錯過了重點,要讓許盈放心,還是重錄一個檔案來的好。
而且趁此機會還能將禁軍、中軍打散混合,破壞他們原有的結構。
許盈可不覺得維持原有的結構能更團結、更有戰
鬥力!
兵士們這個時候還是挺高興的,無論是洗澡、新軍服,還是這幾日校場管飯,都是賺的啊!
這樣的待遇以前可沒有——之所以沒有,不是原來的主官不知道給好處能提高士氣、拉攏人心,但這是需要錢的!如果帶來的好處不能抵消開支,誰也不願意做這件事!
至於許盈能這樣做,是因為他打著練新軍的名義在各處化了一圈的緣。原本從禁軍和中軍撥過來應得的軍餉就不說了,他還另外找皇帝要了補貼.畢竟是‘新軍’啊,如果還是一樣的投入,他要怎麼練?
多少投入,多少回報,即使練兵也是一樣.萬事萬物都是講究基本法的!
這筆錢不多,畢竟小皇帝能排程的錢不多,私人小金庫更不願意在這上面支出。所以這之後許盈就踏上了各個衙門化緣的路這年頭,‘關係’就是生產力絕對不是吹噓。朝廷窮歸窮,但每年還是要收入那麼多錢,花出那麼多錢。花出的錢這裡一筆、那裡一筆的,其實很多在撥付的時候是有著主觀性的!
給他是給,給你是給,這種時候誰有關係誰就更佔優勢!
許盈背後有‘許氏’在,自己又屬於這年頭最能刷臉的‘頂流’。別說是認識他的人了,就是不認識他的人,他在人家衙署外面等了半天想要點兒‘經費’‘贊助’甚麼的,面對這樣一張在江東正紅得發紫的臉,很少有人能無動於衷。
這就是‘面子’的作用,只能說許盈的面子正值錢。
有這些,再加上建鄴城內外許多富商、士紳聽說許盈要訓一批拱衛京師的新軍,立刻就‘自發’勞軍來了。有人送來了糧食、肉、酒、布匹等物資,有人直接送了錢——這些人,有的是真自發,畢竟士紳勞軍一直是傳統,真出了甚麼事,本地軍隊保護的是誰的財產,大家心中有數!
相比起別人訓的軍,大家還是很相信許盈的,就算他之前從來沒沾過兵事,大家也覺得他練兵更加靠譜。只能說‘人的名、樹的影’,過往的良好信譽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哪怕有些人在之前許
盈搞事情的時候被颱風掃到了尾,算是有損失的人,真到了需要認真的時候,他們也相信許盈才是那個能辦實事的人。
而有些勞軍的人就算不得自發了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許盈的產業有關,算是在許盈的授意下做事。出錢的是許盈,得名的是他們——許盈自己有錢,有的是錢,但這種時候他又不能直接贊助屬於朝廷的新軍!
那可是高壓線!他還不想死呢!
如此,荷包鼓鼓了,他才好真的去練新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