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長城縣城外竹樓。
清新優美的音樂彷彿流水一般潺潺而出,如果不是周圍一圈竹林都是許盈的產業,被進山伐住的人聽到了,怕不會以為是仙樂——這樣的事在此時可不是玩笑話,一方面因為普通人缺少見識,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此時神仙之說正興。
一些喜歡登山的名士們,偶爾就有被樵夫認作是仙人的經歷.有這樣的例子在前,如此優美的音樂被認為是‘仙樂’也就不奇怪了。
虞恕急匆匆從外面來,臨到近前也因為這優美的音樂放慢了腳步。雖然他手上捏著需要許盈快點處理的公文,但出於對音樂的愛惜,他竟不忍打擾只能說,生活在這個時代計程車人,多多少少都有著其他時代看不懂的‘文青’。
虞恕已經算是性格務實的人了,這個時候也會有這樣相當感性的反應,更不要說一般士人了。
不過一首曲子也沒有多久,所以只是稍等了一會兒樂音就停了下來,虞恕整了整衣衫,重又快步踏進了竹樓。竹樓中侍奉的兩三婢女都認得他是誰,倒也沒人阻攔。當虞恕踏進內室,就見周若水用竹笛,許盈抱琵琶,似乎在試音。
另一邊的小案上、菀席上攤著許多竹簡,竹簡上有一些蝌蚪一樣的符號,虞恕知道那是樂譜——此時書寫載體還處在竹簡到紙張的最後階段,偶爾有用竹簡書寫的文獻一點兒也不奇怪。至於稍微有點兒年頭的資料用竹簡,那就更正常了。
許盈似乎在和周若水試著合奏一首古曲,見到虞恕來了,便放下了琵琶:“明仁來了?”
虞恕點了點頭,將公文遞了過去,但卻沒急著說公文的事,反而笑著道:“令長與夫人實在是妙音!”
周若水性格要強,喜歡攬事,如果不是身為女子,她肯定會選擇做個實幹派官員——她倒是比許盈這個正經為官的夫君更有歷練官場的興趣。
虞恕倒是知道許盈琵琶彈的好,許盈做長城縣縣令幾年了,他哪能不多多打探許盈各方面的訊息。只不過他也和別人一樣,沒甚麼機會聽許盈的琵琶,真要說起來,今次還是第一次呢!
許盈的琵琶是出了名的,甚至為他贏了一個‘琵琶精’的外號,但真正聽過他彈奏琵琶的卻不多。畢竟這時候又沒有磁帶,想要聽演奏只能是現場!相比起可以被傳播的文章,甚至是可以傳閱、臨摹的書帖,見識過許盈琵琶的人少之又少。
再加上許盈其他方面名頭太盛,以至於雖然一些知道他琵琶彈的精妙,這方面的名聲卻
不被人重視。
她一開始是幫助許盈整理一下文書,這些文書既有長城縣的公文,也有許盈自己產業的一些東西。相比起別人,有周若水這個‘賢內助’來整理其實更好至於說甚麼公私不分,說實在的,在這個時代說這種行為公私不分是不合時宜的。
簡單來說,周若水也不是一個耐煩柴米油鹽瑣碎日常的人,如果說一開始還因為初為人婦而有些拘謹,考慮要做普羅大眾意義上的‘賢妻良母’。那麼隨著許盈對她的一再‘寬縱’,她越來越能展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這樣的場景顯然是反常的,文人墨客有‘紅袖添香’的典故,但周若水顯然不只是紅袖添香。按照她這個熟稔程度,以及做的事情來看,她在許盈的工作上已經參與的很深了——然而,虞恕一點兒也沒有為此驚奇,平靜的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周若水見許盈和虞恕有公事要談,並沒有像一般內眷一樣避開,一邊令婢女為虞恕奉茶,一邊起身為許盈整理辦公的長案。長案上還有一些文書,周若水按照輕、重、緩、急輕巧地整理好,然後又鋪紙磨墨,給水注中添水。
許盈一目十行地翻閱著虞恕送來的一疊文書,看著看著便下意識地坐到了案邊。這個時候周若水正好塞了一支筆給他,他想也沒想就開始蘸墨汁做批示。
是的,是‘放任’.讓周若水參與到工作中這當然不會是許盈的主意,自己的工作自己做,許盈怎麼可能拉壯丁拉到新婚妻子身上!相反,是周若水主動表達了自己無事可做,想要做‘更重要’的工作。
顯然,虞恕不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面了,如果說他第一次意識到許盈對周若水‘放任’到這個程度時還有些驚訝,那麼現在他就已經是波瀾不興。
此時為官做宰的人們上任時多的是用自己人的,不只是下屬之中安插心腹,身邊也少不了鐵桿幕僚,擔當著相當於智囊、顧問、秘書的職位。這些幕僚沒有真正的官職,但他們憑藉自己與自家東翁的特殊關係,成為了實際上的工作人員。
相比之下,妻子做些秘書的工作難道會更加‘公私不分’?
總之,有了這樣的開始之後,周若水做的工作越來越具體,甚至成為了慣例!許盈特意給周若水寫了一份聘書,大意是聘周若水做幕僚,月錢多少云云,還規定了雙方的權力和義務。
這樣的聘書其實沒有太大的實際意義,畢竟他們是夫妻關係,按照時下的認知,周若水不可能不幫許盈。至於月錢甚麼的就更可笑了,周若水幫許盈掌管內宅,許盈的錢都是她安排的!再者,周若水會看重一個幕僚那麼點兒工資?
但許盈足夠鄭重其事,周若水接到聘書時比任何時候都高興!
許盈送過周若水許許多多的禮物,因為許盈有錢,又有著數不盡的‘奇思妙想’,這些禮物無一不是能讓女子歡喜的,或價值連城,或繾綣情深。但如果非要選一個最喜歡的,周若水卻是最喜歡這份聘書。 她很難描述清楚那種感覺,只能說,在許盈平靜又溫和的目光裡,她感受到了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感覺——身為義興周氏上一任家主唯一的兒女,她生活中是金尊玉貴的女郎,身邊的人無不對她給出種種優待。
她地位相當高,但這種地位高是平等、是理解嗎?
並不會!
周若水當然比世上絕大多數女子要來的幸運,單單從地位上來看,她甚至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里超過了大部分男子。但說到底這個時代是男權的時代,世界上的一切被男性控制,身為一個女子,周若水本質上其實和普通女孩沒有太大分別。
她被排斥在某個體系之外,能做的只是這個世界允許女子做的。
過去,周若水的才能比自己許多兄弟還強,但最終能夠大展拳腳的總是那些不如自己的兄弟們。她為此有些小小的不滿,但因為周圍環境如此,她從小耳聞目睹的‘天經地義
’就是如此,所以這種不滿並沒有成長起來。
看似平靜,實際上不過是闇火掩藏在死灰中,只要時機合適就會‘死灰復燃’!而許盈就是那個為死灰復燃提供適合條件的人。
許盈鄭重其事地為周若水拿來聘書,本質上是一種平等,是一種對周若水工作的認可——其實做這件事的時候,許盈並沒有討周若水喜歡的意思。這還和他送出的那些禮物不同,那些禮物是丈夫送給妻子的。
而這聘書,他考慮的是周若水的能力值得,若是在現代,他也樂於招這樣的員工,這只是許盈給周若水的!
然而就是這樣的純粹,反而讓周若水更喜歡。
她過去可不知道自己會這樣嚮往平等與認可,這類似於從小沒有味覺的人,若是一直沒有味覺也就罷了。但若有一天讓他們品嚐到味道,那就將一發不可收拾——這個時候再奪走他們的味覺,他們會瘋掉的!
一天又一天,周若水總以為自己今天已經很愛慕自己的夫君了,但第二天她總覺得自己會更愛。
許盈曾經為她念過一首據說是他欽佩的隱士寫的‘詩’,說是‘詩’,那是許盈單方面的說法,周若水只覺得怪怪的,那也能叫詩?
但拋開那沒有章法的格式,沒有韻律的字眼,以及一些當下看來古古怪怪的用詞,只看本身的意思.她承認那確實是令人動容的。
那首‘詩’叫《致橡樹》——她知道,許盈在借詩中的橡樹與木棉說他和她,他是橡樹,她是木棉。說她不像一般女子,不是攀援在樹上的藤蘿之類,而是以樹的形象和他在一起,能和他並立的、平等的存在。
此時傳唱的詩歌是‘君當如磐石,妾當如蒲草。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聽著就像是情深意重的表白,也是時人眼中痴情女子最好的樣子。但這首‘詩’偏偏駁斥了其中的意象。
周若水知道這是許盈在誇她,在讚美她,別人覺得她有些離經叛道了,但他不覺得,反而覺得她還可以更大膽些!
周若水想起了某一天許盈和沈功曹說的話——沈功曹在對待女子方面有些古板,多少對許盈放縱周若水看不過眼,有一次還趁著宴會醉酒暗搓
搓地用這事兒刺過許盈。以為許盈會為此羞愧,然後讓周若水重回內宅。
誰曾想,她的丈夫紋絲不動,反而更大方地拉過她的手,語帶得意地道:“是有這等事,這位正是吾之‘女秘書’!”
此時已經有了‘秘書’一詞,甚至還有‘秘書郎’這麼個官職,做的事情也偏向助理一類。所以許盈這樣說並沒有理解上的問題,而聽著他滿滿的‘炫耀’,如此理直氣壯,沈功曹也是無語了。
當時有些微醺的許盈沒有注意到,周若水看他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周若水忍不住去想,許盈可能永遠都不知道,他喜歡她‘樹’的樣子,覺得她真的就是和他並立的樹——但這其實是假的,是無比造作的!
其實她就是攀援著他,將他纏住的蒲葦藤蘿!
這個世上再沒有他那樣的人了,可以如同日月一樣高懸在天上,讓人一眼看的到他。更不會有人能像他那樣,用真正的平等與認可看向她。當她得到了他作為丈夫,就等於是被他馴服圈養了。
她再也離不開他,所以她只能做蒲葦藤蘿,將這株大樹漸漸纏緊,直到再也不能分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