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懶貨,仔細些!”
周若水由傅母和婢女回到後院時,先聽到一位女管事正在訓斥婢女。
“郎主與夫人寬和,卻不能縱容了你們去!多少遍了,萬事要上心些,結果卻是屢教不改.摔了碟兒、打了盆兒的,連這等粗使都做不得,還要你等做婢女嗎?做貴人還差不多!今後再犯,就給你換個差遣,去外間做活兒!那兒傢伙什粗糙,不怕摔打!”
原來是一個婢女,不小心將一把灌滿了熱水的小銅壺給打了。這個銅壺顯然不是普通銅壺——銅器對許家這樣的人家算甚麼?關鍵是工藝!這顯然是由高明的工匠所制,壺形小巧飽滿,上面還鏨刻了漂亮的花紋。
銅色也呈現出經常撫摸使用而特有的漂亮顏色這是許盈平常常用的一個小壺,雖然不能說這是他的手中愛物,但卻是很長時間沒有換過的。如今一下摔在地上,立刻磕出了一塊凹癟,就算是能修,恐怕也無法復原了。
也就是許盈對這個不上心,不然弄壞這麼個主君常用的物件,經手的人都要吃掛落!畢竟在時下的觀念裡,奴僕婢女其實也和物件無異,弄壞了主人的愛物,由此受到懲罰,這實屬正常。
犯了錯的婢女也有些惴惴的,耷拉著腦袋在一旁乖乖挨訓。
正對著院門的女管事注意到周若水回來了,連忙行禮。周若水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放到一邊的小壺,皺了皺眉頭:“怎麼不小心些,安置郎君的物件合該用更穩妥的人才是!若是他們不會做事,還有郎君的人呢!”
成親之後,周若水就和此時的許多貴女一樣,帶來了許多陪嫁的奴僕婢女,奴僕不說,婢女是得帶入內院的。一般來說,隨著新婦執掌中饋,內院也會一代新人換舊人,變成新婦的心腹婢女管事,只不過這個過程多少會有些挫折。
至於許盈,早就知道此時的規矩是後院由正妻執掌,在他想來那就是由周若水說了算了。所以不用周若水開口,就已經先把自己這邊的人換了出去——一般貴族之家不會做的這樣徹底、主動,一方面是世家大族存續不知多少年,下面的世僕也不是那麼好安排的,由內院的熱門職位往外安排,輕易可動不得!
在古代環境中,丈夫會天然佔據優勢,但這並不代表這就萬事大吉了即使是這樣,他們也經常有增加自己籌碼的自覺。後院交給妻子是沒問題的,但這種全然放心,自己的人一個不留、撤出的無比順利的,還是少見。
其實和許盈一樣,周
若水對待下面的人也不苛刻,屬於能讓下面的人比較好過的那種主子。一般來說,只要心不壞,只是做活兒有些差池,她是不會多說甚麼的。在她看來,一些活計而已,多做總是能會的,在生疏階段最多就是嚴格要求一下,不必動真格地處罰。
而許盈顯然對此沒有甚麼感覺,畢竟他之前就不太管這類事,之前身邊的事都是有仲兒和劉媚子等人處置,管理下面的人也是他們出面——不管怎麼說,對於有著現代人靈魂的許盈來說,總是有些本能排斥駕馭奴僕的。
婆婆強勢的,波折會大些,婆婆通情理,夫君多憐愛的,則波折小些,如此而已。
但這次情況不同,弄壞的是許盈常用的東西,周若水就先不快了。
若周若水知道他們所想,只會覺得他們想多了.周若水說的話全是字面意思,覺得他們做不好事,換成更熟練妥當的老人會更好。
見自家小姐情勢如此之好,周若水帶來的一些人在內院確實有些氣焰大,行事上也變得沒那麼小心謹慎了。而此時,許盈特意提了要用原來的人,在下面的人看來其實是在殺雞儆猴,讓他們一個個都緊著些,不然她是能換人的!
也因此,這次後院的權力交接更像是由仲兒等人到周若水手上,而仲兒她們也向來是非常知道進退的,如此許盈還能有感覺那才是奇怪了!
她本來就該呆在建鄴,成為許盈與家族的連結點,這次來長城縣也是為了主持許盈的昏禮。如今事情已經了了,又確定周若水是個合格的貴族主婦,自然沒有再呆下去的理由。
而周若水這裡卻可以說是毫無波折.楊氏在許盈和周若水成婚之後在長城縣呆了大約一個月,確定周若水
可以擔當起主婦的重任(周若水雖然是嫡女,卻是早早沒了母親教導,所以這方面的能力還是存疑的),就離開了。
另一方面,則是夫妻的微妙關係所致了。夫妻確實是互相扶持的,但與此同時,夫妻之間也會隱隱想要掌控對方,在婚姻關係中佔據上風。
傅母伴著周若水進入內室,幫助周若水除去了外衫,剛剛見了一位女客,穿的外衫忒正式了。除去外衫後,傅母則動手給周若水卸掉特別沉重的步搖,輕聲道:“夫人何必同她生氣,不好的話,打發出去就是.只是不該說那樣的話,倒讓一些忠心的覺得夫人絕情了。”
這個時代‘貴賤有別’,主人對奴僕有著生殺予奪的權力,但在大家族裡掌控整個僕人群體,對當家主母來說是需要費心思的。
周若水擺弄了案上的口脂兩下,不以為意:“我說那話也不是氣話,他們本就該小心些。若是我的東西也就罷了,偏偏壞了玉郎的。” 說到這裡她又皺了皺眉。
傅母有些不解:“夫人是擔心郎主怪罪?這可不會!郎主多偏心夫人,哪裡會為這種小事不快。再者說了,不過是一把小壺,最多平日用的多些了,可沒見郎主多愛惜。說不得今日夫人換一把壺與郎主使,郎主還不知換了呢!”
許盈也有一些愛物,確實是心愛的,弄壞了、弄損了立刻就能發覺,還會十分心疼。比如他那些琵琶,當初就是定做來的,與時下不同,平時保養都是他親歷親為,不曾假手於人。而這把小壺就不同了,類似於家裡的一個冷水壺,雖然用了兩年了,日日都在眼前,可真的打碎了,也不會有甚麼感覺。
周若水聽到這話卻沒有露出釋懷的神色.她當然也知道許盈並沒有多重視這把銅壺,但這又是不一樣的。
這大概就是憐愛中男女常有的心思了,對方的東西自己不見得愛惜,他們自己先為對方愛惜。若那把銅壺不是許盈的,而是別的哪個人的,甚至是周
若水自己的,她也不會多分一分注意力在上面,但就是因為是許盈的,她就心疼了。
或許許盈確實是毫不在意的,但萬一呢?萬一他用慣了那把小壺,也確實有些愛惜,那豈不是會帶來不便?
陷入愛河的人,有的時候想的很少,有的時候又會想的比過去多的多。
就在周若水凝眉沉思的時候,許盈回了內院,還沒有進內室先傳來了他的聲音:“七娘,你來看看!”
周若水此時已恢復了家常打扮,見她進來便回頭:“看甚麼?這不是幾把扇子麼,也值得你這樣拿出來?”
原來許盈抱著一大堆素色團扇,團扇這東西常為貴族女子所用,但說到底也就是一把由絲絹和竹木製成的扇子而已,所費有限,實在當不得獻寶。
許盈朗聲一笑:“這是特製的!這扇面用的是絹,經過了特別處置,極好托墨托色,用來畫扇與別處不同!”
繪畫技術的進步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間往往還伴隨著各種畫材的進步。此時畫絹用礬用膠可沒有後世的水平,許盈在這上面做些改良,就算達不到後世的程度,碾壓此時已有的存在卻很輕鬆。
許盈會畫畫,這得益於此時大族子弟的基本教育,但並不擅長此道。與他不同的是,周若水繪畫水平相當高,平日也愛以此打發時間。
既然周若水是精於此道的,拿了一把扇子試了試,自然能感受到這扇面的好處,驚訝道:“確實不凡!”
許盈笑道:“你喜愛繪畫打發時間,這些扇子扇面小,只能畫小品,反倒是省事。如此一次不至於太費神,丟開手也容易。若是有心,還能湊些題材,十二月、二十四節氣甚麼的,一輪下來一年也就過去了。”
許盈從來不限制周若水,也不覺得周若水應該把全部精力放在打理瑣事上。他算是有事業的,也常常會覺得無聊,將心比心自然更覺得周若水日子沒有趣味,所以他對於周若水的一些愛好十分鼓勵。
周若水擺弄著扇子,忽然又看了許盈一眼,迅速低下頭來,話說飛快:“你倒是有閒暇,專愛在這等小事
上下功夫。說到底這不過是平常玩樂之物,也值得專門弄出這個來?知道的說你貪玩,常鑽研這等分外之物,不知道的怕是要說我了!”
夫妻感情好,有各種佳話可以流傳,但這其實並不一定是好事。譬如‘張敞畫眉’是千古流傳的典故,但很少有人知道,被皇帝問起此事,老實回答夫妻之間還有比畫眉更‘過分’的事情的張敞,之後半生仕途不順.正是一開始給上位者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對於周若水忽然的不講氣氛,來這樣掃興的話,許盈並沒有說甚麼,只是奇怪地看著她。因為看的時間太長,讓周若水都有些不自在了,忍不住回他:“你怎麼這樣看我?”
“哦——”許盈拉長了語調:“我是在看,你這人怎麼如此不誠不是挺高興的麼,為甚麼要偏偏裝不喜歡?”
“呀!”周若水惱羞成怒地看向許盈她高興?這是當然的!她的高興根本掩藏不住,嘴是捂住了,所以能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但又從眼睛裡顯露出來,許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