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周若水覺得,自己可能一生都不會忘記這一天的日出了，雖然這一天她其實並不怎麼在意那日出。
在許盈說出‘餘生請多指教了’之後，她甚至希望時間就此停止。她已經不需要接下來的時間了,所有的一切就在這裡停止那也很好！
然而這終究只能是她的想象，時間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在往下走,一刻都不停息。於是太陽昇起,金光灑向了大地，當然也落到了他們坐著的地方。而她和許盈考慮到還留在別館中的周家兄弟姐妹，也只能趕在饔食之前回去。
一起來的貼身奴僕此時都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們都是主人的心腹,自然是忠心又靈巧的,知道甚麼時候需要刷存在感，更知道甚麼時候得保持隱身！這種時候沒有人冒出來，只裝不存在就是了。
許盈與周若水並肩走在回去的小路上，小路有點兒抖。
“我扶著你。”許盈伸出手來。
“才不要你扶！”周若水出於某種難以言說的少女心思，偏要反著來，根本沒有去碰許盈遞過來的手.也是巧了,就這麼一下，她就崴了腳。
“怎麼樣？疼嗎？”許盈固然知道崴腳不算大事，也很難忍住關心。只是他並不通跌打損傷之類，也不方便仔細看——非要去看，還不如早點兒將人送回別館，那裡無論是休息,還是瞧傷都要方便的多。
大概真崴傷了，走路都有些不方便，許盈也沒有多想，就在周若水面前蹲了下來：“上來罷,在下揹著女郎回去。”
周若水在許盈看不見的背後眨了眨眼，這卻不是猶豫——她或許會對這世上任何一個男子猶豫，卻唯獨不會對許盈猶豫，也無法猶豫這就是人心的奇妙之處了，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並不受自己控制。
周若水自然也注意到了這點，就在快到別館側門，她微微動了一下，想要下來時，他聽到了許盈的嘆息聲：“真好啊，這一路.若是可以，只想這條路一輩子都走不完。”
若人心真能由自己控制，那豈不是說想要愛上誰就能愛上誰？而現實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不愛一個人就是不愛，無法強求。而愛一個人就是愛，除非是自己決定放過自己了，不然外界是無法改變任何事的！
外界最多就是能夠透過權勢使一個人同一個他/她不愛的人結婚，卻管不了心裡
愛不愛！
周若水撲在了許盈的背上，許盈感到身後微微一重，很快就輕巧地站了起來。
他年少時身體也不算好，所以從小就很注意鍛鍊、營養、養生那些，如今已經見到成效了。爬山健步如飛，上下少見氣喘，現在回周家別館，路也不長，只是背後背了一個苗條的周若水，真是小意思！
雖然很輕鬆，許盈卻故意走的很慢。
晨風吹拂，樹葉漱漱作響，晨光也是最好的金色。若一切的一切就停在這一刻，大概也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最好’了，至少對周若水是這樣。
想要這條路一輩子走不完是不可能的，即使她也有著同樣的願望.她能做的只是讓這條路長一些，再長一些。
原本週若水想要下來，雖然她是個不怎麼在意禮法的女郎，但這樣被許盈揹著，給族中兄弟姐妹看到了，還是會不好意思的。然而現在麼，她已經不在意甚麼‘不好意思’了，相比起那個，有重要的多的事。
“阿姐！”打破這一刻的是周麗華的驚訝，看到許盈揹著周若水，周麗華驚訝地叫了出來：“這是.這是怎麼了呢？”
相比起周若水的微微侷促，許盈倒是自然的多，輕聲解釋了周若水崴了腳的事至於說為甚麼會崴了腳，就沒有過多解釋了。雖然在周麗華之後吸引而來的周家同輩隱隱猜出了些甚麼，也有意打趣，但見許盈如此坦蕩，反而無法說甚麼了。
倒是之後只有自家姐妹的場合，姐姐妹妹們調笑了周若水好一番！
“真好啊！”族中一個比周若水大一輩，但同齡的女郎笑過之後又有些嘆息。她既然和周若水同齡，自然也是正在結親的當口。事實上，她上個月才完婚，並且幸運地嫁在了本地（此時世家大族的女子能夠嫁在本地，確實是一種幸運），對於這類事情感慨很多。 這位周家女郎方才婚配，按理來說應該是和夫君關係最好時後世之人無法理解盲婚啞嫁，追求婚姻自主，追求愛情
，但對於此時的人來說，根本沒有太多這方面的概念。特別是大族男女，從小看到的、聽到的，接受的教育都告訴他們，婚姻嫁娶自有長輩做主，其中需要考量的不過是門當戶對、人品才貌之類可以‘明碼標價’的東西，至於主觀的感受，那是甚麼？
所以，真的成親了，即使自己的配偶在成親當日前從未見過，也不會有所謂的排斥之心。
大家族男女，只要不是出格之輩，這個時候都會選擇夫妻共同經營好家庭——與其說這是現代人心中的‘家庭’，還不如說是一個合夥經營的企業。男主外、女主內，男子要讀書做官、經營產業，小則族內打轉，大則朝野縱橫。女子則要操持家庭（大家則的家庭可不是一點兒柴米油鹽，其難度重要程度不差男人在外做官）、養育兒女（同理，大家族養育兒女也不是此時小門小戶那樣養大就算了）等等。
這種情況下，大家族中的夫妻是很少講‘感情’的，至少不會把感情放在第一位。而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由愛故生恨’，如果一開始的時候，關係裡就沒有摻雜情情愛愛之類，之後也就沒有嗔痴怨恨故而，即使是沒有感情基礎的夫妻也能非常穩定。
大家互相‘尊重’，搭夥兒過日子就是！
但是，這也只是理想情況，事實上，是人就有喜惡親疏！夫妻關係更是如此。在大家互相尊重，彷彿是合夥人一樣的基礎之上，生出複雜感情的，非常常見。
而在新婚時，青年男女，精力旺盛，又都是情竇初開時。這種時候，對方是自己的丈夫/妻子，是‘合法伴侶’，對對方自然是有一些期待的——地主家的孩子有一代代的基因篩選，又善於保養和打扮，外貌往往在一般水準以上，又有比較好的教育，舉止上、內涵上也不錯，所以新婚之時，夫妻關係一般不壞。
稍微順利一些，這個時候‘如膠似漆’也不奇怪。
這位周家女郎和新婚丈夫的關係也不能說‘壞’，只能說想象中還是有很大分別。
少女懷春的年紀，聽說自己的丈夫只比自己大兩歲，也是風華正茂的郎君。其人才品貌之類，據說也很不錯！固然與許盈這
樣名聲在外的‘玉郎君’沒得比，但他‘未婚夫’的身份對於這位周家女郎來說也足夠特別，足夠生出許多遐思了。
抱著種種想象，以及緊張的心情踏入了丈夫的家門，不出意外同樣也是自己未來半生的家門在新婚夫妻還算不錯的生活之後，她卻總感覺到這樣那樣的‘不足’。
是因為婆母的不苟言笑，家中的禮法森嚴，還是因為丈夫頗為寵愛一位婢女，只打算過幾個給一個妾室的‘名分’。其實婆母的嚴肅禮法的森嚴是早就知道的，此時有甚麼可抱怨的？至於那個婢女，也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事實上，既然丈夫也知道不能在新婚時給一個婢女名分，那就說明丈夫是非常‘守規矩’的一個人。這樣的人在大家族中是最常見的，對於家中大婦來說也是‘最安全’的！丈夫的眷戀隨時可能會消失，真正能保護大婦們地位的是這世間的‘規矩’！
規矩裡，大婦在家庭裡擁有僅次於一家之主的權威，而在一個家中，除了一夫一妻之外，其他女子，無論是家伎、婢妾，還是更有體面的妾室，都是‘賤流’，不值一提！
事實上，說不定幾個月之後丈夫對那個婢女就沒甚麼興趣了，甚至會忘記自己曾經打算讓這個婢女成為妾室——這種物件沒甚麼不同的存在，真的去介意，這才是稀罕事！
那麼，到底是在不足些甚麼呢？這位與周若水同齡的‘小長輩’回孃家時聽同齡的家中女郎說起了許盈周若水種種.大家對於他們做的那些事，是既覺得幼稚好笑，像小孩子一樣，同時又分明感受到了一種‘至真至純’。
古人其實不是沒有愛情，也不是體會不到所謂‘情.趣’，如果真的是那樣，歷史上也留不下那麼多現代人也心生感動的佳話了——那裡面可不只是‘但叫人生死相許’的蕩氣迴腸，分明依稀可見‘夜半無人私語時’的日常、‘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的盡在不言之中。
這位周家忽然明白過來了，自己只是‘不甘心’而已！
她這個年紀，還沒有被大族主婦的生活打磨的平庸瑣碎，正是青春正好，情思萌動之時，身體里長出的一切都自有一種浪漫！或許幾年之後會覺得這個時候的自己太幼稚，是不能理解的。但至少在此時此刻，她是想要‘愛情’的！
沒有得到，所以委屈，然後由‘委屈’生出‘不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