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請期之日。
許盈和周若水的婚事早有安排,如今正是即將成婚的當口,許家讓人過來‘請期’。
其實成婚的‘吉日’早就選好了,兩家也通了聲氣,具體的成婚日子事實上早有準備。只不過按照六禮的規定,非得有這麼個儀式罷了——按照‘六禮’的說法,這一日許氏來的長者會帶著禮物拜訪,詢問女家嫁娶之日。
這次的禮物和納徵時的鄭重其事不同,只是象徵性的‘薄禮’.其實到了請期之時,正式的‘親迎’往往就隔不了多久了,男女兩家都為嫁娶做好了準備。
事實也是如此,按照請期得到的說法,婚事就在十日之後。若是親迎之後才開始為昏禮做準備,那怎麼也是不能夠的。大家族昏禮不同於一般,且不說儀式隆重繁瑣,事前準備麻煩,倉促操辦根本不行,只說邀請賓客都會出問題。
小門小戶人家,按照古代的正常情況,婚姻嫁娶也在近處,邀請賓客往往就是家裡人分派出去跑腿,輕輕鬆鬆就能到齊。大家族就不同了,為了整合各自資源,男女雙方家庭離得很遠很常見,而他們的親朋好友也更可能遍佈天下。
有些客人也就罷了,有些客人卻是非通知不可的!真要是親迎之後再去發喜帖,就算時間足夠將喜帖送到人手上了,也不夠人家趕來參加婚禮啊!
“阿姐,許家的人已經走了!”周麗華陪著母親來給周若水送請期送來的禮物,雖然是‘薄禮’,但周家還是將這些東西鄭重其事地交給了周若水——本來不用那麼分明的,因為有些禮物就是糕餅、酒水、肉食之類,但周若水到底是侄女,反而得交代的清楚一些。
這大概就是周若水與叔父叔母一家關係微妙之處了,她倒也說不上‘寄人籬下’,相反她待遇相比起周麗華這些叔父叔母親生的孩子還要好些然而,這種更好的待遇本身就是一種客氣與疏離。
周若水收了禮物,其中一些食物酒水按照常例,自然是散去送給族人。
相比起周若水,傅母顯然要虔誠的多。聽說要去天師觀,她立刻就許了,讓車伕和外面的僕從轉道。回身之後就喜道:“難得女郎想起此事.聽說這城外新修的天師觀很是靈驗,與別處不同呢!”
平日裡,周若水並不做甚麼,最多就是隨著長輩出入道觀,有時以天師道的名義給流民捐些錢糧.事實上,她連主動去求神禮拜的行為都沒有。但不知道怎麼的,她今日忽然起了如此心思。
周若水自己倒是沒太在意那些,反而是看著車外,怔怔出神。就在傅母話不停時,她忽然道:“城外似乎新修了一座天師觀,天還早,去看看吧。”
周若水對此時各處天師的瞭解基本來自於‘傳言’,這也算是此時貴婦人之間的日常話題了,她作為大家族女郎,偶爾也能聽聽。傅母就不同了,這方面她要有‘實踐經驗’的多,她甚至求過一些天師的‘符水’。
周若水其實並不是天師道的信徒,或者硬要說的話,她最多就是受環境影響的‘淺信徒’。此時南方天師道正盛行,貴族之中常見信天師道的!甚至不只是信,自己做了道士的也很常見呢!
在這種環境中,又是宗教信仰很正常的古代,除開極少數人,大多數人或多或少都是有些宗教信仰的,周若水差不多就是如此。
為此,她在族地各處走了一遭——其實不需要她一個女郎親自去送,事實
上,她真正去的也只有最親近的兩家。在順道探望完兩個同族妹妹之後,周若水在牛車上規規矩矩坐著,聽傅母嘮叨一些婚後之事。
周若水沒有母親親自教導,叔母雖也有提點,但到底隔了一層,一些當家主母之事好教導,更細處的東西就沒法說的那麼清楚了。傅母也是擔心周若水在這些方面缺乏常識,最近正給她惡補這些。
所以到了城外天師觀,倒是傅母領著周若水這個生手。
此時的天師觀還沒有‘商業化’的厲害,對信徒比較平淡,自然也沒有到了天師觀就受到熱情接待的事。就算是周若水出身周氏,在義興一地絕對是一等一的貴女,天師觀這邊也只是讓個小道童領著,並沒有太特殊的待遇。
對此傅母頗有微詞,她想的是曾經見過的一些貴夫人,她們若是信
天師道,往往能獲得很多特殊優待。不願意出門的,自有出名的天師願意上門闡道、施符,願意出門的,道觀也往往會為了她們清掃道觀,隔離普通訊徒,防止她們受到冒犯。 雖然周若水只是一個女郎,今日之行也沒有提前打招呼,可也不該如此‘敷衍’啊!
倒是周若水本人對此頗為滿意,她本來就不欲多少人來奉承她對天師道是淺信,而在她看來,個人有心就是有心了,太講究些場面,太親近些富貴,反而不好。而且她今日之行,本來就不關別人的事,只是為自己而已。
天師觀之中有神像,周若水去的時候被引入了內廳——說是沒有優待,其實還是有的。不同於任何信徒都可以進的外院,內廳雖然小,卻是清淨了不少,最適合周若水這樣的女客。
泥胎彩塑,這樣的神像真的能保佑甚麼嗎?這是周若水年幼時會有的‘古怪’想法,她也曾拿這個問題去問長輩,結果反而被責怪是‘不敬’。後來她也覺得年幼時的自己太傻,泥胎木偶本來就不重要,有的人還將神像畫在畫上,然後祝禱呢!
說到底,面前拜的甚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怎樣想的。
有所求,於是就來求了,多簡單的事兒?
人就是這樣,想要的太多了,又有太多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難免想要求助於某個比自己強大的多的存在。如果真的只要付出一些金錢(祭品),再加上虔誠祈禱的心,就可以得到原本不一定能得到的東西,誰又能拒絕呢?
有些人或許能看透其中的虛妄,但某個軟弱的時刻,即使是那些看的分明的人也難免將希望寄託於神佛。
或許很大可能那是假的,但萬一呢?懷著這樣的念想,大多數人其實甚麼都沒有得到,但也有些人有了期待,有些人有了繼續的勇氣。
周若水原本以為自己看的分明,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屬於那種一輩子不會將希望寄託於神佛的人。但真的到了這一刻,她才明白,不是那些來到泥胎木偶面前的人愚昧、軟弱、不明事理、自欺欺人、無所事事——而是,人都有那樣
的時刻。
想要祈求甚麼的時刻。
哪怕心中不覺得像神佛祈求有甚麼意義,卻難免想要自己的願望能夠周全,能夠像磐石一樣.為此,總會想要更多的‘保險’。
在蒲團上跪下,面對著面前的神像,周若水閉上了眼睛。此時內廳之中已經沒人了,周若水身邊的婢女等人也被吩咐在外等著,只有夏日接近傍晚時分卻依舊明亮的陽光穿過窗戶的縫隙射入,在地面上、周若水的臉頰上留下或大或小的光斑。
窗外蟬鳴有些吵鬧,內廳之中卻很安靜,彷彿仔細聽就能聽出蟬鳴大合奏裡有多少隻蟬在出力一樣。
周若水比過去任何一次來到神像面前都要虔誠,她的聲音在內廳之中清清楚楚。
“信女周若水拜求天尊一願玉郎百歲無憂,二願信女身體常建,三願玉郎與信女,如同人間天與地,日日常相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