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到了婚禮那幾日,吳郡越發熱鬧了。
嫁入顧氏的女子姓陸——這倒是不奇怪,顧陸二家向來同氣連枝,彼此家中女孩互相嫁娶,一直是傳統來著。於是,這件喜事就由顧氏一族的喜事,變成了顧陸兩家的喜事!有他兩家的面子在,這等熱鬧浮華能驚動整個吳郡,這才是常理!
許盈到了時候,就和羅真一起,帶著衛琥和樂叔喬兩個‘書童’,隨著顧逢一起去了顧氏長房居住的祖宅。
這一日,這裡進進出出的賓客數之不盡,一旁有打點一切的管事和奴僕,接過衛琥和樂叔喬手上捧著的禮物,恭敬行了禮,這才請顧逢這位本家少爺,以及許盈等少爺帶來的客人進去。
因為不算正頭客人的關係,倒也不必將這宅中頭面人物一一見過(主要是那些人今日也沒有那閒工夫,真要是來客一一見過,哪怕每人只是打個招呼,恐怕也不能再幹別的了)。顧逢將許盈等人領到了相熟的幾個鄉中年輕人那兒,道:“這位是許子美,這位是羅自然,是弟的貴客,請諸兄幫忙款待。”
許盈用了一個許玉(字子美)的假名,羅真則是用了真名主要是他沒甚麼名氣,用真名行走也沒甚麼不可以的。再者說了,別人就算知道他是豫章羅氏嫡支子弟又怎樣呢?對於真正的勢族子弟來說,豫章羅氏根本不值一提!
這會兒顧逢得先離開一下,去見族中長輩並兄弟姐妹諸人。
眾人見顧逢鄭重其事,本就因此高看了許盈羅真,此時再定睛一看,更是心中納罕。他們也是吳郡大族人家子弟了,平常出色子弟見過不少,自忖也是見過世面的。然而近日見這對少年,卻依舊覺得神清氣爽。
羅真不過是憊懶而已,實際上他還是很拿的出手的,如今年紀漸長,更顯出世事皆流俗、全然不在心的品格,這在此時可是非常吃香的氣質風度。許盈更不消說,早就經過認證的‘玉郎君’,質樸典雅、清潤輝光,此時站在人前,令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許盈和羅真一路扮作‘普通’遊學士人,所以裝扮也只是相對樸素,沒有多少裝飾。譬如許盈,身上就只穿了一件朱膘
色圓領袍,一條月白色合褲,紮了褲腿腳下一雙玄色靴子,除了衣服並無珠玉,髮髻也只拿一幅灰白色發巾裹了。
時下並不覺得男子肥胖是英偉,甚至不覺得有明顯的肌肉很好看,就喜歡這種少年感。就像歷史上的魏晉南北朝,丞相王導看到衛玠之後感到羨慕——你這樣進補休息,依舊是不勝衣服的樣子.我就不行了,因為早年鍛鍊的太過,肌肉發達,以至於衣服都撐滿了!
顧萊走進院中,隔了挺遠看到廊下站著一個穿朱膘色衣服的少年,眯起了眼睛,問身邊的管事:“那是誰?鄉中何時有了這樣出色的少年郎君?”
這些能在主子跟前侍奉得臉的管事,基本的就是記性好。遠遠看著就想了起來,道:“那是十九郎君帶來的客人,彷彿是姓許,旁邊那個差不多年紀的姓羅,是豫章人士,出門在外遊學的讀書人,並非鄉人。”
他認得旁邊幾個人,都是吳郡大族人家子弟,這才有這樣一問。
而這本身也是時下推崇的。
這本身沒甚麼,事實上許盈就算是不扮普通,平素也是相對樸素的。但在旁人眼裡,卻是更顯出他面如冠玉了!
少年人身形總是單薄的,許盈平常生活習慣良好,營養充足,有鍛鍊的習慣,這樣也只是讓面板光亮,有一層薄薄的肌肉附在少年人堅硬柔韌的骨架上——看上去依舊不會有強壯的感覺。
此時春光明媚,幾個年輕人站在廊下,許盈相對靠外,於是一張臉有一半在屋廊的陰影裡,另一半卻在金色的陽光下。不知道是因為他面板白,還是因為少年人臉上細小的絨毛還未褪去,竟隱隱能看出細膩的金光鍍在他臉上。
顧萊回憶自己修習過的譜牒之學,實在想不起豫章有甚麼拿得出手的許氏人家。只能嘆口氣道:“可惜了。”
既然不是記憶中的大族人家,那家世就很普通了,這在此時可是致命的!
但他心裡還是覺得那個少年好,主要是閤眼緣,便指了指道:“去把十九郎的客人請來罷,去另一邊入席,我也結識一番。”
顧萊是顧逢的堂兄,相比起顧逢來,他在族中的地位就高多了!比如今日成親的這位長房嫡子,兩人的父親是同父 同母的親兄弟!再加上顧萊少有才名,在兄弟姐妹們中間說話是很有分量的。
另一邊,管事請了許盈和羅真去到另一邊,這是相對安靜一些的院子。搭眼看去,人依舊很多,但卻沒那麼雜了。都是十幾歲、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彼此之間都是認識的樣子,許盈揣測這都是顧陸兩家顯支子弟。
旁邊管事大約說了一下情況,也確實是如此。
這顯然是主家的看重,不過許盈本人其實並不介意是在剛剛的院子,還是來到這兒。他本身只是為了見識見識顧陸兩家的大場面才來了,至於有沒有得到主家看重,那倒是不打緊。如果是結識勢族子弟的話,這樣的事他在建鄴做的夠多了,此時並沒有多少興趣。
不過客隨主便,既然是主人家的好意,他也不會刻意推辭。按照他現在的人設,一個普通的遊學士子,本來就不該拒絕這種事。
顧萊請了許盈過來,卻沒有甚麼交談。畢竟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再加上今天這個場合人多眼雜的,更是不可能交流些甚麼了。所以只是互相認識了一下,隨便說兩句場面話而已。顧萊去過豫章,對豫章風貌記憶猶新,許盈和羅真就陪著他回憶了一番——主要是許盈,羅真的性格懶散極了,能有多少心思陪聊?
顧萊見許盈不卑不亢、進退之間怡然有風度,一方面更加欣賞,另一方面也更可惜了!想了想,提議道:“兩位郎君稍後多留,我家幾位兄長邀集了幾位族中兄弟並鄉中才俊,打算做個文會!若是有二位來,相比更有光彩!”
對於顧氏這樣的人家,即使只是自己圈子裡搞搞活動,規格也是相當高的。若是出身差的,常常是擠破頭也難得進入這種活動的資格。對於顧萊而言,這絕對是惜才的表現了!他雖然因為性格原因並不準備出仕,但對於其中一些事卻是清楚的,特意請許盈和羅真去,是想讓他們認識多一些人,最好能結交幾個欣賞他們的朋友。
對於出身差一些,但本身有才華的年輕人,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能提攜他們的‘貴人’!
許盈其實不太想去,但他又感覺到了顧萊是真心好意,再者也沒有理由不去,所以只是想了想就答
應了下來,並且感謝了顧萊的盛情相邀。
顧逢知道許盈居然有份參加到顧陸子弟內部聚會(雖說也有別的鄉中子弟參加,但那些人往往和顧陸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再者他們也就是個添頭而已),而且還是顧萊親自邀請,表情非常驚訝。
“很不可思議?”許盈和他一起往聚會的地方去,笑著問他。
“確實如此.十五兄在眾兄弟中很有威信,平素並不怎麼與我等兄弟打鬧,很少見他會主動結交邀請族人以外的人。”說到這裡,顧逢又笑了笑,有些恍然道:“不過如果是子美你的話,那倒是不奇怪了。”
在許盈身邊,一起行動的羅真扯了扯嘴角,無聲笑了笑——他知道許盈總是搞不清楚情況,但其他人並不眼瞎。隨著年紀增長,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許盈早就無數次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了!
長期處在這個位置的人,就算是個庸人,也會生出某種吸引人的氣度。若是本身就光彩非凡的,那就更不消說了,會像一個黑洞一樣,不斷吸取著周圍的注意力。這有點兒像是後世的明星,當久了明星之後,站在人群裡,哪怕是個背影,似乎也比別人更搶眼。
許盈明顯就是這種情況,他就像是天空中一輪明月,不管星星多麼善良,仰著頭的人始終第一時間只能看到他。
雖然許盈經常感受到這個時代的人過於直白的誇獎(明明是內斂的古代人,為甚麼會在這件事上這麼熟練?),但此時被顧逢這樣一個不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這樣說,依舊覺得難為情。
窘迫之下,他挪開了視線,而向四周看去之後,他忽然看到了一群穿著鮮豔的年輕女孩。從打扮和排場來看,絕不會是宴會上表演的歌姬舞伎,而是貴家女郎!
“那是.?”許盈示意顧逢,目露疑惑。
顧逢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了起來:“她們啊!不用擔心,族中兄弟做雅集常常會請來姐妹們,她們可是裁決各人詩文高低的‘總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