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許盈一行人搭的客船一路南下,正是春光明媚時,又正逢天公作美,竟一路好風好水,沒有一點兒波折!
又一日,船行入吳縣,停靠下來。見案邊渡口附近青山綠水、景色宜人,船上女郎們不必陪客的,此時都聚在臨渡口的窗邊,對著岸上風光指指點點。
“建鄴雖也是江左,卻沒有三吳之地風物可愛、天然質樸呢!”一個穿間色裙的女郎笑著對旁邊一個臉擦得白白的女郎道。
那女郎搭著窗向外看去,也點了點頭。此時,一旁一個穿紅裙的女郎忽然指了指渡口與客船之間來往的小船:“看吶!許郎君下船了!”
許盈和客船其實並不完全同路,他要去吳興郡長城縣,這艘客船卻得繼續南下。從吳興郡起就得分手,許盈該從太湖東沿岸南下,竟南溪河抵達長城縣!長城縣其實就是從烏程分出來的,地處後世宜興一代。
而客船則是從江南河一直南下,而‘江南河’其實是一個籠統的說法。江南本就水網密集,長江、錢塘江一帶更是如此,這裡很早就有運河開鑿的痕跡,用以溝通南北,春秋戰國時期已經有了很不錯的基礎運河,一代代開鑿下來,長江水系南下錢塘江水系是很通暢的。
只是這一線還沒有經過隋朝大運河統一規制起來,即使有運河也不成‘一渠’,所以才說是籠統的說法。
幾個女郎看到許盈的身影出現在渡口附近,一下你推我我推你笑了起來。穿間色裙的女郎笑對紅裙女郎道:“你倒是眼尖,別人瞧不見許小郎君,偏偏你就瞧見了——那日許小郎君與你說話我們都看見了!快說,是不是動了心了!”
紅裙女郎雖然是經慣了風月的,此時卻有些臉紅:“你收聲些罷!此時說這些做甚麼?許小郎君都要走了!”
“‘禮法人’是船上那些浮浪公子背後說的,當不得真.許郎君是真君子。”紅裙女郎搖了搖頭。她們這等見慣了風月的女子,眼睛其實是很毒的,除了個別缺心眼的,一般不是等閒人能夠打動。
紅裙女郎只看著渡口的人影,輕聲道:“不是那樣,我見許郎君,並不因為他不與我等嬉戲,也不是因為他有禮有節而是他看我時既不見美色.淫.邪,也不見鄙夷輕視,於他而言,我等與他是一樣人。”
“其實.怎麼可能一樣呢。”
聽她這樣說,間色裙女郎卻不好笑了,忙道:“怎麼說這樣話?誰不要?一個活生生的大美人,甚麼都不要去投奔他,誰能推開?且偷著樂罷!難到他這小小年紀,真是個一板一眼的禮法人?”
這青年姓顧,在船上也沒有展露自己的出身。但見他美婢孌童使喚,出手也很不一般,目的地又是吳郡,其他人很自然地猜測他是吳郡顧氏的子弟至於吳郡顧氏子弟為甚麼要搭船,這倒是不難解,如果不是嫡支子弟,也不可能出入都有大車大船啊!
許盈下了船之後要換船,但不一定馬上能找到合適的,所以先要尋一個落腳處——還沒動身,和他們一起在吳郡下船的一個青年就邀請了他們。
“說的更不像了!”紅裙女郎伸手去擰她的嘴,被她躲開之後手卻住了,
春光明媚裡,會怦然心動,也會相信‘真情’。
怔然了一會兒才道:“我就是情願隨許小郎君去,人家也是不願的,沒得玷汙了人家門楣、人品。”
“就是要走了才說呢!”間色裙女郎笑的很有深意:“我聽說如我等聲伎,偶會出些夜奔之事。有這一去被辜負的,也有慧眼識英雄,因此就扶搖直上的!我看這許小郎君不錯,不然你也慧眼識英雄一次,隨他去罷!”
“你又怎麼知道他是真君子?就因為他處處守了禮?”間色裙少女不以為意,又打趣道:“不過許小郎君確實氣度翩翩,仿若謫仙人!青衣布服不減光彩,反而顯得更加脫去凡塵了!難怪你喜歡,是我我也喜歡呢,哈哈哈哈哈!”
其實許盈比她小了十來歲,但被那雙溫和的眼睛注視著時,紅裙女郎只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五六少年時。那年的春日裡,她還很單純,隨著老師學習舞蹈和樂器,紅裙飛舞,有貴公子追逐著她,想要看看她是誰。
這種家族,生齒日繁,不知道有多少族人,又豈是人人都有偌大排場的?能像這個青年一樣呼奴使婢、輕裘錦衣,已經不是一般族人了!即使是顧陸朱張這樣的三吳大族,最普通
的族人也就是比一般老百姓強一線而已。
這顧姓青年在船上就與許盈和羅真透過姓名,他名叫顧逢,字子範,此行是回家參加一個堂兄的婚禮的。他雖然不是顧氏嫡支,但也算是顯宗(即使是個庶出子),見識是很不錯的,一眼看出許盈一行比對外說的不簡單多了!
一開始顧逢只是慕許盈、羅真等人風姿,也不在意人家出身,出門在外不表露出身實屬尋常。但在船上,見許盈性情質樸恬淡、進退怡然,大有古賢人風範,已為之傾倒,有了真心結交之意。 這樣便有了幾次走動。
此時一下船,見許盈等人要在吳郡換船,立刻包攬起來,道:“賢弟不必費心!如今已到我家,一切都由我料理!”
到底是吳郡顧氏子弟呢,到了吳郡就敢說到了自家!可見厲害。
至於許盈一行人住到哪裡去,那就更不要說甚麼客舍驛站了!身為顧氏顯宗,如今做了主人翁,還能讓客人沒地方落腳?
對來接人的家僕道:“這是我在路上結識的好友,會去稟報一聲,勞煩嫂嫂安置房屋。”
如果是平常,顧逢連這句話都不會說。顧陸朱張有的是房子,人帶回去了還怕沒地方住?不過最近顧氏長房嫡子成親,無數族人親故都聚集了來,各房都要幫忙安置來客。若是不提前說一聲,到時候臨時騰房子,場面上怕是不好看。
和客舍驛站的糟糕住宿體驗不同,如果能住到大戶人家家裡,那條件是完全不同的。豪宅美食對許盈倒是沒太大吸引力,但許盈還真有些在意顧家的大場面——他在建鄴也認識一些顧陸朱張的子弟,蔽日朱宣就是朱氏的,張禎就是張氏的,但建鄴也不是他們四家的主場,平常看到的場面怕是難與他們在老家時的相比!
奢華或許不比老家的差,但場面之‘大’,那肯定是不能比的。
此次出門還特意隱藏身份,不就是為了見識更多過去沒見識過的麼?眼下機會大好,許盈與羅真商量了兩句便答應了下來。
羅真肯定是願意的他向來憊懶,能夠睡高床軟枕、食美味佳餚,不打擾他休息,他就萬事隨意了。
顧逢是個好主人,在他的安排下許盈一行人單獨住了一個
小院兒,乾淨又清雅。至於說他們離開的船,顧逢也找好了——也幸虧是他幫忙,不然這船且難找!
因為顧氏長房嫡子成親的關係,三吳地面上的人物不知道來了多少,這些人大多有自己的舟船車馬,但總有一些人家也需要租船租車,就算他們自己不需要,奴僕婢女也可能需要。這樣一來,吳郡河道上的船這些日子哪裡還有像樣的呢!
“賢弟到時隨我一起去我伯父家道賀就好了。”聽說許盈想去看看三吳第一家族的大場面,顧逢拍著胸脯答應下來。今次長房嫡子成婚,來的客人也不見得都是大人物,甚至有些與族中沒有太大關係!不相干的人帶上禮物都能上門,他帶幾個客人進去,那就像是一滴水匯入了海洋,根本看不出來!
見顧逢答應了下來,許盈就與羅真商量著送份甚麼禮物。羅真懶得想太多,就以豫章羅氏的名義,揀著差不多的東西送,左右不過是絹綢、金銀之類。像他們這種普通客人、不算正路的客人,若是對主家沒甚麼可求的,這種禮物是最穩妥的。
不打眼,卻也挑不出甚麼錯。
絹綢金銀在此時是硬通貨,他們都是當錢用的,這一次去長城縣,他們這個小部隊卻沒有帶多少。翻看了一下帶著的行禮,剩下的也不太像樣了,許盈乾脆翻開書篋,取出了一法帖,又取出了新書兩部,連帶著一盒沉香,也算過得去了。
羅真見他拾掇禮物,忍不住道:“何必如此費心?又想好看,又想不費,你回頭寫兩張好帖,落你許若衝的名字,豈不更好?”
許盈的‘瘦筋體’越發好了,但他很少在外留這種字書,一旦留下就是精品.這就導致市面上求者甚多,得者甚少,如今已經炒出高價了!因此有不少人試圖仿他的字。左右是今人書法,需要仿的只有字型,不像造假古代書畫,還有許多講究。
不過今人書法也有一個問題,人還活著呢,人家一口就能斷出是不是自己寫的。
但真的去仿,才能感覺到瘦筋體多難仿!這在後世也是出名的。至少到如今,還沒有人能夠仿到以假亂真。
若是許盈如今送出瘦筋體的法帖,那確實是‘惠而不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