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為了許盈出仕的事,裴慶和羊琮又要再做打算。
等到秋天天氣涼爽了,羊琮都要準備回封地了,事情才定下來。
趁著秋天天氣涼爽,從豫章回建鄴的羅真有些意外——他如今隨自家父兄多居建鄴,父親在朝廷中也有官職。為了他的前途著想,他父親讓他更多是在建鄴結交人脈。不過羅真有的時候會很不耐煩建鄴種種,所以總能找到理由回建鄴避一陣子。
之前就是以長輩大壽的名義回去的,然後又以夏日暑熱,不好趕路為由滯留在了豫章。如今天氣涼爽了不少,這才包袱款款重回建鄴。
羅真之所以意外,一方面是因為許盈的性格,許盈並不是一個有官癮的人,這麼著急出仕不像他的風格。另一方面,許盈年紀不大啊,也不到被家族避著出仕的時候。
不過羅真到底是羅真,他如果肯動腦筋,很多事根本就是掌上觀紋一般。很快他就想通了問題的關竅所在,脫口而出道:“南北不和以至於此?”
說完之後不等許盈回答,他自己先自問自答道:“是了!早該看出的,你既不能改變此事,自然只能避而遠之了這樣說來,我也該早做準備才是。”
說是這樣說,羅真卻是知道的,他沒有許盈那樣的麻煩。許盈之所以要避而遠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身負名望又出身不俗,偏偏本身又還是個沒有地位的年輕人,在情況不明朗的政治鬥爭中非常危險!
羅真本身很聰明,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聰明。主要是他性子太憊懶了,很多時候就是個鹹魚而且建鄴還不比老家豫章,在豫章時家裡還能給他揚名,大家都知道羅家出了個天才少年。但在建鄴,貴人實在是太多,大家都想給自家子弟造勢,這種情況下,羅家就很難施展原來的招數了。
很多勢族子弟對地理的瞭解是透過‘譜牒之學’建立的,畢竟譜牒之學需要了解到大量地理劃分的知識。如果一點兒基礎都沒有,滎陽鄭氏、太原王氏、隴西李氏、博陵崔氏、吳郡陸氏、汝南袁氏、聞喜裴氏、弘農楊氏.誰知道哪兒是哪兒啊!
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是勢族聚集的地區,說一個地名出來,一臉懵逼是一點兒也不奇怪的。
“出仕.去何處、任何職?”羅真並沒有再問為甚麼出仕,而是有些好奇地打聽起了許盈的選擇。
羅真就不同了,對地名,特別是南方地名非常有印象。聽到‘長城縣’,先是皺了皺眉頭:“是吳興郡長城縣?”
許盈雖然一貫自認鹹魚,但在羅真看來,許盈和他是不同的.他不樂意動彈是真的懶惰、怕麻煩、不愛動腦筋。許盈則是因為本性缺乏與人爭鬥的偏好,更善良、更守序。這種情況下,許盈到底是單純選個地方避風頭,還是打算做些實事兒,這就有懸念了。
“長城縣縣令”許盈眨了眨眼睛,丟出了個著實讓人意外的答案。
羅真當初跟著裴慶讀書,基本功不說,至少很多常識是很豐富的。此時老師大都會教學生一些地理知識,但大都粗淺,瞭解一下都城和幾個重要城市在哪兒,在知道一下大概的行政區劃,這就差不多了。今後如果再有地理知識的需要,那就臨時補課好了!
這種情況下,羅真除了有許盈這個朋友,在很多人眼裡就是個普通豪強子弟。最多就是行為舉止、文化修養比較高,但這在豪強子弟中也不算罕見——豪強子弟既有為人所不齒、為禍一方的存在,也有素質不讓勢族子弟的!
不引人注目,在這個時代不是甚麼好事,但在激烈的政治鬥爭中卻是保命符!兩方對壘,甚至都不會注意到他。
此時所謂‘三吳’,指的是吳郡、吳興郡、會稽郡三郡,乃是東南精華之地。對於這三郡的一些地名,很快就能反映過來。
但此時的重點其實不是‘長城縣’在哪兒,屬於哪個郡而是許盈當縣令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人意外了!
以汝南許氏的名頭,許盈自身的定品,以及他特殊的名望,許盈若是出仕,在初出仕可選的一些官職中,可以說是隨他高興!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圖清淨,還是想要做實事,可選範圍都很大,做個縣令算怎麼回事兒?
當然,此時的縣令不是影視作品中的七品芝麻官兒影視作品中縣令是個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小官兒沒錯,但事實上縣令官職就真的那樣‘低下’嗎?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在地方上縣令其實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決定了一縣之中大多數人的命運呢!
別說是縣令了,就算是縣令手下的縣丞、主簿、典史之流也是地方名流、實權派!所以明清時期才會將縣令、縣丞、主簿、典史合成‘四宅’!
再者說了,此時的縣令‘兩極分化’的極其嚴重,一些窮鄉僻壤地方的縣令,一縣之地幾千人而已,且遠離中央統轄,真是沒人願意去做縣令!空置縣令之位數年的也有。這種地方要有縣令,也只能是一些上進且沒其他出路的寒門子弟了,譬如許盈從豫章到建鄴時路上遇到的李鴻祖。 沒辦法,沒有油水、往上的空間不夠都不打緊,關鍵是生命安全也沒有保障。一路過去路途遙遠,要經過許多沒有王法的地方,死在上任路上的縣令多了去了!而到了任職的地方也不見得安全!那些地方天高皇帝遠的,一個縣令如果與地方稍微有點兒衝突,真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但又有一些地方的縣令,是實打實的肥差!
三吳地方人口多、良田多,地面上住著許多大家族。這種地方的縣令難當,但又多的是人趕著當,就是肥差的典型。
這種情況下,主動去謀三吳地方的縣令,不奇怪.奇怪的是,謀這縣令之職的人是許盈!
請濁官大多是中央官職的劃分,地方官一般是沒有清濁的,但無論如何‘縣令’還是太‘卑下’了,不符合許盈的身份。
“不過是想避開建鄴、朝局上許多事而已,去地方任縣令倒是很好。”許盈簡單解釋了一下.其實事情也很簡單,許盈不在乎官職是不是太低,也不在意未來的成長空間,避開是非才是關鍵!
這種情況下真沒有當縣令更好的了——不用管建鄴發生了甚麼,在地方也沒有真正意義上主官(上司和主官是不同的),不至於因為主官之事身不由己地捲進去。
自由,且能造福一方,很不壞了!
至於縣令在其他人眼裡‘不夠格’的問題,許盈卻是搖了搖頭:“這又不算甚麼了,朝廷所謂‘請濁官’從何而來?自然與我心知肚明,不比囿於成見。”
請濁官一開始是因為有的官事少錢多上限高,有的官卻是位卑事多又沒甚麼成長空間。前者自然有勢族子弟搶著去當,後者只能淪為寒門子弟的選擇。時間長了,那些長期由勢族子弟把持的官位就成了清官,其他則為濁官。
但這種由歷史慣例形成的概念中總有例外,一些官職不那麼討喜,但因為有名門子弟履職,後人效仿,久而久之也就變成了清官。
從這個角度來說,只有自身條件不夠好的人,才會格外注意‘請濁官’的差別。至
於本身夠出挑的,他們不用去爭‘熱門’,他們在的地方就是熱門!
不會因為許盈去做縣令,大家就覺得他家世、才能、名望等等,有哪裡不好,更不會有人背後因此恥笑。事實上恰好相反,他去做縣令,大家還要贊他有實幹精神,是個務實之人。
一件事本來就可以有多種解釋,有的解釋甚至可能南轅北轍、完全相反!只要找對角度,拿出來說時,大家都會覺得很有道理,不然辯論賽上也不會有正反雙方的唇槍舌戰了!
許盈這樣的勢族子弟、年輕人的意見領袖,沒有在朝中找個清貴官兒,反而是去到地方做縣令,這是甚麼?這就是深入基層、不怕吃苦,有實幹精神——好清純、好不做作,和外面那些妖豔賤貨完全不同啊!
之前夏天裡流行穿半舊不新的葛布、苧麻衣裳就是一個例子.很多時候,特別是這個時代,大家其實不在意你做了甚麼,關鍵問題反而是你是誰。只要不是能夠蓋棺定論的事,有的人做就是會有一片掌聲,而換一個人就達不到這樣的效果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許盈即將出仕,而且出仕的地方是長城縣,他要去地方做縣令的訊息傳開,大家眾口一詞都是贊他的。
我輩楷模、質樸務實、不戀繁華、不貪權勢等等形容都堆到了許盈身上——說實在的,此時能夠舍下家中閒適和建鄴繁華的貴族子弟確實不多,許盈放棄其他‘更好的選擇’,去地方當縣令,確實讓一些人真心讚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