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自從許盈那一日赴了張府雅集的約,他的名氣更上一層樓,如今儼然是建鄴城中的當紅炸子雞。
這一是因為‘瘦金體’,如今書法好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優點,屢屢有書家成為舉世聞名的大名士呢!聽聞許盈留下了《螃蟹十三篇》足以流傳後世,很多人都去張禎府上打聽。張禎只讓幾個關係最好的朋友看了《螃蟹十三篇》,這名氣就越發大了。
瘦金體於如今來說,甚至沒有太好的傳承斷代,不像歷史上的演變還有個歷史!所以衝擊力也越發強了,很多人看來有石破天驚之感。
這二來麼,自然是因為《長幹行》這首詩,《長幹行》被傳揚出去之後,劉婦酒舍就成為了此時的網紅打卡地!不少人哪怕是附庸風雅,也要去劉婦酒舍喝他家的秦州春酒、見見《長幹行》中的女主角‘劉婦’。
倒是許盈這個始作俑者這段時間再沒去過劉婦酒舍。
相比起《戰國論》帶來的名氣,《長幹行》的影響遠不能相提並論,畢竟前者在如今屬於嚴肅作品,後者大約也就是流行歌曲級別。更何況後者傳揚時間還不長,以如今一件事的傳揚速度,發酵起來還有得等了!
但這種‘流行歌曲’也有嚴肅作品不能比的地方,那就是天生比嚴肅作品更加容易‘普及’。等到朱氏的歌姬唱過,整個建鄴城的歌姬學唱,很快就做到了秦淮河上下無人不歌!漁家女尤愛唱此曲盪舟勞作,頗有一種‘有水處,無人不歌’之感!
如今許盈甚至有了一個‘青梅竹馬君’的外號這倒說不上奇怪,華夏文人好像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傳統,類似的不還有‘山抹微雲君’等等麼。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在絲竹聲中,陳琉輕輕打著拍子合著歌,他生性最愛美人,如今常常宿在秦樓楚館之中,回家反而是少數時候了。
“聽此歌才知,吳歌也甚是可愛,原不比中原詩歌差。非要說有高低,不過是寫詩的人有不同罷了。”陳琉最近在**常常聽這曲《長幹行》,也不覺得厭煩。此時覺得這歌姬唱的好,便與身邊的和延感慨起來。
二是因為和延性格比較質樸,所以雖然他和普通勢族子弟沒甚麼不同,也不至於惹得陳琉反感。再加上他有一張好臉,風度也不錯,陳琉對他就更有耐心了!
兩人往來的多了,有了不小的交情,也就不把性格上的差異放在心上了。
就是這一糾結,很多事情就耽誤了下來,沒人做第一個接近許盈的。然後大家看看周圍,沒一個動的,於是自己也就不動了。
這一兩年功夫,兩人越發熟悉起來。雖然和延依舊有些不能適應陳琉的浪蕩,但除此之外,兩人頗為融洽——陳琉是典型的任性曠達之輩,和延則屬於勢族人家最常見的顯宗子弟,積極上進,會按照家族早就制定好的康莊大道走下去。
陳琉原本就很欣賞許盈,只是因為許盈過去大部分時間都在守孝,無緣相交。如今對許盈的欣賞之意更甚,對和延道:“明日城外‘秋芳園’集會,我請了許若衝來!”
“如此極好!”和延不太喜歡南北之爭,但又很清楚這其中內情很複雜,不是他一句喜歡不喜歡能夠定性的。對於許盈頻頻出入南人圈子他也沒有太大的意見,按照和延的想法,許盈這樣的人其實很難用門戶去限制。
也是這個情況讓不少僑居於建鄴的勢族子弟有些遲疑.如今南北矛盾只不過是沒放到檯面上說而已,事實是這一矛盾從一開始就存在!許盈身為僑居勢族,卻和吳中門第的子弟走的那麼近,雖不至於被人看作是叛徒,卻也是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
和延聽陳琉一說,便知道他打算做第一個破冰的人。
之所以這樣兩個差異巨大的人能夠相處的這樣好,一是因為陳琉曠達卻不至於古怪。相比起某些曠達任性之輩的攻擊性,他已然算是溫和,至少不會看到‘俗人’就噴!最多就是看不上眼的人白眼以待。
說起來也是古怪,雖然許盈是僑居建鄴的勢族子弟,但他在守孝期完畢之後踏入建鄴勢族圈子,卻是從南人那邊開始的——雖然之前也拜訪過一些北方勢族人家,但那更像是禮節性的拜訪,和真正踏入圈子還是有一些區別的。
相比起陳琉,反而是和延同許盈接觸的多一些。和氏與陳氏都是許氏姻親,但陳琉屬於家族中任性曠達那一掛的,所以有甚麼人情往來大家也不會派他做代表,他自己也不會沒事往上湊。
不像和延,他去過許家,許盈也陪伴長輩去過他家,兩人或多或少有些交往,這可比陳琉強多了!
許盈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是有著一種獨特的人格魅力的。這既是因為他的才華,也是因為他在此時堪稱平和溫潤的性格——質樸清新,彷彿是春天芳草萋萋中的清風,與之相比,當此之世的富貴叢中人,大多過於‘華美’了。
在亂世的映襯下,這就像是腐朽的木頭裹著錦繡,又像是年華老去的婦人敷著最好的妝粉,卻掩飾不住深刻的皺紋。 在和延看來,許盈這樣的人,很難沒有人緣。只要接觸他,南人會喜歡他,北人也會喜歡他。除非他自己有門第之見,非要只和哪一邊相交,不然這世上的大多數大門都是朝他敞開的。
第二日,秋芳園集會,諸多答應前來的勢族子弟陸陸續續到達。這場集會其實不是陳琉組織的,而是袁氏幾個顯宗子弟舉辦的戲射,只不過很多細節之處不能兼顧,具體的託付給了信任的朋友,陳琉就是其中之一。
別看陳琉縱情聲色,絲毫沒有往仕途上走的意思。事實上,在玩樂方面他一慣被認為是大家,如今在這方面更有權威,以至於袁氏子弟要舉辦這樣的戲射盛會,首先也想到了要找他來操持。
所謂‘戲射’,就是以射藝表現為競技玩法的一種遊戲,此時雖然社會風氣越來越纖弱,勢族人家也不以個人武力為尚。但到底是亂世之中,又上承漢時武風,外有胡族影響,所以打獵、戲射之類的遊戲非常流行,南北都很喜歡玩兒。
只不過這樣的遊戲也不是誰都能玩兒的,首先場地要求就不容易做到,參與者又都得受過射藝訓練——經濟條件不好的勢族和寒門還能堅持讀書,但騎馬射箭之類的就不敢想了!自古以來就有‘窮學文,富學武’的說法,其中是有道理的!
讀書所用文墨之類雖然也不便宜,但和馬匹、弓箭等相比,那又不值一提了。
戲射分為兩種,即朋射和單射,其實就是團體賽和個人賽。今次的戲射人多,自然玩的是朋射,這些在下請帖的時候都是有告知的。
許盈也是因為知道此次要戲射,換了十分輕便的服裝——上身月白色圓領窄袖袍、下`身穿滿褲、著鹿皮小靴。這樣裝扮,只要把頭上的小冠(就是平巾幘)換成是幞頭,就是經典的唐人打扮了!
不過唐人打扮其實也是南北朝的遺風,此時這樣打扮倒也稱不上奇怪。最多就是覺得許盈這一身胡風很盛.然而,雖然身為漢人,對胡人不太喜歡,但對於來自胡人的很多東西,大家還是接受的比較好的。
比如服裝風格,比如飲食習慣,不管想還是不想,中原漢人已經受到很深的影響了。
月白色說是白色,其實是一種淡藍色,配合絲綢表面一層瑩潤的光澤,倒是有些銀藍色的感覺。這樣的袍子看起來很簡潔利落,但卻在領口、上臂、肩膀、袖口上有精緻的刺繡——簡單的雲紋、花瓣紋用銀線和深淺不一的紫線刺繡出來,華貴而簡潔。
雖然重複使用紫色,但因為顏色深淺銜接,並不會沉悶。
許盈這一日是騎馬出行的,身後雖然也有車,但車只是用來放東西的。此時的貴族舉行集會,前前後後還挺複雜的,很多時候也不方便,所以該準備的東西都要準備。貴人出行時,身邊婢女僮兒捧盆、捧櫛巾、拿拂塵、抱備用衣裳的,排場老大,那也不純是擺設!
此時的審美似乎在往兩個極端走,一方面強調豔麗的色彩,大紅大綠大黃都用上!巔峰之作就是間色裙,相當於後世的彩色條紋裙。另一方面,又很喜歡返樸歸真,以素布為服飾,不加色彩的也有很多。
許盈這樣穿衣,一下就與其他人不一樣了——這也不是故意為之,因為這就是許盈個人的審美。至於此時貴族子弟那過於豔麗的審美(大紅大綠再加化妝),他只能說打擾了、打擾了。
雖然與時下風氣有些不同,但有些東西是相通的!雖然時代不同,流行也不同,但一件曾經的美麗衣裳出現在面前,大家還是會覺得美——所以拍‘百年時尚’‘千年變遷’之類的換妝秀,大家都會覺得過去的服飾、妝容也一樣漂亮!
所以許盈執韁繩、緩縱馬,從宣陽門馬蹄聲‘嗒嗒’出城時,已經有不少建鄴城中女郎向他投以水果香草了,花倒是不多,畢竟此時還在開放的花也不多了。
此時的女孩子們也不像後世的女孩子,至少有各種各樣的明星小哥哥可以看。看到許盈彷彿清風朗月,清貴而不甜俗,而這在此時真的很難得。在建鄴有許多勢族子弟,同樣出眾,但遇到許盈,就好像靡靡之音遇到了《詩經》中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同樣是美的,但後者難得就難得在清正又質樸!
於是有大膽的女子投香草水果還不算,還大聲地唱起了歌兒:“玉郎、玉郎,停在長廊!袍服如荻,豈不思郎!”
建鄴城中分為許多里坊,許宅所在的裡坊正是‘長廊裡’,因為當初吳大帝曾在此修建長廊做賞竹之用而聞名。這段歌翻譯過來就是,玉郎啊玉郎,住在長廊裡,他漂亮的袍服清清淡淡,好像荻草一般,怎麼能不想他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