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許盈有一筆好字,上輩子就是練了十幾年的真功夫,這輩子重新撿起來,自然更進一步。這不只是因為平日練習,也是因為生活在古代,拿毛筆才是日常,這從心態上就和上輩子不一樣了!
古人一些非常出色的法帖流傳後世,本來也不是鄭重其事去寫的習作。比如說擁有偌大名氣的《蘭亭集序》,就是一場集會中,王羲之半醉半醒間為這場盛會寫的序,一揮而就,氣機連綿不斷,可稱神篇!但看看上面塗抹、劃去的痕跡就知道了,這就是書聖大人的日常作!
若說《蘭亭集序》還能算日常作,那《快雪時晴帖》就更隨便了,全篇不過二十八個字,大意就是‘雪後轉晴,想必你那裡都好,上次那件事沒幫上忙,心裡一直過意不去.世上很多事就是這樣無奈’,雖然有《快雪時晴帖》這樣一個高大上的名字,但本質上就是一條留言便籤罷了。
現代許多寫字的人光論書法本身的技藝其實是不下於古人的,但就是因為過於的‘鄭重其事’,反而沒了那份自然與瀟灑。
許盈如今已經順利過渡到了自己的老本行‘瘦金體’,筆下漱漱有聲,將集會上眾人所作螃蟹詩一一錄下。
錄詩者需要上座,所以此時許盈就安排在了主人張禎的下首。張禎各方遙敬美酒,待到歌姬上前表演,他這才重新坐下。
待到坐下,張禎隨意瞥了一眼許盈,本沒有多想,但目光落在許盈筆下,一下就挪不開了——此時正是書法藝術的第一個高峰時期,世家子弟常常有精研書法的,甚至一些勢族人家還以此為家傳之藝!而張禎,恰好是一個極愛書法之人!他收藏了許多現代和當世的法帖。而就是他這樣在書法上見多識廣的人,此時看到許盈的字,也是驚為天人!
“這”他想說甚麼,但才開口馬上噤了聲。他這樣的人是對書法有敬畏的,值得寫字之人下筆手書,都是有一口氣在的,若中途被打擾,就有可能氣息中斷,成為一篇法帖的敗筆!
隋唐書法雖然是在南北朝書法的基礎上加以發揮,但底子依舊是那時打下的。誕生於宋徽宗筆下的瘦金體則不同,雖然是走的褚體一脈進行變化,卻風格與傳統迥異。在後世看來依舊是別具一格,此時就更別說了,真有石破天驚之感!
這樣說著,張禎連給別人看都不捨得了,讓人將《螃蟹十三篇》收了起來,囑咐道:“命夫人藏好,誰來也不許看!”
此時的世風對女子並沒有太大拘束,特別是普通人家,這年頭生計艱難,就更不講究女子不能拋頭露面的規矩了。女子出來接應、打理家業、頂立門戶,這是非常常見的。
而這種風格,又正好切合了當下的審美!
當下國無銳氣、神州陸沉,漢人越發沉淪,整體來看,審美是越發追求纖弱的。但到底還留有秦漢遺風,又有胡族剛健之風融入,所以不至於一路往甜媚那一路去。這樣看來,瘦金體中的筋骨也正好戳中大家的審美。
許盈不太懂大家笑甚麼,還是朱宣在旁解釋才知道怎麼回事——‘劉婦’酒舍是此時很典型的一家家庭經營酒舍,劉家公婆二人原是秦州人,釀的上等秦州春酒,在建鄴城中也算是僅此一家。劉婦則是劉家的兒媳,酒舍堂前的事就是她來打理的。
因為《螃蟹十三篇》的關係,張府宴飲集會也開不下去了,張禎怕其他人鬧著還要看《螃蟹十三篇》,便提議道:“其實府中宴飲也無多大意思!不若去長幹裡‘劉婦’酒舍,她家能釀秦州春酒,極為香美!”
這並非胡說,大夏、大周時期有一些雅集出名,正是因為有了能夠傳唱四方的作品!
其他人原本都在欣賞歌舞,聽得張禎這樣說,紛紛好奇去看。看過之後大都和張禎一樣想法,有些實在愛書法的,還欲偷藏一兩頁,偷偷帶回家去。
聽到張禎提‘劉婦’酒舍,朋友們都笑了起來。
被張禎眼尖看到,連忙搶了過來:“兄何故如此!君子成人之美,今日府中雅集,《螃蟹詩》共十三篇,正是《螃蟹十三篇》。若是兄帶走幾篇,豈不是白玉有瑕、明月缺角?倒教後人遺憾!”
見眾人為了一篇法帖如此,朱宣忍不住道:“竟不知若衝有這樣好的書法。”
“恰好,今日得了若衝的《螃蟹十三篇》,正好慶賀!”
未盡之意是大家都明白的,許盈也明白。
許盈好不容易錄畢詩篇(正經寫瘦金體又慢又累人,他日常手書也很少用這個),旁邊的張禎連忙捧了去:“啊呀!今日竟然能有幸目睹神篇!”
這位劉婦的丈夫幾年前出門販酒,結果一去不回。雖沒有人捎信說他死了,但數年沒個音信回來,在這個年頭又和死了有甚麼分別呢?
其實今日張府雅集不過是無所謂的一場宴飲集會,但見到如此超神的作品,張禎覺得值大了。高聲道:“只憑若衝這一篇,今日張府雅集說不得要流傳千古!”
瘦金體之所以能在後來完全取代‘瘦筋體’這個正統稱呼,可不是僅僅因為對宋徽宗這個皇帝尊重!更重要的是,字裡行間真有金玉之氣!
劉婦沒有寡婦之名,卻有寡婦之實!
張禎之前就常去照顧劉婦酒舍的生意,對劉婦頗有幾分意思。朱宣笑呵呵的:“那劉婦不過二十多歲,生的動人.”
其實許盈之前也顯露過書法,但那都是日常所書的楷書、行書,雖然也是極為出色的,卻都不如今日展露出來的瘦金體。
瘦金體的特點在於輕快靈動,筆畫瘦而有筋骨(瘦金體本為‘瘦筋體’,只是因是天子所書,所以才有瘦金體之說),瘦到了極點之後反而有一種屈鐵斷金的力道!另外,宋徽宗本人前半生又是太平天子,是真正的富貴鄉主人,就算因為審美高階,瘦金體筆畫奇崛,也會在字型中顯露出內斂華美之氣。
朱宣又道:“不過這劉婦真有些氣節,對文正始終有禮有節,並無他意。文正見此也就知曉了她的意思,此事便也罷了。”
大家都是體面人,以張禎的出身,從小身邊就有一大堆美婢。既然人家不願意,自然也不會強求這件事也就這麼了了。
只是事情雖然了了,知道這件事的朋友還是喜歡時不時拿這件事打趣張禎特別是當下這種情況,張禎可是剛剛娶妻! 放在現代,這種行為就算不是渣男,也是不合時宜。剛剛新婚,就和朋友去曾經搞過曖昧的女人店裡喝酒,emmmmmm
但在如今,這都是不值得一說的事。一邊聽著一些關於劉婦的傳聞,許盈隨著眾人轉道長幹裡‘續攤’——劉婦酒舍在長幹裡中最繁華的小長幹裡,這裡雖沒有甚麼勢族人家居住,卻也大多居住頗有身家的富商、許多殷實人家。相比起安靜的城南‘貴族區’,確實要熱鬧許多。
和周遭店鋪一樣,劉婦酒舍也很普通的建築,壘土磚為壚,臨街處的櫃檯有一櫃臺,下面是三口大酒缸,一個僱工站在後面,手中執一個提子。有來打酒的街坊,並不需要進店。
走進酒舍中,另有一灶,灶上有大鍋,鍋中燒著熱湯,隔水加熱著酒壺裡的酒。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婦人正在沽酒,見到張禎許多人進來,連忙讓一個胡姬過來招呼——胡姬有著與中原女子不同的風韻,以胡姬為女婢,在此時高門人家是很流行的事情。
這種當街酒舍也喜歡用胡姬賣酒。
那年輕婦人就是劉婦,殷勤而有分寸地安排好了張禎一行,她家有名的秦州春酒便被送了上來。劉婦與胡姬往來於張禎一行人之間,做些斟酒、陪聊、活躍氣氛的工作。
走到許盈面前,許盈注意到自己坐的位置妨礙到了人家倒酒的行動動線,便讓了讓。
劉婦看到了許盈的舉動,微微怔了怔,然後很快又恢復了一張笑臉。伸手給許盈倒酒:“似乎從未見過郎君?”
許盈看向劉婦的眼神裡並沒有對美色的在意,也沒有調笑之色,神情溫和,對於許盈來說,劉婦就是一個普通女子,也是在這世上艱難生活之人。輕輕點了點頭:“今日第一次隨文正兄來,勞煩夫人了。”
似乎是被‘夫人’這個稱呼弄笑了,劉婦用袖子遮住嘴,眼睛笑眯眯的:“郎君好飲!”
不一會兒,飲酒至於微醺的眾人開始拿劉婦和胡姬調笑起來。老實說,都是世家子弟,哪怕是調笑也有些分寸,不至於讓場面往開車現場而去,但始終是有些不妥。許盈垂下眼睫,想了想,抬起頭來時就開始不動聲色地引導大家的話題。
就在大家總算不去調笑劉婦和胡姬了,忽然有人道:“說到咱們吳中民歌,其實也是不輸北地風流的。常聞若衝有詩才,今日作螃蟹詩卻不能眼見,不如此時以吳中民歌之調作歌?”
其實無論是詩,還是詞,最開始都是作為歌詞存在的,都能被唱出來。此時這人說作歌,其實就是用吳中民歌的韻作詩。
許盈本沒有靈感,但看到一旁的劉婦,忽然笑了:“也未嘗不可,正好來時聽雲陽說了劉夫人之事,心有所感!”
眾人好奇,好好作一首歌,怎麼和劉婦扯上關係了?就是劉婦自己也好奇!
不一會兒,筆墨紙硯就送來了,許盈略一沉吟,便在紙上用筆。
旁邊人看著紙上筆跡,隨之念出聲:“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裡,兩小無嫌猜”
這就是詩仙李白鼎鼎有名的《長幹行》,不過很多人都不記得這一詩篇名了,唯一記得的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一句,只要提及,無有不知的。
劉婦和其丈夫感情很深,情況就很符合這一段,此時又在長幹裡,許盈便寫了出來。只不過後面的句子就是許盈自己接的了,一方面,許盈對於多年前讀過的一首詩,後面的內容有些記不清了。另一方面,後面的內容也和劉婦的情況有些許出入。
而且憑良心說,《長幹行》最精彩的也就是開篇幾句了。後面的內容不能說不好,但其中主旨也不過就是閨閣少婦對遠在他方丈夫的思念、擔憂,希望丈夫能安全歸來等等。有些閨怨的意思,又不只是閨怨,換做另外一個有些許詩才的詩人也能寫出差不多的。
拋開對詩仙大人的崇拜,事實就是這樣。
難怪這首詩本身相比起開篇幾句名句,知名度差的不是一點點——只能說,有些時候,時間會給出公正的答案!
所以,就算許盈替換了後面的內容,這首詩也不會比原版差.反正精華就在開篇。
《長幹行》是樂府舊題,相當於詞的詞牌,但在這時其實沒有《長幹行》這個樂府詩歌名。不過,就以民歌來說,這個調子在吳中已經有了——樂府詩本來就是採集民歌而成,這是《詩經》開創的體例!
所以此時許盈作《長幹行》也正合先前所說的‘以吳中民歌之調作歌’。
“佳句啊佳句!”之前提議作歌的人連連稱讚:“非得請雲陽家中歌姬來唱不可!”
朱宣家的家伎以‘吳中清音’之名聞名鄉里,若能得到朱宣家的歌姬,在他們這些人家來說也是極有面子的事。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此句最佳,無可比擬!”大家都是此時知識分子精英,對於詩歌的品鑑能力自然不用多說:“清新自然,質樸含情,大得樂府精髓,令某念及少時讀樂府之感!如今詞章大多堆砌華麗,所謂‘宮體詩’,若衝一句‘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即可壓倒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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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